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上的别墅?”
“你把自己的真实姓名告诉他们了?”
“当然没有。呃,我只说了我姓西里尔,是的。姓西里尔的人遍地都是。”
“好样的。”我赞许地说道,“姓西里尔,那名字呢?”
“尼莫,”他自豪地宣称,“C.尼莫·西里尔先生。‘尼莫’在拉丁语里的意思是‘无名氏’,你可能不知道。”
C.尼莫先生。也许就和A.帕特里奥先生一样。
“你填了职业吗?”
“没写真实的职业。你又在问蠢问题了。”
“那你写的是什么?”
“音乐家。”
“他们问你的年龄了吗?”
“当然要问了。这是必须的。他们得确定你有资格,万一你获奖了呢。他们不能给未成年人授奖,对不对?谁都不行。”
“个人状况呢?已婚或是单身,这个情况你也告诉他们了?”
“我必须得填写个人状况啊,这个奖有可能是夫妻俩一起获得的,对不对?他们总不能单给丈夫发个奖,把老婆撇在一边。那么干可有点失礼。”
“你寄去的那些作业——就拿第一次作业来说吧——你还记得吗?”
他决定再一次对我的愚蠢置之不理。
“笨蛋。你以为我给他们寄的是什么?难道是该死的对数表啊?你写信过去,拿到表格,报个名,拿到卢森堡的邮箱地址,再拿到教材,这就算是参加了。然后你就按照鲍里斯和奥尔加在节目里的要求去做,对不对?‘完成第九页上的练习。回答第二十二页上的问题。’难道你没上过学么?”
“而且你学得挺好。总部说你开动脑筋的时候,简直就像是本百科全书。他们告诉我的。”我开始意识到他有多喜欢受到恭维了。
“实话告诉你,我可不只是挺好。谢谢了,总部。你要是想知道的话我就告诉你:我简直就是他们最优秀的学生。有几位导师给我寄来了短信,其中有几封信的语气非常赞赏。”他补充这句话时笑得嘴都咧开了,受到表扬时他总是这样,“跟你说吧,星期一的早晨,口袋里装着他们寄来的一封短信走进‘水槽’,什么话都不说,这让我感到很振奋。我心想,如果我愿意的话,我可以跟你们好好讲讲这段故事。不过我没那么干。我宁可把它当作自己的秘密。我宁可保护自己的友谊。我才不会让那帮畜生拿奥尔加和鲍里斯开下流玩笑,谢谢你。”
“你给那些导师写回信了?”
“只是以尼莫的身份写的。”
“但其他方面的事你没糊弄他们吧?”我问道。我想弄清楚他在头一次开始这种非法的感情游戏时,心里究竟有没有顾虑,有哪些顾虑。“我的意思是,如果他们问你一个简单的问题,你也会给他们一个简单的回答。你不会扭扭捏捏。”
“我才不扭扭捏捏呢!我凭什么要扭扭捏捏的?我特别注意,一定要表现得非常谦恭有礼,就像那些导师一样。他们可是高级教授,有些人是的,他们是学者。我很感激他们,我学得很用功。这是对他们最起码的回报,因为他们不收学费,是为了促进人类的相互理解自愿辅导我们的。”
他这话又唤醒了我心中的猎手本能。我盘算着他们跟西里尔周旋的时候,会怎样一步步引他入彀。我暗自想象着,如果这么完美的招募手段是圆场设想出来的,我自己会怎样把西里尔引上钩。
“我估计,随着你不断进步,他们给你的任务也会从事先印好的简单练习提高到更有难度的内容——作文,或是散文,对不对?”
“是的,莫斯科的导师委员会认为我的条件已经成熟的时候,就把我升到了自由学习阶段。”
“你还记得他们给你出的作文题目吗?”
他得意洋洋地大声笑了起来。“你以为我会忘记吗?每次写作文我都得抱着词典连干五个晚上。能睡上两个小时就算我走运了。内德,你醒醒吧你,好不好!”
我可怜巴巴地轻轻笑了一声,记下了他说的话。
“第一篇作文的题目是《我的生活》。我跟他们说了‘水槽’的事。当然了,我没提人的名字,也没提我们工作的性质,那是自然的。不过,文章里还是有一点社会评论的,这我不否认。我觉得委员会有权利知道这些,尤其是我们正在准备搞公开化,一切都变得缓和了,这是为了全人类着想。”
“第二篇呢?”
“《我的家》。我跟他们说了我打算挖水池的事。他们很喜欢。还说到我自己做饭。有一位导师可是个大厨师呢。那之后他们给我布置的题目是《我最喜欢的娱乐方式》,很容易写得千篇一律,但我的文章不是那样。”
“你写了你对音乐的热爱吧,我估计?”
“错。”
他的回答至今还在我耳畔回响:那是一种指责,是同样受苦的人渴求同情的呼喊;那也是一个人向苍天发出的盲目祷告,他和我一样急切地想得到爱,趁着一切还不算太晚。
“最喜欢的娱乐方式,我写的是‘好伙伴’,你要是真想知道的话。”他说话时脸上又露出了那种狂乱的笑容,“虽然我这辈子迄今为止并没有多少好伙伴,但这并不妨碍我珍视能拥有好伙伴的少而又少的机会。”他似乎忘了自己说过的话,因为他又开始说了起来,而且说的竟然是我可能用在萨莉身上的话:“我有种感觉,生命中的某些东西我已经放弃了,可现在我想重新把它们找回来。”
“这些高级作业他们也很喜欢吧?是不是觉得印象很深刻?”我一边问,一边卖力地做着记录。
他又开始假笑了。“还可以吧,我想。基本上还过得去。这儿一点,那儿一点。当然了,评价是有所保留的。”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他们跟某些人不一样,他们善意而又大度地表达出了赞赏之情。就是因为这个。”
弗雷温说,他们确实表达出来了——说到这里我已经几乎用不着再催促他——其具体形式就是一位名叫谢尔盖·莫德里安的先生,苏联驻伦敦大使馆一等文化秘书,身份是莫斯科电台忠诚的当地使者,他被派来回应弗雷温的祈祷。
和所有善良的天使一样,莫德里安的驾临并没有任何征兆,在十一月一个阴冷潮湿的星期六,他突然出现在弗雷温的家门口,手里捧着上级部门的礼物:一瓶苏联绿牌伏特加、一听闪光鲟鱼子酱、一本印制粗劣的莫斯科大剧院芭蕾舞团画册,还有一封打印精美的信,授予C.尼莫先生莫斯科国立大学荣誉学生称号,以表彰他在俄语学习中取得的突出进步。
但最有价值的礼物,还是莫德里安这个神奇的人物本身。弗雷温曾在写给导师委员会的获奖作文中大声疾呼,说他渴求一个“好伙伴”,莫德里安就是为了这一需求而特别订制的。
我们已经到达了目的地。弗雷温很平静,弗雷温得意洋洋;弗雷温在经历了不知多长时间之后,总算是心满意足了。他的声音已彻底摆脱了原有的拘谨,普普通通的脸上洋溢着微笑,一看就是个见识过真爱的人,而且渴望和他人分享这份好运气。如果这世上有哪个人能让我报以同样的微笑,我就会成为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人。
“莫德里安吗,内德?谢尔盖·莫德里安?内德啊,我们现在说的绝对是个最高层次的人物。看他一眼,我就知道了。根本没有你的那一套中庸之道,我觉得。他是个非常直接的人。我们有着同样的幽默感,那是当然的,一聊起来就知道了。一针见血。从来不藏着掖着。我们的兴趣爱好也一样,连喜欢的作曲家也一样。”他想让语调变得淡然一些,但没成功,“就我的经历而言,生活中很难得有两个人能够在所有方面都自然而然地契合——除了女人,我得承认谢尔盖在这方面的经验远胜于我。谢尔盖对女人的态度”——他努力想表现出不以为然的样子——“这么说吧:如果是其他任何人像他那么干,我都会觉得很难认可。”
“他有没有介绍女人给你,西里尔?”
他的表情变成了坚定的拒绝。“当然没有了,谢谢你。我也不会允许他那么做。他也觉得这种介绍不应包含在我们的友谊范围之内。”
“你们一起去苏联旅行的时候也没有吗?”我冒险问道,又替他往前跳了一大步。
“去哪儿旅行都没有,谢谢你。那样只会毁掉旅行,说实话。把旅行弄得死气沉沉。”
“那他们说起关于谢尔盖的女人的那些事,都只是些传闻而已喽?”
“不,不是的。是谢尔盖自己告诉我的。谢尔盖·莫德里安对待女人的态度绝对是残忍无情的。他的同事私下里也向我证实了这一点。残忍无情。”
我不禁觉得莫德里安这个人很工于心计——还是说工于心计的应该是他的主子?莫德里安追逐女人时残忍无情,弗雷温拒绝起女人来也残忍无情,这两个人之间倒还真有一种自然而然的联系。
“这么说,你也见过他的同事,”我说道,“应该是在莫斯科吧。圣诞节的时候。”
“只是几个他信得过的同事。你都想不到他们对谢尔盖有多么毕恭毕敬。在列宁格勒也是的。我没有吹毛求疵,我没那个权利。我是一位贵客,不管他们怎么安排,我一切都客随主便。”
我的眼睛一直盯在笔记本上。天知道那时候我在本子上写的是什么玩意。鬼画符。后来再看时,笔记本上有些整段整段的记录我一个字都认不出来。我换上了一副乏味得不能再乏味的语气。
“西里尔,这一切都是为了表彰你出色的语言天赋,对吧?还是说那时你已经在为莫德里安提供非正式的服务了?比如给他信息啊,翻译之类的。他们告诉我,很多人都会这么干。当然了,他们不应该这样。但你也不能责怪这些人啊——对不对?他们就是想为公开化出出力,现在都已经开始啦。我们等得可太久了。只不过呢,西里尔,我得把这一块的情况如实记录下来。要不然他们准会活活扒了我的皮。”
我不敢抬起头来看他,就那么一直不停地写着。我翻过一页纸,在上面写道:接着说、接着说、接着说。我还是没有抬头。
我听到他喃喃地说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明白。我听到他嘟哝着说:“不是的。我没干过。我他妈的从来没干过。”我听到他大声抱怨起来,“别那么说,好不好?再也别那么说了,你,还有你的总部。‘给他信息’——什么意思啊?用那些词就是不对的。我在跟你说话呢,内德!”
我抬起头,抽着烟斗微笑着说道:“你在跟我说话啊,西里尔?当然啦。对不起。你是我这星期审的第六个人了,实话告诉你。这些日子他们都在搞公开化。现在的潮流就是这样。我开始觉得自己有点老啦。”
他打算要安慰安慰我。他坐了下来,没坐在椅子上,而是坐在扶手上。他说话时带着一种慈祥的、朋友对朋友似的腔调,让我想起了读预科学校时的校长。
“你以后也会成为一个自由派,对不对,内德?不管怎么说,你天生就是一副自由派的相貌,虽然总部觉得你是个现实派。”
“没错,我觉得我算是个有自由思想的人,”我承认说,“但我也得考虑自己的退休金,这是很自然的。”
“当然得考虑了!你更喜欢混合的经济模式,对不对?你不喜欢大众贫困、私人富裕,我也一样。人性应当超越意识形态,你同意不同意?资本主义的火车已经脱轨,得趁着它毁掉一切之前把它拦住?你当然是这么认为的。你对环境相当关注,我敢肯定。獾啊,鲸鱼啊,毛皮大衣啊,发电站啊。甚至还梦想着大家能共同分享,在那些没有相互冲突的领域。兄弟姐妹们朝着共同的目标前进,让所有人都享有文化和音乐!大家能自由来去,能自己选择忠诚的对象!嗯,就是这些。”
“我觉得你说的挺合理啊。”我说道。
“你年纪不够大,还没经历过三十年代,我也没有。我要是经历过那个年代,就绝不会再容忍他们。我们是好人,我们都是这样的。理性的人。谢尔盖也是这样的。你和谢尔盖——我能从你脸上看出来,内德,你想藏也藏不住,你们俩是一样的人。所以说,别再把我描黑,把你画白,因为我们的思想是相同的,就像我跟谢尔盖一样。我们都站在同一边,都反对邪恶、反对没文化、反对低级下流。我们是‘不被承认的贵族’——谢尔盖就是这么说我们的。他说得没错。你也是其中之一,这可是我说的。我的意思是,还剩下谁啊?我们每天在周围见到的都是堕落、浪费和无礼,除了这些还剩下什么?整夜坐在上面的阁楼里转动着拨盘的时候,我们该听谁的啊?当然不听雅痞,这毫无疑问。也不听那帮养尊处优的家伙,他们有什么可说的?也不是那些挣得多、花得多的人,他们根本帮不上忙。当然也不是那帮整天念叨裤衩和奶子的人。我们不可能匆匆忙忙地改信伊斯兰教,对不对?他们那些国家之间正忙着打仗呢,还放毒气。所以我的意思是,现在苏联人正四处抛弃责任,还穿上了刚毛衬衣183,对一个有感情、有良心的人而言,还剩下什么选择?谁还会拯救我们?还有梦想吗?安慰在哪里?友谊呢?总要有人来填补空缺啊。不能把我一个人丢在外面。没有朋友我活不下去。认识谢尔盖之后我不能再这么活着了,内德——我会死的。谢尔盖是这世界上对我最重要的人。美酒、食物和欢笑,这就是谢尔盖。他是我生存的全部意义所在。以后会怎样?我想知道。在我看来,有些人可能会掉脑袋。谢尔盖的观念就是那样的。我在你身上却看不出来——反正我觉得我是看不出来。我好像瞥到了一点,不知什么地方好像能看出一种渴望,然后我就一点儿都吃不准了。我不知道你有没有那种潜质。”
“考考我呗。”我说道。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那种本事。跳舞。你一进门的时候我就在想。我在心里把你跟谢尔盖做了比较,我觉得你比起他来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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