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春和堂,陈伯宗才转过来,还没与弟弟对上眼,陈敬宗突然加快脚步,转眼就把哥哥们甩下了。
陈孝宗:“没良心,哪次咱们不是等他一起过来,他倒好,回回撇下咱们先溜。”
陈伯宗默默将嘴闭上了。
四宜堂。
华阳坐在次间的榻上,看着陈敬宗披着那条大氅走进内室,没一会儿只穿常服出来了,眉峰间残留几分春风得意。
她没眼看,翻着书道:“这也值得你显摆。”
陈敬宗:“光一件大氅没什么,重要的是那是你送的,之前皇上赏赐老头子的那件,他一入冬就穿,不也是显摆?”
华阳:“父亲是想让父皇知道,他时时刻刻都念着父皇的恩典,那是为臣之道。”
陈敬宗:“我也……”
华阳:“闭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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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二十六卫的演武比试,次次都定在冬月十五这日。
兵部会提前三日将各卫所的名册送到景顺帝面前,由景顺帝随意勾选出十人。
这种选拔方法,既兼顾了公平,短短三日的准备时间,又能避免各卫所对那十人临阵磨枪,从而能够比较切实地反应出各卫所的整体兵力情况。
御书房。
兵部尚书恭候在一侧,马公公一本一本地将各卫所名册送到御案上。
景顺帝拿着朱笔,翻一页,随便圈个普通士兵的名字,非常简单,几乎不用耗费任何心思。
直到马公公将大兴左卫的名册摆上来。
大兴左卫啊,女婿任指挥使的卫所!
景顺帝不能公然徇私,提前跟女婿要最强壮的十个士兵名单,不过他觉得,从一些士兵的名字上也能看出该士兵大概的情况。
视线飞快掠过一个个名字,景顺帝忽然一顿,然后将那个“高大壮”圈了出来。
全部卫所的名单都圈好了,兵部尚书带走名册,再派底下的官员将每个卫所中选的十个名字单独写出来,一份呈递给皇上,一份兵部自留,一份分别送去二十六卫。
陈敬宗正与两位指挥同知吕成梁、马鸿坐在一起,得知兵部来人,吕成梁、马鸿都有点紧张。
就因为大兴左卫年年都倒数第一,前任指挥使都被调去地方卫所了,如果今年再倒数,驸马爷顶多丢了面子,他们两个指挥同知可能也会被皇上丢到地方去。
很快,那张名单就递到了陈敬宗手里。
陈敬宗在卫所已经待了快五个月,可五千多个士兵,他也不可能每个都认识。
凑到他身后来看的马鸿,突然叹了口气。
陈敬宗:“怎么?”
马鸿指着名单上的一人道:“这个高大壮,名字挺唬人,其实不高也不壮,干啥啥不行。”
陈敬宗:“这么差,我该有些印象。”
马鸿:“您没见过他,因为我早把他调伙房去了。”
陈敬宗:……
吕成梁:“我想起来了,高大壮刚进卫所的时候其实很有一把力气,人也壮实,所以虽然矮了点,卫所还是收了他,他还立过两次功,只是后来病了一场,打那以后人就瘦了,力气也没了。”
马鸿摇摇头,就因为高大壮立过功,他才没忍心把人踢出去,没想到要耽误这次比武。
陈敬宗:“行了,先把人都叫过来。”
一盏茶的功夫后,九个士兵快步跑来,在外面排成一排。
陈敬宗走出来,见这九人虽然不是卫所最高最强壮的那些兵,但在经历过五个月的训练后,也都能拿出手了。
“为何不见高大壮?”
陈敬宗刚说完,一个人匆匆地跑来了。
陈敬宗微微眯起眼睛。
高大壮此人,身高七尺半,放在京城二十六卫里的确算矮的,混在普通百姓里却也算得上中等个头。
只是高大壮太瘦了,北风一吹,他身上的布衣往后一贴,中间瘦瘦弱弱一个人架子,两边都是空的,叫人担心风再大点,能把他吹飞!
打量间,高大壮气喘嘘嘘地排到了九人最后的位置,他刚刚在揉面,手上全是黏糊糊的面粉,洗手耽误了时间。
身在卫所,所有士兵都知道演武比试有多重要,高大壮看看对面的驸马爷指挥使,再看看身旁的九个兵,他惭愧地低下头,红着脸道:“指挥使,不如我报病吧,您请皇上重新选一个。”
每个卫所十人,二十六个卫所就是两百多人,赶巧遇到个病的,并不稀奇,往年也有过这种情况。
陈敬宗看着他,冷声道:“听马大人说,你刚进卫所的时候也是个人物,怎么,生了一场病,力气没了,骨气也没了,连上场与人比试都不敢?”
这下子,高大壮连脖子都红了,视线也有些模糊。
曾经耀武扬威、立功风光的画面浮现脑海,他不得不梗着脖子,扬着下巴,才能把泪困在眼框。
他也不想生病,不想只当个伙夫,不想给卫所拖后腿,可他变成这样,没办法啊!
脸上的血色褪去,呼啸的北风终究还是吹落了他的眼泪,沿着苍白瘦弱的脸庞滚下。
马鸿别开脸,不忍再看。
高大壮也只是一时酸涩,迅速拿袖子擦干脸,然后挺直腰杆,直视陈敬宗道:“指挥使放心,您敢让我上场,我拼了命也要争个好名次!”
陈敬宗:“没人让你拼命,尽力便可。比试可以临时选人,真上了战场,伙夫也是兵,该拿刀杀敌的时候也要杀,无论立功还是战死,一样是护国英雄!”
高大壮连同身边的九人神色一凛,异口同声地喝道:“是!”
等余声落下,陈敬宗道:“现在开始,你们十人吃住都要一起,平时这个时候该怎么训练,便怎么训练去,白日高大壮也继续去伙房做事。”
十人:……
马鸿疑惑地看向陈敬宗:“咱们,不给他们十个特别训练一下?”
陈敬宗:“什么特别训练能让他们在三天内更进一步?”
马鸿挠头,他还指望驸马爷有好点子呢。
吕成梁明白了,笑道:“指挥使已经叫咱们把功夫下在平时了,所以不差这三天,大家平常心就好。”
其他九人还好,高大壮试探着道:“要不我特训一下?或许能把力气练大一点。”
陈敬宗:“大一点管什么用,胳膊腿练酸了反而得不偿失,就三天时间,与其将心思浪费在注定不如人的地方,不如琢磨琢磨自己还有哪里比别人强。”
高大壮:……
现在的他,好像只有厨艺能拿得出手了,可比武场上,厨艺能有啥用?
第91章
红日西垂, 大兴左卫的士兵们结束了一天的训练,纷纷往伙房那边走去。
卫所即将参加演武比试的有十人,其中秦威暂为队长。
虽然指挥使大人让他们正常操练, 秦威还是故意延长了两刻钟的时间,等他带着其他八个士兵来到伙房, 就见里面的桌子几乎都被人占满了,就算有空位置,也不够他们一起坐下。
指挥使大人可说了,这三日他们十人必须同吃同住。
秦威扫视一圈,指着旁边快用完饭的一桌道:“就在这边等吧。”
然而他话音刚落, 一个系着灰扑扑围裙的人很是吃力地搬着一张方木桌从灶房那边出来了, 热情地朝他们吆喝:“队长, 这边!”
此人正是高大壮。
他一边挑个空地放下方木桌, 一边继续大声招呼着:“来吧,我给你们留了饭, 坐过来马上就可以吃了!”
他开口时, 整个伙房都安静了下来, 所有士兵都盯着高大壮、秦威等人。
秦威瞧见高大壮那瘦弱的身板就想皱眉,可高大壮的眼神那么亮, 笑得那么真诚, 他便只是顿了顿,领着人走了过去。
高大壮笑笑,先去灶房端十人的晚饭。
秦威九人都是今天才熟悉的, 对于没有跟他们一起操练的高大壮更是陌生, 再加上演武比试的压力, 十人坐在一起, 除了吃饭, 一时竟没有什么话可说。
他们不说,周围却不停地传来一些窃窃私语,有些人甚至根本不在乎被他们听见,说得很大声。
“还以为驸马爷来了,咱们卫所今年能摘掉倒数第一的帽子,没想到啊没想到。”
“就是,派谁去不行,竟然选中了高大壮。”
“什么高大壮,我看叫矮小瘦才对,哈哈哈!”
高大壮低着头,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的。
秦威九人脸色铁青,他们当然也不想跟高大壮一起参加比试,可这已经是定局,此时此刻,他们更不愿意听那些人说风凉话。
就在秦威准备放下碗过去跟人干架时,身后的议论声蓦地消失了,伙房内再次变得鸦雀无声。
高大壮坐在他对面,难以置信地望向伙房入口。
秦威回头,就见指挥使大人进来了,正往他们这边走来。
卫所里所有士兵都知道,新任指挥使大人是驸马爷,娶了皇上最宠爱的女儿华阳公主,据说公主美貌无双,指挥使大人十分喜爱公主,宁可每天傍晚在路上耗费一个时辰,也要赶回去陪伴公主。今天却为何没回?
呆愣间,陈敬宗已经来到了他们这桌。
十人后知后觉地放下碗筷,刷刷刷站了起来。
陈敬宗看向高大壮:“给我拿一副碗筷。”
高大壮看看桌子上已经被他们拨弄过的两大盆大锅菜,结巴道:“我,我再端盆菜……”
陈敬宗:“不用,我没那么讲究。”
说完,陈敬宗将手里的酒坛放到了那张破破旧旧的木桌上。
高大壮很快拿了碗筷来。
秦威十人是没有板凳的,旁边一桌有人想把自己的板凳让给指挥使大人,陈敬宗也没要,学秦威等人,席地而坐。
“这三晚我都会跟你们同吃同住,休要扭捏,该吃吃该喝喝。”
陈敬宗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剩下的让秦威十人分了,既能助兴,又不至于让谁喝醉。
有陈敬宗在,周围的士兵再也不敢嘲笑高大壮等人。
吃过饭,夜幕彻底降临,陈敬宗跟着十人去了这三晚他们要住的营房。
大通铺可以睡十五个兵,陈敬宗挑了靠近门口这一头。
他第一个脱了靴子,秦威等人却不太好意思,指挥使大人长得好,一看就是讲究人,回府肯定天天洗澡的,他们……
陈敬宗:“我数到三,谁还在地上站着,马上出去跑半个时辰。”
秦威等人便争先恐后地脱鞋上炕,眨眼间都乖乖地钻进了被窝。
陈敬宗瞥眼地上一溜鞋子,脑海里忽然浮现大哥那句话:“……开会儿窗吧。”
他默默躺下。
秦威离他最近,他是队长,别人不敢问的,他试探着开口:“指挥使,您真不怕我们输吗?”
陈敬宗:“有何好怕的,咱们往年就是倒数第一,今年再倒数第一也是正常,没什么输不起。”
“您真不在乎名次,平时那么严格做什么?”
“为的是让你们保持战力,万一哪天边疆有战事,你们都能在战场派上用场,而不是跑过去白挨敌兵的刀子。”
“说是这么说,看您亲自跑来跟我们吃饭睡觉,心里肯定还是在意的。”
陈敬宗:“不怕输不代表不想赢,即便咱们只是从倒数第一变成倒数第二,那也是进步,这一屋子的臭脚味我就没有白闻。”
“……”
不知是谁先笑了出来,最后笑成了一片。
陈敬宗:“行了,先熟悉一下吧,从秦威开始,每个人都报一下自己的姓名籍贯,家里都有哪些人。”
这个简单,十人依次讲了一遍。
陈敬宗:“接下来,分别讲讲从小到大最让你们高兴的一件事,听清楚了,必须是最高兴的事,不许糊弄人。”
秦威沉默。
其他人都催他,秦威咳了咳,有些尴尬地道:“我们家穷,我十岁那年,看别人啃鸡腿特别馋,我就去山里抓野鸡,饿得都快走不动了,真抓到一只鸡的那一刻,我比后来啃鸡腿的时候还要高兴。”
“就这个啊,你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
秦威摸鼻子。
高大壮躺在另一头,他是最后一个说的:“我以前长得壮,特别能吃,家里兄弟嫂子都嫌弃我,后面我进了卫所,第一次立功拿赏钱给他们看的时候,我最高兴。”
屋里有片刻的沉默。
陈敬宗:“继续说你们最难受的一件事。”
“我爹死了。”
“我喜欢的丫头嫁给别人了。”
“我哥偷家里钱花,我爷爷非说是我偷的。”
高大壮还是最后:“我得了那场病。”
沉默再次笼罩。
秦威突然道:“指挥使既然来陪我们了,那您也给我们讲讲您的事呗!”
“哈哈,我知道指挥使最高兴的事,肯定是娶了公主!”
陈敬宗笑了声,没有否认。
“最难受的是什么?”
陈敬宗也没有隐瞒:“我二哥,十八岁病逝,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秦威等人:……
高大壮:“要不,咱们再说一轮,就说自己对丢人的事。我先来,我十五岁的时候喜欢一个姑娘,鼓起勇气去找她,结果我那天红薯吃多了,刚见到她就开始放屁,还特别响,我跑出好远还听见她在那里哈哈大笑。”
所有人都笑。
“后来怎么样了?你们在一起没?”
“没,她长得好看,嫁了一户有钱人家。”
“该我了,我最丢人的事……”
每个人说完都会引发一阵爆笑,笑着笑着轮到了陈敬宗。
陈敬宗:“我没丢过人,只要我脸皮够厚,谁也寒碜不到我。”
秦威等人:……
明白了,所以就算他们真的输了,也不用担心指挥使大人会损了颜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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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
二十六卫的比试将在皇家演武场举行,除了皇上与文武大臣们,后妃以及一些受邀的内外命妇也可以观赛。
华阳提前一日住进了宫,这样她就可以跟着母后最后到场,而不必早早起来在城门外排队等候。
她把婉宜也带来了。
上辈子华阳谁都没带,如今她待陈家的几个孩子比前世亲近,三郎胆子也大,竟然跑来四宜堂,充满期待地问她可不可以带他进宫。
华阳知道,一旦她同意,二郎可能也会跑来,大郎、婉宜虽然不说,心里肯定也羡慕憧憬。
这等盛会,大臣们都不会带孩子,华阳若偏宠三郎等人,一口气带四个孩子,难免会让一些人议论陈家太沾她这个公主的光,公爹也不会高兴出这种风头。
所以,华阳只带了婉宜,才十岁的小姑娘本就讨人喜欢,陪在她身边并不扎眼,婉宜回家后,也可以亲口将比武场上的情况转述给弟弟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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