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在堂上,他看完了孙坚遣人送来的这道急报,沉吟多时,说道:“朱公既已决意应召,此事料难改矣!当务之急,吾兄应当立刻传檄海内,述以两事。”
“哪两事?”
“先有皇甫公,后有朱公,虽知朝廷为贼挟持,而应诏即行,忠心汉室,可为臣表。此其一事。吾兄与孙豫州统虎士十万,联东夏、荆扬之州郡,不日就会入关,迎天子还洛阳,李傕、郭汜诸贼如胆敢危害朱公、皇甫公这样的忠臣,则待吾兄入关之后,必诛灭之,以为报仇。”
戏志才、荀攸等皆拊手说道:“以此为应对极善!”
第一,称赞朱俊、皇甫嵩。
首先,皇甫嵩应召入朝是多年前的事了,把皇甫嵩拉进来,可以降低朱俊应诏入朝这件事对当下的影响,其次,虽是称赞皇甫嵩、朱俊可为臣表,却仍是把李傕、郭汜等视为了贼。
第二,威胁李傕、郭汜,如果敢杀害皇甫嵩、朱俊,荀贞等就必会为他两人报仇。
看起来是关心皇甫嵩、朱俊的安危,然其言中未尽之意却是人人皆能看出,何为“联东夏、荆扬之州郡”?表明虽然朱俊应诏入朝了,但荀贞、孙坚却将会依然继续“调停幽冀之争”。
荀彧所述之此两事,既赞誉了朱俊入朝的“忠心”,又委婉地说明了荀贞“调停幽冀之争”也是出於“忠心”,并进一步地说,当朱俊入朝后,可再加上一条,那便亦是出於对朱俊、皇甫嵩的“关心”,可谓是最大限度地化解掉了朱俊入朝这一事会给荀贞、孙坚带来的影响。
荀贞想了一下,同意荀彧所说,事不宜迟,当即令唤来陈仪,命他按荀彧的意思起草,写毕,荀贞亲自修改,使人即刻赶赴中牟,送给孙坚观看,等孙坚看了,他若是同意,就联名发檄。
因为事关紧急,前去中牟的信使日夜兼驰,数日后即到了中牟县内。
孙坚看罢,当场表示同意。
於是,两人联名,同时传檄,昭示海内。
朱俊此时已经离开中牟,在去长安的路上了。
半道上,他在一个县寺中看到了这道檄文。
看完,朱俊对随从们说道:“贞之、文台推吾为主。赵公来书与吾,以为贞之、文台托以大义为名,实是为私利图。贞之越境攻泰山,文台至中牟后,数请与吾联兵击河内,观他二人举动,确如赵公所言。我为何奉诏入朝?就是因为这个缘故!袁本初、公孙伯珪互攻不已,袁公路、刘景升乱战争荆,贞之、文台谋并泰山、河内,山东州郡如此,焉能共举大事以灭诸贼,迎天子还洛?一个空头的盟主不做也罢,还不如去到朝中,李傕、郭汜小竖,樊稠庸儿,皆无远略,又各拥部曲,吾料他们早晚必会内乱,待到那时,吾乘其间,大事何愁不济?”
朱俊这次去长安,不是只带了几个随从的,跟着他同去的还有他的家兵、一些部曲。他的家兵和这些部曲跟着他经过历战,俱可谓精锐,人数虽不算太多,但如果李傕、郭汜等之间真的如他所料,出现内乱的话,以他的这些兵马,联合长安的忠心势力,的确是有成事之机。
听了朱俊的这番话,他的随从们才知道了他为何不顾皇甫嵩的前车之鉴,执意要去长安。
诸人都很感动,看着朱俊已经花白的头发,虽然苍老却依旧刚气的容貌,有的乃至泪下,哽咽地说道:“若山东州郡都能有明公这般的赤诚忠贞,这海内之乱又怎会延宕至今!”
朱俊皱起眉头,斥道:“汝曹亦丈夫,哭什么?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按剑挺身,出到室外,向西朝着长安的方向,眺望天空,振奋地说道,“黄巾起时,天下震乱,百万黄巾犹被我与皇甫公、卢公等共剿灭之,区区凉州贼子又算的甚么!俟灭此诸贼,再转向山东,本初、公路、贞之、文台诸辈便是各有私心,诏命到处,难道还敢逆反不从?海内不足定也。”
朱俊回顾跟着他从室内出来的随从们,见刚才哭泣的那几人虽然不再哭了,可眼圈都还红着,因是训诫他们,慨然说道:“吾虽老矣,尚怀壮烈,卿等年轻,更应怀忠履义,自励不息!”
诸人皆应道:“诺!”
28 孙文台发豫州兵
河南本为郡,光武定都洛阳后,改称为“尹”。
击灭黄巾之后,朱俊转任各职,最后被朝廷拜为河南尹,去年,董卓任命杨懿为河南尹,朱俊领兵将之击退,因洛阳残破,百姓稀少,无法养兵,遂东屯中牟。
现下,朱俊奉诏入朝,朝廷新任的河南尹骆业还没到境,河南一地暂时出现了没有长吏的情况。孙坚却是敢作敢为的,河南尹的南边是颍川郡,北边是河内郡,他此次提兵来至中牟,所为者,便是图谋河内,既然而今朱俊自己离开了河南尹,等於是放弃了河南尹的职衔,那么河南尹这块战略要地他自然不会让与别人,别说骆业尚未来到,就算是来到了,他也会学朱俊那样将之驱逐,因是,就在朱俊离开的两天后,他上表朝中,表孙贲为河南尹。
孙贲是孙坚的从子,其父孙羌是孙坚的同产兄,早亡,孙贲早年曾在郡中任过督邮、代县长等职,孙坚在长沙举义兵讨董时,他挂印辞官,跟从孙坚征伐,至於今时。
洛阳作为国都,属河南尹地,河南尹可谓是天下脚下,远的不说,只桓、灵以来,能出任河南尹此职的要么是海内名臣,要么是外戚、名族子弟,如桓帝年间的房植、李膺、杨秉、杜密、邓万世等等,灵帝年间的羊陟、桥玄、段颎、何进、王允、袁术等等,孙贲既无显名,孙氏的家资声望也并不高,孙坚却居然表孙贲为河南尹,这种事情,如果放在荀贞身上的话,他肯定是干不出来的,但孙坚无所谓,手里有兵,谁敢不服?陈、梁二国不服,结果如何?
数日后,荀贞在郯县看到了孙坚的这道上表之抄文,虽然觉得孙坚此举欠妥,然亦无可奈何,到底孙坚与他只是盟友,而非上下级的关系,牵涉到徐、豫整体利益的,两人可以商量,孙坚若觉得他说得对,可以听从他的意见,但当具体到孙坚的内政、军务,荀贞却是不好多言。
孙贲授任河南尹,孙坚令他南屯新郑。
新郑与颍川的阳翟接壤,孙坚前不久任命他的女婿弘咨为颍川都尉,此人现正带兵屯驻阳翟,孙坚於今复使孙贲屯驻新郑,其意图很明确:是要让阳翟、新郑南北呼应,连成一线,从而保证他所率主力之撤退路线,——朱俊在中牟时,孙坚数次请求与朱俊联兵击河内,朱俊都没同意,现下朱俊走了,孙坚也就不必再顾忌他的感受,可以大举进兵河内了,虽说现今的河内太守张扬没有建立过什么了不起的武功,但他昔年也是以武勇出名,深受丁原赏识,曾当过并州武猛从事的,兼之河南尹在黄河南岸,河内在黄河北岸,又有黄河为险,是以孙坚倒不轻视张扬,战端未起,先虑败,首先把自己的退路保证好,然后再思谋进取获胜之策。
孙坚这个人,平时做事是猛了点,生活上也轻脱,但牵涉到用兵打仗、整体布局,他却从来不鲁莽,要不然,也不会从熹平元年他初次上战场至今整二十年中,历经多战,他几无一败。
徐绲、朱治、黄盖、弘咨等部,都被孙坚留在了豫州,镇守境内,跟从他来到中牟的有吴景、程普、韩当、宋谦等将校,以及孙贲、孙暠、孙河等族中子弟,孙策也跟着他一起来了。
孙策今年十八岁,固是尚未加冠,然已算成年,身为孙坚的嫡长子,他必然将会是孙坚的接班人,故此,孙坚颇是重视对他的培养。这几年来,不只这一次,每当有战事时,孙坚都会把他带在身边,教他用兵临敌之术,在实践中学习东西是最快的,孙策又甚肖孙坚,天生有用兵之能,经过这些年的观摩、学习,他成长得很快,客观地讲,已经有了独领一军的能力。
孙坚攻陈、梁二国,孙策在军,虽无殊功,亦有优异表现。
在写给荀贞的书信中,孙坚对孙策大加夸赞,喜爱之情,溢於纸表,荀贞是孙策名义上的老师,有门生如此,自也开心,因是,个把月前,荀贞上表朝中,表孙策为骑都尉。
骑都尉,比二千石,本是领兵的实职,近代以来,渐成通常由贵族、功勋子弟所领之闲职,抑或是供人养老用的荣誉之衔。讨黄巾时,曹操就是以骑都尉的身份参与进了颍川一战。孙坚以战功得封侯,贵为将军,牧一州之地,孙策年齿虽少,然表之为“骑都尉”却并不为过。
孙坚打下陈、梁之后,特别是在陈国的缴获极丰,补充完损失的兵员之余,又进行了一次扩军,现总计有步骑两万余人,因陈、梁虽下,汝南境内犹豪强众多,并多有地方的长吏、士人、豪杰与二袁相通之故,是以他留了大半的兵马镇守豫州,只带了八千步骑进击河内。
朱俊去长安道远,路上所经之地又多残破,粮秣供给困难,所以他只带了家兵、部分精锐的部曲随行,留下在中牟的约有千余人,这些兵马没了主将,遂依附孙坚,孙坚将之悉数拨给了孙贲统带。除此千余人外,孙贲又有本部千余人,总而言之,孙坚目前手头上可用的进攻河内的部曲差不多有七千来人。
十月中,徐州传来消息:荀成、臧霸进围奉高,应劭因见外援难以抵至,而泰山西北诸县的原有守兵又多损失在牟县城外的一战中,内无兵御,於是弃城而逃,西奔前去投袁绍。泰山郡府的掾属吏员们在王融、羊琮、高堂隆等的劝说下,献城投降。应劭西奔、奉高已下,本就已经没了多少斗志的余下之泰山西北诸县更是若土崩瓦解,纷纷献降。
前后合计,用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荀兵攻占了泰山全境。
继之不久,冀州传来消息:公孙瓒发兵进攻,步步进逼,军锋直指魏郡腹地,黑山张燕与公孙瓒合势,亦由中山等地进犯赵郡、扰掠魏西。袁绍尽起部曲,分头抵御,曹操在贝丘设计用奇,击退了田楷的两次围攻,夏侯惇迂回进入平原郡,骚扰田楷部的后方。
孙坚判断:公孙瓒、袁绍之间的决战已经迫在眉睫了。
这日,孙坚大召诸将、属吏。
待人到齐后,他虎踞席上,顾盼帐中,说道:“荀侯与吾约共起兵,劝和伯珪、本初,而今荀侯已经占取泰山全境,随时可兵入平原了,吾军却仍滞留中牟,未有寸进。序已入冬,时不我待,我意明日三军齐发,分兵两道,进攻河内。卿等以为如何?”
29 伯符进献渡河略
吴景诸将从孙坚之所以来中牟者,就是为了攻占河内,朱俊当初不愿意与孙坚联兵时,公仇称、吴景等文武臣属就已经劝孙坚独自进军了,现下孙坚终於决定北图,诸人自无异议。
公仇称说道:“张稚叔已有备,渡河不易,硬打的话伤亡会不小。称之见:最好不要强渡。”
孙坚以为然,问诸将道:“卿等可有渡河的良策?”
孙策被荀贞表为骑都尉,兼以孙坚嫡长子的身份,年纪虽少,位却在诸将之上。
他看了下帐中诸人,见诸将校,包括公仇称在内,一时间,似都无发表意见的态度,便当仁不让,挺身跽坐,大声说道:“父侯,策有一计。”
孙坚顾视孙策,面带笑容,问道:“吾儿有何妙计?”
孙策说道:“前年,董卓击王匡,佯装主力在平阴,而由小平津潜渡,绕至王匡兵后,突然袭击,几使其全军覆没。策愚见:父侯可鉴此战为例,今攻河内,亦用声东击西之计。”
平阴,即后世的孟津。小平津与孟津都是河南尹境内重要的黄河渡口。中平元年,黄巾起事,并连八州,声势煊赫,灵帝为警卫京都的安全,置八关都尉,其中就有孟津和小平津。
“声东击西”这条计策,公仇称也想到过,只是出於他某方面的考虑,他认为此计或许会难以奏效。他当下捻着胡须,担忧地说道:“董卓击王匡事,发生在两年前,距今甚近,所谓‘殷鉴不远’,张稚叔,宿将也,恐怕不会上当。”
孙坚问孙策道:“长史此言,吾儿以为然否?”
孙策先冲着公仇称一笑,然后转对孙坚,回答说道:“张稚叔若是与长史一般想,那么此计就成了。”
这话说得有点绕嘴,但帐中诸人都听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
孙策这是在说:如果张扬和公仇称的想法一样,都认为因为“殷鉴不远”之故,孙坚应该不会效仿董军渡河之故智的话,那么孙坚偏偏采用此策,就正好是“击敌不意”,必能成功。
公仇称等帐内诸人听了,各自思忖,均以为:孙策言之有理。
孙策又对孙坚说道:“孙子云‘攻其不备,出其不意’。吾师手书战例三则,项王彭城大胜,一也,高祖暗渡成仓,二也,耿弇袭克临淄,三也。张稚叔固然宿将,号称勇武,然观其既往,攻壶关不能下,继为於扶罗所擒,是可知其人之无智矣!今父侯提精锐之兵,佐以出奇之计,攻此勇而无谋之徒,击之必破!”笑对公仇称等说道,“稚叔虽二千石,待缚之虏耳!”
“吾师手书战例三则”云云,却是此前程嘉出使豫州时,奉荀贞之令,给孙策和孙权各带了一件礼物,分别是荀贞手注的《孙子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