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怎么搞的?”
荣呈玉看着榻上发烧昏迷的荣呈因,心下着实有些着急。
红雨在一旁急得不行,跪在地上期期艾艾道:“白云山本就路滑,又,又下了点雨,小姐思虑夫人过度,奴婢们伺候不周,她就,就……”
一句话哆哆嗦嗦说不完整,荣呈玉听了个大概,不耐烦地挥手命她退下。
满身泥泞的红雨这才离开。
已洗漱干净的孙嬷嬷赶过来,低声唤了一句“侯爷”。
荣呈玉看她。
孙嬷嬷躬身道:“侯爷,小姐的烧可好些了?”
“滚烫得很,不知何时才会退下去。”荣呈玉伸手探了下她的额头,担忧的神情并未退下。
“是老奴伺候不周,还请侯爷责罚。”孙嬷嬷忽的跪了下去。
荣呈玉甚烦这样的场景,赶紧叫她起身,“嬷嬷这是说的什么话,赶紧起来,她最近心事重,我是知道的,也不能全怪你们。”
孙嬷嬷起身,紧蹙的眉头却半分不退,她望着荣呈因,心疼道:“侯爷,恕老奴多嘴,小姐近来,似乎很是想念老爷夫人。”
荣呈玉叹一口气,“我知道。”
“不若,叫小姐与云老夫人呆一段时日试试,毕竟那是她的外祖母,或许也能稍稍减轻几分小姐的思母之心。”
“不成。”荣呈玉想也没想就拒绝了,“阿因与外祖母向来不亲厚,去了也是无话可说,还是算了吧。”
孙嬷嬷还欲开口,但一看见荣呈玉严肃的神色,便又住了嘴。
“爹爹,爹爹。”
突如其来的几声嘤咛打破屋子一时的寂静。
榻上的荣呈因双目紧闭,嘴里不住念叨着“爹爹”,“爹爹”……
荣呈玉回头,见她血色全无的一张脸上满是汗水,赶紧吩咐嬷嬷去打盆热水来为她擦拭。
热帕子替她擦过细细密密的汗珠,擦完一茬又冒出一茬,荣呈玉擦着擦着,终于察觉出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又喊了人去请郎中。
荣呈因的手不安分地动着,郎中把脉又花了好半晌的功夫。
约摸一柱香的功夫后,郎中起身回话:“回禀侯爷,三小姐这似乎,是梦魇。”
梦魇?
好端端的怎么会梦魇呢?
荣呈玉神情古怪,又唤来孙嬷嬷,问她:“今日在白云山上,你们都说了些什么?”
孙嬷嬷老实答道:“小姐同老奴说了许多关于夫人的话。”
“夫人?”
荣呈玉一怔,他知道近来荣呈因很是多愁善感,思念父母,却想不到这小丫头,竟思虑到如此程度。
好看的眉头逐渐拧成一股麻花,荣呈玉喃喃道:“莫非真要把她送去云家呆几日?”
正想着,外头忽又有人来报,说有个姓崔的候在门外,要给三小姐送东西。
姓崔的?
荣呈玉心中登时警铃大作。
姓崔的,除了那个倒霉催的崔启,他们家还能跟哪个姓崔的扯上关系?
何况,那个崔启不是已经死了?还有哪个姓崔的能上他们家的门来?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干脆自己出门去看看送信的人。
等在门口的人见到出来的是个男的,不禁有些警惕。
“我妹妹人正忙着,便由我来见你。”荣呈玉正了正衣襟,不大相信地问道,“你姓崔?”
那人抱着怀里的破烂包裹,摇了摇头,“不是,我是崔启的邻居。”
荣呈玉打量他几眼,狐疑道:“邻居?”
“是,崔启走前说过,若他正月十九未归,到了正月二十,便让我把这东西送到荣安侯府,亲手交给这里的三小姐。”
崔家最后一丝血脉的死亡还没有在京中大张旗鼓地宣扬开来,荣呈玉瞧着眼前之人,大约明白,这恐怕也是个不知情的。
“这样,东西给我吧,今日不巧,我妹妹感染了风寒,人还睡着。”他不想与此人有过多的交流,直接大手一伸,打算从他怀里拿过东西。
不料那人抱着东西几步后退,拒绝他道:“崔启说了,东西要亲自交到荣三小姐手里。”
“啧。”荣呈玉掏了掏耳朵,不耐烦地看他一眼,“我是这荣安侯府的老爷,你把东西给我,等我妹妹醒了,我到时候自然会亲自交给她。”
那人显然不信,抱着怀里的东西不动,暗自嘀咕道:“谁知道你说的真的假的?”
荣呈玉被他给气笑了,拍了拍衣袖,昂首道:“你瞅瞅我这浑身上下,像是会骗你的样子吗?”
那人将他通身上下打量个遍,见他衣着华贵,用料讲究,信是信了几分,却仍不肯撒手。
倒是荣呈玉,忽然开了窍,一拍脑门,从袖中摸出几两银子来,硬塞到那人怀中。
那人终于半推半就将东西给了他。
荣呈玉掂了掂手中的破烂包裹,转身进府。
荣呈因人还睡着,荣呈玉本想做一回君子,好好地将东西交给她,却转念一想,这是崔启叫人送来的东西。
崔家的人,他是一个都不放心。
于是他绕去了书房,将东西先扔到了桌上,打算晚上回来再看个究竟。
此时,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
陶珏在门外等了大半日,总算听到后门开启的响动,一转身,对上的却是荣呈玉那张仿佛有人欠了他二百两黄金的脸。
“别等了,人还睡着。”
荣呈玉顺手带上后门,与陶珏并排靠在院子后墙上。
雨早在荣呈因她们刚回到府里的时候就停了,只是此刻墙上还湿着,沾到脊背有些难受。
陶珏后背离了墙,站直身子,眼看着就要往巷子外头走,却被荣呈玉叫住。
“先别走。”他双手交叉横在胸前,难得认真道,“咱们好好聊聊。”
陶珏微有些疑惑地偏头,似乎在询问他,他们还有什么好聊的。
荣呈玉重重地呼了一口气,出声道:“妹夫。”
陶珏留下了。
原就湿了的脊背再次靠在后院墙上,与荣呈玉并排,一言不发。
他在等荣呈玉先开口。
等了许久,才听他似乎很不甘心地问了一句,“你是真的喜欢阿因吧?”
“不然?”陶珏轻蔑地笑了下,“你们荣安侯府还有什么可利用的价值吗?”
荣呈玉不服气地“啧”了一声,又听陶珏继续道:“或许你爹在时的确还有,但现在的你……”
他的话戛然而止,却比说完还要叫人气愤。
荣呈玉自嘲般笑笑,“我真是疯了才会跟你来打商量。”
“商量什么?”
荣呈玉冷着脸,又是好半晌没说话。
陶珏也不急,陪他在后门静静呆着。
旁边屋檐上不时落下几滴水珠,混入地上积聚的几摊雨水中,发出突兀的响声,不算动听。
听雨也得看是跟谁听。
陶珏和荣呈玉都觉得,他们两个大男人靠在这里,着实算不上浪漫。
“让阿因跟你去东郡吧。”荣呈玉终于松了口。
陶珏倒是没想到他会说这个,莞尔道:“这不是迟早的事?”
“我是认真的。”荣呈玉抬头,心中忽然感慨起这破日子,连天色都是灰的,实在叫人难过。
“她近来不高兴的很,总是想到父亲母亲,我怕……”
“怕她迟早有一天要知道真相?”陶珏接过话。
荣呈玉闭了眼,面上是万般的无可奈何,“带她走吧,去东郡,再也不要进京了。”
“好啊。”陶珏应得有些轻巧。
荣呈玉今日眉头就没松下来过,说话的语气也略重了些,“我是认真的。”
“我知道,我也是认真的。”
他偏头,对上陶珏晦暗不明的一双眼,那些五味杂陈的心思,最后都只化为浓重的一声叹息。
*
荣呈因是在傍晚时分醒来的。
近来脑子里的噩梦越来越多,越来越可怕,就算梦到的是自己的生身父母,也从来没有半分温馨的时刻。
她汗涔涔地惊坐起来,一旁的红雨和孙嬷嬷见了,赶忙跑上来关心这关心那。
可她没有心思听。
直到听到红雨一声惊呼,她才回过神来。
“小姐怎的哭了?”她说。
荣呈因恍惚间伸手去摸自己的脸,一片冰凉湿润的触感。
她呆呆地坐着,看着自己胡乱沾满泪珠的双手,不知所措。
孙嬷嬷拿了热帕子来,替她小心擦拭着两边的泪珠。
不停擦不停掉。
荣呈因索性抚开孙嬷嬷的手,探过身子向外张望道:“二哥哥呢?”
“方才门外有人来找,侯爷似乎去门外了。”红雨只知道这事,旁的也说不上来。
荣呈因下了榻,作势就要往外头去。
红雨和孙嬷嬷赶紧为她披上厚实大氅,边跟着她走,边问道:“小姐这是要去哪?”
“去找二哥哥。”
荣呈因也说不上来究竟为什么要找他,或许是,梦里梦到的画面都太过可怖,她现在急需看到大姐姐,看到二哥哥,甚至是看到荣呈言也可以。谁都好,只要是她的亲人就好,她想看到活生生的亲人,想触摸到活生生的亲人。
她疯了般向门外奔去,朱红色的百蝶穿花大氅一路飞舞着,到了正门处才堪堪垂下。
“二哥哥呢?”她逮着门口的小厮,迫切问道。
“侯爷?”小厮想了想,“侯爷方才就进去了,拿了个包裹,似乎是往书房去了。”
“书房?”
荣呈因听了,又急急忙忙往书房去。
红雨和孙嬷嬷跟在她后头,生怕她又磕着碰着。
可这回没有,直到她赶到书房,一路上也没摔着。
荣呈因大力推开门,进了书房,荣呈玉已经不在里头了。
“二哥哥!”
她环顾四周,听不到回声也见不到人,正欲离开,却不小心瞥见书桌上摆着的一只破烂包裹。
那个包裹,和当初崔启叫小乞丐塞到她怀中的那只,十分相像。
她一时愣住,而后鬼使神差地,缓缓走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来了,修罗场啊修罗场,马上修罗场!(或许也是全文最虐的地方???)(个人觉得)
大家真的猜不到是什么嘛!云老太太的话,二哥哥的态度,我真的已经暗示地很明显了呀!
崔启,一个死了还在不停发光发热制造矛盾的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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