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婶,我好紧张。”
在宫里的栖凤殿吃过早饭,去凤仪宫的路上,婉宜牵着公主四婶的手,小声道。
华阳笑着问:“昨日不是见过娘娘了?”
婉宜摇摇头,仰头道:“我不是怕娘娘,是担心四叔他们。”
她怕四叔输了会难受。
华阳轻轻摸了摸她的头:“放心吧,你四叔连祖父都不怕,还怕一场比试?”
婉宜笑了出来。
凤仪宫。
华阳到了不久,林贵妃等妃嫔、安乐长公主、南康公主也都到了。
南康公主中秋生子,这会儿早把身子养好了,瞧着有些丰腴,气色红润,一副对今日的比武充满期待的神情。
见到婉宜,南康公主牵着自己三岁的女儿,笑着打趣道:“妹妹还真是喜欢孩子呢。”
她觉得,华阳是自己生不出,才不得不亲近夫家的侄女排遣寂寞。
华阳只是笑笑,不予理会。
婉宜飞快地打量一眼南康公主,悄悄贴着自家公主道:“原来不是所有公主都像您这般美。”
小姑娘嘴巴跟抹了蜜似的,叫华阳如何不喜欢?
没多久,外面有宫人来报,说皇上、太子与诸位大臣已经往演武场去了。
戚皇后便也率领众人出发。
今日天气晴朗,万里长空一片碧蓝,风虽然不大,迎面吹来依然叫人面皮发冷,呼出一团团白雾。
高台之上,景顺帝的龙椅摆在中间,左边是戚皇后等女眷的席位,右边坐文武大臣。
华阳落座之后,才看向前方的演武场。
二十六卫所各出十人,分成三排,整齐有素的在演武场中间排开,放眼望去,每一个士兵都高大挺拔,英姿飒爽。
士兵们胸前、背后都贴着一块儿补子,上面写有其所在卫所的名称,譬如锦衣卫的“锦”,金吾前卫的“金前”。
婉宜挨在公主身边,这时,她终于找到了四叔所在的大兴左卫,排在第三排最西边。
“啊,那个人怎么那么瘦?”
婉宜吃惊地道。
与此同时,景顺帝也注意到女婿卫所的十人小队里有个异常瘦弱的兵,他眉头一皱,同弯腰伺候在身边的马公公说了一句。
马公公再吩咐小太监,那小太监一路跑下去,跑到站在三排士兵最前面的诸位指挥使面前,再请陈敬宗去台上面圣。
陈敬宗跟着小太监来了台上。
景顺帝:“你们卫所,那个瘦兵是怎么回事?”
陈敬宗垂眸,恭声道:“回皇上,该兵名高大壮,曾经是一大力士,立过两次战功,后因病虚弱,臣念在他先前有功,虽然将他调去了伙房,但依然让他顶着战兵的头衔,多领些军俸,以示朝廷不会忘记有功之人,勉励其他将士勇于进取争先。”
陈廷鉴离景顺帝很近,中间只隔了太子,闻言皱了皱眉。
景顺帝面上平静,心里别提多复杂了。
他选“高大壮”,是希望暗中帮女婿挑个好兵,哪想到这“高大壮”长这样?
他也知道,女婿才进卫所半年不到,高大壮的事,多半是其他军官的安排。
“既然病弱,为何不报与朕,朕提前知道,还能帮你重选一个。”料定女婿必然又要倒数第一了,景顺帝先当着众人的面给女婿铺了一个台阶。
陈敬宗:“谢皇上美意,只是臣觉得,战场两军交兵,臣也不能保证每个将士都无病无灾,演武比试同样如此,有一二生病的,或许更能体现卫所真正战力,因此依然叫高大壮上了。”
景顺帝笑了:“你倒是想得开,罢了,下去吧。”
陈敬宗告退。
太子目送亲姐夫,再看看那个高大壮,心里竟然冒出几分期待。
第92章
京城二十六卫的比试一共有十个项目, 譬如竞跑、攀爬、弓箭、肉搏、马战、阵法等等,但每年只比三样,比试当日由景顺帝亲自抽取, 这么做,防的是比试项目提前泄露, 叫某些卫所有所准备,妨碍了公平。
马公公捧着装有十根竹签的签筒依次在文武大臣、后妃女眷这边走过,让大家看清楚,竹签露在外面的部分没有任何记号。
然后,马公公再站到景顺帝面前。
景顺帝看了眼天空。
他明明想照顾女婿, 结果照顾出一个“高大壮”, 显然在这场比试中, 他的手气跟女婿有些相冲。
那十个项目, 有的更注重技巧,若选中这些, 高大壮的劣势便不是那么明显。
“年年都是朕抽, 今年叫太子来吧。”景顺帝照顾女婿的心依然不死, 他手气差,兴许太子会好一点。
太子眼睛一亮。
马公公笑眯眯地走过来。
太子朝父皇道谢, 然后随手一抽。
今年的三个项目迅速揭晓, 分别是竞跑、射箭、肉搏!
三个项目有不同的计分方式,最后按照各卫所三项的总分数排名。
景顺帝暗暗叹气,算了, 好歹射箭更看中眼力, 其他两项都听天由命吧。
马公公扬声宣布第一项比试, 竞跑!
所谓竞跑, 指的是十人接力跑, 每个士兵都得绕着演武场从东跑到西,再折返回来,按照每个卫所最后一个跑完的士兵的成绩排序。
跑步是士兵最基本的能力,不需要任何复杂技巧,计分也很简单,第一名的卫所计“二十六分”,最后一名的卫所计“一分”。
二十六位指挥使迅速将各自的十人小队带到起点位置。
站定之后,指挥使有半刻钟的功夫鼓舞士气或制定战术。
可接力跑又需要什么战术,每个人都全力以赴就是!
因为别的指挥使都没怎么动,当陈敬宗单独把高大壮叫出去的时候,观赛台这边一下子就发现了。
南康公主惋惜地摇摇头,用景顺帝那边听不见的声音道:“这个高大壮如此瘦弱,妹夫就是有锦囊妙计,恐怕也难以施展。”
婉宜坐姿端正,没去看南康公主,只抿了抿小嘴儿。
华阳捧着精致的小手炉,神色淡然。
当高大壮归队时,站到了他们队伍的最前面。
挥旗的宫人看准时间,半刻钟一到,他猛地往下挥旗,仪仗队那边的鼓声也雷鸣般的响了起来。
排在最前面的二十六个士兵已经出发了!
几乎所有人都盯着高大壮看。
身体强壮力气大才能跑得快,高大壮那么瘦,尽管他聪明地将身上过于宽松的布衣都勒紧了绑在腰间,减缓了风的阻力,在起跑的瞬间,他还是被其他人落下了,然后这个距离越来越远,远到令一些心软的观赛者都觉得他可怜。
留在原地的其他士兵,大多都发出了对高大壮的嘲笑。
秦威等人咬紧牙攥紧手,恨不得冲上去扶着高大壮跑,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五十丈的路,当高大壮跑到三十丈左右,锦衣卫、金吾前卫那边的士兵已经跑到对面,开始往回跑了。
回程的时候,高大壮因体力不济,明显跑得更慢,等他终于跑回来狼狈地扑倒在地时,领先几个卫所的第二人都要跑完了。
在高大壮倒地的瞬间,在幸灾乐祸的嘲笑声爆发的瞬间,秦威咬牙冲了出去。
他像一道风,旁若无人地冲向前方,如果他能看见什么,看见的也只是高大壮瘦弱的身影,是高大壮倒地前喷出来的血。
人影交错,观赛台上的帝后等人还能根据每个士兵胸前背后的补子判断他们是哪个卫所的,可真正跑起来的士兵根本没有心思分辨这个,他们只知道身后有人在往前跑,前面也有人在往回返,他们只记得自己是本卫所里的第几人,并根据之前队友的成绩,判断出自家卫所大概会拿个什么名次。
二十六个卫所,除了若干指挥使,大多数指挥使的进取心都没有多强。拼什么呢,皇上最看重锦衣卫,第一名永远都是锦衣卫的,倒数第一不是大兴左卫就是之前总倒数的那几个,他们只要保持住之前的名次,不掉得太厉害就行了。反正真正受重用的大将都在边关,内阁根本不把他们这些指挥使太当回事。
这些指挥使们都没有争夺前三的野心,平时操练士兵也敷衍了事,底下的士兵又怎么可能竭尽全力?
单打独斗无法偷懒,十人一起跑,就算输了,也由十个人一起扛,没什么可怕的,顶多挨几句骂就是。
遥遥领先的几个卫所仍然很拼,倒数第一的大兴左卫这边,比他们更拼!
只因为他们每个人都听见了高大壮跑时其他卫所的嘲笑,因为他们每个人都看见了高大壮坐在地上抹眼泪的身影。
以前他们或许不了解高大壮,经过三晚的相处,他们都知道高大壮有多质朴,知道高大壮心里有多愧疚!
如果他们能把分数追回来,高大壮就可以好受很多!
雷强是大兴卫所最后一个出发的,而此时,有十个卫所的最后一名还在等待前一名队友折返,有九个卫所的最后一名同样刚出发不久。
高大壮已经站起来了,跟着秦威几人一起吼着为雷强助威!
雷强是十人里最性急的那个,一口气也憋得最久,卫所注定要输的时候他着急,现在卫所有机会争前十了,他更急!
大叫一声,雷强野马般地冲了出去!
景顺帝暗暗攥紧拳头,此时此刻,他看大兴卫所的每个兵都像在看自家女婿!
雷强抵达西侧时,已经超过了前面的七人!
返程时前面还有两个,只要他超过这两个,大兴卫所就能拿到竞跑这个项目的第七名,为卫所赢下“二十分”!
婉宜紧张地全身都在抖。
华阳笑着握住小姑娘的手。
鼓声震天中,在距离终点只剩一丈左右时,雷强艰难地超过了前一名,大叫着跑过去,扑进了秦威等人的包围圈!
十人抱在一起,叫着跳着!
景顺帝笑眯眯地看了好一会儿,等那十人没那么激动了,他才摸着胡子,目光越过太子,对陈廷鉴道:“驸马很不错,阁老也是天下为父者的典范,教出来的儿子们文武双全!”
陈廷鉴起身,惭愧道:“皇上谬赞了,臣对长子、三子或许还略有提点,对驸马,臣与其聚少离多,愧于邀功,这三年全赖公主在旁鞭策点拨,才让他在练兵上小有所成。”
虽然知道这是马屁,景顺帝还是很受用,再去看女儿。
华阳笑道:“父皇莫要听阁老的,女儿哪里懂得练兵,这都是驸马自己的功劳,而且这才是第一场,后面还不定如何呢。”
景顺帝:“凭这第一场,驸马与大兴左卫便都值得朕的嘉奖。”
演武场上,秦威、雷强等人高兴过后,都来关心高大壮的伤势。
高大壮笑道:“我没事,就刚跑完的时候累到了。”
秦威:“你都吐血了,还说没事?”
高大壮瞅瞅不远处与其他指挥使说话的驸马爷,低笑道:“大人说了,哀兵必胜,故意叫我示弱的,那血也是他提前准备好的鸡血。”
秦威等人:……
皇上面前,驸马敢给鸡血,高大壮也是真的敢吐啊!
不过,就算知道他们都被驸马、高大壮骗了,赢了就是好结果!
指挥使们这边,锦衣卫指挥使刘守、金吾前卫指挥使戚瑾一起走向了陈敬宗。
这两位,一个是陈敬宗的前任上峰,一个沾了一层亲戚关系。
“驸马好本事,今年大兴左卫有望进前五啊。”刘守笑着道,他年过四十,面相精干。
戚瑾笑道:“何止前五,若非有个高大壮,大兴左卫第二亦有机会。”
陈敬宗声音爽朗:“两位大人说笑了,前五我是不敢想,只要不是倒数第一,我便做东请大家喝酒!”
上次倒数第二的燕山后卫指挥使也站在一旁,听到这句,心里一哆嗦。
完了,今年该不会他们拿倒数第一吧?
.
第一场比试计分完毕,所有士兵都有两刻钟的休整时间。
观赛台上的贵人、大臣们也都可以走动走动,不然一直坐着也够累的。
婉宜想跟自家四叔说说话。
华阳便牵着婉宜走到观赛台的东侧。
她一袭华丽红裙,绣着牡丹花的衣摆随风飘扬,之前坐在众人之间还不明显,当她只牵着婉宜出现在一人多高的高台一侧,几乎所有休息的士兵都看见了,并不约而同地望着那道迎风而立的曼妙身影。
离得远,他们其实看不清公主的五官,只能看到一张美玉般莹白的脸庞,可越是这分朦胧,越让美人恍如仙子下凡。
戚瑾原本在与刘守交谈,目光忽然就朝那个方向定住了。
刘守疑惑地望过去,等他再看戚瑾,戚瑾已然恢复如常。
与此同时,有一道身影从这边跑了出去。
士兵群里响起一阵起哄的低低笑声,一群气血方刚的男人,若非那是公主,帝后也在那边,他们敢用笑声把天掀起来。
陈敬宗不以为意,身姿矫健且从容地来到了高台之下。
他仰起头。
华阳笑笑,将婉宜往前推了推。
陈敬宗这才看向侄女。
婉宜由衷地钦佩道:“四叔,你太厉害了,比我爹比三叔都厉害!”
陈敬宗笑,视线又移到华阳脸上。
风冷,他目光灼烫,华阳对着演武场道:“还有两场,先别太得意。”
陈敬宗:“不敢,那两场我可没有把握,你们千万别盼着我赢。”
就没个正经的时候,华阳瞪他一眼,牵着婉宜走开了。
第93章
第二场比试是弓箭, 每个士兵发三支箭,凡射中箭靶红心的箭都计一分。
也就是说,这场比试中, 每个卫所能获得的最高分是三十分,最低分为零。
在众人休息的时候, 宫人已经训练有素地搬来五十二个箭靶,两个一组,隔着一定距离在演武场南面依次排开。
每个卫所用两个箭靶,指挥使们将队伍带到对应的位置。
本朝对士兵们的弓箭要求,是五十步远能射中目标, 武科举考试中, 对武举人的要求则是八十步远。
演武比试的距离, 是六十步。
士兵们平时在卫所练习弓箭, 用的都是草人靶子,只要射中草人, 无论是脑袋胸口还是四肢都算合格。虽然演武比试的距离跟平常操练差不多, 箭靶红心却只有一张烙饼大小, 一个士兵若平时不勤于练习,想要射中红心绝非易事, 如此也能反应一个卫所的兵力。
高台之上, 景顺帝摸了摸胡子。
弓箭比试最简单,但看着那些高大挺拔的士兵们列阵在前,依次上前拉弓射箭, 箭矢呼啸而过, 也很是赏心悦目。
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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