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变得惊恐不安,瞪大了眼睛尖声大喊起来。
“啊!啊!”
若娟被吓了一跳,耳朵也被她喊得发疼,本能地躲开几步。
门诊楼里的人都把目光聚向这边,女孩握紧了拳头,咬紧了牙,仿佛在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没事的,没事的,你放松一点。”
若娟一边用手掌推向中年男人,示意他保持距离,一边劝女孩放松下来。
“你去三楼找高医生,让他快来看看。”唐主任小声吩咐导诊咨询台的护士,又走到秃头的中年男人身边,问他是女孩什么人。
男人显得很慌乱,说自己是女孩的父亲。
“她可能是精神分裂,狂躁,有幻觉,还比较严重。”唐主任问他是不是第一次来,又指给他看在哪个窗口挂号和登记,等会儿可能需要做哪些检查。
在康复中心,这样的场景平日里并不罕见。大家见女孩的情绪逐渐平复下来,也就转过了目光,去做各自的事了。
“我谢谢你了,医生!”中年男人眼睛红红的,忍不住倾诉起来,说自家的这个丫头,不晓得怎么就得了这么个怪病呢……不晓得还整不整得好。
“整得好的,整得好的,你要有信心,信心很重要。”
这句话若娟不知道听唐主任说过多少遍,但实际情况恐怕远没有他表现的乐观。康复中心从来不缺悲剧与失落,有人治愈出院迎接新的生活,也有许多家庭因为一个病人的精神问题,被折磨得鸡犬不宁、人人皆苦,这样的例子她也看得不少。
“唉!我经济条件不好,还不晓得要花好多钱……”
女孩的父亲说,孩子也不总是这样,就是受不得刺激。早上骑车带她过来,自己衣裳单薄胃吹凉了有点拉肚子,就进来找厕所,让她在外面等着帮忙看单车。一出来人不见了,单车也不见了,慌慌张张到处找她……
秃头削瘦的中年男人像抓住了希望似的一直向唐主任倾诉,若娟想劝唐主任找周沅要紧,又不忍打断他,幸好此时护士已经带着高医生下来了。
“老唐,什么情况?”
“这孩子刚才突然歇斯底里了,现在好像又平静下来了。你给带上去诊断诊断,做点检查,看要不要住院。”
“好,这位是家属吧?”高医生扶了扶眼镜,看向秃头削瘦男人。
“没错,是患者的父亲。”唐主任拍拍男人肩膀,让他扶着女儿去门诊,又俯下身子和女孩说,高医生人很好,让她放心。
“对了,高医生!我问一下,你见到周沅了吗?”
若娟看唐主任拉住高医生衣服,在他耳边小声问了一句。
“哪个周沅?”
“就是那个喜欢捏蚂蚁的……”
“哦,想起来了,之前还是我接的诊,他怎么了?”
“早上带他去拍CT,一眨眼就不知道跑哪里去了。你如果见到他,就马上联系我,好吧?”
高医生答应说没问题,和患者家人一起上楼去了。
接下来的时间过得很快,若娟一层层往上爬楼梯,去各个科室敲门,各个卫生间也拜托男同事去看了,但都没有找到周沅,甚至没有一点和他相关的消息。
她一边下楼往回走一边想,周沅可能根本没有往门诊楼这边来。
“若娟!”
回到门口的分诊咨询处,唐主任叫住她,看来他也一无所获。
唐主任说,刚刚给赵蓉打了电话问,住院部那边也没见到人。他的额角渗着汗,显然越来越焦急。
“几点了?”
“九点差三分。”若娟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快个把小时了,是不是真跑外面去了?”唐主任揉着头发焦头烂额,说跑外面去就真不好找了,这下责任大了!拍CT应该叫个护士一起的,就觉得这些孩子都这么熟了,没想到他会……
若娟知道,唐主任也不容易。在这地方工作,每个人每天都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应对这些会突然失控的病孩子。眼前的这个男人,也有自己的家庭、自己的孩子要养活,万一因为这件事情受到处分,很可能会丢了工作。
“真跑出去了,就赶紧通知院里报警吧?”
唐主任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来,高耸的肩膀渐渐垂下。若娟说得没错,当务之急是找回孩子,也只能这样了。
当他拿起手机准备打电话报警的时候,若娟的手机先响了。
“你找到周沅了?”她抬头,和唐主任对视了一眼。
“好,在什么地方?我们马上就过来……”
一把推开唐主任老别克的车门,若娟用手背碰了碰下巴上的汗。
心情有些焦灼,身子也有些热。太阳已经升起来了,亮亮的白光斜射在水文塔的灰墙上,也洒在沅江静静流淌的水面上,随着水波闪闪的像鱼的鳞片。
唐主任抬手遮在眉眼处挡光,下车来张望,问若娟人在哪里。若娟说没看到,唐主任让她给男朋友周启森打电话。男朋友在电话里让他们沿着大堤的左手边走,说自己在诗墙的长廊下。
沿着沅江堤坝修建的诗墙是常德的一处人文景点,若娟记得听谁说过,这处景点耗资上亿,长达好几公里,还申请过吉尼斯世界纪录。从小到大生活在常德,若娟却没怎么来过这里。那些雕刻在黑色石板上的白色诗文,她并不是不感兴趣,只是觉得诗墙就在这里又不会跑,等哪天有兴致了,随时可以过来看看。
但事实上,七八年一晃而过,仿佛被谁按了遥控器上的快进键,很短暂地过完了。
男朋友周启森和走失的小孩周沅坐在长廊的飞檐下,若娟已经远远可以看见了。快步走过雕刻着毕加索《和平鸽》画作的石板,她听见周沅在读诗。
“我不怕你,生活!我也绝不会……”
“逡巡。”男朋友周启森开口教他读黑色石板上那个陌生的词语。
“我不怕你,生活!我也绝不会逡巡!”周沅大声地、一字一顿地念道,“虽然在本可享安乐的地方,你制造着斗争!我宁愿创伤遍体,不愿偷偷地死去!”
“我要深深地被激动!像男人被激动那样,我所遭受的打击,对于我有益无伤……”
这首诗《我要斗争》,署名是澳大利亚的诗人吉尔摩,若娟完全没听过这个诗人,却能感受到字里行间的坚韧与激情。
“有种海明威《老人与海》的感觉。”她小声说。
男朋友告诉她,吉尔摩是位女诗人,但很多诗都挺猛的。
“孩子没事吧?”见到周沅没什么大碍的样子,唐主任松了一口气,紧绷的面容绽开了不少。
“也算不上没事。”男朋友瞟了一眼唐主任的眼睛,说先带孩子在这里走一走,散散心,回去再讲。
三人带着周沅沿着沅江的诗墙走。男朋友推着一辆破旧的单车,说是周沅从医院骑过来的,若娟立刻想到刚刚在医院遇到的那个带女儿看病、丢了单车的秃头削瘦男人。
“你要是想来江边走走,只要你情绪好,以后我每周开车带你过来散心。但是不要再突然消失了,我们会很担心的,你知道吗?”唐主任拉着周沅的手,让他上车。
周沅好像不想理他,不停晃动着脑袋四处观望。忽然,他的目光落在“渔父阁”的牌匾上,问三位大人“渔父”是什么意思。
若娟和唐主任面面相觑,之前也从没在意过这种问题。
“渔父好像是革命先驱宋教仁的号,他是常德桃源人,这里应该是纪念他的。”
男朋友想了想,告诉周沅。
“号是什么呀?”
“号啊?号就是……你生下来,父母给你取了个名字。小时候你什么也不懂,也不知道这个名字自己喜欢不喜欢。后来你长大了,遇到了一些事情,有了自己的人生,自己找到了一个更合适的称呼,让别人来叫你,这个就叫作号。”
“那他的号为什么是渔父啊?他喜欢钓鱼吗?”
“他啊……他是先驱嘛。当先驱从来都是很危险的,总有人想害他。有一次呢,他被坏人追杀,逃到了河里,遇到一个正在打鱼的渔夫,那个渔夫救了他,他为了感恩,就号‘渔夫’。后来好像是别人搞错了吧,以为他号‘渔父’,他就将错就错,号‘渔父’了。”
“那周叔叔,你号什么?”
若娟扑哧一笑,唐主任也跟着笑了,周沅的问题总是天马行空。
“你简直是个提问机,以前的人才有号,现在已经不搞这些了。”唐主任轻轻揉了揉他的耳朵。
“我啊,我号崔远。”
男朋友也笑了,双手插在裤兜里告诉周沅,这和他的名字还挺像呢。
若娟和周沅一起坐上唐主任的老别克。她摇下车窗往后望了一眼,男朋友说要把单车骑回康复中心,一走神就已经看不到他的身影了。
若娟仔细找了找,还是没有看见他。吹散头发、灌进耳朵的风,好像是有谁在快速地说一种听不懂的语言。男朋友刚才和周沅开玩笑讲的那个号,感觉没有什么缘由,也不带任何意义,但听着就好像有一个一直在离开的人,去了别的地方。
她有些担忧起来,一种隐隐约约的预感:那种轻松的、理想的、有距离感的情感关系,仿佛快要结束了似的。
自己在担心什么?是不是已经开始在意有朝一日会失去他了?她有些烦躁起来,这比真实地失去他更让人痛苦。
“还好人没事,但情况不是很乐观。”
唐主任关上门,办公室里有若娟、男朋友周启森和两位护工同事。
“他越来越不向我吐露真情了,我感觉他的心越来越封闭,讲的话也给我一种很有壁垒的感觉,好像是谁教他这样讲的一样……”
唐主任看了看周启森。
“周兄,我就照直问了啊。他突然偷了人家患者家属的单车骑到江边,真的只是照他说的,想去那边看看水、散散心吗?你找到他的时候,他在干什么?怎么鞋子都是湿的?”
周启森倒是很轻松,说孩子毕竟是精神病人,有点不能自理也很正常。看到他的时候他就蹲在江边玩水,估计没有注意到浪打过来,漫到鞋子了。
唐主任摇头,说他虽然有精神疾病,但是住院这么久了也一直在观察,没到这种程度。
“我就直接问了啊,他看起来……有没有想自杀的意思?”
“那不像。”这回换周启森摇头摆手,很直接地否定,说周沅看起来挺轻松的,在玩水呢。
“我一直觉得,他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虽然他一直有幻觉,说我那个……欺负他,给他放蚂蚁什么的,我当然也没往心里去,但是我就怕他这个心结……”
“那没有那没有,我觉得他是信任你,才和你说那些的。”
周启森让他千万别往这方面多想,说周沅悄悄告诉他了,医院里最喜欢的人就是唐主任。
“那就好。”从表情上看,唐主任的疑虑并没有完全打消。
“你怎么知道他偷了人家单车,骑到江边去的?”
周启森回答,当他们去门诊楼找人的时候,自己正好遇到了那个也在找女儿的男人。他说自己本来让女儿看单车,结果女儿不见了,单车也不见了。因为单车棚离那栋做CT和X光的老楼房很近,很快就联想到车是不是被周沅骑走了。
“其实他求了我好几次,让我带他去江边,我就想,他是不是自己去江边了。”
“那你又怎么知道,他是去了渔父阁呢?”
“他告诉过我一个秘密,也不知道真的假的。他说他父母的骨灰撒在那边,想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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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场的所有人,都从未听周沅提过这件事。办公室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每个人都不想往下问了。
大家都知道周沅的病因,还有他父母的死是怎么回事。
若娟忽然想到,小孩子穿孝衣的样子,和单位里穿白大褂的同事很像。
以前会觉得医院的制服简单得像是一张挂在身上的白纸,现在看孝服也是。也许越接近疾病和死亡,人就越希望穿得干干净净一点?
哀乐从灵堂的方向,潮水般一层层地涌来,每次声音变大的时候,若娟的心情也跟着沉重。
殡仪馆内外,人人都透出沮丧。电视里在放奥运会紧张激烈的比赛,都没人看,那些四方桌散在大厅里,也没人去打麻将。
毕竟赵蓉30多岁殒命,不比那些老人驾鹤西去的白喜事。她太过年轻,死得太过突然。
同事赵蓉十几岁的小女儿和60岁的老母亲,扑在棺材边哭了好几个小时的丧。有相熟的亲戚往吊,她们都要哭到失声,然后等嗓子恢复些了,又继续喊,听着都觉得心肺喉咙疼。
赵蓉的丈夫也瘫坐在一把靠背椅上,时不时遮住眼睛抹眼泪,小声啜泣。
葬礼全靠赵蓉的弟弟在操持,在门口接待来客,给他们递烟,回鞠躬礼。
唐主任进来了,把烟别在耳朵上,用别针在袖子上别好白纸花,鞠完躬,抬头看到若娟站在这边,便向她走来。
若娟问他怎么现在才来,唐主任说有点事情耽搁了。
“警察刚才来康复中心,问了我一些情况。”他告诉若娟。
若娟好奇到底问了些什么情况。
“问她最近的工作状态是不是压力很大,有没有和人发生矛盾、有过争执,心情不好之类的。”
“都没有啊。”若娟和唐主任聊得小声。
平时和赵蓉一起工作得多,她说的是实情。唐主任也认为这事发生得毫无征兆,告诉若娟自己和警察也是这样讲的。
若娟问唐主任,那警察怎么说?
“警察说她的家人也没发现什么异常,觉得那就应该不是自杀。”
唐主任四下看了看,小声告诉若娟,可能就算是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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