居正殿
皇帝坐在书桌后头,注视着陶珏一步步走近。
他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玉冠下白发皑皑,原本精神矍铄的一双眼,如今也是疲惫不堪。
“来了?”
“臣,拜见圣上。”
“行了,你心里怎么想的,我还不知道吗?坐罢。”
皇帝摆摆手,免了陶珏行到一半的礼。
看着他坐到一旁的椅上,皇帝这才开口:“如今,可是你满意的结果了?”
忍了一晚上,皇帝这是终于要来找他兴师问罪了。
陶珏眼中没有半分的怯意,抬眸与他对视,磊落光明道:“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哼,这是谁告诉你的话?”皇帝高深莫测地看着他,“是荣安侯家的那个小丫头吗?”
“杀人偿命,恐怕也得看杀的是什么人吧?你堂堂一个东郡王,荣询他也是贵为五侯之一,你们手底下的冤魂也会少吗?怎么,你们就不需要为那些人偿命了吗?”
皇帝一手指着他,说话的语气越来越重,一开始尚能平稳坐着与他对视,最后却是直接起身拍起了桌子,怒不可遏。
“她是朕的发妻,是国朝之母,她看着你长大,比你爹娘看你的时候都要多!”
“皇上这是要提醒臣什么?”陶珏截住他的话,反问道。
“您是要叫臣不要忘记,在我母亲过世还不到一年的日子里,她就给我父王塞了两个侧妃?还是叫臣不要忘记,在我刚进京的时候,她借着我的手,去给她最不喜欢的二皇孙使绊子?崔家上百口人命暂且不提,荣安侯的性命也可以不提,可她在荣安侯死后,还暗中在荣呈因回京的途中动手脚,昏迷两年已是万幸,如若不然,恐他们父女,早已在地下团聚!”
“陶珏!”
皇帝横眉怒目,心火好似都要从眼中灼烧出来,桌上摆着上好的青瓷琉璃盏被他举起,砸在陶珏脚边。
“这是朕在问你!”
“是,我手上的人命是不少,荣询的也挺多,所以那时候荣询死了,他是死有余辜,假若他日我也死了,那我也是死有余辜。不过同样,皇后娘娘,亦是。”
死有余辜。
这四个字明显刺痛了皇帝的神经,赤红的双眼与他苍老的神态格格不入,他喘着粗气,质问陶珏。
“假若他日,朕也要死了,那你是不是也要戳着朕的脊梁骨,说朕也是死有余辜?”
陶珏敛眉,不卑不亢,“臣不敢。”
“你还有什么是不敢的?!”
谈话间,又一个象牙雕螭龙纹镇尺砸在陶珏身边,摔东西的人显然是用了重力的,镇尺被摔成两段,发出沉闷的响声。
“你别以为,朕真的不敢动你,东郡王的血脉从前就换过一次,再换一次,也不是不行!”
陶珏神色总算动了动,“从前东郡王的血脉,断在叛乱上,如今天下太平,海晏河清,皇上的盛世,才刚刚开始。”
“陶珏!”皇帝咬牙切齿,“你是在威胁朕吗?”
“臣不敢。”
皇帝跌坐在龙纹椅上,缓缓闭了眼,复又睁开,充斥着红血丝的双目总算有些平静下来。
偌大的居正殿御书房,良久没有人出声。
“她是罪大恶极,可她终究是没动过你东郡王世子的位子。”
血气方刚的皇帝不见了,此刻只留下一个老迈龙钟的老人,靠坐在金丝楠木椅上,独自呢喃。
两个儿子没了,相伴三十余载的妻子也没了,这把龙椅,他竟坐的如此孤独,如此寂寥。
“滚,滚回你的东郡去!”
他用最后的力气将陶珏轰了出去。
候在门外的荣呈玉听着里头的动静,心里着实有些慌张。
待陶珏出来后,他便一把抓住了人,拉到一旁打探消息。
“如何?”
“你不必进去了。”陶珏叹息道,“他叫我带着你妹妹滚回东郡。”
荣呈玉狐疑地看他一眼,“你滚就滚,带阿因做什么?”
“我怎么知道,舅兄?”
荣呈玉听了直牙痒痒,真想往他脸上来一拳。
陶珏拦下他的拳头,难得正经道:“明日朝堂之上,关于你父亲的事,应当就能有个定论,该还你们家的公道,都会还回来。”
荣呈玉揪住其中一点苗头,问道:“我们家的事,何时需要你来出头?”
“不然靠你?”陶珏斜他一眼。
挑衅,这是赤.裸裸的挑衅。
“你还没娶到我妹妹呢!”
荣呈玉气到跳脚,刚大声嚷了一句,又想起来这是居正殿外头,赶紧住了嘴,没好气地瞪了眼陶珏就往外走。
*
荣呈玉不知夜里几时才到的家门。
进门的时候,一眼望见厅堂里剩下的三个姐弟俱在,还齐刷刷地看着他,一时鼻头一酸,眼睛生疼。
他进了厅,与大姐姐一道坐在主座上,如今姐弟四人俱在,却是无人能先开个口。
“去给父亲上个香吧”
还是荣呈燕先放下了手中的茶盏,帕子举到眼眶边上,缓缓擦拭了两下。
“对,去给父亲上柱香吧。”荣呈玉也起身,走在前头。
荣呈言走在荣呈因边上,轻轻拽了几下她的衣袖,她偏头,见他欲言又止,便干脆出声问他何事。
“皇后娘娘,真的,真的是皇后娘娘杀了父亲吗?”昏黄烛火间,荣呈言纯真的脸上尽是茫然,错愕与疑惑。
荣呈因沉默点头。
他却瞬间哭了出来,“我,我,我好想父亲,呜呜呜——”
走在前面的荣呈燕和荣呈玉闻声顿住,原来紧绷的神情露出了裂缝,撕裂的伤口越来越大,长大成人的孩子,也终于兜不住自己的情绪了。
荣呈燕走过去,将荣呈因和荣呈言揽入怀中。
一声声哭泣充斥着整个荣安侯府的夜晚。
月色之下,是最皎洁的亲情所在。
*
荣呈因又做噩梦了。
连着两日,她都梦到了母亲。
梦里的母亲不会说话,只会用阴郁的眼神看着她,抚摸她,重复这个动作,一遍一遍又一遍。
她从不记得母亲的样子,只在云家见到过一张她旧时的画像,画像上的人很是明媚,笑意妍妍,骄傲不已。
所有人都说,荣呈因虽然长的与她母亲一点都不像,气质却是如出一辙。
那是千娇百宠的侯府嫡女生来就有的傲气。
她怔怔地坐在榻上,回想着方才母亲的样子,可是记不住,怎么都记不住。
她只记得那一双含情的水眸,带着哀绝,静静地凝望着她。
分明该是温馨无比的梦境,荣呈因却吓出了一身的冷汗。
她裹在棉被里,瑟瑟发抖。
母亲的神情与春日的湿冷叫她一夜难眠。
“你这是被人打了?”
荣呈玉见她精神不大好,以为是昨晚思虑父亲过度所致,便想着开口叫她开心些。
没想到惹得荣呈因嘴巴一撇,他立马遭了荣呈燕一记眼神。
“阿因是怎么了?”荣呈燕一手覆在她手背上,关切道。
荣呈因好半晌才回神,见他们都看着自己,忙摇头道:“没什么,就是有些想母亲了。”
荣呈燕一怔,霎时明白过来,拍拍她的手背,安慰道:“这也是应当的,阿因若是想母亲了,就去看看吧。”
“嗯。”
荣呈因舀了一勺百合莲子,心不在焉地应着。
张印舒到了该上学堂的年纪,今日正巧约了夫子相见,荣呈燕便不能陪她同去,而荣呈玉得上朝,荣呈言也得上学堂。
荣呈因一圈瞧下来,惊觉如今家中最闲的人就是她了。
虽隐隐也能察觉到荣呈因脑子没什么问题了,荣呈燕却还是放心不下,吩咐了孙嬷嬷陪她一同前往。
直到被安排着上了马车,荣呈因才想起来,陶珏说过,今日要来见她。
可马车已经开始驶动,她瞧了瞧天色,想着回来后再见他也不迟,便没叫停车夫。
“小姐小心着,山上刚化了雪水,正是湿漉难走的时候。”孙嬷嬷和红雨一左一右伴在她身旁,生怕她摔着。
荣呈因母亲的牌位放在西郊的白云山上,据说是因为母亲生前信奉道家,白云山上的白云观,便是最好的去处。
白云观不比灵泉寺方便,荣呈因统共也没来过几次,这回更是路湿难行,几人花了好大的精力才上了山。
荣呈因在孙嬷嬷的指示下,为母亲焚香祷祝。
看着眼前冷冰冰的牌位,她心里总觉有些凄凉。
按理说,母女连心,母亲是因为生了她才导致身子受损,与世长辞,可她为何对母亲,却始终没办法亲近起来?
她该感恩,她知道的,可除却感恩,她对母亲的想念,不及父亲半分。
她想,怪不得她与外祖母亲厚不起来,她与母亲都尚且如此,同外祖母,更是不可言说。
孙嬷嬷陪着她在观里走着,她问:“嬷嬷的母亲,可还健在?”
“小姐说笑了,老奴的母亲,早在瑞安年间就去了。”
“那,嬷嬷与自己的母亲,感情可是深厚?”
孙嬷嬷一愣,略有些明白过来,点头答道:“是深厚。乡下家中,向来只看重儿子,好的都得留给儿子,女儿随便给口饭吃,能养活就行了。老奴的母亲却不是,虽说她不能叫我们过上多富贵体面的日子,有好东西时,却也总是想着每个孩子都有一份。老奴家中六个兄弟姊妹,无一不感念母亲的。”
“真好。”荣呈因轻叹了口气,“可是我连母亲长什么样都记不得了。”
孙嬷嬷赶紧宽慰她:“小姐莫要伤怀,您是夫人千辛万苦生下来的宝贝,若是夫人还在,定是见不得您如今这般满面愁容。”
“可是,母亲待我这样好,我却连记都记不住她,我实在不孝。”荣呈因说着说着便哭了出来,吓得孙嬷嬷又是好一阵安抚。
盛都的春日阴晴不定,瞧着上午还是艳阳高照,下午便已吹起了风,下起了雨。
雨天路滑,下山的路更是难走。
心里装着事的荣呈因,不负众望,一屁股跌在了山间泥泞的小道上。
作者有话要说: 今晚是过渡章~
明天开始搞事情!
小剧场:
皇帝:滚回你的东郡去!
陶珏(看向荣呈玉):他叫我带着你妹妹滚回东郡去~
荣呈玉:你当我是没长耳朵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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