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她别的什么都没穿。她的头发已经梳理过。我们在安全公寓里都会备上刷子和梳子,好让客人用。
我记得当时自己心想,如果贝拉真的像海顿想象的那样坏,她穿着勃兰特的衣服就是为了欺骗她已经背叛的男人,这么做简直太可怕了。我手下的情报员正在朝着极度危险前行,衣袋里装着致命的药丸,而我却成了她选中的情人,这也很可怕。但我心里并没有罪恶感。我之所以这么说,只是为了说明当时我的思维在左冲右突,试图让自己对贝拉的欲望平息下去。
我吻着贝拉,脱掉了她身上的衣服。我从来没见过这么美的躯体,以后也再没见过。事实上,在那个时刻,那个年纪,我还不具备辨别真与美的能力。对我来说,真与美是完全同一的,面对她的时候我感觉到的只有敬畏。即便我对她曾经有所怀疑,一见到她赤裸的身体,我就相信她是清白的。
这之后发生的事,我得让留存在记忆中的画面自己告诉你。即使今天回想起来,我也还是把我们当做另外两个人,而不是我们自己。
贝拉光着身子侧躺在暖炉半明半暗的亮光前,就像我在农场第一眼见到她躺在壁炉边一样。我从卧室里拿来了羽绒被。
“你可真漂亮。”她喃喃地说。
我从来没想到,我也会在她心里激起同样的惊叹。
贝拉躺在窗户旁边,墓地里的灯光把她的身体映成了一座完美的雕像。她身上细细的绒毛镀上了一层金色,双乳上映出光与影的图案。
贝拉吻着内德的脸,用无数个细小的吻让内德苏醒过来。贝拉笑了,因为她发现自己美得无法形容,我们俩在一起的样子也是如此。贝拉做爱时把笑声也带了进来——这是我从未经历过的——直到我们俩身上的每一个部位都成了值得赞美的对象,值得去亲吻,去吮吸,去欣赏。
贝拉背过身子对着内德,把自己献给了他。她向后耸动着将他纳入,继续对着他呢喃细语。她的呢喃声停了下来。她开始往上走了,身子使劲朝后仰,直到完全挺直。突然她大声叫了出来,对着我,也对着那些死去的人,她就是全世界最鲜活的生灵。
内德和贝拉终于平静下来,站在窗前低头看着外面的墓园。
我说我有个女友叫梅布尔,可觉得现在结婚似乎还太早。
“这种事总是太早。”她答道,我们又开始做爱。
贝拉和我挤在浴盆里,我抵到了另一端的水龙头,却很开心。她在水下懒洋洋地抚弄着我,说起了她的孩提时代。
贝拉躺在羽绒被上,把我的头拉向她的双腿之间。
贝拉在我身上,骑着我。
贝拉跪在我上面,她那隐秘的花园在我面前开放,送我去了连想都没想过的妙境。我曾可怜兮兮地躺在单人床上,一遍又一遍地幻想着此时此刻,试图用少得可怜的经验去抵御未知的诱惑,即便那时我都没想到竟会如此美妙。
这期间你也许会看到,内德靠在贝拉的胸脯上打着盹,我们俩没动过的晚餐还放在桌上,餐具摆得特别正式,那是因为我想保护自己。做爱之后我的头脑变得清醒了,就向贝拉问起了所能想到的其他问题,以满足比尔·海顿以及我自己的好奇心。
我开车送她回家,回到自己公寓的时候已经是早上七点。这是我连续第二天毫无睡意,干脆坐到桌前写起了会面情况报告。我手中的笔像是要飞起来似的,因为我觉得自己还身在天堂。雏菊号没发来任何消息,不过我估计也不会有。到了晚上,我收到了雏菊号关于进展情况的一条临时报告。她已经驶过基尔,正前往基尔狭海湾。再过几个小时它就将进入公海。那天晚上我得去见一个很听使唤的德国记者,第二天早上还要参加领事馆的会议,不过我还是打电话用含混的说法把消息告诉了贝拉,保证会尽快跟她相见,因为她执意让我到农场去看她。贝拉说,等勃兰特回来以后,她想要看到房子里随处都是我们做过爱的地方,能想起我。在我看来,这证明了爱情幻想的魔力,而且我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光彩的,也并不有悖情理。我们共同创造了一个世界,到了我不得不离开她的时候,她希望这个世界还能留在自己周围。仅此而已。她是勃兰特的女人。她对我别无所求,只要我爱她就行了。
等我到了农庄,我们俩直接走进长长的客厅,这一次餐具是她摆的。我们差不多赤身裸体地坐在桌旁,她想要这样。她想看到我坐在熟悉的家具中间时的样子。我想我本应该以此为耻,可是我感觉到的却只有兴奋,因为我进入了他们生活中最为隐秘的地方。“这是他的梳子,”她说,“这些是他的衣服,你躺在他平时睡的那一边。”我心想,总有一天我会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接着我又冒出了一个可怕的念头:莫非这就是她从背叛中得到的乐趣?
第二天晚上我已经有了安排,要去见一位住在吕贝克的波兰老人,他跟华沙的一个远房侄子暗中有通信往来。那孩子正在波兰的外交部门接受培训,准备从事译码工作,他想给我们当间谍,条件是把他弄到澳大利亚定居。伦敦站打算和他直接接触。回到汉堡之后,我睡得像个死人一样。第二天早晨我还在写报告的时候,伦敦发来了一条讯息,称雏菊号已在松德勒港成功加油,正前往芬兰湾,乘客博洛迪亚已上船。我给贝拉打了电话,告诉她一切都很好,她说:“快到我这儿来吧。”
上午我一直待在绳索街83的警察局,要把两个喝醉了酒的英国商船水手捞出来,这两个家伙砸了一家妓院。下午我又去参加了领事夫人们举办的一场糟糕透顶的茶会,她们希望为“政治犯周”的活动寻求支持。我真希望那两个商船水手把这个“妓院”也一块砸了。晚上八点我才回到农庄,我们俩直接上了床。凌晨两点的时候,电话铃响了,贝拉接了电话。是我的译码员从船运办公室打来的:有封密电要我本人亲自译码,而且是特急。我得立即回去。我飞快地开着车,四十分钟就赶到了办公室。坐下来翻开密码本的时候,我意识到脸上和手上都还有贝拉的味道。
密电是用海顿的代号发过来的,由他本人发给汉堡站的站长。电报中说,雏菊号的登陆小队遭到了敌人从预先埋伏的位置发起的猛烈袭击。橡皮艇下落不明,艇上的所有人也失踪了,这里头有安东斯·杜尔瓦和他带着的乘客,很可能还包括在海滩上等着接应的人。爱沙尼亚爱国组织那边毫无音讯。雏菊号观察到了从岸上发出的紫外线灯信号,但约定的信号只完整地发出了一组,估计爱沙尼亚的接应人员刚把登陆小队引过来送死,就给抓获了。这个故事听起来很熟悉,虽说相似的情况发生在五年以前。塔林84那边的应急电台也没有回应。
密电上说这个消息我不能向任何人透露,还得搭乘早晨的第一班飞机回伦敦。航班上已经给我预留了一个座位。托比·伊斯特哈斯会到希斯罗机场接我。我起草了一封确认的回电,递给译码员,他接过去的时候什么都没说。他知道了,我心想。他怎么会不知道?他打电话到农场去找我,还跟贝拉说了话。其余的情况他从我的脸上就能看出来。照我看,他闻都能闻得出来。
这一次海顿的办公室里没点线香,他也坐到了桌子后面。海顿手下负责东欧地区的罗埃·布兰德坐在他旁边,托比·伊斯特哈斯坐在另一边。托比负责的工作从来都不太好界定,因为他喜欢把自己的职责搞得模棱两可,希望它们还能成倍增加。可实际上他只不过是海顿的一条哈巴狗,这个角色后来让他付出了沉重的代价。我惊讶地发现,神情不悦的乔治·史迈利坐在海顿那张躺椅的边上,跟他们几个离得远远的,虽说直到三年以后我才明白他采取那种姿态的含义。
“这是内部人干的,”海顿开门见山地说道,“行动还没开始就给彻底泄露了。杜尔瓦要是没跟着小艇一起沉底,现在肯定是被人拴着大拇指吊了起来,什么都招了。博洛迪亚知道得不多,可这恰恰是他的霉运,审他的人才不会相信呢。何况他还有满满一篮子炸药得解释。也许他服下了自杀药丸,不过我比较怀疑——他就是个笨蛋。”
“勃兰特在哪儿?”我问道。
“坐在沙拉特审讯处的强光灯前面,像头公牛似的狂吼乱叫。肯定是某个人在某个环节出了岔子。我们问勃兰特是不是他干的。如果不是他,那么是谁?情况简直和上次搞砸一模一样。全体船员我们都在一个个地盘问。”
“雏菊号在哪儿?”
“赫尔辛基。我们派了海军的一队人上船,他们接到的命令是今晚把船弄出来。芬兰人这是在庇护一帮撩拨苏联大熊的家伙,他们可不希望被人瞧见。事情要是不传到新闻界的耳朵里,那他妈的才是个奇迹呢。”
“明白了。”我木呆呆地说道。
“好。我可不明白。我们该怎么办?你来告诉我。你手下有三十个波罗的海情报员在等待你的命令。你该怎么说?放弃?道歉?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显得很忙?不管你提出什么建议,我们都会感激不尽。”
“杜尔瓦兄弟俩对爱沙尼亚的情报网一无所知,”我反驳道,“安东斯·杜尔瓦不可能泄露自己完全不知道的事情。”
“那么是谁暴露了安东斯,我请问?谁泄露了登陆小队、坐标、海滩,还有时间?谁给我们设下了陷阱?有趣的是,我们也问了勃兰特同样的问题。我们本以为他会说是贝拉干的,就是那个波罗的海婊子。他却反咬一口说是我们这边的人,这个厚颜无耻的狗杂种。”
海顿怒不可遏,他的怒气是针对我的。我根本没想到,他那副无精打采的做派竟能转变成如此狂暴的怒意。但他说话时仍然很平静,还是惯有的那种慢吞吞的、带着鼻音的上流社会腔调。他仍然保持着随随便便的样子。即便在勃然大怒的时候,海顿还能表现出一副完全漫不经心的态度,这让他显得愈发可怕。
“你怎么说?”他质问我。
“说什么?”
“说说她,亲爱的。那位噘嘴的拉脱维亚小姐。”海顿拿起了我写的情况报告,那是在和贝拉第一次共度良宵之后写的,“万能的基督啊,我要你写的是情况评估,可不是什么该死的咏叹调。”
“我认为她是无辜的,”我说,“我认为她是个单纯的农家女。这就是我的评估。我觉得勃兰特的想法也是这样。她回答了我的问题,说起本人经历时也都合情合理。”
海顿又焕发出了魅力。他这么变脸只需要一眨眼的工夫。他让你心生亲近之感,又拒你千里之外。我记得清清楚楚。他像跳舞一样把你引得晕头转向,让你心里的各种情感打起架来,因为他自己什么情感都没有。
“大多数间谍确实能把自己的经历说得合情合理,”他翻看着我写的报告,回了我一句,“起码那些比较出色的间谍都能做到。对吧,托比?”——他转向了托比·伊斯特哈斯。
“绝对的,比尔。向来都是这样,我得说。”马屁精伊斯特哈斯答道。
其他人手里也都有报告的副本。大家研究起报告来,看到海顿用横线标出的段落时都会多停顿片刻,屋里一片沉默。罗埃·布兰德抬起头瞅了我一眼。布兰德以前在沙拉特给我们上过课。他是英格兰北部人,原来是大学老师,以学者的掩护身份在“铁幕”后待了许多年。他说话时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语调平板得很。
“贝拉承认她的父亲并不是生父,对吧,内德?她的母亲被德国人强奸后怀了孕,因此她有一半德国血统。对不对,内德?”
“对。没错,罗埃。她对我是这么说的。”
“如此说来,她所谓的这个父亲——费利克斯——从战俘营里回来,听说了发生的事,就收养了孩子。也就是她,贝拉。费利克斯可真好。这是她主动告诉你的,没有丝毫隐瞒。对不对,内德?”
“对。是这样,罗埃。”
“操,那她跟勃兰特说的经过怎么和告诉你的不一样?”
这个问题我也问过她,因此可以立刻给出解答。“勃兰特把贝拉带到西德的时候,她没敢说出自己并不是他挚友的亲生女儿,怕他会因此不收留她。那时候他俩还不是情人。他提出要保护她,养活她。贝拉很害怕,就答应了。她一直住在森林里。那是她第一次到西边来。贝拉自己的父亲死了,所以她需要另一个父亲式的人物。”
“你说的是勃兰特?”布兰德狡诈地问道。
“是,当然是他。”
“好吧,内德,你难道不觉得这他妈的很奇怪吗?勃兰特怎么会不知道贝拉的底细?”他得意洋洋地质问我,“如果勃兰特像他自己说的那样,是贝拉父亲的好朋友,贝拉的事他怎么可能不知道?你别逗了,内德!”
史迈利插话了,我想他这是为了帮我:“罗埃,勃兰特很可能的确知道。假如你最好朋友的女儿是德国兵的私生子,而你觉得她自己并不知情,那你会把真相告诉她么?我敢肯定我不会。我会想方设法地保护她。尤其是那位父亲已经死了,我又爱上了女儿。”
“去他妈的爱情,”海顿说着又翻过我的一页报告,“勃兰特是头好色的老山羊。她总说起的这个塔德奥又是谁?塔德奥看到尸体被装进卡车。塔德奥说他看见我爸爸的尸体是最后被装上车的。大多数人都被子弹打在脸上,但我爸爸是胸口和肚子中枪,一挺机关枪差点把他打成了两截。我的意思是,基督啊,咱们这朵娇怯怯的紫罗兰编起故事来还真他妈的活灵活现,我得说。”
“塔德奥是她的初恋情人。”我说。
“咱们有点嫉妒了啊?”海顿问我,惹得他身旁的两位主管一阵大笑。
但史迈利没笑。我也没有。
“塔德奥是她学校里的一个男孩,”我说,“有人命令他在开会时到屋子外面放哨,可那时候他正在旁边的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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