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去感受空气中干涩的残酷。虽然后来伤口结了痂,但幻痛没有消失。
当时,帽子哥替安春教训了回去,不过心中恶气仍在,所以对安春又去接米总的委托有些不满。
安春说自己不是想帮米总做事,只是觉得那些被传销公司骗了钱的人挺可怜的。他让帽子哥别管那么多,问到什么了直接说就好。
“你说的这种‘可怜人’我看都是自找的,要不是自己贪心想发财,也不会这么惨。”帽子哥不吐不快,“再说,这种可怜人多得去了,你帮得过来?”
“我以前也和你一样的想法,觉得做一个好人挺难的。经过去年那些事之后,我反而想通了,既然谁都没办法做一个绝对的好人,那么至少也可以放松些,尽量做一个好人。遇到可以做的事情就去做一做,能帮得上就帮,帮不上也不用自责了。”
听他这样说,帽子哥忍不住抿嘴笑了。
安春有些恼火,不知道他在笑什么。
帽子哥说不是他说的话好笑,“我刚刚只是想到了,你和你爸关系那么差,这话倒是和他当年劝我的时候,说给我听的那些一模一样。”
“快点讲吧,你问到什么了?”安春让他别提不相干的人来打岔了。
“你不是要找那个黎万钟在哪里赌吗?”
帽子哥说,他打听到了一个人,一个多月前,在高桥那边和黎万钟赌过。
“走。”安春站起身,把床铺上的牛仔帽捡起来,丢给帽子哥,说现在就去找这个人。
帽子哥一脚踏进解放路的“城市玩家”游戏厅,手插口袋走过一台台抓娃娃机。在跳舞游戏屏幕和赛车游戏的座椅之间,见到了“捕鱼达人”的游戏台。
一个穿格子衫的青年坐在电子屏“鱼池”的一角,正在摇动手柄,按着按钮,放出渔网去网一只缓慢游过的大鲸鱼。
“哎呀!我……”
连续几张网都没有网中目标,他正要大骂一声脏话,抓几个游戏币重新塞入,就被人搂住了肩膀。
“朱玻是吧?”
“你谁啊?”朱玻看着何涛的脸,显然不认识他。
“帽子哥听说过没?”游戏厅里音乐太嗨,何涛凑近他的脸,让他先别玩了,劳逸结合,出来休息一下,顺便有点事要问。
朱玻紧张起来,说就在这里问行不行。
“放心咯,不找你麻烦,就问点事。”何涛拍拍他的背,称这里太吵了,出去请他吃冰激凌。
朱玻接过何涛手上的冰激凌,说自己不怎么吃冰东西。
“你不吃啊?”帽子哥啃了一口冰激凌上的脆皮,指着旁边小巷口的方向,“不吃先帮我拿着,我等下吃。”
安春已经在小巷口等着两人了,看见冰激凌,他感叹帽子哥一年四季都吃这东西,怎么就不怕吃坏肚子。
“多拉屎才能减肥嘛,你看我身材多好?怎么吃都不胖!”涛别笑了笑,朝朱玻一努嘴,让安春别管冰激凌了,有什么要问的赶紧问。
安春丢掉手中的烟头,问朱玻最近是不是和一个叫黎万钟的人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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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玻却表示没听说过这个人。
“你上个月是不是赢了一大笔钱,还记得不?在高桥那边友谊安置小区的场子里。”涛别嚼着冰激凌提醒他。
“哦!没错,赢了十多万。”朱玻这回记得很清楚,是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看上去像个很精明的老哥,但赌技确实不怎么样,又好面子,输红了眼,就和他一赌到底。朱玻记得这个人,但是不知道名字。他告诉安春,玩赌的如果不是有欠债或者借款,一般不会问别人名字,不太礼貌。
“你不是在帮他洗钱吧?”安春捏捏鼻子,直接问了。
“洗钱?”朱玻一愣,连忙摆手说没有没有。
帽子哥把吃完的冰激凌棒丢进巷口小卖部的垃圾桶里,又拿过朱玻手上的那一只。一边去扔包装袋,一边含着冰激凌给安春帮腔,让他老实交代。
朱玻称绝对没有。赌归赌,洗钱这种事情太危险了,没那个胆子。
安春低头看着自己的鞋,面有疑色,问他那赢的钱如今在哪里。
朱玻告诉他们还债了。
“全还债了?”
“是啊,债主老哥当时也在那个场子,就全还给债主老哥了。”
涛别问债主是谁,怎么会欠他那么多钱。
“悟空。”朱玻给了帽子哥一个诨名,说不知道他认不认识,自己输了那老哥很多钱。
“哪个悟空?哦,那个瘦猴子,我知道了,确实是个老手,不过不熟。”
帽子哥涛别盯着朱玻,歪着嘴笑了笑,说他看上去不像是个会洗钱的。
安春认同帽子哥的看法,也说不像。
朱玻告诉二人,不过那天在场子里听人说,那老哥输过很多钱,在很多地方都输钱,合起来几百万是有了。
帽子哥问他知不知道,这个黎万钟还在哪里赌过。
“听他提过四方坪和大学城的场子。”朱玻说,他觉得这个老哥也不像是玩洗钱的,真的就是个新手,不知道被谁带进来赌,可能一开始赌赢了一点,尝到了甜头。后来就一直输,越输越红眼了。
帽子哥笑他讲别人还挺有一套。
“那是。”朱玻也不好意思地笑了,说自己还算稳,只要不借高炮,总还是有翻红的时候,只要自己愿意,想上岸也不算太难。
安春打断他们的谈话,问黎万钟有没有可能去好几个场子,找不同的人赌是为了打掩护。
“他不是有一千多万吗?用输十几万这种事来混淆视听,输得更大的才是洗钱?”
帽子哥摇摇头,认为不会。
“十几万也不是小钱啊,输给他这样的人,要输多少笔才能混淆视听?这也太不划算了。”
“这肯定不会的。”朱玻觉得安春的想法好笑,说哪个老哥会这么洗钱,真是散财童子财神爷咧!最好都让他给遇到。
“你知道崔远这个人吗?”安春还陷在自己的思考里面。
朱玻嘟着嘴想了想,表示没有印象。
“那你还有认识的人,接触过黎万钟吗?”
“没有了,也不知道你们从哪里知道我和他赌过的。我真的就和他赌过一次,一点都不熟。”朱玻有点无奈,说不过他觉得可以去问一个人,河西的场子,那人都挺熟的。
“谁?”
“李猜猜。”
“你还跟我卖关子?猜个屁,快说。”帽子哥感觉自己的威严受到了挑战。
“没有咧!”朱玻哭笑不得,说不是让他猜,那人姓李,名字就叫李猜猜。
安春在旁边扑哧一笑。
“他在河西和你在这边还挺像的,消息很灵通,但是性格和你就完全相反,比较内向,也很低调,没你这么出名。”朱玻向帽子哥解释。
“哦?”帽子哥来了兴致,叼着木片在牙齿上一翘一翘,问怎么可以找到他。
出租车堵在橘子洲大桥,阳光虽然已经不再晒人,却把河面和栏杆照得亮闪闪,晃眼睛。
何涛望着车窗外,又用手挡在帽檐下遮光,问安春那个杀人案发生在橘子洲哪个地方。
“上个星期的那个事噻?离这里好远,在桥上看不到的,挡住了。”出租车司机突然接过话茬。
“你也晓得呀?”
“呵,我有什么不晓得?”出租车司机轻哼一声,说那个杀人犯当天杀了人,后来是到五一广场打的的士,就是他们今日女报公司的,还是一个和他玩得好的朋友开的车呢。
“哇!”何涛惊叹一声。
司机说,后来警察打电话给他朋友问情况时,都还不知道是这么个事,他们是后来看新闻才知道的。
“那他当时有说些什么吗?坐你朋友的士的时候。”安春顺势问了一句。
“没有哇,我朋友说看上去就特别平常的一个人,上了车就说要去阳光100,之后虽然一声不吭,但是很温和啊,完全不像个杀人犯。还挺礼貌的呢,下车的时候说了谢谢,现在一般人打车都不说了。”司机师傅感叹,可惜知人知面不知心哪。
“人确实是很复杂的。”安春说。
“对,复杂!”出租车司机很认同他这个说法,说越是像他们这种和人打交道多的,看了太多,听了太多,就越懂人的复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家庭、自己的身份、自己的喜怒哀乐,这些东西啊,你看起来好像是他自己的,实际上呢?有很多,也是大家相互影响。
“我看你蛮有学问啊,年纪轻轻,晓得人的复杂,以后可就有出息了,能在社会上吃得开。我到了快50岁,才明白这个道理,年轻的时候以为就自己厉害,天天心高气傲、横行霸道,吃了太多亏,晚喽!”
安春看着窗外,露出尴尬的表情,不知该如何回应。
好在前路绿灯亮了,司机推动挡杆,轻踩油门让车缓缓向前。
涛别打了个哈欠,靠在安春的肩膀上,问他如果黎总不是洗钱,就是真的输掉了,打算怎么办。
安春反问什么怎么办。
“钱肯定就回不来了嘛,你还怎么助人为乐呢?”
“那我也没办法。”安春回答。
“那他要真的是在洗钱呢?”
“那就报警啊,交给公安局去办。”
“万一到时候全部当赃款没收了,不还给你关心的那些可怜人呢?你这个老好人不是等于白忙一场?”帽子哥笑着补充,虽然自己是一点也不可怜他们。
安春说,这就不是该他解决的问题了。他只想在自己有限的范围内,去做一个当好人的选择。至于结果最后变成怎样,不是一个好人能决定的。甚至在好人与好人之间,也会因为看待问题的角度、立场有区别,而产生不同甚至完全相反的态度和观点。这些都太复杂了,需要更高级的机制和决策方式来协商出一个更好的结果。
“但这些应该是在大家都想‘尽量做个好人’的基础之上才能成立的,你其实不也一样吗?”
“我怎么了?”安春的长篇大论,帽子哥有点绕不明白。
“你也在尽量做一个好人啊。明明嘴上说不可怜那些人,干吗还帮我?”安春把他的头从自己肩膀上推开,说因为帽子哥也知道只要自己出一点力,事情没准就会有改变,至少这个改变不是向着更糟去的。
“我?哈哈!还是算了吧,求放过。”
帽子哥微微笑着,出租车结束了蠕行,转弯下桥。街边行人匆匆,金黄色的夕阳余晖,懒洋洋洒在湘江西岸的潇湘大道。
3
中午的太阳高挂,把澧阳路上印着“中国电信”字样的金色透明亚克力电话亭照得发亮。
汤霞掏出IC电话卡,插入公用电话机,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老板崔远终于接了电话,说这里是碟皇影碟出租,问她找谁。
“老板,是我。”
崔远在电话那头听出了霞妹的声音,问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怎么没来上班。霞妹就用手指绕着不锈钢软管包裹的电话线告诉他,自己今天身体不舒服,想请一天假,在家休息。
过了几秒钟,她答应了一声“好,谢谢老板”,拔出了电话卡,走向路边。
骑在摩托上的周哥正伸长脖子望着她。见她来了,踩着离合器转了转把手上的油门,让摩托的引擎发出“嗡嗡”的轰鸣,很是潇洒。他问霞妹老板怎么说。
“老板说没问题,让我好好休息。”霞妹坐上摩托,搂住周哥的腰,问他今天不去店里会不会不好,有人来做美发怎么办?
周哥说店里有徒弟在,不碍事。
“倒是你这样,让我蛮担心的。”
周哥问她想要去哪边散心。霞妹说,想去兰江闸走走,看看澧水河。周哥便用摩托驮着她,沿着澧县1路公汽的路线,往澧水河的方向去了。
尽管呼啦啦的风灌满了两人的夹克,有点冷也有点吵,他们一路上还是聊了挺多的:昨天来找碴的那个男人郭跃是怎么回事,县城男人与农村男人的异同,以及为什么想去河边。霞妹告诉他,自己老家太青山那边也有一条河,叫涔河,自己小时候受了委屈,就会跑很远去河边哭,把眼泪滴在河水里,就觉得,所有的伤心也会跟着河水一起流走。
“我小时候问屋里大人,涔河的水流到哪里?他们说流进澧水。我又问流到澧水然后呢,他们就不知道了。”
站在澧水河的大堤上,霞妹把手插进口袋,望着两岸河滩上稀稀拉拉的杨树。枝叶上挂着一些塑料袋和垃圾,那是1998年洪水的痕迹,至今仍保留在那里。
“支流的水流到澧水河之后,会流到洞庭湖吧?洞庭湖流到长江,长江就流到大海。”河面泛起亮晶晶的阳光,周哥眯着眼说,人也应该这样,不把自己局限在小地方。
“霞妹。”他轻轻喊了一声。
“嗯?”
“我们谈朋友吧,我会好好发展,将来带你去大城市,过更好的日子。”
周哥说完,紧紧抿着嘴,表情有些紧张。
霞妹没有立即答应,只是问他有那么多美人来店里做头发,条件比自己好多了,怎么就没有能谈朋友的。
周哥坦白说有是有,但是自从她来碟皇上班,第一眼见到了,心里早就已经装不下别人了。
霞妹不好意思了,转身背对着周哥。
“那你愿意保护我吗,万一昨天那个人又来欺负我?”
周哥说当然愿意。
“你愿意去太青山,跟我回农村,向我父母提亲吗?”
“愿意。”
“你愿意今晚带我去唱卡拉OK吗?”
“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
霞妹转过身来,拉起周哥的手说,那她也愿意。
正月十一,碟皇出租屋早早就来了生意。一个女孩从店里走出来,把租来的影碟放进自行车前篓,骑车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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