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走去,帮忙整理房间。她特意拿起枕头旁边的冷水罐子,把水倒进下水道,再把里面洗净,工作得非常勤快。而我则是精神恍惚,凝视着他们行动。
这时候,静枝刚好从外面回来了。她一踏上玄关,便说她一直待在速水女士家里,等她回来会面,后来等烦了就回家了。当女佣告知她真一突然死了,她顿时被吓得脸色发白,慌忙跑向那个房间。
六
大概过了十天,我的心情才略微有些平静。
把真一的尸体入殓后悄悄送去火葬场烧掉,遗骨寄放在寺庙里。给他简单做完头七的法事之后,我总算恢复了以前的心情。
原先非常关注的“三个人的双胞胎”之谜,就这样被搁置了。我现在只想早点知道真一猝死的原因。
真一是因病猝死吗?不!他那么健康,不可能是猝死。而且,那个滚落他枕边的空杯子很有问题。按正常的情况来讲,喝完了水,杯子总要放回盘内,结果杯底空了,杯子却掉落榻榻米上,未免有些奇怪。我猜测是他喝完水,要把杯子放下时突生意外,所以杯子才会从手中掉落。然而,到底是怎样的意外?莫非是水中被投毒了?
倘若这一猜测正确,那投毒者又是谁呢?那个可怕的凶手究竟是谁?是谁非杀死真一不可?
我不信凶手是完全不认识的人,总觉得是个能在我家中进出的人。而且,我也不认为是他在马戏团时的仇家潜进我这里把他杀死。不过,提到马戏团,我突然想到了静枝。
静枝?静枝!
对呀,是不是静枝杀死了他?速水女士调查之后,断定她是我的同胞妹妹。然而按照真一的说法,她和他原是银平马戏团的同事,是名唤八重的弄蛇之女。可能是知道她的秘密会被真一说出,所以就杀他灭口。不过,这全然没有证据。莫非真是那位温柔的静枝所做?此事必须予以查清。
“到底是谁杀了真一?”
我不愿怀疑静枝。杀死真一的凶手,一定另有其人。想着想着,我突然发觉,那天,连接着后院的走廊上面的木板套窗,好像没有关上。只要玄关旁边的木窗开着,就可以潜进后院。很可能是有人从玄关悄悄沿着走廊进来,把毒物投进了室内的水瓶,真一将瓶中的水倒进杯里喝下,因此一命呜呼。若非如此的话,毒物来得未免太过奇怪。
绞尽脑汁拼命思索之余,我突然想起了那位被我完全遗忘的重要人物。就在我要和真一走进房间的时候,纪代曾说玄关有个陌生的绅士来访。听她的说法,那绅士虽和我男女有别,却简直像是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但是当我来到玄关,想见那位绅士的时候,他却失了踪影,然后我吩咐纪代办些事情,用了五到十分钟。当我重回房间时,真一竟倒地归天。从那时起,那位绅士再未出现。难道这场魔术就是他变的?他是谁呢?
我把纪代从厨房叫了过来,询问她有关怪绅士的事情。
“啊!您问那位绅士?”瞬间,纪代有些惊惶失措,“夫人,这让我如何解释才好。自从真一先生的事情引起大乱,我就把这件事给忘了。事实上,那天晚上我还见过他一次呢。”
我连忙询问详情。原来我回寝室不足五分钟时,那个绅士又来到了玄关,被告知夫人吩咐今晚不见客,遂打道回府。但他没有报上姓名,只说九月初还会再来此地,届时再顺道来访。
好个神鬼莫测的家伙!如此说来,他对我似乎没有恶意。仔细想想,从行动上来说,凶手不太像是这位奇诡之人。若他真的默默来访、默默杀人,那简直就是胆大包天!我愈想愈是害怕,有没有可能,凶手一直站在我眼前,玩弄着那种残酷的游戏?
另外,有关他和我非常相似这件事情,我始终无法理解。我觉得静枝和我就算是非常相似了,但纪代却说他和我更像。自从我公开寻找未知的手足之后,陆陆续续出现了很多和我相似的人,真让我觉得恐怖。
我等待着九月的来临,等待着那位怪客的重现。突然间,我又开始害怕了。
七
八月之末,暑意渐衰。
某日,不知为何,我总觉得无法待在家里,便随兴出门。许久未曾闲逛,一时信步而行,不知不觉,走到了附近村落的树林旁边。结果,竞偶然看到了马戏团的小屋。受强烈好奇心的驱使,我忍不住近前一探。只见那茶黄色的花纹旗帜上,赫然用金字写着“银平马戏团”。一切浑如梦境,让我惊异万分。
银平马戏团,那不正是真一曾经待过的马戏团的名字吗?
因此,我绕到了小屋前面,窥视里面的动静。很不凑巧,马戏团这几天停止表演了。旁边的草地上,有个脸色不太好的年轻人,正负责排列座位,那些座位因连日阴雨,变得很是潮湿,故而需要晒干。我和他谈了一谈,得知他们的确是银平率领的马戏团,团长银平老人正在以旧旗装饰、满是补丁的垂幕对面喝茶。我毅然闯了过去,那里果然有个身材矮小、满脸风霜、头发斑白的老人,独自喝着廉价的茶叶。
“哦?你要听陈年往事呀?”银平老人淡然说道,“虽然这里挺脏的,不过,还是麻烦你过来好了……”他招呼我坐下。
我的突然拜访,似乎让休演中的寂寞团长很是高兴。
想不到他还招待我喝热茶呀。受到老人这种恬淡心境的影响,我的心情不觉渐渐放松。
“您还记得这个剧团以前的海星女吗?”
“海星女?有很多呢,你指的是?”
“虽然名字是海星女,其实是个男人,名字是安宅真一……对了,他肩膀上有个伤痕……”
“哎呀,你说的是真一呀?那小子之前还在这里,后来终于走了。他可是我从小亲手栽培起来的呢……你为什么要问他的事情?”
我将真一前来投靠、后来死去的事,一一说给他听,然后我们谈到真一幼年的事情。我问银平老人是否知道其他事情。
“啊,你想知道真一的出身?那是距今十五六年以前,我从四国德岛买回来的孩子,当时他自称八岁,好像体弱多病,本以为养不活的,却喜欢他肩膀那颗瘤子,所以我就把他买下来了。”
“向谁买的?”
“这个嘛,我早就忘了是谁,总之是跟某个地方的人口贩子买的。”
“他的父母是谁?”
“嗯,他的父母……”老人想了一会儿,“后来表演的时候,观众席里面曾有个年轻女人大呼着奔上前来,说是他的生母。大概他是离家出走的吧,据说他父亲住在德岛的安宅村,名字是……”老人歪着头,似乎努力想着。
我听着银平老人的话,只觉得真一所说的身世,竟比我所想像的更要正确。对我来说,他不啻是个颇富趣味的故事。
“他的姓是不是安宅?”
“不,安宅是后来我给他取的名字。那是真一出生的村名,我觉得挺适合当姓氏的。他真正的姓氏,我印象不太深了。毕竟是很久以前的事,没办法全部记得,没准当时的行李箱里面,会留下什么便条纸吧。”
我答应给老人丰厚的谢礼,拜托他帮忙寻找便条纸。
接着,我又问他是否认识名唤八重的弄蛇女郎。
“嗯,你说八重?她之前也待过这里,不过,她做出了可怜的事。”
“所谓可怜的事……”
“那女人很喜欢真一,真一离去之后,她就疯了,后来,跳进鸣门的旋涡,死了。”
“有谁看到她跳下去吗?”
“没有。但是,在岩石上找到了她的草鞋,还有她看得比生命更重要的头饰。后来又从小屋里找到了她的遗书,辞藻挺华丽的,好像是因厌世而赴死。大家都说她似曾上过女子中学。”
“她的尸体后来浮上来了吗?”
“这个……我们是四处流浪的人,不会一直等着的,所以没有时间来给她善后。何况,她可是跳进鸣门的旋涡,尸体很难浮上来吧……”
从老人的话里可知,弄蛇女八重似乎是个知识分子。那静枝依然可能是八重吧?因此,我便接着询问八重的来历。老人答称,那姑娘是大约两年前突然转到马戏团的,并不清楚她的身世,也不知道八重是否申年出生。
我反复思索着静枝是不是弄蛇女八重,又询问了八重的面貌等一系列问题。银平听了,猛力点头:“难怪,难怪。我总觉得你似曾相识,原来是你和她的容貌相似。你是她的姐姐或亲戚吗?”他边说边凝视着我的脸。
莫非……真的……
我轻轻打消了这种想法,却仍觉得静枝和八重就是同一个人。我想她大概是要和马戏团断绝关系,所以才伪装成自杀的吧。
而幕后的操纵者,不难想见就是那位充满智慧的速水女士吧?若不知其身世的话,此事确实无懈可击,而今一旦怀疑,就必须设法搞到证据。静枝爱慕真一的事,真是首次听闻。然而真一曾经爱过她吗?想到这里,我全身顿时隐隐有些发热。
对了,真一讲述静枝的身世之时,不是用了一种充满轻蔑的口吻吗?如此说来,他虽然是被爱慕的人,但感情却并不是相互的吧。这样一番推论之后,我的心情稍稍好了一些。
无论如何,总是无法得知我和他们两人到底有何关系。虽然我觉得静枝就是禁闭室里那个绑着三个红缎带的妹妹,却又觉得真一的身世和我幼时很像。只要一想到我那离家出走的母亲,对马戏团舞台上表演着的真一大喊的场景,便愈发觉得真一就是我的胞弟。到底谁才是我的手足?
“莫非真一和静枝两个都是?”我的脑海里突然冒出了这样的疑惑。
啊!若事实果然如此的话,就没有其他问题了吗?如果我们是同胞的兄弟姐妹,这将是何等可怕的事实。我倒罢了,但静枝和真一呢?我不知道他们两个人的关系到底如何,从马戏团到这里,期间是否发生了什么事呢?如果他们……我想着想着,忽然觉得非常恶心。
唯一能算是安慰的,就是真一的容貌跟我和静枝大不相同。相似的只有如新月般环形的眉毛和浮肿的眼皮,其他方面都不太像。就算是异卵双胞胎,也不会像这样几乎全然不同。照这样看来,真一的人生境遇疑似我的同胞兄弟,但身体上的特征却总使人忍不住将他疏远。
我想,这难以索解的问题,其实只需解开父亲所谓“诅咒之日”和“三个人的双胞胎”,自然就会真相大白了吧?
不管怎样,我很难接受静枝的解释。我们两个再加上母亲,父亲居然会说成是三个人的双胞胎?
据说连体双胞胎要变成独立的两人,是必须进行分离手术的。没准我身上的某个地方,就有一个可怕的切痕呢。以往未曾想过的疑惑,倏然间袭上心头,仿佛骤雨前的黑云般渐渐散开,牢牢包围住坐立难安的我。
会有人因疑惑而检查自己的裸体吗?一想到身体上有些位置是自己都看不到的,我的心脏突然激烈地跳起来了。
八
以上的种种烦恼,让我陷入了极度苦闷。这时,我又遭逢了另一个大的惊愕。
“啊!夫人!有客人……”纪代脸色大变,匆匆奔到了我的起居室。
“怎么了?你说的客人是谁?”
“就是某天夜里来访,没说名字就回去的年轻绅士呀。我不会搞错的,就是真一死去的那个晚上!”
“咦?就是那晚的那个人?”
我不禁惊讶万分。那个和我很像的绅士,虽说过还会再来拜访,但我却没想过他真的还会再来。我甚至怀疑是他杀死了真一。那个奇怪的绅士,竞当真遵照事先的通知来拜访我了。他究竟是好人还是坏人?最近我心胆俱寒,确实没心思继续推敲这些问题了。
“让他来见我好了。如果这次他又回去的话,我心里肯定会不安的。你赶快带他去客厅吧。”
为求得心灵的稍稍安稳,我决意要去见他,倒要看看他和我是如何相似!不知他是个怎样的男人?听说只要看上一眼,心脏就会停跳,真想快点看到他呀……
“我就是这间屋子的主人珠枝……”
估计时间差不多了,我便走近客厅,站在那位穿着西装的绅士背后,开声说道。
“哎呀……”
绅士微微一颤,回过头向我望来。天啊!那张脸,那张脸——想不到世间真有如此相似之人。顿时,我的感动远远超过了惊异。
“啊,的确是你!想不到竟会如此相似,嗯,不枉我……”对方亦很惊叹我们容貌的相似,一时嚷嚷不停。
“嗯,抱歉,请问你是?”
“啊,是说我吗?我太吃惊了,竟忘了报上姓名。真是不好意思。”绅士说着,从西装口袋里取出一张名片,递到我跟前。
“这就是我,对我的姓氏,你是否有印象呢?”
名片上写着“南六丈岛医学研究所,医学士赤泽贞雄”的字样,边上附有“东京府八丈岛厅管辖”。
如此说来,绅士的名字是赤泽贞雄。赤泽这个姓氏……啊!赤泽……
“赤泽,德岛安宅的……”
“没错,我就是赤泽常造的儿子,你对家父和我有印象吗?”对方忽说到故乡之事,让我一时有些跟不上思路。不过,我为何特别想要忘掉赤泽伯父的事情呢?伯父不是一直常来我家吗?经他一说,我还想起了贞雄这个名字。伯父家里有个和我同年的小孩,我们幼年常常一起玩耍,那个小孩就是眼前的这位绅士?
当时,贞雄只是五六岁的孩子,穿着及膝黄莺色的和服,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他似乎一直觉得很冷,双手从腋下插到和服里面,走路的姿态非常腼腆。
“啊!是贞雄呀。你长大了……我完全认不出了呢。”
贞雄笑了。原来,之前他寻找我家,颇费过一番功夫,好不容易找上门来,因为要让等着他的出租汽车先行回家,所以出去了一会儿,当他返回之后,女佣又说主人拒绝会客,弄得他仓皇失措。那时正是他去北海道大学洽谈事情的途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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