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周边的山川形势、邻郡情况,可以说是早已都印在了荀贞的脑中。
停下脚步,负手眺望夜空。
一个东北、西南走向的,甚是狭窄的郡的形状好像浮现在了深沉辽瀚的夜空之中。
不知何时起了雾,雾气蒙蒙,遮掩星月。
但这个悬挂夜空上的狭窄的郡,透过白色的浓雾,却是清晰可见。
此郡西南、东北长近四百里。
东北部位较宽,然宽处最长处也不到二百里;西南部位窄,窄处仅有几十里。
黄河由河内郡流入此郡,流经郡中部、东北部,东北而上流入平原郡。
这个郡毫无纵深,除掉一条大河,再无其它险隘。
没有纵深,是曹操无奈舍弃此郡的一个主要原因;可从现在荀贞的角度来看,没有纵深,同样也就导致了他不好把曹操“包在东郡,使其不能外逃”。
想那曹操而下郡府所在的卫国,位处在东郡偏西南的位置,黄河北岸,距离冀州只有短短的三四十里路程,见势不好,曹操上午从卫国西逃,轻骑疾驰的话,下午就能奔入到冀州境内。
这可该怎么才能把他堵住?
荀贞苦思无策,望着朦胧的夜空,不觉略微后悔。
他心中想道:“我是不是把孟德打得太狠了?早知他会做出放弃东郡的决定,此回亢父、昌邑之战,我就该让他一步,不把他逼迫在窄窄的东郡一郡之地。”
屋门打开,荀贞听到轻盈的脚步声。
没等他回过头去,一件大氅披到了他的身上,随着,是婉媚的话音:“大家,外头冷,怎么不到屋里?”是迟婢醒来,不见了荀贞在身边,乃出来寻他。
“我在考虑一件重要的事。”
迟婢给荀贞拿来了大氅,她却衣着单薄,只着薄纱丝裙。
夜风吹来,她打了个冷颤,便依偎到荀贞怀中。
迟婢身量颇高,体态颀长,不用怎么抬脸,就能看到荀贞,她呢喃似地问道:“什么事?”
有道是“月下观美人”。
此刻的月色虽是被雾气遮挡,十分迷蒙,可也正因迷蒙,更衬出了迟婢的姿容,弯弯柳眉的一双星目,如似秋波,红唇如樱,引人遐思。
由这红唇,蓦然想起了今晚睡前的些许场景。
荀贞不再多说,笑道:“我闻春宵一刻值千金。阿蟜,不说那些了,良辰春宵,不可辜负也。”
拥着迟婢丰腴的身子,荀贞与她回入屋中。
室内炉香撩人,室外月色隐隐。
荀贞一早起来,盥洗完了,随便吃些饭食,留下因为疲累而仍在酣睡的迟婢,往去前院。
到了前院堂中。
等不多时,戏志才、郭嘉相继来至。
荀贞把潘璋的军报给他二人看。
两人看罢。
郭嘉皱眉说道:“明公,曹东郡远非张孟卓之辈可比,其人多智谋,能得人心,且其诸弟、诸夏侯俱有勇力,若纵其而逃,恐怕日后即使非为大患,亦将为我徐州之小患也。”
荀贞问戏志才,说道:“志才,你看呢?”
戏志才沉吟稍顷,捻须说道:“明公,潘璋军报中言,东郡豪绅密报称说,曹东郡有意窜逃并州。此虽豪绅所言,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并州,出精卒之地也,又俯瞰关中,如果任由曹东郡窜逃到彼,不是将成我徐州小患,他必会成为我徐州将来之大患!”坚决地说道,“断然不可坐视不理!”
荀贞点了点头,说道:“我也是这么想的。”顾视二人,道出了他的考虑,说道,“我亦认为不能放孟德去并州,可是东郡狭窄,邻接冀州,就算我现在下令潘璋进袭,只怕也难以留下孟德!卿两人就此,可有何以教我?”
郭嘉想了一会儿,说道:“这的确是个麻烦。”
戏志才忖思多时,说道:“眼下之计,不外乎二。”
“志才,卿果奇士,竟有两计之多?”
戏志才微微摇头,说道:“明公,虽有两计,这两计却都不见得都行。”
“你且说来我听。”
郭嘉亦聚精会神,等待戏志才讲说他的两计。
戏志才说道:“先不令潘璋发起进攻,檄子龙,经平原郡,攻东郡之东北诸县,以此来吸引曹东郡的注意;然后由潘璋择拣精锐,出离狐,过濮阳不攻,急渡河,奔袭卫国!”
“以子龙佯攻,使潘璋急袭卫国?”
戏志才说道:“曹东郡既然决定了放弃东郡,那么他现下肯定正在做撤离东郡的准备,从各县征募粮饷等等必不可少,这种状况下,为了使东郡郡中不致发生骚乱,影响他撤军的计划,面对子龙的突然进攻,他势必会派兵阻挡,如此一来,他的注意力不免就会被调到子龙那边。
“也正是因他正在做撤军的准备,其军中现在必然军心不定,离狐县到卫国,虽隔大河,然相距甚近,百里而已,潘璋如能得到濮阳、卫国等县的豪强、士民相助,急袭卫国,则赶在曹东郡未能做出及时的反应之前,拔克此县,把他擒获的可能,忠以为,还是有的。”
荀贞颔首,说道:“卿言甚是,此策确是有可行性。卿之二策是何?”
戏志才说道:“倘若上策不行,就广散谣言於冀,指出曹东郡非久居人下者,以此影响袁本初,使袁本初不放他去并州。此忠之第二策也。”
第二策,相当於是第一策的替补对策。
第一策有成功的可能性,但说实话,荀贞也好,包括戏志才本人在内也罢,对此策的把握实际都不是很大。无它缘由,还是那个缘故,东郡无有纵深,卫国距离冀州太近,并且离狐、卫国间还有黄河为阻,即使潘璋得到了东郡豪强的帮助,能够快速地渡过黄河,攻至卫国城下,可究竟能否再赶在曹操出逃之前,把他擒下?这是谁都不能保证的。
因是,在荀贞看来,第二策倒是比第一策更有成功的可能。
毕竟袁绍此人的性格,荀贞相当了解。
外宽内忌,矜愎自高,所任多亲戚。这个判定,综合袁绍目前的施政,可谓是半点不错。
荀贞问郭嘉,说道:“奉孝,卿何见也?”
郭嘉说道:“监军两策,俱皆高明,嘉以为,可以双管齐下,同时行之!”
荀贞见郭嘉似意犹未尽,笑道:“还有什么高见?奉孝,一起说出来吧。”
郭嘉说道:“前接程君昌来书,东郡几成赤地、民不聊生,由此推断,不管曹东郡是不是想窜去并州,至少他弃东郡而走,此断不会假。明公,之前所以不攻东郡者,是为了暂时避免与袁本初发生直接的冲突,既然现下将取东郡,并且东郡必为我得,嘉愚以为,平原、陈留两郡,亦可取之了!”
荀贞赞同郭嘉的意见,问戏志才,说道:“志才,卿以为呢?”
戏志才从容笑道:“三郡既得,青州亦可取矣!诈言明公颇读太平经的谣言正在往青州散播,取得青州在手,再以田、粮为饵,百万青州黄巾,不难为明公所用,我徐之民力将因此而得到极大之补充。然后扩军演武,坐待冀、幽兵争,或获渔翁之利,或趁彼两方无暇它顾之机,兵出豫州,攻灭李傕、郭汜诸贼,迎天子还於旧都,则海内之定,指日可待矣!”
94 子龙一令役田楷
等待时机,打下东郡、陈留,尽占兖州之地,然后北取青州,接着联合孙策,阻御袁绍,进攻长安,消灭李傕、郭汜、樊稠等,迎天子还洛阳或者把天子接到豫州、徐州的某个地方,再接下来,就是循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的路子,逐一削平诸侯,从而荡平天下。
这,就是荀贞、戏志才、荀彧、荀攸等在进攻兖州之前,讨论得出的关於徐州日后发展的整体战略。这个战略,现在还处於没有公开的状态,知道的人不多。
针对最新出现的此个“曹操欲弃东郡”的状况,这个战略也就需要随之作些微调了。
荀贞听完郭嘉、戏志才的意见,沉思多时,做出了决定。
他说道:“虽然不想过早地与袁本初发生冲突,但是孟德既然将要放弃东郡,向西遁逃,咱们也就只能提前用兵,拿下东郡了。”
戏志才、郭嘉皆无异议。
荀贞说道:“奉孝所言不错,既然要打东郡,陈留、平原两郡自然亦无留着的必要,我意这回用兵,就顺手把陈留、平原两郡也打下来,收为我徐州所有。”
戏志才、郭嘉俱皆同意。
荀贞说道:“孟德无战意,其部兵卒无斗志,东郡不难打下。此战之难在另外两点,一则是能不能把孟德截获,将他堵在东郡,擒获之;一则是袁本初可能会派兵来与我争夺东郡、陈留、平原三郡。针对前者,别无它策,唯能用志才提出的那两个办法来尝试解决;针对后者,我决定此回出兵,不仅调乐进、潘璋、赵云三部,并檄许显,令他做好随时出战的准备,一旦袁本初果真遣兵来犯,就马上驰援兖州!”
说完,荀贞顾盼戏志才、郭嘉两人,问道,“志才、奉孝,如何?”
戏志才说道:“袁本初的确不可不防,明公檄许将军备战此条,十分妥当。”
郭嘉说道:“嘉愚见,似亦可传檄孙郎,叫他也作些驰援兖州的预备。”
荀贞笑道:“我自然会传檄伯符,但我不打算叫他驰援兖州。”
郭嘉问道:“那明公是打算?”
荀贞从容说道:“如果袁本初真来犯我,则即伯符收复河内失地在时也!”
郭嘉、戏志才对视一眼。
两人齐声说道:“明公此策甚妙!”
河内南邻豫州,东接兖州东郡,北为冀州魏郡,而魏郡即是袁绍现下之老巢所在。
袁绍倘若来攻,那么孙策进攻河内,就有三个好处。
一个是如荀贞所说,孙策能够收复失地;一个是能够从河内威胁进犯东郡的绍兵侧翼;再一个是并且还能够威胁魏郡。可谓一举三得。
荀贞是个行动派,素来雷厉风行,决策一下,马上就着手落实。
几天后,进攻东郡、活捉曹操的命令分别传到了赵云、潘璋、乐进处。
赵云接令,按照军令中指定的时间,於五天后,引兵出城。
天公不作美,前几天都是晴天,偏偏昨晚彤云密布,今日赵云才刚率部出城,就下起了雨。
准确点说,是雨夹雪。
风卷雨雪,迎面扑撒,方正月时分,天气正冷,一下雨雪,更加寒冷,就连坐骑战马,亦被冻得恢恢嘶鸣。分布於行军队伍中的高低不同、大小不一的数十面各色旗帜,被风吹得卷起,很快,旗面便被雨雪浸湿。然而跟随赵云进战的两千步骑却是精神抖擞。
赵云部的兵马总计三千余,这次出征东郡,他亲率了两千人。
其余的留在了历城,由中垒都尉荀濮率领,负责守城的事宜。
其帐下爱将严猛驱骑到赵云边上,大声说道:“将军!你说田楷他会不会应命出兵啊?”
荀贞给赵云的檄令共有两道。
一道是给赵云本人的,另一道则是叫赵云转交给田楷的。
赵云轻描淡写地道:“明公的军令,他敢不从么?”
“这么说,田楷是会出兵的了?”
赵云唤了两个军吏近前,命令说道:“你俩先行,到前头济水边上的祝阿县附近,看看对岸有无田楷部曲,若有,叫他为我部筑造营地、埋锅造饭,对他说,我军傍晚前就能到达。”
一个军吏问道:“要是没有呢?”
赵云摸了摸马鞍边的长矛,说道:“若无,你俩就过济水,去平原县,见田楷,对他说,限以一日之期,令他亲自率兵追上我部,若是延期,待攻灭东郡之后,我会去找他谈谈。”
那两个军吏笑着接令,带了十余从骑,驰马出队,往西南方向而驰,先往前头的济水岸边去。
历城西行出县一二十里,便是平原郡的郡界,不过因为东郡位处在历城的西南方向,所以赵云部没有朝西行军,而是朝西南方向行进。
济水和黄河差不多呈并行的态势,由历城入东郡,需要先过济水,再过黄河。
祝阿是平原郡最东南角的一个县,也是平原郡下辖诸县中,唯一一个在济水南岸的县,并同时亦是平原郡诸县中距离历城最近的一个县,两地相距只有四十里地。
行军半途,那两个军吏中一人折回。
“将军,田楷部已在济水对岸,是田楷亲自带的兵,约千人上下。将军的命令,下吏等已经向他转达,他在为咱们筑营、埋锅造饭了,并请下吏禀报将军,说他亲自来迎将军渡济。”
严猛嘿嘿一笑,说道:“将军,这田楷以前像个倔头似的,怎么没发现,他倒也是会老实听话的!”
赵云笑道:“以前兖州有刘岱、有曹操,因此田楷敢不听话;可现在呢?明公两败曹东郡,大破张孟卓,兖州已为我有,明公威名,震动海内,田楷,他又怎敢还不老实听话?”
要想人听话,实力得够硬。
实力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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