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上榻榻米,紧紧搂住了我,眼泪潸然落下,自是喜极而泣。这一切,仿佛是舞台上的话剧,让人感动万分。我被她紧紧搂着,一时心潮澎湃,泪水夺眶而出。
“两位,真是恭喜你们!这场面让我都忍不住泪水了。”速水女士亦如演话剧一般,双眼通红。
“这到底怎么回事?”我向微微哭泣的速水女士问道。
“这事说来话长,今天就扼要说说重点好了……”
就让我把这位饶舌女侦探的话,再扼要叙述一遍吧。整件事如下所述。
速水女士去德岛的安宅村时,因我母亲胜子早就过世,所以没办法查问有关幼童(静枝)的事情。因静枝曾到伯父赤泽常造的家里借住,她便去登门拜访伯父,得知那幼童住了不久,就被母亲胜子给带走了,从此下落不明。伯父都不知道她们去了哪里。
因此,她只好向村里的长者四处打听,这才知道那幼童名唤静枝,如今是德岛市文艺公司社长的养女,而后顺水推舟,把她拉来了东京。养父银平不忍和她长久分离,遂拜托速水女士,只让她在东京待个四五天,就赶紧返回故乡。
我和这位相似得毛骨悚然的静枝,谈论着前尘旧事和风土人情。我知道的她全都知道,一切都非常吻合。她对模仿我系三个红色缎带的事印象很深,而且流利说出了紫色蜀葵的事——其颜色另有红白两种——以及日本全国各处都有河蟹的事。尤其是河蟹的螯有大小之别,用线将螯绑上,他们会立刻把线弄掉。
“静枝,你为何会被关进那个禁闭室里?”我问出了早就想问的问题。
“是这样的。不知道为何,我从小就会梦游,半夜里不知能走到哪里,所以才一直被关着。”
“但你一直躺在床上,我从未见你起床。为何白天要一直躺着呢?”
“这个呀。有一天晚上我梦游走出门口,不幸从悬崖掉到河里,摔断双脚,手也折了,受伤很重,所以无法站着,只好躺在床上。”
“啊,真的?那太可怜了。但脚都断了,就算梦游也无法走出门外,不是吗?”
“不,梦游者就算脚有问题,也还是能走路的,很不可思议吧。”静枝对答如流,但我的问题堆积如山,只怕问得太多,会显得我对她有所怀疑,遂决定再问一件重要的事情便罢。
“嗯,父亲留下的那句‘三个人的双胞胎’是什么意思?我和你只是两个人的双胞胎,而不是三个人吧?”
“确实是呢!”静枝不假思索地答道,“那是爸爸的幽默,他看到我们两个刚出生的婴儿和母亲并排躺着,所以才说是三个人的双胞胎。”
“哎呀!原来如此,真讨厌呢。”
持续关注的“三个人的双胞胎”之谜,竟会这样解开,真让我又是滑稽、又是惘然,一时不禁哑然失笑。
事实果然如此?
晚上,为迎接这位胞妹,我吩咐佣人准备了非常丰盛的晚餐。我想稍稍休息一下,便走进了起居室。背后响起足音,是速水女士以一副避人耳目的神情跟了过来。所以我便从文件匣里取出支票,填上两百日元,送了给她。她很高兴,却没有离开房间。
“真抱歉!现在不该问话的。但我来的时候,府上似乎有个奇怪的男人。他是哪位?”
速水女士不愧是个内行,眼光确实敏锐。她怀疑的那个男人就是安宅真一。他和我第一次谈话那天,谈到一半,突然疾病发作,倒在了客厅里。我既惊且骇,很快就喊来医生帮忙。诊断的结果,他身体衰弱,不能移动。虽然我对此很烦,但若真将他推出门外,万一倒毙门前,岂非更加麻烦?无奈之下,我只好留他暂住,让他疗养数日。之后一个星期,他始终精神不错。照我判断,这“海星女”八成是空腹来到我这里的。这屋子原本没有男人的踪影,而今我放任真一闲晃,速水女士当然一下子就察觉到了。所以我便把事情的原委,简单告诉了她。
“原来如此。”速水女士说罢,眉头渐渐深锁,“总觉得那位安宅先生不是好人,你小心为上。当然,这只是我的经验之谈。”
她很担心似的看了看我,然后就回家了。
之后三天,在我的住宅里,静枝和安宅真一过着非常愉快的生活。真一神采飞扬,简直判若两人。但他那黏乎乎的苍白皮肤、露出妖光的眼神仍未消失,甚至使人觉得像是精力充沛的爬虫。
然而恰恰和他们相反,这四五天里,我的心情始终很差,而且没办法放松。细细想来,自从静枝来到这里,我的紧张心情就没有缓和过。这几天我不断想着我和静枝的地位是对等的,以及她回去时要如何给她一些钱。
无论如何,我都想早日去除心中的烦闷,怎样才能轻易解决呢?
对了!有办法了!
我有了一个非常棒的构思,先把真一喊到了我的起居室。
“有何贵事?”他匆忙赶来。
“阿真,我有点事想命令你,你会遵从的吧?”
“你说命令……嗯,好的。”
“那好,说真的……”
我再次叮咛着他,坦白说出了心中潜藏的想法。我太郁闷了,所以今晚要求他来我房间,只给我一个人表演“海星女”之舞。
听我这样一说,真一难免有些惊愕,但他很快就笑嘻嘻地允诺了。他对我的计划一无所知。我忽然觉得浑身充满精力,包括肩膀的酸痛都消失了一半。
“夫人!”真一用一种稍嫌肃然的口吻,向我问道,“那个静枝,她真正的身份是?”
“你注意到了?嘿嘿……”
我把她似乎是我正在寻找的姐妹以及速水女士找到她的事,详细讲了出来。
“哦?是吗?”他以轻蔑的口吻说道,“那,夫人,这是一派胡言!”
“一派胡言?”
“对,全部都是谎言。让我给您说明一下好了。那女人有段时间曾和我在同一个剧团,就是银平的那个剧团。她本名八重,表演玩蛇的功夫。”
“你不会看错人了吧?速水女士确实调查过了她啊。”
“我现在就拆穿她给您看。先说年龄吧,她是申年出生,今年才二十一岁,而夫人您是午年的二十三岁。这样的话,说你们是双胞胎,岂不十分奇怪?您要当心,要当心呀!”真一说完,就离开了房间。
一时间,我简直无法接受他的所言。留待明天向速水女士问问看吧。我今天真是没有思考的余力了。
我迫切盼望黑夜的降临。今晚,真一会来到我的房内,表演精彩的“海星女”之舞。
是夜,恰好静枝来到了我的房间,说是约好了要去拜访速水女士,然后就出门了。
事情进行一帆风顺,我把房间收拾妥当,便决心去唤真一过来。刚一招呼,他便立刻出现在我房内,稚嫩的脸颊似因害羞而微微泛红。
他跟着我,穿过了长长的走廊。“海星舞”的舞台,是我选择的一间偏房,平时是卧室,距离主屋稍远。
就在此时,走廊响起了吧嗒吧嗒的足音。只见女佣纪代奔了过来。
“夫人!有客人来了。”
“客人?谁?”
好不容易才消遣一下,这未免太扫兴了吧,我当然不想会客。
“是个年轻绅士。我问了他的名字,他说夫人若见到他,自然就知道他是谁了。”
“你告诉他,不说名字的话,我很难决定见不见他。再去问他的名字!”
“是!但那个人……”纪代一脸惊惶,“那个男人和夫人相貌很像,若非男女有别,简直就是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呢。”
我骤然一惊,此人和我如此相像?我有些担心了。
“那好!阿真,你先进去等我。不过,不管看到什么,你都不要出来。”
“好,屋内有什么东西吗?反正我先进去就是了。”
我打开房间的门,把真一推了进去,然后拉开入口的门,返回走廊,让纪代当先带路。
纪代走至玄关。
“哎呀!怎么回事?”
我拍了拍纪代的肩膀,她正在玄关四处张望。
“好奇怪呀,刚才明明站在这里。到底去哪里了呢?居然连人影都没有了。”
“唉,真是讨厌。”
我有些心烦,告诉女佣今晚不想会客,然后就返回了真一等着的房间。
“阿真,久等了吧。”
我打开厚重的门,走进里面。不知为何,真一没有答话。
莫非他装睡呢?
当我踏进室内之时,眼前的情景顿使我大吃一惊,整个人都怔住了。
“哎呀……”
只见真一倒卧棉被旁边,脸色发紫,四肢冰冷,心脏停跳,似乎已经断气。枕头旁边有个喝水的茶杯,跌落在榻榻米上。
变态男“海星女”突然死了!
这是自杀,还是他杀?若是他杀,凶手是谁?
五
发现“海星女”真一死了,我的脑海里不禁纷乱如麻。首先要处理的事情是什么?该从何处着手?我简直无法思考,只是一直看着真一的尸体。
直到情绪稍微平静之后,我才意识到:“医生!必须快点让医生过来!”我立即开始行动。医生没准能救活他吧?一开始我是这样想的,但很快又担心万一救不活他呢?毕竟,这男人是死在我的闺房,而且这间寝室里,今天还特意准备了许多不想让别人看见的东西。倘若这些东西被别人发现,结果将会如何?若有人觉得年青未亡人难免会有些用来自慰的秘密东西,那就太好了。但十个人中,这样的好心人说不定一个都没有呢。再往坏处想想,若他们看到那些东西,没准会误解我的品行,认为我和真一的死亡有关。
一旦事情变成那样,就太糟了!我打定主意,先不忙去找医生,且把这房间收拾收拾好了。
我将地上和壁橱内的奇怪东西匆忙塞进皮箱,准备挪至其他房间。但真一的尸体自然不动,就让他那样躺着好了,以免惹人怀疑。我希望别人看到这个房间,不会想到这是我的寝室,而相信这是给真一准备的寝室。
接着,我冲出房间,直奔女佣纪代的房间。
“纪代,出事了!你快过来……”
纪代丢下了手中正在缝制的东西。
“咦?您说出事了?怎么回事?……”
我把真一死去的事扼要说了,告诉她迎接医生之前,需要她帮忙收拾东西,然后就拉她过去了。
“纪代,没问题吗?被别人知道的话,会增添麻烦的。你千万别对人说从这里搬走皮箱的事,好吗?”
我没有忘记要叮嘱的事,纪代默默点头,没有像平日一样清楚回答。看到真一仰面躺着的尸体之后,她似乎被恐惧攫住了。
恰是此时,“铃!”玄关的门铃响了。我吃了一惊,手里的行李咕咚掉到了走廊上。
“哎呀!纪代,不能让别人进来!不能让别人进来……”
是谁?是警察?我的心跳骤然加快,仿佛疾锤擂鼓一般,“砰砰”跳个不停。
“铃——!”门铃再度响起,我只觉得一切都无法挽救了。
“喂!喂!西村小姐。你睡了吗?我是速水。”
啊,是速水!的确是女侦探速水春子的声音。如此紧急的时刻,她来得真是雪中送炭。我赶紧将她迎了进来。
“啊!夫人,打扰了!”速水女士以迥异平日的高亢声调说道。
“静枝小姐在吗?我们约好一起出门。她没来我家,所以我过来看看……”
哎呀!静枝出什么事了?她之前是说要去拜访速水女士的,想来两人是擦身而过了吧。
“各位,发生什么事了?脸色如此苍白……”
速水女士来回看着我和纪代的脸,突然问道。事到如今,无法再瞒下去了。我瞬间下定决心。
“速水小姐,这边请。事实上,发生了一件大事……”
我拉着速水女士的手,往屋里走着,给她讲了刚刚遇到的突发事件。那些不方便讲的事情,自然忽略未提。然后,我开始和她商量对策。
“这真是个棘手的问题。”速水女士看了现场,以沉痛的表情说道,“夫人,你觉得真一先生的死因是?”
我对此一无所知。我怀疑是猝死,但又没办法证明不是他杀。对我而言,真一死在这里,对我造成的困扰很大。我坦然说出了我的那种心境。
“恐怕,事情比夫人想象的还更麻烦!恕我直言,夫人的立场非常不利,尤其是从房间里搬出东西,会被视为湮灭证据。而且真一先生躺着的床铺,任何人一看都知道是夫人的。另外,这屋里焚烧着一种充满挑情意味的熏香……”
“请不要再说了。”我连忙打断了她。
她明白所有的事。我无法继续听下去了。纵然我对真一确实没有杀意,但这太难证明了。再者,若我把马戏团落魄的年轻男人带进卧室的事被公众知晓,大家肯定会清楚得知我的私生活不检点。
这不啻自寻死路,太让我难为情了。
“速水小姐,拜托你替我想个办法,我会很感激你的。”
“唉,我不愿看到夫人被拉上断头台,或被社会舆论埋葬……”速水女士表现出一股沉着,竟让人觉得是不怀好意,“但这确实伤脑筋啊……”
“酬劳方面,我不会亏待你的。”
“不,这不是钱能解决的事。”她拒绝道,“如果就这样等着的话,断头台的绳子就会越来越近……啊!对了,反正是无计可施,不如让那位和我很熟悉的金田医生过来,拜托他做个死亡诊断好了。”
听了速水女士的这个提议,我不禁松了口气。只要能摆平这场面就行,只要能把真一的尸体火化成灰,一切就万事大吉。我向女士深表谢意,拜托她赶快把金田医生找来。女士慨然允诺,立刻着手安排。
不久,金田医生来了。他略略看了一下真一的情况:“是心脏麻瘅吧?就算是心脏病猝死好了……”说完,立刻将断言填到死亡诊断书上。
“啊,得救了……”原本悬着的心,因此得以放下。开完了死亡诊断书,金田医生又用酒精熟练地擦拭尸体,并填塞脱脂棉花,进行了简单的处理。速水女士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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