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人每天不止十二三位。然而那些面不改色的胡诌者,几乎都超过了三十岁。她们在我面前滔滔不绝地谈论原籍和姐妹之事,竟不想想我今年才二十三岁。如此谈了一段时间之后,省悟逃走者不胜枚举,其中只有三个人引起了我的注意。
首先必须提及的,是女侦探速水春子。她一看到那则启事,立刻来到我的住处。我让女佣纪代看了看她的打扮并询问了一些情况,然后才请她到客厅相见。
春子女士穿着一件很薄的黑色披风,衬着黑色的条纹绢衣,她个子很矮,略显苍白的长脸上戴着黑框的大眼镜,乍看似是二十五六岁、仿佛从短毛大猎犬变身而来的贵妇。一提到女侦探,总会让人想到身材高大、像体育老师那样的妇人,而速水春子女士和体育老师不同,是个充满智慧的女性。她的眼睛大得异常,使我觉得有些不适。
“我看了报纸……”女士以一种职业口吻径直说明了来意,“你正在寻找非常难找的东西吧?若把此事交给我来办,凭着我多年的经验,又懂得诀窍,立刻就可以找到你的姐妹……嗯,能否让我先看看令尊写着那个问题的日记……”
我从文件匣里取出了父亲的日记。这是一般放到口袋里的非常小巧的册子,黑色皮革的封面边缘磨损甚重,颜色因海风吹拂而泛黄。打开封皮之后,里面是没有条格、能自由填写日期的日记,每页都以尖端磨圆的铅笔随意写满一堆文字。
女侦探读着某天的内容。
“咦?这种事都记载了呀。二月一日,修理了船上舷梯的扶手,因同事不熟,事情颇不顺利。去年此时亦曾维修,但那时有赤泽常造,半天时间就大功告成。后来他下船回乡,一年来始终待在家里,也没有外出工作。我很担心阿胜,她就要临盆了。不管他如何好奇,阿胜临盆之前,他应该不会和她发生关系吧。但话虽然是这样说,他毕竟曾有偷女人导致怀孕的前科,真是让人不安……嗯,令尊似乎非常在意那个赤泽常造呢,他和你们的关系是?”
“那个赤泽,印象里是我的伯父,曾经和我父亲大吵过一次。”
“那缘由是?”
“这就不知道了。”
“这件事很重要吧……然后,夫人你的生日是?”
“就是那本日记最后的日期。”
“啊,是这样啊!你就是在同样的二月十九日出生的啊。”春子女士把日记翻到最后,“嗯!找到了。二月十九日,诅咒之日。今天,被赐予了三个人的双胞胎。就是这个,三个人的双胞胎!”
女侦探表情凝重,反复念着“三个人的双胞胎”。
“如何,有线索了?”我慌忙发问。
女侦探答道:“必须去现场调查才行。在桌上像魔术般给出结论,那是侦探作家虚构的故事。真正的侦探除了行动,还是行动。这件事很重要,我们必须去努力解开。夫人!”
“但我的故乡是模糊的,根本就不知道在哪里呀。”
“这件事让我来调查就行了。”女侦探快人快语,“启事上写的河蟹、蜀葵,日本各地都有,谈不上是线索。但是,夫人,我想你肯定对某些具有地方特色的东西有所印象吧?小时候特别新奇的东西,譬如别人的吆喝、庆典的活动,附近地区的地名、小时候非常熟悉的名字……你能想出任何一个吗?”
我因而开始接受了奇怪的盘问。
“是否记得什么卖东西的声音?”
“啊!”这个意外的问题让我非常吃惊。经过长时间的思考,我总算想起一个,“对了!我想到了卖鱼大婶的吆喝声。就像这样:不管是鲽鱼还是竹轮③,都很好吃喔——”
“是‘好吃喔——’吗?这线索不错。另一个问题是庆典名称,有眉目吗?”
“嗯,在给神明的庆典上,有将粗竹子切成一圈圈的驱魔仪式。”
“啊,是左义长④?很好。此外,是否对附近村落的名字或街道的名字有印象?”
“附近的地名?好像是atake。”
“Atake?就是汉字的‘安宅’吧?好,我完全知道了。”春子女士说道,“如此看来,你的故乡肯定是四国地区了。阿波国⑤的德岛那里,有个名唤安宅的小村,盛产河蟹、蜀葵。我这就去那里调查一下,请给我四五天时间吧。”
女侦探的这番话条理分明,虽然我不懂她为何能这样对答如流,但她也没有露出傲慢的神色,只说要去我故乡四国的安宅村确认一下“三个人的双胞胎”,然后就告辞了。我仿佛被狐狸牵住了鼻子,怔怔目送她的背影离去。但是,直到一切真相大白之前,我始终觉得女侦探的推理只是一种胡乱的猜测罢了。
三
看到报纸启事而前来见我的人里,第二个要谈的是青年人安宅真一。这青年有些驼背,相貌稚意盎然,和身高五尺四寸、体态丰盈的我站在一起,简直就像是比我小十岁的弟弟。
此外,他不算太瘦,但肤色白到透明,翻着的小嘴唇略显淡红,一看就知道他的心脏不好。他的脸型也和我不同,圆得像是美浓地方的瓜。
这位安宅青年前来拜访我的时候,我嫌他年轻,不知何故登门,所以不想见他。后来他进了客厅,所说的事情不外是觉得他是我正寻找着的双胞胎之一。
“说谎!你到底几岁,比我小五六岁吧?”
我从心底里嘲笑着安宅真一。
“没这回事,我都二十三四了。”
“哎呀!你是知道我二十三岁,才故意这样说的吧?”
“不,没这回事,我真的是二十三四岁。”
“二十三四?你为何不说清楚是二十三还是二十四?”
安宅皱了皱眉,黯然说道:“说实话,我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也不知有没有兄弟姐妹。我很想知道小时候的事情,那则报纸启事很引人注目,想不到这世上还有和我相似之人。所以我过来看看,希望会有我童年的线索。我完全忘了小时候的事情,只对八九岁还略有印象,那时有个很丢脸的事情是表演杂耍。给守护神举办庆典时,有人曾盖了一个挂上旧旗子、搭着帐篷的小屋,演出一种据说有很高学术价值的‘世界唯一海星女的杂耍’。”
安宅如此说明道。此时他的脸完全不像是精力充沛的青年,而是栖息海底烂泥中的棘皮动物般的妖精,诉说着不可思议的身世。
真一继续说道:“带着我的人是银平团长,他在蛭间成立了一个马戏团,向来看祭典的人收取费用,大人五钱、小孩二钱。他让来者观赏我在蓝色碳化灯下的翻滚,在看似海底、没铺地板的房间中翻滚,跳着连自己都毛骨悚然的‘海星女’之舞,甚至暴露某些不想让别人看到的肌肤,有时为了助兴,还会让村里浑身酒味的年轻人触摸我的身体。当然,观赏者都以为我是女的,但我是个不折不扣的男孩。只因天生缺乏血气、身体丰腴,团长吩咐我留像女孩子那种浓密的头发,装成是个小姑娘。”
“所谓海星女,是否你身体有何异常之处?”我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若说那样就是异状,那就算是有吧。但那只是团长的牵强附会,观众看到的都是带有欺骗性的杂耍。事实上,我背部左侧有个椭圆形的红色大疤,只要一动就会隆起五六公分,还能上下左右地抽动。因为我的背部本来还有只手,连根切断之后,看起来就像伤口一样。每次我表演杂耍的时候,那里都装上一根塑胶长手,让它像真手那样活动。所以说,我有两只脚、三只手,恰如一个有五根触角的怪物海星。若你想看的话,我现在就能给你看看那可怕的伤口。”
“喂!等等!”
若他露出伤口,想必会很恶心,我一时忍不住发出惨叫。竟有如此惹人讨厌之人!都是我刊登启事,才引来这种怪人跑到家里。肩膀处有个红肿、像第三只手的疤痕,固然会引发别人的好奇,但这太恐怖了,倘不借着酒意,简直没办法观看那般让人恶心的东西。
想不到世上竞有如此变态的男人。我该怎么办才好?对迫切想要寻找刺激的我而言,他除了让我乍舌之外,更使我深感不安。
“因此,你怀疑你是我的兄弟?”我移转了话题。
“我就是想要确定才来访的,但你好像并不觉得我和你有关。”
这“海星女”的故事,真是引人入胜,但我不想继续听了,便打发这怪人回去。最后,我一字一句对他说道:“听你说了这些事,我觉得咱们的身世确有相似之处。但我想知道的最重要的事情,并非你刚才所说的那些。首先,我相信和我是双胞胎的那一个人,不是像你这样的男人,而是女人。这是一个事实。当我小时候去那孩子躺着的禁闭室时,我清楚记得她头上绑着的红色缎带。既然绑着红色缎带,我觉得她肯定是女孩。”
“不过,大家一直都觉得我是女孩,所以我才扮演海星女的角色。这岂非是近似女人?”
“这不同。你打扮成女孩,是八九岁以后的事情吧?是团长把你打扮成女孩的吧?而我的记忆却是在更小的五六岁的时候。那时我们尚有父母照顾,该不会把男孩当成女孩来抚育。”
“是这样?”真一歪着嘴唇,一脸伤感。
“何况,世上的双胞胎,往往两个人同一性别。我从刚才就看着你的脸,你和我的脸型不同,身材更完全不同。是不是?完全不同吧?如果硬要找出相似的地方,那就是身体不算太瘦,比较丰腴。还有月牙形的眉毛和浮肿的眼皮。”
“如果有这些相似的话……”
“这些相似,别人也会有的。总之,我认为你不是我要找的双胞胎姐妹。”
“请别这样说!请你帮帮我!”真一用双手捂住面庞,开始哭泣,“我……我病了,无法工作了,我三天没有吃饭,身体越来越差,求你帮帮我。”
事态如此发展,真是相当棘手。我要尽快打发他回去,我甚至无法容忍他在这里待着!我必须再刺激他一下。
“我刊出那则启事,目的是要寻找真正的手足。你肯定不知道吧,我们虽说是双胞胎,却是三人一组。先父的日记里面,写的是‘三个人的双胞胎’。仅仅从这里来看,就跟你的故事无关。你讲的那个故事,完全无法解释‘三个人的双胞胎’这种重大谜题!因此,我无法承认你是我的兄弟。很遗憾,懂吗?”
此时的真一,正趴在榻榻米上呜咽着。他的身体忽然开始颤抖,似乎宿疾发作一般。只见他一脸痛苦表情,搓揉着胸口,翻滚不停。因用力太猛,他充满污垢的单衣开始破裂,露出了爬虫般黏糊糊、泛着光泽的白皙皮肤。不该看的东西就这样被看到了。他背上果然有个恐怖的伤口。
“啊……真讨厌……”
那伤口远比他说的更令人惊悚,确实很像是蠕动着的活物。曾几何时,那地方真的有个手一样的东西呢!
一瞬间,我脑中爆发了未曾想过的噩念。真一的伤口那里,以前会不会是黏着另一个人的身体?有一种连体兄弟,两个人有部分身体黏着无法分离。莫非真一原是连体,后从有伤口的地方切开,才变成两人?但如此说来,另一个人又在哪里?这样想想,顿觉恐怖异常。
“幸好这恐怖是他身上的,而不是我。”我忍不住脱口说道。
如前所述,我觉得真一和我不像是双胞胎。双胞胎有两种,一种是同卵双胞胎,一种是异卵双胞胎。前者几乎一模一样,而后者就不太相似了。不过,虽说不太相似,但若将他们和一般的兄弟姐妹相比,还是可以看出他们是双胞胎的。我和真一显然不是同卵双胞胎,又不像异卵双胞胎。虽非完全不像,但很难接受我们是异卵双胞胎。所以,没有任何理由使我相信我们是双胞胎。
“而且,我有一个更有效的证明。”
我思索着另一件事情,从医学角度而言,这并不困难。假设真一是连体婴儿之一,在同一天和我由同一个母亲生下,那以常识而论,就是三个小孩,只能说是三胞胎,而不能说是三个人的双胞胎。
愈是思虑重重,头绪就愈是纷繁。我不仅想得太多,而且想得很蠢,简直就是缘木求鱼,徒然浪费心力。总之,真一肯定和我无关,这断然无疑,但我心中为何竟有些彷徨?他背上那个奇怪的疤痕,莫非真的牵动了我的心思?
我要把那种事忘掉,从其他方向来调查父亲那句“三个人的双胞胎”所隐藏的秘密。这句话会不会从一开始,就是另有所指?“三个人的双胞胎”之一当然是我,但剩下两个人为何却是一人?只要解开这一看似不合理的事情,我沉重的负担就算是卸下来了。
四
第十天时,前往四国德岛的女侦探速水春子回来了,她以非常紧张的神情拜访了我:“夫人,你一定会大吃一惊!我查到你真正的同胞姐妹了。”
听了女侦探的汇报,我顿觉有些难以置信。我才不信这样简单就能找到那位令我挂念的同胞姐妹。
“夫人,你先别太吃惊,说明详情之前,先让我谈谈带回来的令妹……或者该说是令姐吧。总之,那一年的二月十九日,令堂西村胜子女士生下了两个小孩,其中一个是珠枝,就是夫人你,另一个的名字是静枝。我把静枝小姐带回来了,容我帮你们相互介绍,见面后请仔细看看她吧。嗯,静枝小姐,来吧!”
饶舌女侦探说完这段惹人厌烦的台词之后,总算对着隔壁的房间发话了。
拉门外面响起了轻微的应答。不久,传来了衣袂微微飘动的声音,一位娇嫩、身材高挑的妇人走了进来。当我第一眼看到她时,心中的吃惊委实难以言表。她简直就是另一个我,无论脸型、身材、头发或穿衣的品味,甚至是化妆的习惯,都和我如出一辙。
刹那间,我愕然凝视着她。她就是我想讲述的第三个人。
“啊,姐姐?……我真想你,我就是静枝。嗯……”说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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