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迟的一日的旅行第二天照常进行。
宋磬声在睡意朦胧的时候就被拥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中途似是听见了几句刻意压低的争执,可他昨夜为了证明“自己很行”,一连梳理了三个人的精神海,实在太困,甚至听不出说话的人是谁,就已经被抱上了车。
江凛开车,裴野鹤挤在后座,眼睁睁看着姚湛空低头吻上了宋磬声的眉心。
垂在身侧的手捏成了拳,欲拦却止。
那夜商量的时候就已经说好了,一个人有的,令两个人也得有,想要长久的平衡,就不能有谁吃独食。
姚湛空既然开了先例,那早晚有他一回。
饶是如此安慰自己,裴野鹤心里还是酸得厉害,只能侧过头去不去看。
宋磬声被额上的触感弄醒,他睁开惺忪的睡眼,一时忘了时间,“我们要去哪里?”
“去泽罗尔岛。”姚湛空抬手覆上他的眼睛,遮去了窗外偶尔扫过的车灯,“继续睡吧,到了叫你。”
宋磬声实在太困,乖乖应了一声好后,又睡了过去。
他软糯的声线像是一把钩子扯动着三人的心弦,等到车辆行至路口,裴野鹤实在忍不了,压低声音道:“停车,该换我抱了。”
姚湛空不赞同地拧眉,“他刚睡熟,换来换去又要将人弄醒。”
这话拿捏住了裴野鹤的命脉,他按下满腔不满,低声抱怨道:“你最好记得今天的你是怎么说的。”
车辆一路到停机坪,临到下车的时候,先一步迈出车门的裴野鹤终于逮到机会,在姚湛空黑沉的视线中搂住宋磬声,将他抱出车外。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宋磬声的头枕靠在自己颈侧,用结实的臂膀给他当坐垫。
姿势转换间,宋磬声的手臂没了支点,出于本能,他环上了裴野鹤的脖子,初醒的声音还带着搔人的哑,“到了吗?”
裴野鹤刚将人抱到怀里,压根不想撒手,到了也说没到,“还早,你继续睡。”
但宋磬声只是困,不是傻,裴野鹤刚走了两步,他就彻底清醒了。
毕竟十八了,又在外面,他也不能像小时候那样总赖在他们怀里,裴野鹤还没来得及抱他,宋磬声就从他怀里挣脱,踩在了地面上。
“声声……”裴野鹤不甘心,伸手要握,“我要和你一起走。”
“舷梯那么窄,怎么一起走啊?”宋磬声无奈道:“要不你走我前面?”
“行了,你们两个这一路有完没完?”当了一路司机的江凛很不耐烦地扯住宋磬声的胳膊,看似粗鲁,力道却不重,宋磬声被推上舷梯,江凛紧随其后,连声催促,“快走吧,别耽误时间了。”
等上了私人飞机,江凛先一步坐到宋磬声身旁,顺势扣紧了两人的安全带,彻底占据了有利地势。
三角形的确具有稳定性。
鹬蚌相争,总有一个人能做得利的渔翁。
憋了一路的江凛神清气爽,拉住宋磬声的手放到自己唇边重重亲了三下,“一人一下,三个人三下,你俩的我替了,不用谢。”
裴野鹤怒目而视,向江凛竖了个中指。
宋磬声无力地耷拉着胳膊由他牵着,转头看着窗外,已经丧失了反抗这种幼稚游戏的力气。
但无可否认,知道不用做选择的时候,他的心思才真正回归到了旅途本身。
说他自私也好,说他罔顾法律也罢,他不想管那么多,也不想考虑那么多。他只知道,从他有记忆开始,他们四个就已经在一起了,成长到如今这个年岁,他觉得他们四个看似是四棵独立的树,可大地之下早已根茎缠绕,成了一个分不开的整体。
如果他真的做了选择,回顾过往十多年,他真的能狠下心将另外两个人驱逐出自己的生活吗?事情没到那一步,他也不敢轻易作答。
但他很清楚,就算真的做到,他也不再完整了。
只是,往后余生,可能要委屈他们了……
诸多怅惘与怜惜停在旅途的第一夜,宋磬声烦得只想捂耳朵,之前在万米高空处的酸涩情感早已经在争执声中灰飞烟灭了。
小木屋的门口卡了两个人,裴野鹤和江凛堵在门口互不相让,一步之远的姚湛空单手抄兜静站着,像是在看戏。
“凭什么是你?”江凛捏紧拳头,一脸隐忍,像是在克制着自己不要将拳头砸在裴野鹤脸上。
“凭什么不能是我?”裴野鹤一声冷笑,“不是我又凭什么是你?”
江凛一声不吭,上手就去扯他的领子,裴野鹤豪不相让,无形的精神网猛地包绞过去……
“够了!”宋磬声拍了下桌子,愤怒道:“你们要把这里拆了才甘心吗?”
“声声,是他先……”裴野鹤变脸如京剧,冰蓝色的眼眸里写满了委屈与控诉。
相识多年,宋磬声要是还看不出他什么时候是真的、什么时候是假的,那他真得挂号看看脑袋了。
“你,”他指了下江凛,道:“睡那屋。”
裴野鹤扬起胜利者的微笑。
“你,”宋磬声转而指向他,“和江凛一屋。”
裴野鹤脸上的笑容定格了。
“阿湛,你和我一屋。”宋磬声直截了当地敲定道:“要是有人打架拆家,大家都别睡了,一起来星星底下喂蚊子吧。”
姚湛空丝毫没有胜利者的得意,他文质彬彬地推了下鼻梁上的金丝镜框,礼貌地道了声晚安,“好梦,两位。”
说罢,屋门一关,徒留两声无言的咒骂。
洗漱过后的宋磬声窝在睡袋里望着屋顶上的房梁,身侧的姚湛空侧躺着看他,“心情不好?”
宋磬声没有回答,只是盯着房梁发呆。
姚湛空一直是个很有耐心的人,但这不代表他只会等待,他拉开睡袋的拉链,动作迅速地挤进宋磬声的睡袋,同时轻轻“嘘”了一声,压住了他的疑问。
“他们在外面听。”他挤在宋磬声身侧,用嘴型慢慢说道:“要让他们知道我们睡在一起,又要闹了。”
即便挤在同一个睡袋里,姚湛空的动作也很规矩,这让宋磬声很快就接受了他的行为,微微绷紧的身体也放松了下来。
姚湛空牵住他的手,低声问:“在想什么?”
宋磬声没有正面回答,只问了他一个问题,“阿湛,如果你们三个一直保持争来抢去的状态,不会累吗?”
“我不会,”姚湛空用拇指摸了摸他的掌心,说得很笃定,“他们也不会。”
现在并不是给情敌上眼药的时机,因为宋磬声还没有打心底里说服自己接受他们的提议,一点点风吹草动都有可能推翻他并不坚定的内心。
姚湛空慢慢说道:“比起担心我们会不会累,我更担心你会不会累。如果这是一场三个人的战争,那你作为战争的中心,一定是最累的那一个。”
“阿湛……”听见这话的宋磬声有些动容,他主动转身面向姚湛空,水汪汪的眸子里闪着迷茫与不安,“我怕我太贪心,到最后反而一个都留不住。”
“声声,你不贪心,你一点儿也不贪心,贪心的是我们。”姚湛空试探着将手搭在他腰上,见他没反抗,才将人整个搂入怀中。
他的怀抱温暖又令人心安,宋磬声静静缩着,听着他耐心的安抚,“让你有这样想法,其实是我们的错,但我们不会一直错下去。”
“裴野鹤没有骗你,我们的确是在出发前一晚才商量好了这个决定,虽然提出的时机有些仓促,但我们都经过了慎重的考虑,只是一时之间还没转换过来思维……”
宋磬声从他怀里探出头,好奇道:“什么思维?”
“争抢你的思维。”姚湛空淡淡一笑,将过往那些藏着掖着的小心思全摆在了台面上,既是说给宋磬声听,也是在警告躲在门外偷听的两个人。
“这十二年的大部分时间里,我们三个一直处于竞争关系,你的关注就像是我们必须争夺的战利品,赢得的关注越多,就越有可能和你走到最后,所以针锋相对已经成了习惯,但以后不会了。”
他低头吻上宋磬声的眉心,温柔道:“你是个脆弱的瓷器,经不住蛮横的掠夺,如果我们不改变相处的态度,时间久了,你就碎裂了。”
或许是夜晚容易让人变脆弱,又或许是姚湛空的语气太温柔,宋磬声觉得这一路困住自己的绳索,好像在他的温声慢语里一点点解开了。
“在三个人里找平衡很累吧?看见我们难过,你也很痛苦吧?”姚湛空从不将他的弱点当缺点,因为他很清楚,宋磬声之所以做不出三选一的决定,跟他们三个人长久以来半被迫半主动维持着的平衡也有关系。
他充满怜惜地注视着宋磬声,道:“如果不是我们太贪婪,如果不是我们舍不得放手,你也不会遭遇这些。我舍不得让你痛苦,他们也舍不得,所以我们会慢慢改变相处的方式,改变对彼此的的仇视,真正地做兄弟、做家人。”
这话,宋磬声听见了,裴野鹤和江凛也听见了。
江凛倚着窗框望着天,半响后轻嗤一声,碾灭手里的香烟,转头看向面色不善的裴野鹤,“走吗?”
“你先走吧。”裴野鹤轻呼一口气,头一回用如此平静的语气和他说话,“我随便走走,随后就来。”
江凛点了下头,率先离去。
七八分钟后,裴野鹤也离开了。
姚湛空说得没错,要改变的人,是他们。
宋磬声并不是一个会享受被争夺的快感的人,他渴望的一直都是安宁而平静的生活。四个人不婚不育没有名分的过一辈子对他来说已经是个不小的心理压力,如果他们三个还要天天争、天天抢,宋磬声绝对受不了。
姚湛空点醒了他们。
却也趁机在宋磬声心里刷了波好感度。
好在无论宋磬声更偏爱谁,他至少会维持明面上的平衡,这就够了。
裴野鹤走到无人处,倚着一棵树坐了下来,仰头望着天上的星星。
哪怕在心里说服了自己,可情绪这种东西从来不是道理能压制的,难以忽视的酸涩从心底蔓延上鼻腔,刺激得他瞬间就红了眼眶。
他不像江凛那样豁达,也不像姚湛空那样有城府,充沛的情绪既能带给宋磬声满到溢出来的爱,也能变成汹涌的浪潮反向溺毙自己。
谁会愿意看着自己心爱的人身边出现别的人呢?他不愿意,江凛不愿意,姚湛空也不愿意。
可比起这样的不愿意,他更无法接受自己被放弃,他甚至懦弱到不敢听宋磬声的答案。只要没有听他亲口做出选择,他就能自欺欺人地过一生。
裴野鹤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可还没等他调整好状态,身后就传来了有人靠近的声音。
听这步伐……
裴野鹤突然起身,向着来人的方向匆匆迎了过去。
月色下的少年仅在睡衣上裹了件大衣,衣服虽然厚重,但一看就不合身,大概率是姚湛空的。
裴野鹤心里又是一酸,但他迅速眨了下眼睛,散去眸中盈出的水汽,努力让自己的状态活跃一点,“怎么出来啦?不冷吗?要我陪你回去吗?”
宋磬声有些困倦地打了个哈欠,还没来得及说话,手就已经被牵住了。
裴野鹤吃了一惊,“怎么这么冷?”
尽管打定了主意不再互相拆台,可他还是没忍住,真情实意地抱怨了一句:“早知道就不把你交给他了,一点都不会照顾人。”
“不怪他啦,”宋磬声和裴野鹤手牵手往回走,边走边说道:“是我要出来的。”
“出来做什么?想逛逛?”
“出来找你。”宋磬声低头看着脚下的路,有些不好意思,“我觉得,你应该会难过吧,所以出来找你了。”
一句话。
只需要宋磬声的一句话。
那些氤氲在胸腔里的酸涩与痛苦顷刻间化成了腻死人的甜蜜,裴野鹤松开右手换了左手,从并排前行换成了倒退后走,眼神时刻落在宋磬声身上,“为什么这么说?”
宋磬声慢慢说道:“就觉得……你要是听见了阿湛的那些话,可能会有些小情绪。”
他和裴野鹤是互相了解的。
在裴野鹤能精准捕捉到他情绪的时候,他也知道裴野鹤的心情会随什么而波动。
裴野鹤有些得意,又有些幸福,脸上的笑意非常明显,“就知道你舍不得我。姚湛空竟也舍得放你出来。”
“你还说呢,”宋磬声轻轻瞪了他一眼,“要不是他告诉我你在这里,我都不知道上哪去找你。”
一说到姚湛空,裴野鹤的笑意就淡了,可眼看宋磬声在往第二栋小木屋的方向走,他又开心起来了,“你不用送我回去,我自己可以。”
宋磬声干咳一声,不大自在,“不是送你,是你送我。”
裴野鹤脚步微顿,蹙眉道:“不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吧?”
宋磬声有些心虚,声音也越来越低,“要是被阿凛知道我选了阿湛,又半夜出来找你,独独落下他,他可能会难过……”
四个人一起生活,本来就不可能有绝对的公平,按照裴野鹤以往的性格,他可能又要闹了。可这次,他只是在夜色下轻轻拥抱了宋磬声一下,就将他送到了第二栋小木屋的前面。
“干嘛一脸惊讶的看我?”裴野鹤刮了刮他的鼻尖,不满道:“你以为只有姚湛空会心疼你吗?”
在将宋磬声送入小屋前,他再次抱住他,在他耳边轻声道:“你能来找我,我还能有机会拥抱你,我就已经很开心了。”
他紧了紧臂膀,低头埋在宋磬声颈侧深深吸了口气,而后将他放开,道:“进去吧。”
宋磬声看着他,“那你呢?”
裴野鹤冰蓝色的眼眸里荡漾着浅淡的温柔,他说:“我去那屋睡,明天再陪你。”
宋磬声点了点头,朝他挥了挥手,目送他离开。
直到裴野鹤走远,一直在门内等候的江凛这才将门打开,屈指在宋磬声额头轻轻碰了一下,轻哼道:“算你有良心。”
他们在外说话的功夫,江凛已经在本来森冷的屋子里燃起了火炉,将整个房间都熏得暖烘烘的。
只等裴野鹤一走,宋磬声就能在温暖的屋子里睡过这一夜了。
哦不,不止这一夜。
以后的所有日子里,他所拥有的都只会是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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