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垃圾星·贫民窟
瓢泼大雨砸在房梁上,厚重的乌云遮去了月亮,让没有灯的房间里越发昏暗。狭窄逼仄的小木屋里散发着浑浊的霉气,仔细一闻还能嗅到隐约的药味。
大臂上的鲜血成股涌出,隋淮之却像感觉不到痛一样死死压着伤口,静静打量着这间暂时找来的栖身之所。
房间不大,一眼就能览尽。
一张跛脚桌,一个没门的破柜子,一张简陋的木板床,床边还有个带着四个轮子的木板。
床上杂乱地堆叠着一些捡来的被褥,除了洗不去的陈年印记之外,倒也勉强算得上整洁,被褥里窝着一具孱弱的身躯,胸膛起伏微弱,像是下一秒就要断气了。
隋淮之瞥了眼床上的房主,自顾自地倚着门板,撕开衣服下摆开始包扎。
许是过重的伤势模糊了他的判断,又或许是床上的人呼吸声太过微弱,他并没有发现床上的人已经醒了。
以至于宋磬声看到他的时候,他正咬着一截布条,专心致志地勒着出血点的上方。
宋磬声静静地瞧着,不想惊动他。
黑色的影子高大而挺拔,血腥味那么浓,他却像是在处理别人的伤口一样淡漠,黑布条一圈圈扎紧,血不流了,他也终于抬了头。
四目相对间,雨好像停了一瞬。
2.
隋淮之很有名气。
他既是大名鼎鼎的星盗,又长了张比明星还要俊美的面容,贴着他照片的大字报不像通缉令,倒像是写满荣誉的骑士奖章。
在这个烂到泥地里的世道里,不管你是强盗还是莽贼,只要能让人看见希望,就是人民心中的英雄。
可再有名气也挡不住亲近的人背后捅刀,背叛他的人是他最好的兄弟。一场早有预谋的埋伏,一次联邦与星盗的合谋,将这个大名鼎鼎的锋影逼到只能躲进垃圾星求生。
刚到垃圾星的时候,他发誓自己早晚会从这里杀出去。而在来到垃圾星之后,他却想在这里安个家。
3.
在隋淮之到来之前,宋磬声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太阳了。
一来残废的双腿并不适合行走;二来垃圾星最近云层电子暴动,已经接连下了半个月的雨,即便出门也见不到太阳。
神奇的是,隋淮之出现在这里的第二天,太阳就出来了。
4.
或许是金灿灿的阳光弱化了隋淮之身上的阴郁与冷峻,他看上去比前几天更英俊,阳光照在他身上,让他变得像太阳神一样耀眼。
躺在木板上的宋磬声静静望着晒被子的男人,生出了从未有过的宁静与安心。
趁着出太阳,隋淮之将家里发霉的东西全洗刷了一遍,又将堆在木板床上的被褥晒到了太阳底下,忙活了一早上的他倒去盆中的污水,一转头就对上了宋磬声温柔凝望着他的视线。
他也不奇怪,毕竟宋磬声有事没事总爱盯着他瞧。一开始还有些别扭,次数多了,他也免疫了,反正被看也不会少块肉,看就看吧。
而且,被那样的视线凝望着的感觉……
其实也还不错。
5.
宋磬声没问他是什么人,也没介绍自己是什么人,更没问他打算什么时候离开。
他们就像是一块没什么营养的土壤和一粒蒲公英的种子,种子随风遇见了大地,扎了根,就生长成了永恒。
6.
太阳消失得很快。
宋磬声吃力地挪动着自己的木板试图进入房间,却听身后传来一句略带迟疑的询问,“我能抱你吗?”
骨节分明的大手像是刚摸过阳光,隔着布料传来惊人的热度,烫得宋磬声轻轻哆嗦了一下。
这就是健康的人的体温吗?
怪不得会有“他像太阳”一样的形容。
隋淮之将他抱到了床上,而后匆匆转身收被褥去了。
宋磬声望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真是新奇的体验。
在他有限的记忆里,从未有人抱过他。
7.
隋淮之又出门了。
去买粮食了。
毕竟家里忽然多了一个人,一顿就吃掉了他三天的粮食,这让宋磬声本就不多的食物彻底见空。
好在强盗和星盗还是有区别的。
强盗管杀不管埋,星盗却记得补上自己吃掉的食物。
是的,宋磬声知道他是星盗。
他悄悄摊开塞在床缝里的通缉令,打算在隋淮之回来之前将它彻底毁尸灭迹。
由于残疾和癌症,他只能尽可能小的缩减生活成本,就连挡风也只能用捡来的报纸糊上去,七七八八的,乍一看倒像是一整面“悬赏榜”。
8.
日子就这样过下去了。
出乎他意料的是,威名远播的星盗头子竟然有一手好得出奇的手艺,哪怕是简单的绿豆和白菜,由他烘培,也能有不一样的风味。
宋磬声第一次觉得一个人的厨艺能用烘培来形容,如果放在他身上,估计只能用“煮熟”来简单描述。
隋淮之吃饭又快又干净,他吃完了一大盘食物,宋磬声的食物却只堪堪少了个尖儿。
隋淮之亲昵地碰了碰他额前的碎发,道:“不好好吃饭,发什么呆呢?”
宋磬声硬生生忍住了想要躲避的动作,即便隋淮之的手只是碰了下他的头发,他依然觉得脸上那道十三厘米长的大疤在隐隐作痛。
那道疤斜斜占据了他的整张脸,不仅毁了他的容,还带走了他的左眼。
9.
“疼不疼?”隋淮之想碰又不敢碰,粗糙的指尖悬停在他面前。
常年躲在额发下的眼睛不自在地眨了眨,宋磬声轻轻侧过脸,小声道:“我以为你会问我发生了什么事。”
没想到,你先问的是疼不疼。
10.
不疼的。
很久以前就不疼了。
长在外面的疤,
再惨烈也有痊愈的一天。
所以早就不疼了。
11.
“我不记得了。”宋磬声轻轻碰了碰自己的伤疤,道:“我只有很短的一段记忆,在我醒过来的时候,它就已经在我脸上了。”
12.
垃圾星又下雨了。
可是雨里的小屋子已经和昨天不一样了。
13.
毕毕剥剥的柴火燃烧声和淅沥沥的雨声混在一起,格外助眠。
新添的炉灶熏热了一整个房间,一张崭新的布帘子将小小的木屋分出了一个隔间,隔间里是个半人高的圆肚子木桶。
木桶里盛满了热水。
宋磬声无措地趴在隋淮之身上,孱弱白皙的双臂紧紧攀附着他的脖颈,即享受洗热水澡的舒适,又窘迫于赤I裸相见的现状。
他两条腿都不听使唤,无法在水桶中坐稳,白白折腾了半个多小时,水都凉了也没洗成澡,只能麻烦隋淮之烧水重来。
水倒是渐渐变凉了,可在他身体底下当椅子的人却越来越热了,等他洗完澡,隋淮之的体温好像比水温还要高了……
14.
宋磬声知道自己脑子里有东西。
他猜测是肿瘤。
它总是时不时的带来一阵疼痛,让他像是一只被掐住脖子的小鸡一样,濒临死亡,却又叫不出声。
它也在蚕食他的记忆,偶尔会抹掉一些东西,他明明在墙上刻着的时间走过了一个正字,可记忆却停在了两天前。
所以前一夜刚在一起洗过澡,一觉醒来,他就忘了。
甚至还在隋淮之赤I裸胸膛的时候惊讶地问他:“你怎么不穿衣服?”
15.
“我穿!现在就穿!”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宋磬声总觉得隋淮之说这几个字的时候有些气急败坏,又有些咬牙切齿。
像什么呢……
大抵像是求偶的孔雀风骚的开屏,正要卖弄胸肌,却被心上人指责是个流氓。
16.
阳光。
像阳光一样出现的隋淮之。
17.
隋淮之说,他在码头上找了个卸货的活,但是一天才结二十星际币,还骂他们是一群死爹的玩意儿。
天呐,二十星际币,如果不吃药的话,够我生活一个月了。
可是他的愤怒如此真实,真实到让我有点不敢承认我的羡慕。
要知道,我编一整天的袋子,也只能换来半个星际币。
——摘自《宋磬声的日记本》
18.
“我们去看病吧。治好腿,治好眼睛,治好脸上的疤,然后就去漫游星际,再找个不错的地方定居,买房子的时候最好挑个带院子的。”
隋淮之双手垫在脑后念念叨叨,一条腿曲起,一条腿翘上去,像是悠闲的二世祖。
宋磬声望着他的侧脸,无声地说了句好。
可隋淮之的脸色却突然变了,他猛地翻身坐起,无措又紧张地解释道:“我不是嫌弃你的疤,我只是觉得你可能会介意,我……”
“呸!”他抬手给自己一耳光,懊恼道:“不过是个疤,没什么好介意的,是我脑子不清楚。”
宋磬声匆匆去拉他的手,拉到了,又去碰他的脸,见红了一大片,他轻轻叹了口气,小声抱怨,“下手那么重做什么呢?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
19.
如果隋淮之觉得他丑,介意他脸上的疤,就不会在半夜偷偷亲他的脸了。
会偷亲,就证明不丑,对不对?
20.
我喜欢上了隋淮之。
我想,隋淮之应该也喜欢我。
如果不是喜欢,他应该不会在每次帮我洗澡的时候整个人都像煮熟的虾子一样红。
又硬又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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