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灵分明瞧见,城墙上的民夫们,不少探头缩脑,往城下眺观。
他神色惶恐,说道:“长史,这可怎么办?”
南阳郡抵挡颍川郡方向北部进攻的防线,共有两道。第一道便是由鲁阳、犨、叶这三县组成的,之后的博望等县是第二道防线,再之后就是宛县县城了。犨、叶两县现俱已被失,就等於说是这第一道防线只剩下了鲁阳一县,这种情况要比城外营被文聘、於禁打下可更加严重。
东城墙上这时聚集了许多的将士、民夫,杨弘没有回答纪灵,而是转身朝另一边的城墙走去。
纪灵紧随其后。
两人进到对面城墙一个垛口下的窝棚里头,留下亲兵在外戒备,不许任何人等接近。
二人在棚中坐下,相对商议。
这窝棚是供守城兵士在敌人没有攻城时休息用的,矮蹙不说,并因连着多日,不知有多少兵士在这里歇息过,里边气味难闻,窜鼻呛人,还血迹斑斑,不过当下,两人都顾不上这些了。
纪灵把刚才的话又说一遍,说道:“长史,犨、邺俱失,这鲁阳底下可该如何守之?”顿了下,又说道,“长史!却怎么到现在不见左将军的援兵?难道是左将军未有派援?”
杨弘对此,亦是纳闷。
几天前,奉袁术命来援鲁阳,出了宛县后的次日,他就在路途上得到了消息,说是武关被刘备率部抢先占住,袁术明显是已经无法再西入长安了,那既然不能再西入长安,唯一之策就是死守南阳,而又死守南阳的话,鲁阳县之重要性,袁术便再是昏聩,他也不可能不知道。
南阳即便是天下第一大郡,可到底仍然只是一个郡,面积有限,南北总长才四百里,而从鲁阳县城到宛县县城间的距离,自是更短,只有两百里地,又在这两百里的远近中,鲁阳到博望的路程占了大半,约有一百三四十里,亦即是说,鲁阳一旦丢失,荀贞的兵马直抵进至到博望以后,距离宛县县城就只剩四五十里地了,这会对宛县的守军造成多大的影响?更别说,这回打南阳的,不止从北边进军的荀贞部,还有从南边进军的刘表部!敌人两路夹击,敌人的兵锋又已到数十里外,至那个时候,只怕宛县全城都会骚动,城还怎么守?
於情於理,无论如何,对於鲁阳县城,都该是死守才是,则为何至今未见袁术援兵?
杨弘下意识的扬起脸来,望向窝棚外头,透过窝棚三角形的低矮门口,望到了窄窄的一角天空,他喃喃说道:“莫非是左将军所遣的援兵半道上被车骑所部给截住了?”
纪灵说道:“你是说车骑这边打着鲁阳,那边抄路绕到鲁阳后头?”
杨弘没再做声。
纪灵想了一想,忧心忡忡,说道:“长史,不管是不是左将军的援兵被车骑所部截住了,犨、叶既失,我鲁阳已成孤城!你我守城将近十日,外无援兵,现又军心已惶,民心已大乱,长史,这城是没法守了!以我之见,你我宜当即刻弃城南撤!不然的话,等到车骑的援兵来到,非只鲁阳必陷,你我也将性命不保。”
杨弘默然不语。
纪灵等了会儿,一直不见他开口,便也不等了,想要起身出去,可窝棚太狭窄,站不得身,只好先将起身的打算按住,然而神色越发焦急,他压低声音,看着杨弘,说道:“长史,你若是仍要守城,这城,就由你来守好了!我却是明晚就要率我本部弃城南撤而走!”
说完,转过身,就要猫着腰出去。
杨弘叫住了他,说道:“将军且慢。”
“怎样?”
杨弘说道:“也罢!”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甚是不甘,可他也的确是没有别的办法了,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便就今晚弃城南走。”
纪灵说道:“今晚弃城?”
纪灵刚刚说过他决定明晚弃城南撤,怎么杨弘说今晚弃城?纪灵疑心是杨弘说错了。
杨弘说道:“将军适言明晚南走,……将军,如果明晚再走,怕就来不及了。明天,文聘、於禁必会总攻我城,十之八九,入夜后他们也不会停下进攻。只有今晚走,才有可能得出。”
……
文聘的确是没有料到杨弘会选择今晚弃城南撤而走。
前边还顽抗不已,却立刻当天就要弃城,这决断堪称果决。
故是,文聘这天晚上并没有做什么防备,四更前后,才得到消息。
文聘睡意顿消,赶紧起来,待令从吏去通知於禁,转念记起於禁犹受伤未起,便休了此念,只是通知了韩暨,然后点起步骑千余,亲自率领,出营追击。
然而夜色深沉,这夜恰好浓云遮月,视线不好,饶是文聘南阳本地人,对道路不算陌生,可一路追到天亮,也只是追上了杨弘留下的一部断后兵马而已,杀败了这部兵,再追时,杨弘、纪灵早率部远遁,已是追之不及。文聘亦只好懊恼还营。
回到营内,文聘与韩暨来到於禁帐中。
文聘把杨弘、纪灵率部逃出的消息告诉了於禁,说道:“我追击到天亮,只追上了他们的殿后部队,斩获约二三百,其之主力竟是被他们给逃掉了!”
於禁卧在榻上,尽管伤势在身,不能大幅度的举动,却也是不免连连为之可惜。
韩暨感叹说道:“杨弘、纪灵还真是可称当机立断!前数日,尚负隅顽抗,却在将犨、叶的俘虏给他们看后,他们昨晚当夜就弃城而逃,此等决断,非常士可为。”
这会儿不是感叹的时候,城中既然已经没有了驻兵,文聘就遣部入城,同时,向荀贞报捷。
而於这天下午,一支兵马从南边而来。
文聘等未有入城,仍在营里。
闻得急报,文聘赶忙叫营中将士备战,自登上辕门眺看,又令军吏前去探查。
301 子务喜得克敌机
文聘上到辕门,又遣军吏出去,打探自南而来这支兵马的虚实。
他原疑心,这支部队可能是袁术遣来支援鲁阳的援兵,而先前出城遁走的杨弘、纪灵与这支援军碰上,於是又调转回来。然而那军吏去后未久,驰马回来,到辕门下,却是兴高采烈的,他仰脸高呼说道:“校尉!并非是贼援,是太史校尉的兵马到了!”
这“太史校尉”,不用多说,必是太史慈了。——“太史”此姓着实少见,不但荀贞军中只有太史慈一人是这个姓,便放之海内诸侯各部,帐下有名者也唯是太史慈一人此姓。
文聘前疑去后,复生后疑。
怪哉,太史慈不是刚打下叶县么?叶县在东南,太史慈若率部来鲁阳,应该是从东边来才对,怎却是从鲁阳的正南边来了?而且也不闻荀贞檄书,说派了太史慈来驰援鲁阳啊!
遂一边收起戒备,令营墙上的兵士且还帐中,文聘一边怀着疑惑,也下了营墙,打开辕门,叫那军吏近前,问道:“怎么是太史校尉的兵马?”
那军吏高兴地回答说道:“启禀校尉,不仅是太史校尉的兵马,而且在其部中,下吏还看到了不少贼军的俘虏!”
“俘虏?哪来的俘虏?”文聘旋即想到一种可能,惊讶说道,“可是杨弘、纪灵出城而遁的兵马被太史校尉给截住了?”
这军吏答道:“是啊!校尉。下吏略略问了一问,那些俘虏正是杨弘、纪灵所部的兵士!”
再问这军吏,太史慈怎么会从南边来,截住杨弘、纪灵部时,这军吏一去一回的功夫,急着回来向文聘禀报,却是没有就此细问,他也不知道了。
文聘便叫这军吏带路,引了从骑十余,南行去迎太史慈。
行约三四里,路上黄土飞扬,一支部队当头而来。远望之,这支部队约步骑两千,正是荀贞军中一个主力“部”的规模。
——“部”者,如前所述,当下部队编制,从低到高,分别是伍、什、队、屯、曲、部,“部”的长官即是“校尉”。通常来讲,每“部”的兵数在千人上下,但比千人少、比千人多的也有。荀贞军中现在每“部”的兵数,寻常的“部”是千人左右,主力“部”大多是两千人。当然,这些说的是以步卒为主的“部”,骑兵“部”的兵数会少些。如关羽、张飞,他两人本“部”的骑兵,各只有八百骑,不过比起普通的“骑部”,八百骑其实也已经算是多的了。
五颜六色的旗帜布在这支正在行军的部队中,中有一面最为高大的,上写着:武猛校尉太史。
文聘勒马,下到路边,叫那军吏前去通报。
不多时,对面这支部队停下了前进,数骑簇拥一骑,从队中驰出,往文聘这边而来。
数骑簇拥那骑,年约三十,身材魁梧,美须髯,披挂黑底镶红的铠甲,腰悬长剑,马鞍边挂着一个弓囊和两个箭袋,可就不是太史慈!
两下相见,俱下马来。
文聘在常人中已算高的,然比起太史慈还是矮了半头,——太史慈身长七尺七寸,折算成后世的长度单位,约一米八多点,这身高在当下属实已是少见,荀贞帐下的诸亲信大将中,比他还要高的只有赵云、许褚两人而已。赵云长八尺,许褚长八尺余。
见礼罢了,文聘朝太史慈军中稍作张望,指着队伍里被押着的数百俘虏,问道:“适闻之,杨弘、纪灵撤逃之部,被校尉截住了?”
太史慈抚须说道:“我虽引骑急追,射中了纪灵,惜乎终是未能擒得他两人,被其突围逃出!”
“久闻校尉善射,果然名不虚传!只是,校尉不是刚刚攻克叶县么?缘何会率部现身此地?”
太史慈笑着答道:“我打下叶县后,车骑令我暂驻叶休整,后我闻车骑调杨将军部相助校尉攻鲁阳,鲁阳被校尉、於都尉围攻了这么久,杨将军部一到,必然可以陷城,然我虑之,袁术或会遣兵来援,又杨弘、纪灵或会突围南逃,因向车骑请缨,愿为校尉等阻其援、逃,遂得车骑允令,乃星夜兼程,昨天下午迂回到了鲁阳南,正好今天上午碰上了杨弘、纪灵所部。”
文聘说道:“原来如此!”问道,“校尉斩获几何?”
“斩首百余,俘获四五百,被杨弘、纪灵带着逃出去的贼兵,犹有近千之多,未能竟得全功!”
听着太史慈一再可惜的语气,文聘却一时间无言以对。
克取鲁阳固然大功,然被杨弘、纪灵逃出实为文聘的失误,结果这失误反造就了太史慈的这一场功劳。但文聘也没法不满,这只能说太史慈有先见之明,能够抓住战机。
迎了太史慈到营中,当日无事。
翌日上午,杨奉、徐晃部到鲁阳。
下午,已接到文聘、於禁捷报的荀贞的回令传到,命令文聘等就在鲁阳休整,他即将率领主力从昆阳开拔,前来与他们会师,然后一并攻打博望等县;又在文聘、於禁的报捷书中,荀贞知了於禁负伤此事,在这道军令中,关心地问询於禁伤势,并将军里的两大医官之一樊阿随军令一起派了过来,给於禁治疗。
这些且不必多提。
……
却本来以为已经成功撤离,没料到文聘未能把他们截住,而在天亮以后,将士放松警惕之际,却被太史慈突然引伏兵出来,激战了快两个时辰,杨弘、纪灵才得以杀出。战后到安全地方,检点部曲,从他两人出城的两千余兵士已是只剩下了不到千人,折损过半!
纪灵的左臂近距离地中了太史慈一箭,虽然甲坚,没有伤到筋骨,可太史慈力大,用的系是劲弓,箭矢又是四棱、箭镞长、破甲效果较好的特制箭,也入肉甚深,把他疼得不轻。
垂头丧气地坐在地上,纪灵揉着包扎好的箭创附近,以做活血,问道:“长史,底下怎么办?”
杨弘亦灰头土脸,他沉吟说道:“现下无处可去,你我二人唯有赶紧去博望。”
於是略作休整,两人便领着这不到千人的残兵继续往南而行,奔博望县城。
行约两日,前头博望县城在望。
先与城外的巡逻兵士相遇,见是杨弘、纪灵从鲁阳败退来至,这队巡逻兵士的军吏,便赶忙一面引他们往博望县城去,一面先派人回城禀报。
杨弘问那军吏,说道:“县下城中有兵马多少,左将军可有派兵增援?”
这军吏回答杨弘,说道:“数日前,得了乐将军部两千步骑的增援,现城中守卒约三千。”
杨弘与纪灵到城外时,乐就和博望守将已然在等候迎接。
瞅了瞅跟在杨弘、纪灵后边的那群残兵败将,乐就的表情有点奇怪,像是内疚,又像是庆幸。
入到城中堂上,请了杨弘在主位坐下,乐就等依照尊卑,亦各落座。
乐就殷勤问道:“长史、纪将军,路上用饭没有?要不要叫厨下备饭?”
杨弘说道:“备饭不必了,我俩路上吃了些干粮。却我与纪将军虽竭力守御,而寡不敌众,鲁阳已失,又在奔博望路上闻之,现在非只犨、叶两县也已失陷,并且堵阳、舞阴、比阳三县也正被卫将军部围攻,已然俱是岌岌可危……”问乐就,说道,“此讯可真?”
乐就点了点头,说道:“的确如此。犨、叶两县早在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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