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 霍刃说要找封祁年,小厮说时老爷外出有事了。
于是两人又在房里闹腾,最后气的时有凤踢霍刃。
也恼自己定力不行, 总被带着走。
“你今天是不是有点反常?”
时有凤现在身上没一块干净的地方了。
像是一只猫全身上下的毛发都被大狗舔湿了。
霍刃用亲热掩饰不安似的,这样的情况时有凤可太熟了。
之前他被带去伏虎洞之前,霍刃也这样的表现。
霍刃给他整理衣衫,而后握着他手垂眸道,“下午会给娘坦白一切。”
时有凤愣了下。
霍刃不说, 他都忘记这点了。
见霍刃忐忑的看着他,时有凤抱着他脖子道,“没事。”
“我会始终站在你这边。”
“我爹爹无所不能。”
下午的时候, 小厮来传话了, 说夫人老爷叫他们过去。
两人去的时候,封祁年和时越男已经在偏厅等着了。
时越男见霍刃脱了粗布换了身锦缎劲装, 掩去凶悍的野性, 此时只仪表堂堂的威武不凡。
那是丈母娘瞧儿婿, 越瞧嘴越合不拢。
再看看时有凤,即使是自己生的儿子,还是会为他那张脸惊艳。
两人齐齐沿着石阶而上, 跨过门槛时, 时有凤脚还没迈, 霍刃就抱着他跨进了门槛里。
时有凤顿时手脚都不知道如何处理, 最后只僵硬着, 耳朵倒是自己悄悄的红了。
时爹时娘倒是见着欢喜,霍刃处处仔细贴心的照顾儿子, 这才放心嘛。
见霍刃会疼人,时越男越发满意。
时越男笑道, “小谢,今日来找你,是商量下婚事,你家里目前是什么情况?”
虽然封祁年和谢大人是多年笔友,但青崖城偏僻一角隔着千山万水,一年通一封书信都不错了。
而且,近年甚少收到回信,甚至叫封祁年不要写了。
如今想来,怕是那时候就仕途处境艰难,怕牵扯到她时府。
霍刃正身道,“家父家母目前在恒州,受林知遇太守照顾。”
时越男听有些模糊,不是一家人流放琼崖吗。
恒州是岭南一带的分界线,以南便是瘴气毒虫,经过木良城、青崖城再过两个州府便是琼崖。
北方商人到了恒州便再也不敢冒险南下。恒州也靠海,是大宗货商的转运地,南来北往很多港口。一般北方商人想买南方的货,基本都在恒州交易。
时越男手上很多货都是要运到恒州卖,所以,她对恒州算是有些了解。
恒州百姓商人对太守林知遇口碑不好,说他贪官敛财大兴土木,一门心思钻研巴结,但肚子草包始终不得升迁。
谢大人一家怎么和这样的太守交往密切。
时越男问,“那你今后是如何打算的?”
毕竟戴罪之身不可能用真名,是留在青崖城还是去恒州和家人团聚。
时越男又问,“你和小酒说过这个问题吗?”
“小酒自小没离过家门,要是去恒州……”
未尽之意很明显,时有凤头皮一紧。
要是离家去外地,再回来可就难了,车马慢,路途远阻。
这无疑是个两难抉择。
但时有凤觉得,他们一家有商有量的,凡事都有解决办法。
时有凤道,“霍大哥,你是怎么想的?”
霍刃放膝盖处的手掌渐渐捏成拳,“此时天下内忧外患,到处战乱不断,各地流民都在起义造反。就连岭南的齐王也率领了二十万兵力造反。”
时越男一听,手里端着的茶杯一晃,茶水差点溢出杯沿。
她面色紧绷,惊疑道,“你的意思,是想加入哪一队伍中,然后挣得从龙之功脱罪立功?”
时有凤脑袋嗡的一声,但随即捏着手心冷静了下来。
隐姓埋名蛰伏一世,显然不是霍刃的脾性。
他本是驰骋沙场守卫边疆的大将军,怎会甘愿顶着山匪名头苟活。
再说乱世国破百姓凄惨,不容他袖手旁观。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卧龙岗……
对了,山洞里记载的前朝金库……他们吵架的时候霍刃好像隐约说过他有金库,还有下山前一晚发给村民的金条。
村民当时都没怀疑金条来路,只以为是霍刃以前吃黑吃得来的。
当时牛四还说着金条要保密,不然苦主找上门了,那就要拿命搏了。
所以,当时他也没多想。
此时再结合在伏虎洞看到的,没多心的碎片一下子拼凑成了一个猜测。
时有凤脑袋闪电般轰隆一声。
哆嗦着嘴皮子看向霍刃,“你,你是想造反?”
时越男目光一颤,见霍刃点头嗯了声,而后她慢慢侧头看向了封祁年。
封祁年还是那副天塌下来都不紧不慢的样子。
看着儿子神色惊愕眼神空白,那反应也是才知道的。
时越男拧眉,“那你们这婚事该如何?”
时有凤猛地回神,下跪道,“娘亲,孩儿不孝,请让亲事照样举行。”
霍刃也立马跟着下跪,“岳父岳母容禀。”
“霍大哥,让我来说。”
时有凤双手撑地嗑了个响头。
看得坐上时爹时娘心疼又隐忍。
时有凤道,“满城都知道我被山匪掳走了,上次深夜回来也是悄悄的裹着斗篷,府里下人嘴巴严,外面人不知道我回来了。只会当我一直被掳在山上。我和霍大哥亲事就暗地走个流程。”
霍刃看向时有凤,嘴角微动但最后只把下颚线条绷的深刻。
时有凤道,“霍大哥起兵,是乱世必然之举,也定是以为谢行悬之名,会极力撇清和时府的关系。”
“孩儿不孝,或者,把我除去家谱。”
轻轻的话,如棒槌敲打着心神紧绷的三人。
时越男眼皮跳动不止。
时越男见时有凤说的飞快,目光恳切又泛着自责的水光。
与她同一时间听到这个消息,他脑子却在这么短时间内吐出一串话。
他甚至一丝犹豫都没有,就选择了霍刃。
时越男惊讶儿子对霍刃的感情,看着下跪的两人没有言语。
大家小家,小家天下,终究是难以两全。
走这条路,时越男怎么能不担心儿子呢?
纵使她不愿意,可小酒已经长大了。
他有他的人生,能陪她一辈子的始终是封祁年。
而封祁年像是早就预料到这天一般,从一双儿女还小,她还年轻时就给他们说,家人之间的羁绊是助力不是束缚。
任何以爱之名义的绑架强迫,都不是爱。
时娘明白了时有凤的选择。
而她不会拖他后腿,让儿子两难抉择的。
要是霍刃对她儿子不好,她就算是拼了命也要霍刃得到报复。
时越男就这样静静看着地上跪着的霍刃。
从窗花飞入的光线落在他眉骨和下颚处,眼下一片暗淡,唇线锋利显得几分冷血薄情。霍刃平时喜形于色,可现在难以从他面上窥见丁点反应。
只肩膀笔直跪着沉默着。
收敛着凶性。
时越男缓口气道,“之前为什么没告诉小酒这件事?”
时有凤立马道,“是我不让说,他因为这件事拒绝过我,后面他想告诉我时,我觉得自己解决不了徒添烦恼,就想回家时再让霍大哥说。”
时越男心里欣慰,面色却道,“你还解决不了?你不是条条道路方方面面都安排好了?”
“你知道打仗凶险吗?三年五载不见人,守活寡的处境你能熬得住吗?”
“我都知道。”
“我能。”
时有凤字字果断声声铿锵,霍刃眼底蓦然一热。
他喉结滚动,驱走咽喉的炙热灼痛。
眼下阴翳一颤,霍刃重重磕头,郑重道,“不负天下不负妻。”
一大一小的两人跪着,目光都是披荆斩棘的坚定与赤诚。
路不难走,只要两人扶持,路只会越走越宽。难走的是人心多变弯弯曲曲的路。
时越男还想问,一旁封祁年示意她够了。
时越男其实也看得心里一热,叹口气道,“都起来吧。”
“娘,你这是同意了?”
时有凤抬头惊喜道。
“外族入侵战火四起,就算我们偏居岭南蛮荒,覆巢之下无完卵。”时越男道。
“谢谢娘亲,谢谢爹爹!”
时有凤连忙磕头。
霍刃也跟着磕头。
“快起来吧。”时越男心疼道。
时有凤刚准备起身,他就这么原地被抱起来了。
时有凤眼睁睁看着地面石砖上多了两双一大一小的手掌印,那是他们手心发汗留下的痕迹。
他被放在椅子上,霍刃掏出巾帕给他擦手,又给他揉膝盖。
时有凤连忙拍他手,脸都红了。
可霍刃擦完手后,还紧紧握着他手不放。
霍刃手心发热的厉害,烫的时有凤手指都红了连着他心口也被烫着。
偷偷瞧霍刃,他神色镇定,可时有凤知道,霍刃唯独抓着他的手,才能克制又宣泄他内心澎湃的激湧。
时有凤便由着他握了,可终究没好意思抬头看坐上父母。
可坐上的时娘时爹只是欢喜,儿子被人当成眼珠子疼,这才让他们安心把人嫁出去。
封祁年道,“这么说来,你来这里就是为了传闻中的金库?”
这消息极为隐蔽,知道的人很少。但封祁年消息一向灵通。
“是。”
封祁年摸着下巴道,“难怪齐王会围城。”
与其说围城,不如说是借机收刮周围府县的粮草。
更重要的目的,怕是盯着青崖城里的金库。
派兵驻守各个要道,到时候金库运出道上直接截胡。
可齐王怎么就确定一定有人找到金子,还就快运出城了?
如果没有切确消息,哪会驻守在青崖城外不走?
“小谢,你们的消息会不会走漏风声?”
“不会。”
“我带的都是出生入死的亲卫,他们嘴很严。”
“那就奇怪了,齐王为什么笃定有人把金子运出城呢?”
霍刃道,“说来,这件事还有点灵异。”
起先,霍刃听到齐王派二十万围青崖城,只觉得奇怪。
毕竟青崖城是来历兵家不争之地。没什么攻打价值。
后面见他只把守各个出口要道,便不由得往金库想了。
再后来,发现阿文的异常。
霍刃很难不把齐王和阿文联系在一起,阿文告诉了齐王金库消息,所以才驻兵不走。
阿文还可能贪功,没告诉金库具体线索,并且告诉齐王他很快找到了,而齐王也不想惊动青崖城内的时家堡和知府。
所以才吊住齐王没攻打青崖城。
此时霍刃把阿文的事情都一五一十的说了。
时越男听的皱眉,玄之又玄的事情但又说的言之凿凿。
她看向封祁年,后者还是没什么反应。
“你到底有没有认真听小谢说的?”
封祁年道,“听了啊。”
齐王借买粮草骗了他们所有人啊。
之前他也和时家堡、知府认为齐王不过是看中青崖城的粮草。
粮草不过是借口,目的才是金库。
眼下知府对给齐王运送粮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齐王的人就是抓着这个口子,到时候把金子借粮草运出去。
不过,现在霍刃出现了,这个计划就泡汤咯。
封祁年道,“来送金手指的炮灰嘛。”
虽然没听过炮灰,三人又都明白他说的意思。
时有凤道,“我这灵泉空间就叫金手指吗?”
封祁年笑呵呵道,“咱们小酒才是天选之子。”
“你娘亲的身体药石无医,如今焕然新生了。”
三人都很淡定,就时越男半天没合上惊讶的嘴。
时越男发懵的眼里闪出亮光,不可置信的摸了摸脸,“小酒那泉水真那么神奇,我眼尾皱纹都没了。”
这些东西大大震撼了时越男。
这世上还有这些灵异的东西。
那……
时越男自言自语道,“那小酒的身体应该可以慢慢调理好了。”
那就再也不用怕被发现痛觉异常,被族人抓住把柄,造谣妖邪附体了。
“小酒,你快多喝泉水。”
时越男激动道。
霍刃瞧着时越男,第一反应是惦记着儿子,而不是自己的身体。
就像小酒当时也一样。
瞧小酒嘴角梨涡都笑意深深。
似乎是高兴自己终于能不让他娘操心了。
时有凤当即摆好茶杯,时越男一瞬不瞬盯着他手上的动作,可只见儿子把茶杯摆好,一眨眼功夫,里面水满了。
时有凤和霍刃各端一杯递给时娘时爹。
时爹看了眼一饮而尽,时娘倒是细细的抿着,神色庄重虔诚的厉害。
时娘道,“这都是老天的恩赐啊。”
时越男道,“那小谢到时候如何把金子运出去?造反的兵力在哪?”
时有凤暗想,运出去不愁。
就是惋惜谢行悬那十五万亲兵被埋在雪山下了。
他刚这么一想又觉得不对。
谢行悬化作霍刃在这儿,那十五万亲兵又何尝没金蝉脱壳之计。
只是,这藏到哪儿?
封祁年也在想这个问题。
霍刃其实不欲多说,事以密成,语以泄败。
给时家坦白造反,是因为要给时有凤一个交代。
此时这个关口,他瞧时有凤好奇,摸摸时有凤的脑袋,也只能开口了。
“在……”
封祁年抬手打断他。
“等等。”
时有凤眼里亮晶晶的,“爹爹好厉害。”
封祁年摸了摸不存在的胡子,一派智者的云淡风轻。
时娘看他神神叨叨的样子没说话。
一辈子就像最开始那副不着调的松弛。
几十年还是这样子。
封祁年道,“我上午去了府衙,知府召集一众商人正说太后六十寿诞献礼的问题。”
时越男显然有经验,“不是明年冬季才是?”
封祁年道,“现在已经晚了。筹集又运至中原,一年半载还不够用。”
“所以知府很急,把地方州府破口大骂。尤其说恒州尤为狡猾,从四年前就开始大肆修建寺庙为太后祈福,还从抠门的户部抠下款项。”
“不仅大兴寺庙,还大力修建南北运河,说是方便天子南巡让太后吃到新鲜的荔枝。”
封祁年看着霍刃道,“妙啊,打着为朝廷做事的幌子,到处抓所谓的乱蹿危害治安的流民做工,最后还用朝廷拨下来的钱粮养所谓的流民。”
“最后朝廷还嘉奖林太守忧心社稷造福一方百姓。”
时有凤这会儿也听明白了。
把十几万兵力藏在流民苦役工里,还用朝廷的钱养着他们。
天下到处都在造反闹流民灾情,这简直是天时地利。
时有凤嘴巴都惊圆了,“霍大哥,你好能抢。”
霍刃道,“这怎么能算抢,我就是提前预支搞土木建设。”
果然是干土匪的。
封祁年道,“那如今钱粮到位,你打算什么时候起势?”
霍刃道,“两个月后。”
时有凤没想到这么快。
垂眼掩下突突难安的心绪。
霍刃握着他手道,“在此之前,我会先解决时家堡。做为我的一个聘礼。”
时家堡几百年历史,改朝换代都不影响它的存在。
强龙不压地头蛇。历任知府都要敬重族老三分。
时越男虽然被剥削的严重,但也没异想天开,逃出时家堡的控制。
“小谢在青崖城有兵力?”
“几百人。”
时越南没开口了。
她道,“我找了算命先生,说你们两的八字天造地设都是人中龙凤,下月初八便是吉日。”
今日初十,那便还有二十八天。
时有凤想着霍刃的行程,“不能挑一个最近的吉日吗?”
有是有,可时越男那舍得宝贝儿子就这么简单嫁出去。
不说宴请四方,那准备的嫁妆就不能少。
时有凤道,“娘亲,一切从简吧,采购嫁妆定会让人起疑的。”
时越男一想也是,“那好,十日后成亲。”
霍刃神色动容,要是寻常人,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可他还有责任。
他手指扣紧时有凤手指,“委屈小酒了,请爹娘安心,待天下大定时,我一定风风光光迎娶小酒为后,一生一世一双人。”
承诺一言九鼎。
时有凤脸都热了。
首座上的时娘时爹连连点头。
两人婚事商定,时有凤又问起封祁年去府衙,有没有被问罪刁难。
封祁年自然说是小事。
他上山前能拉孙富权垫背,自然查到了,他在卧龙岗有个被他亲自送上山的女儿。
这无疑是勾结山匪的证据。
外加,他又造假孙富权和山匪往来的信件账本,衙门很难差证。一是孙富权死无对证,二是不可能为了查案去调查土匪窝。
最重要的是,草包知府不关心孙富权的生死。
他只在意一点,怎么借太后寿辰敲诈他一笔银子。
恰好他又因为孙富权的事情送上门,能在他身上吃一口肥的。
能用钱摆平的事情,那就不叫事情。
至于齐王那边关于粮草的事情,粮草只要能运出城门走出官道,那齐王试探知府的态度便有了结果。
至于最后粮草得手还是被山匪抢了,这在青崖城是常态,查起来也没什么问题。
那么接下来就是要清理渣滓了。
有歌会被人引去送粮,完全是时家堡的阴谋计策。
封祁年想到府中还有外人,把时天运过继一事给时有凤说了。
“什么?”
时有凤又惊又气。
“时家堡简直气人太盛,趁火打劫。”
“别担心,一切有爹爹处理。”封祁年道。
之前留着时天运,是利用时天运给时家堡传递假消息,再一步步瓦解时家堡内部。
但现在他儿婿既然承诺说一个月打下时家堡,他倒是看看他有什么法子。
四人聊了会儿后,时有凤两人回去了。
时越男看着两人出了门,才对封祁年道,“你刚才怎么不让我继续问了?”
封祁年道,“问啥,便是要问也不能当着小酒面问,你是急糊涂了。别让小酒在中间为难了。”
时越男道,“你心里一点难过都没有?”
封祁年笑,“没有。”
“因为我当初选你也这般,小酒完全随我。”
“孩子自己看得清,头破血流他也心甘情愿,敢爱敢恨,一辈子就别瞎操心了。”
时越男见他这般什么都不担心的,就算听见那什么金手指,也不好奇。
脸上的笑意霎时有了怀疑,“你是不是也有什么秘密没告诉我?”
……
霍刃两人出了院子,此时日头刚刚偏西正是毒晒的时候。
阳光刺眼,时有凤不自觉眯着眼。
他瞧霍刃,眼睛眨都不眨一下的,像是感受不到毒晒的日光一般。
只拉着他手,自顾自地往前走。
时有凤手心热的出汗,要抽出来,霍刃无声地握更紧了。
时有凤瞧霍刃,有些疑惑他在想什么,这么入迷。
霍刃脑子里一片片回响着时有凤刚才说的每句话。
脚步一跨出院子,像是再也压抑不住心底的情动,淡然的面色泄露一丝颤抖的呼吸。
他蓦然停下,低低唤了声,“小酒。”
“嗯?”时有凤疑惑道。
“我想亲你。”
“啊,不。”
霍刃也觉得不是场合。
在丈母娘院子门口,来往还有送冰送水果的小厮。
他声音压的更低道,“那回去亲。”
时有凤脸被热的绯红。
“离我远点。”
小柿子早就抱着一把伞在门外等着了。
见到两人出来,立马走上去。
小柿子学规矩学的快,早就没了山上的随性多了些拘谨。
霍刃给时有凤撑着伞遮阳,时有凤则是和小柿子说话。
无外乎是习不习惯之类的。
小柿子在府里没人陪,又不能像在山里随意玩耍。
憋着性子还是有些闷。
时有凤开解他,说喜欢他无拘无束的性子,在院子里没事就当村子里一样玩耍。
小柿子又摇头不干了。
见过世面后,可不想长大后还一事无成,干些洒扫的粗活。
他小大人似道,“世上难有两全法,想有用就得学习。”
时有凤摸摸他脑袋,随他去了。
小柿子见霍刃给小少爷撑伞怪有意思的。
大当家高,要微微弯着肩膀把伞偏着撑,这样才能遮住阳光,不晒着小少爷。
时有凤道,“这样的天气就适合吃冰西瓜。”
小柿子立马道,“西瓜早就冰镇着了,回去就可以吃。”
时有凤上一次山后,对原本平平无奇的日常吃食都充满了食欲。能从口欲中得到期待和满足了。
“那我们快点回去吧。”
春汀园的冰给的很足,窗扇开着,绿荫洒下一片阴凉。
时有凤坐在椅子上纳凉,面前一桌水果糕点。
他嘴红红的,像是刚刚被人尝过似的。
时有凤端坐椅子上,像在别人家做客一般肩背挺拔,吃东西也小口小口的,乖乖巧巧。
总觉被教导束缚着仪态似的。
霍刃瞧着,叫一旁小厮绿江把竹椅搬出来。
绿江也是自小跟着时有凤长大的。
可与满白不同,绿江更多是听时越男的。
小时候,小绿江更多是打小报告,执行时越男的命令,不许时有凤干一切看起来有危险的活动。
自从时有凤回到春汀圆,绿江又有了新的任务:
——锁门锁窗,不让霍刃翻窗。
保证小少爷在他眼皮子底下,不让两人过度亲密,甚至两人拉个手,都要盯眼审视。
此时霍刃就拉了下时有凤的小手,绿江蠢蠢欲动。
霍刃抬眼看他,“刚刚话没听见?”
绿江吓的一跳,立马快步进屋搬椅子出来。
霍刃趁机亲了一口时有凤的脸颊。
不一会儿,绿江就把竹椅放绿荫下,霍刃一屁股就躺下去。
大长腿撑地,双手抱头一脸餍足的,慢悠悠的晃动竹椅。
绿江见状,这新姑爷比他们小少爷还懂得享受。
绿江对霍刃十分犯怵,觉得霍刃长的凶。
自从院子里多了新姑爷后,院子里的下人都被新姑爷赶出来了,绿江生怕自己没了活计,更加对霍刃心里又怕又怨怼他霸道强势。
此时见霍刃闭眼躺在竹椅上,像大爷似的优哉游哉的,心里越发新姑爷没什么好印象了。
没想到矜贵娇气的小少爷,会找这么粗枝大叶不懂疼人的男人。
他们小少爷脾气本就温和隐忍,今后不得吃亏啊。
绿江默默腹议,就见霍刃摇两下后起身,一把将太师椅上正襟危坐的小少爷抱起来。
绿江心中顿时警铃大作,夫人说只要阻碍他们亲昵一次,就有十文奖励。
绿江正准备阻拦时,霍刃已经把时有凤放在竹椅上了。
时有凤忽的被抱起,嘴里还含着一块西瓜,一点西瓜嚷肉还露在嘴边忘记了咀嚼,时有凤眼睛从一桌小食抽离,好奇看向霍刃。
圆溜溜的一瞬不瞬的,看得霍刃心痒,想亲。
但烦人的绿江在这儿,他干不了什么。
只右手扶着时有凤的后脑勺,“躺下试试,我刚刚晃了两下,这躺椅不错。”
时有凤还有些不适应的拘束。
后背不敢直直躺下,但霍刃手扶着他腰背上,消除了后背没着落的不安。
“像在山上石屋躺竹椅那样。”
“哦。”时有凤总觉得怪怪的,好像不应该这般坐没坐相。
“放松,在自己家和在山上一样嘛,放松点。”
时有凤想着霍刃刚刚脚撑地摇晃竹椅的样子,确实看着挺舒服。
于是他心里包袱逐渐打开,慢悠悠的晃着了。
霍刃一手蒲扇,一手拿竹签给他喂西瓜。
风一吹来,窗户里的凉气在树荫光缝里晃动,时有凤耳边发丝都带着凉爽。
没一会儿,时有凤就犯困有些懒洋洋的阖上了眼皮。
霍刃见状,把一边站岗的绿江挥走。
时有凤睡着了,霍刃对绿江也没笑脸,绿江更加怕的厉害,退出了院子。
绿江偷偷回头看树荫下的动静。
不知道是为了安抚自己愧疚失责,还是真为小少爷欣慰,瞧着新姑爷还挺疼人的。
新姑爷给小少爷扇风动作都轻柔了好些,那侧脸轮廓都看着多了几分柔情。
看来,也不是不懂的疼人的。
只是那常规大小的蒲扇在新姑爷手里显得有些小巧,新姑爷那么高壮,下次搞个特制大尺寸的蒲扇。
这样凉风更大了。
绿江这样贴心想着,心里不禁一阵黯然神伤。今后,这个院子怕是不需要他了。
晚上,霍刃在盥洗房要用灵泉泡澡。
“霍大哥,你确定要用灵泉泡吗?”时有凤确认道。
时有凤一问出来,霍刃就想到不妙的情况。
还记得,那晚田里撒灵泉后,水渠边的水草疯涨的景象。
要是他泡澡后……毛发疯涨……
霍刃深吸一口气,“当然。”
“好,那我去放泉水。”
霍刃全年都是洗冷水澡,倒是不用把泉水烧热。
霍刃道,“好,不过我先去找爹有点事情。”
时有凤看霍刃几乎是迫不及待就出门。
像是临时想起什么紧急事情似的。
什么事这么着急?
霍刃来找封祁年时,封祁年也准备出门找他。
封祁年看着霍刃,面色是难得严肃认真。
而霍刃看着封祁年,面色难得几分纠结踌躇。
在彼此眼中都看到了困扰的难题。
封祁年了然,“书房去说吧。”
霍刃也严肃点头,最好如此。
两人前脚进了书房,封祁年后脚就把书房关紧。
封祁年道,“小霍,你那批金子打算如何运出城?”
封祁年这般问,其实是越界犯忌。
造反背后事关十几万条人命。
霍刃要是不信任封祁年,他自是不会坦白造反的。
但封祁年要是问多了,他自是有保留的。
信任会毫无保留的信任。
但他也不会放任信任,给自己留破绽危机。
知道的越少,对彼此都越好。
霍刃沉吟片刻,含糊道,“会在齐王眼皮子底下走。”
封祁年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了。
霍刃不愿意多说。
下午谈的时候,大家都知道时有凤的灵泉空间还有储物作用。
时越男要追问,被封祁年阻止了。
封祁年一下午都在想霍刃如何造反,甚至怀疑霍刃是想利用他儿子的金手指。
他刚出门去找霍刃,霍刃就一脸纠结犹豫的来找他。
这无疑给封祁年一个心理暗示——霍刃果然如他所想,要利用他儿子的金手指。
要是这样,封祁年定会对霍刃失望,并重新审判是否能成为自己的儿婿。
封祁年沉声道,“我只是问你会不会要小酒携带金库出城。”
霍刃皱眉,“我不会。”
“小酒的金手指是难得,如有神助,完全就是瞬移的粮草仓库,诚然这让我十分心动。”
“要是换个人有这样的技能,不管他愿不愿意,我都有法子让他心甘情愿为我驱使。”
“但小酒不同,不说战场凶险,就疾行军翻山越岭,他如何受得了。”
“你们把小酒当掌上明珠,我自是也当眼珠子疼,岂会让他涉险。”
“而且,我把小酒带着,只会更加被动不安,行军战略束手束脚,生怕旁人知道他的存在,然后针对小酒伏击。”
封祁年松了口气,重新露出笑意道,“好。有你这话,我就宽心了。”
霍刃道,“蛮牛山造的楼船,封当家怕是早就做好了避战的准备了吧。”
封祁年惊讶但又没惊讶,要是霍刃还不知蛮牛山是他的,这才不正常。
“是,本打算把时家堡解决了,带着一家人去海外孤悬的海岛生活。”
“那是无主海岛本地土著凶险,我经营了几十年,朝廷的战乱要是想要攻岛,也是块难啃的骨头。”
时家堡几百年沉淀,即使重创它那也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一旦和时家堡彻底撕破脸,即使他家时娘夺得族长之位,那也会面临防不胜防的暗箭。
恰好各处战乱四起,跑去海岛避战,过自己的土皇帝日子。
一家人和和美美平平安安比什么都强。
“原来琼岛背后的主人是岳父。”
霍刃对琼岛也有所耳闻,蛮荒残暴又一夜暴富的神秘,吸引很多穷凶极恶的人去发财。
运气好的赚满盆钵,运气不好的,丧命于此。
封祁年有此手段,也是难得豪杰。
可他这岳父没什么雄心壮志。
封祁年盯着霍刃问道,“如果要你不造反,随我们一家人远走,你愿意吗?”
霍刃几乎没有一丝犹豫。
“不能。”
封祁年道,“所以野心和小酒,你还是选择野心。”
“那今后要是江山和小酒,你又选择江山?”
封祁年气势沉沉,显然对霍刃不满,以及对自己儿子未来忧心。
霍刃垂眸道,“不仅是因为十几万兄弟跟着我要一个交代,更因为这是我天生的使命。”
静了半晌,霍刃才继续开口说。
窗外夕阳渐渐沉下,书房里亮光暗淡,没人点灯。
时间就这样一点点从霍刃的口中慢慢流逝。
封祁年听完,一声叹息。
“确实,这是你的使命和责任。”
霍刃道,“我不会辜负使命也不会辜负小酒。”
“漂亮话都会说,边走边看,你要是对小酒不好,我也是有能力护着他的。”
“爹爹自是无所不能的。”
突兀的,霍刃面无表情地夹着嗓子道。
昏暗中封祁年头皮一阵发麻。
惊悚怪异地打量霍刃。
只见霍刃笑道,“这是小酒平常挂嘴上的。”
封祁年又对霍刃嬉笑乖张有了新认识。
刚刚还在说那么沉重的话题,他话锋一转,凝固对峙的气氛便一击消散了。
房间昏暗,封祁年掏出火折子,把银虎兽缠枝的灯盏一一点亮。
屋子里亮了起来,淤塞的气氛彻底退却了。
“那小霍来找我又是什么事?”
他一开始还以为是因为小酒的事情。
霍刃面色霎时有些纠结起来。
封祁年见他这样,也不由地慎重紧张了。
毕竟,霍刃都解决不了的事情,必定十分棘手。
“我们是一家人,我定全力相助,小霍有难处尽管说。”
霍刃立马道,“我想要爹的面脂。”
封祁年凝重的面色一滞,嘴角微微扯了下,“这是什么问题?我会用女人用的东西?你找时娘问都比我靠谱。”
“爹比娘大五岁,看着还是那么年轻像同龄人,肯定有保养秘诀偷偷抹了什么。”
霍刃道,“我比小酒大八岁。我更怕色衰爱驰。”
封祁年微笑,“很受用,但真没有。”
霍刃幽幽道,“别装了爹,我都瞧见你对镜贴黄瓜了。”
封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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