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刃一口气跑回石屋, 怀里揣着金条,眉眼都喜上眉梢。
路上,周婶子遇见霍刃, 见他跑的额头出了汗,嘴角还带笑,难得一副毛头小子的躁动难安。
她打趣道,“大当家着急咧嘴笑的欢,是捡到金子回去告诉小少爷?”
“嗯。”
霍刃跑到石屋, 一脚冲进院子里又退了回来,箭步折返在水渠里洗了把脸。而后对着水面理了衣衫,才沉着冷静一脸红热的进了院子。
屋檐下, 有一滩血迹。
是昨晚小毛待的地方。
此时小毛不在, 怕是被老罗半夜派人取走放山洞养伤去了。
堂屋大门开着,桌子上茶碗少了一个, 正午的阳光就打在桌椅上, 昏暗和光亮处连尘埃都静静的凝滞。
霍刃眉头一蹙, 大步跨进堂屋,转进了卧房。
房内空空。
唯独那薄纱帐里,一贯水平铺着的大红缎面褥子, 此时随意的掀开着。
时有凤会点强迫的, 每天早上醒来都会撅着屁股从床头到床尾赶水波浪似的, 把褥子捋的没有一丝皱褶。
霍刃眉头一跳, 转身把门扇撞的咔吱扇开, 跑出院子,而后在明晃晃的太阳底下站了会儿。
正午太阳热, 霍刃心口一阵冒寒。
但随即那冷汗还没散发皮表,霍刃手脚就没了温度知觉。
对外界也没了感知, 脑子、耳边、心口都空荡荡的。
他还是在骗他。
又想起时有凤哭的伤心委屈,又淡淡地骂他活该。
霍刃心口忽的有一阵心慌,他好像错失了最佳道歉时机,一再把小少爷往伤心处推。
他以为时有凤真的原谅了他。
时有凤说他没有心。
或许他真的没有心。
但是此时胸口很痛,像是被剜走了心脏。
霍刃捏着拳头,他要把心找回来。
霍刃准备去伏虎洞调人,但旋即想到时有凤会怕那些凶悍的陌生面孔。又去村里喊人。
霍刃很快就找到王文兵,王文兵很快就组织了村子里的村民找小少爷。
此时正是中午,太阳大,很多村民都在家里歇气。
一听见小少爷不见了,大家都纷纷寻找。
李大力带着人挨家挨户茅坑里捞,不为别的,他家胖虎就曾经差点淹死的茅坑里。村子里这样死的孩子也挺多。
周婶子道,“我早上看到小少爷和小柿子去山下翻螃蟹了,会不会在山下?”
只半天没见着人就要找,虽然有点奇怪,但大家都没多想。
只当霍刃紧张人,非把人放眼前才安心得宝贝。
霍刃也带着人直接奔山下了。
霍刃脚步快,下山半个时辰,他连跑带跳的只用了两刻钟。
守峡谷山门的人见到霍刃着急跑来,还有些不明所以。
但还是对霍刃道,“大当家的,前面山路走不得了,今早查看,出了峡谷没十里地的那座木桥被冲垮了。”
霍刃什么都没听见,只紧声问,“看到小少爷从这里出去吗?”
“看到了啊。”
没待那人说下一句,霍刃就朝峡谷山门冲去。
一个个的都是怎么了?
小少爷早上也不信,非要出山,结果不听劝阻,回来时累的大气都喘不动。坐在山门和他说了好久的话,才缓过来。
最后还是叫他背着背篓,把小少爷送回上山的。
小少爷说为了他的着想,怕大当家吃醋,小少爷头顶上用一块布遮着。让他悄悄摸摸送回村子。
怕是等会儿,大当家就会回来了。
毕竟十里地,对大当家疾行也就两刻钟。
可是村子里人都逐渐回去了,过了两个时辰后还不见大当家回来。
直至傍晚红通通的日头落山,大当家才一身水迹湿哒哒的出现在山门口。
他走一路身后滴落一路水痕,红霞映在湿湿的小路上活像是染了血的发深。
那样子,像是从河里爬起来的水鬼。
失魂落魄的,像是丢失了什么最重要的东西。
“大当家,你是找什么东西吗?”
霍刃跑到了断桥处,过不了河,怕时有凤顺着河流游下去。虽然这高看了时有凤,但是哪怕只一丝猜测,他还是跳进河里游了两个时辰。
霍刃抿着泡发白的唇角,望着那人哑涩问道,“小少爷是不是又回村子了。”
“是啊。”
霍刃拧眉,凝着暗光,“你下午那时怎么不说。”
那人道,“大当家没等我说就冲了啊,再说小少爷不让说,说怕大当家吃醋,不让告诉大当家是我背上山的。”
霍刃手臂肌肉拧紧的发酸,一想到时有凤出现在别人背上,他呼吸都有些滞涩的灼痛。
好,很好。
猫捉老鼠是吧。
“大当家?你不会生气了吧?”
霍刃瞅了眼这个歪瓜裂枣,面上笑笑,“怎么会,还感谢你背小少爷,不然他那娇气性子,一个人哪能回山。”
霍刃又一口气跑回村子里,再马不停蹄跑回石屋。
可屋里一片黑暗,没有点灯。
天要黑尽了,时有凤怕黑。
霍刃又着急去找,但他脚步一顿,一屁股坐在石阶上没动了。
昏暗的傍晚,一坨影子像是镇宅的山兽。
是被主人抛弃的,无措的,又茫然的。
昨晚从伏虎洞回来,时有凤那么怕黑,却只要他背在后背。
他说他现在不怕黑了。
所以现在是怕他了。
所以才拒绝了被他抱在怀里,那是他从前最喜欢的姿势。
霍刃抹了把脸,手指泡发白发皱褶,把眼尾搓的有些发红。
他真的没有心。
他也真的不是人。
他一面心疼时有凤的委屈,一面又千百倍的加在他身上。
霍刃一声自嘲低笑,他果真活该。
霍刃空白呆滞了会儿,山风里飘来一些开小灶的饭菜香味。
霍刃麻木起身,寻着味道一家家的找。
他已经确定时有凤就在村子里。
因为他回来时,村子里的人没慌张了。
反而看他时不时面露嘀咕。
这无疑是个好消息。
哪家饭菜香,说明在招待时有凤的几率最大。
他经过金霞婶子家,金霞婶子叹气假装没看到他。
他路过李大力家,胖虎娘正指桑骂槐对着李大力骂他不是人,仗着给他好脸色尽是欺负人。
李大力抱头委屈,说自己这些天没犯错啊。
霍刃在村子里一家家的找,最后连王大都忍不住道,“小少爷那么好,大当家为什么要欺负他?”
霍刃唇瓣微颤,嘴角哆嗦的发麻。
他没答王大,继续一家家的找着。
路过浣青家时,浣青跑出来一盆水浇在路上,“哎呀,不知道大当家路过,这是要去做什么?”
霍刃道,“小酒在你家吗?”
“不在。”
霍刃点头,朝前看,只见周婶子家门口,一个熟悉的人影慌张跑进了院子里。
霍刃当即拔腿跑去。
浣青摇头,不知道两人发生了什么。
当时周婶子在草垛发现了一大一小和一只脏猫时,时有凤和小柿子都累的昏睡在草垛里,脸颊被晒的出汗发红。
唯独那只像小毛的脏兮兮的猫,龇牙哈气不让人靠近。
周婶子问时有凤发生了什么,时有凤也不说。
要把他送回去,时有凤也不回石屋,还说不要告诉霍刃看见过他。
八成是小少爷受了天大的委屈。
不然按照小少爷那性子,怎么会闹到这种决绝的地步。
最后时有凤肚子饿的咕咕叫,周婶子把人带到自己家里做饭吃。
刚吃完饭,小少爷本想出门把碗筷放屋外的水池子里,不知道看到什么,神色仓皇的跑进屋里。
“怎么了小少爷?”
时有凤下意识跑进屋后,看着周婶子担心的神色,随即摇摇头,又转身朝门外走去。
他怕霍刃迁怒周婶子。
这个念头一冒头,时有凤感觉到悲哀。
信任一旦崩塌,一切都将摇摇欲坠。
霍刃一跑进院子,就见到时有凤又站在那里不动,神色漠然地看着他。
霍刃脚步一顿,喘着气紧张到唇瓣发抖,“小酒。”
时有凤什么都没说。
霍刃怕他又跑,试探走近,“回家吧。”
时有凤从霍刃身边擦肩而过,出了院子。
霍刃立马追去,“今天走累了吧,脚痛不痛,我抱你回去。”时有凤双脚突然离地,他条件反射抱着霍刃的脖子。
手心一片黏腻的热汗。
霍刃心跳剧烈的一张一缩,把他抱得很紧。
时有凤还是没说话。
漫天星河虫鸣私语,小路上人影很长又很安静。
村里犬吠时远时近,村民院子里月下纳凉,拿着蒲扇猜测今天霍刃和小少爷的事情。
见霍刃抱着人回去,伸了伸脖子,而后拿着蒲扇遮脸,等霍刃抱着人走远后,又偷偷背后戳霍刃。
霍刃听见了又像是没听见,脑袋里嗡嗡混沌一片,想尽力捕捉怀里人的呼吸让他有真情实感。但时有凤连一丝动静都不给他,像是离魂的人偶。
像是心已经死了。
这个认知让霍刃喉结滚了滚,空荡荡的心底下起了箭雨。
把时有凤抱得更紧了,像是拽着人不让离去。
时有凤还是没动。
回到家里,霍刃干什么都把时有凤抱着。
单手抱着他从水渠里取水,揽坐一起在灶台后生火烧水,甚至时有凤洗澡时,他也要在一旁看着。
他像是面壁思过一般,盯着墙面,等时有凤从浴桶出来后,他又接着时有凤的那桶水洗。
一直平静的时有凤见他脱衣服,要用他的洗澡水洗澡,突然红了眼冲上去拦在浴桶面前。
“滚!”
“你别恶心我了。”
投映在石壁上的巨影被吼的一跳。
那人影像是被定住似的,怵着不敢动弹。
“小酒。”
“滚啊,这也不是你叫的,你不配!”
时有凤歇斯揭底后,像是断了线的木偶随即一屁股坐在床上,只眼泪怔怔的流。
霍刃单膝跪在床下,他还没仰头,时有凤扭过头不看他,但随即他侧头侧一半又停止了动作。因为眼泪模糊了视线,只一片昏暗黄晕和一坨黑影。
霍刃低着颅颈,原本的单膝,默默变成了双膝跪地。
滴答滴答的眼泪,从脸颊下颚滑落直床沿上,蜿蜒一丝水迹沿着床沿砸在霍刃的膝盖上。
一滴泪,却如铁棒似的砸在他腿上,震颤着他心尖。
他没有错。
错只在时有凤太过简单娇气,不了解现实的残酷。
错在他没保护好这么娇贵的小少爷。
错在他一开始没遮掩自己怒气,一再激怒小少爷,最后错失道歉时机。
错在……他以为相爱的两人应该最坦诚接纳彼此,毫无猜忌。
他最开始就知道时有凤不适合,但他拉他沉沦,他又岂能让他上岸。
“你说我没有心,那你以后就是我的心,伤害你的事情我绝不会再做。”
时有凤气笑了,“谁给你脸了?你这个茅坑又臭又硬,谁愿意待!”
霍刃在床底阴暗处紧紧揪着拳头,低声又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你不愿意待也得待。”
“行,你要逼我,我就死给你看。”
霍刃猛地抬头,“就一只猫,你要多次以死相逼吗?”
时有凤心尖一颤,随之颤栗带的寒颤让他嘴皮子一抖,泛白。
时有凤闭眼。
唇角止不住的发麻,是气是怒是惊恐是害怕以及绝望的无奈。
霍刃竟然如此冥顽不灵。
随之,时有凤内心升起一股无力感。
或许,不是霍刃冥顽不灵,是他固执地想要改变霍刃。
他这个相处才三月有余的人,竟然想要改变霍刃前二十六年的品行。
他也挺天真的。
片刻间,他好像突然看清霍刃的本性,往日加之在他身上的光晕消失了,露出他冷酷无情心狠手辣的真面目。
“我知道你的想法了。”
他放下嚣张跋扈的爱意,变得善解人意。
变成村民熟知的那个,心地善良解语花的时家小少爷。
“你现在是由过去二十几年积累而成,我对你过去一无所知,还拿着现在一个我无法接受的事情来评判要求你,是我的错。”
“或许,你曾多次历经生死体会到生存的残酷,也或许,你心里有一件未达目的不罢休的事情,这些都是你生存的手段你的人生,我不该擅自指责褒贬。”
“小酒……”
霍刃被这样的时有凤说的头皮发麻,他越清醒冷静,他就越惶惶不安像是坠入深塘,溺水窒息。
“我理解你,那么也请你理解我。”
“我的生活环境简单,但我可以陪你经历风雨。”
霍刃暗淡的眼神一亮,抬头看时有凤。可对方神色依旧漠然。
他心咯噔一声。
“我也可以陪你吃苦吃糠咽菜。”
霍刃低声道,“咱家有钱……我有金库。”
时有凤自顾自地,像是宣告一件事,没听霍刃那细小的祈求讨好。
“但这些事情,都是建立在我们彼此信任深爱对方的基础上。”
霍刃面色一紧,只听头顶那软舌轻轻道,“现在,我知道我们不适合了。 ”
那巨影抬头,像是激怒的凶兽,时有凤被吓得肩背后仰的颤抖。
霍刃随即低头。
手臂上暴起的经脉渐渐平息。
时有凤只说他们不合适,没说不爱他了。
霍刃一字一句郑重道,“我会变得合适。”
“不用了,吃一堑长一智,我不想你每次变合适的代价都是在我心上扎一刀,一次次践踏我的真心,一次次试探我的底线。”
“你清醒的可怕,所有动作都是算计好的,你知道用小毛驯练我会非常难过伤心,所以你就也亲自上阵,这样说你不分彼此,只是一种手段,并不是要针对小毛这样。”
“你看我不想说话,对你害怕,你又故意掀开我衣服作势要强迫我,你一点点把我逼的崩溃,发泄出内心的真实想法,到头来还要感激你,原来你对我还留有一丝人性。”
霍刃紧绷着嘴角,沉默不语。
“即使现在,你又有多少真心实意的悔改?”
时有凤说到这里,眼泪又忍不住流了出来。
他想起霍刃以前说他的,此时也原封不动的还了回去。
“你并不是真的喜欢我,你只是尝到了甜头,舍不得丢掉罢了。”
霍刃眼睛一热,侧脸下颚线条都在阴暗处颤抖。
原来这话是这么伤人。
比他以前胸□□中一箭还揪心的痛。
“对不起。”
霍刃嗓音有些哑涩,像是咽喉被泪意烫哑了,极力隐忍着还是泄露一丝颤音。
“论迹不论心,小酒,我没办法做到你这样善良,但我发誓今后不再做让你伤心的事情。”
话尾像是哑巴烫开了咽喉一般模糊飘着,每一个字都恳切地落在时有凤耳边。
时有凤没做声。
他睫毛细细地抖着,胸口一口气没呼出来,就这样堵在胸口越积越多,最后沉重酸涩又滞涩的缓缓从嗓子眼里呼出。
他垂眸,昏暗的阴影里只能看到霍刃的嘴角线条都在颤。
时有凤沉默了几息。
豆灯烧到油盘底部了,发出呲呲的飞溅声。
火苗跳跃,映着床前一坐一跪的两人,墙壁上单薄的身影下,像是匍匐着凶猛的野兽。
时有凤道,“山下的木桥是你昨晚派人拆的吗?”
霍刃抬头,着急道,“不是,我也不知道,怎么就一夜塌了。”
一定是村里先人保佑他,才没让时有凤走出去。
“真的,不是我。”
那眉高眼深侵染着祈求信任,平时那黝黑泛笑又或者深不见底的神情,此时只有通红的眼眶。
时有凤视线避开,看着墙面上的影子。
霍刃盯着时有凤看,希望他能相信自己。
但是时有凤扭头,掀开褥子在里侧朝墙面睡下了。
霍刃不知道时有凤此时怎么想的,但他问的这个问题,应该就是在给他一次机会的预兆。
霍刃跪了会儿,才起身悄悄脱了衣裳。
时有凤正想事情,猛然就听见浴桶里砰的一声,像是重力慌张撞在桶底,偷偷摸摸溅起一片水花。
时有凤正准备扭头骂霍刃,但余光扫到他赤溜溜的肩膀,臊地扭头蒙盖被子。
无赖老流氓。
没骂他。
霍刃心里松了口气。
泡在时有凤洗过的水桶里,水已经冷了,但霍刃浑身燥热。
响起山洞那次无意喝到了洗澡水。
霍刃有些蠢蠢欲动。
但又怕时有凤骂他恶心,最后只悄悄捧着洗澡水一点点的浇他胸口,洗他喉结。
底下又有起身的趋势。
霍刃咬牙厌恶,都这时候了,你还要做让小酒恶心的举动。
霍刃狠狠打了几下,最终把它打趴下了。
面色倒是痛的流汗。
原本只是发红的眼眶,痛的更红了。
霍刃洗完澡后,又摸上了床。
他侧身,手指轻轻碰了下时有凤的肩膀,时有凤肩膀一撇,把被子都往他身上裹。
霍刃缩一边,悄悄给他中间腾了间隙。
时有凤见霍刃没动静了,今天累一天了,外加昨晚没睡好,此时累的没精力想东想西,很快就睡了过去。
霍刃像是等到时机似的,又轻轻朝里侧挪了挪,把时有凤头顶的褥子掀开,试探着把人抱怀里。
时有凤早上就是被禁锢着热醒的。
他一睁眼,窗外的日光都照到门上了,说明日上三竿了。
随即对上霍刃那双小心翼翼的探视,时有凤手肘推开他,霍刃立马松开了。
时有凤起身,霍刃下床把他今天要穿的鞋袜衣物都从柜子拿出来,捧在他面前。
时有凤淡淡的,心里没一点波澜。
就像霍刃以前说的,这些不过是小厮奴仆做的。
他一个被人伺候惯的小少爷,怎么会被这些小把戏哄住。
他当时真昏了头。
“起开。”
“你以为我是你养的一条狗吗,随意逗弄被你玩弄在掌心?”
“小酒,我,我不求你原谅,只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时有凤道,“好,我现在要桃花洞门前那颗枇杷树上,最顶端的枇杷。”
“好!我现在就去!”
霍刃冲出门,那速度快的令时有凤惊诧。
像是迫不及待像是怕错失什么宝贝似的。
时有凤哼了声。
慢慢穿好衣服,再慢吞吞的跑路了。
霍刃试探他,难道他不会试探霍刃吗?
此时才明白,难怪去伏虎洞之前,霍刃那两天为什么会焦躁不安,一直围着他转。
他知道他会因为小毛伤心,但他还是在试探他的底线。
因为霍刃觉得他会无条件的选择支持他。
哼,是他给霍刃的自由过了火。
既然吵架了,那他就抓着这次机会让霍刃知道他不是好哄的,今后要是敢再让他生气,他自己知道多难搞定。
时有凤又跑去草垛里蹲着,小毛早就被周婶子用皂角洗干净了,此时正趴在时有凤脚边,舔着它新长出来的爪子。
时有凤瞧着小毛,嘀咕道,“眼睛变绿了,爪子变锋利了,身形好像也胖了一圈。你会不会变成人?”
小毛喵呜一声,蹭蹭时有凤的手腕,人是变不了的,只是比以前聪明些,相当于七八岁孩子的智商了。
“你说到时候霍刃那个王八蛋回来,看见我不在石屋,是什么反应?”
“他要是表现好,我就原谅他,要是不好,我也死心了。”
其实在霍刃说那句论迹不论心时,时有凤就有些动摇了。
只要霍刃今后不再做让他伤心的事,他还是愿意给个机会再试一试。
另一边,霍刃一口气跑山上用了一个时辰,下山快用了半个时辰,一路上像个猿猴似的上蹿下跳。
王大拉着他黄牛在山下吃草,见霍刃背了一背篓金灿灿的枇杷,怀里还塞了一串个头特别饱满的。
他还没来得及打招呼,霍刃从他身边一溜烟擦过,留下急促的呼吸和一身汗味儿。
坐在黄牛背上的浣青见状,琢磨了下,对王大道,“霍刃到底干了什么事,像是捅天了。”
王大摇头。
浣青也不在乎,看着霍刃这样讨好时有凤,他还是乐见其成的。
霍刃跑下山,一路上火急火燎的,碰上好些出工去地里的村民,收获了一大堆注目礼。
胖虎娘又揪着李大力开始教训了。
“瞧见没,就是大当家犯错,那认错也必须放下身段去哄人。”
李大力捂着耳朵,大吼道,“我最近没犯错啊!”
胖虎娘斜他一眼,“你现在吼我了,还是没犯错?”
李大力吓得跑路,这凶婆娘他是一天都伺候不了了。
但是看着霍刃跑太急,在小路下弯处一个狼狈的趔趄,李大力又心里好受些了。
就连霍刃这样的,还不是受婆娘制-裁,不是他一个人命苦。
霍刃跑回院子,冲进堂屋。
他大手一门房,兴奋道,“小酒,枇杷很大很黄……”
嘎吱一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显得阴森。
霍刃流汗通红的脸霎时沉了,而后一点阴怒冒出眼底。
他出了门,把背篓放堂屋,而后大步朝堂屋门口走去,步子沉而凶狠。
那高大紧绷的背影出了堂屋,留下一片冷厉的气氛和无辜沾着露水的枇杷。
霍刃很快就在草垛处找到了时有凤。
时有凤见他面色不对,拔腿就准备跑。
但是他哪跑得过霍刃,没两下那悍利的大长腿就逼近。时有凤惊呼一声,天旋地转,他被扛在了肩头。
时有凤气的咬牙,“你混蛋,你放我下来!”
霍刃一言不发,汗水从额头流到阴沉的嘴角,扛着人大步朝石屋走去。
时有凤对霍刃拳打脚踢,扯他耳朵抓他脸,霍刃纹丝不动,只沉着脸扛着人。
砰的一声,上了门栓。
霍刃把时有凤丢床上,床铺下新铺了好几层稻草,时有凤被摔得直接弹起来了。
时有凤头晕眼花,此时瞧着霍刃那块头就害怕。
霍刃慢慢俯身,压着他,汗水浸湿了他眼尾,咬着时有凤的唇瓣眼眶发红。
“你为什么还要跑。”
“我说了给我一次机会,你为什么不听话?”
“你非要我突破底线吗?”
一句句低吼,在耳边炸开,时有凤吓得脑袋一片空白。
缩在原地,凌乱的衣领下锁骨都在细细抖着。
霍刃道,“我不会放你走的。”
“你休想抛弃我。”
时有凤心脏突然就感觉不到恐惧害怕了,那种揪着无法呼吸的感觉也没了。
原来,这就是霍刃。
他是有什么资格想自己能除掉他身上的凶性。
“你这个又凶又没人性的疯子。”
霍刃黑眸凶光毕露,像是势在必得一口吞掉猎物的神情盯着时有凤。
他随后转身,开始翻箱倒柜。
时有凤目光呆滞又颤颤朝他望去,只见霍刃把五个小柜子叠在其上的箱子搬了出来。
那箱子通身黑漆,压箱底,时有凤没见霍刃打开过。
他之前说这是老当家留下的东西,都是新的,还没来得及用。
他不知道霍刃此时打开这箱子是要干什么。
未知的恐惧锁着他咽喉,渐渐难以呼吸,随着霍刃手里抽出一条铁链,哐当一声,时有凤心弦断裂。
他手脚冰冷,嘴角哆嗦。
就连薄纱帐都在他手心里不安地晃动起来。
“你,你要囚禁我?”
霍刃一边扯着铁链,一边拿着铁锁钥匙,他把铁链一头拴在床角,而后才抬头看着瑟瑟发抖的时有凤。
“我要是囚禁你,你又要立马死给我看?”
时有凤气恼又害怕霍刃,“你个疯子,你能做我也能做!”
时有凤气的手抖掏腰间的金钗,还没举起放自己脖子处,就见那铁链晃动,而后咔吱落了锁。
时有凤眼睛都睁大的呆怔了。
一把小钥匙丢在他手边。
“小酒,不要怕我好吗?”
“我不会伤害你的。”
时有凤忍不住后缩,神色仍旧呆呆没有反应。
喃喃道,“疯子,霍刃你是个疯子。”
霍刃道,“我没你想象中的完美,但是我保证不会再伤害你了。”
“你说你不是召之即来呼之即去的狗,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要说是狗,那我才是你的狗。”
霍刃低头头颅,心甘情愿又祈求道,“主人。”
时有凤被吓得直往床角缩,目光直愣愣地盯着霍刃。
切确地说,盯着霍刃脖子上那个项圈铁链!
凶悍的脖子上套着铁项圈,细细金色一条,像是轻轻一挣就会断,可霍刃脸上只有恳求和暗藏的强势和疯劲儿。
那双眼睛盯着他,好像再说,我舍不得伤害你,但是对我自己他下得了手。
时有凤被霍刃盯的头皮发麻,无意识碰到手边的钥匙,那冰冷的触感一进发热汗的手心,凉地指尖一缩,而后掌心紧紧握着。
“这,这是不对的。”
“霍大哥,你别吓我好不好。”
霍刃被喊的眼皮一跳,眼里暗藏的凶光没了。
只低着头道,“你要是怕,你就跑吧。”
“小酒,这是我最后一次给你机会了。”
“下山的桥我昨天就叫人连夜搭建好了。”
“不管你要不要我,这辈子,认定你是我的伴侣。”
时有凤把钥匙丢他脚边,抖声道,“你自己说的,我现在就走。”
时有凤立马起身,连忙不迭下床,小腿一软差点摔到,霍刃伸手扶了他一把,看不出神情。
砰的一声,门开门关。
尘埃夹着微弱阳光钻进屋子搅乱昏暗,一丝光落在铁链上,只床边跪着的一人缓缓低下了头。
他没有忏悔,他无惧暴露本性,他傲慢强势又毫无底线。
“这个疯子,他就是个疯子。”
“他就是笃定我心软才一步步拿捏我。”
时有凤万万没想到霍刃会这样做。
把他自己囚禁在床边,还说是他的狗。
那是狗吗?那分明是野性难驯的疯狼。
可是……时有凤叹了口气。
把一片树叶丢在水渠边,树叶随着旋涡飘走了。
水面映着他那张惊惶难定的脸,细看那双眼里神色复杂。
或许,他该好好冷静下。
他在水边待了会儿,胖虎娘周婶子几人找过来了。
看到时有凤没事,这才松了口气。
时有凤脸皮薄,“让大家见笑了。”
胖虎娘道,“这有啥的,村子里两口子打架都是甩飞刀的,只是没见过这般扛人过。”
“和好了?”周婶子问。
时有凤道,“不知道。”
周婶子叹口气道,“哎,只要人没事就好,就怕人都没了哦,那小文和牛四,真是死的奇怪。”
时有凤一惊,“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他们成亲那晚。”
霍刃那晚出去了一段时间。
不过,霍刃不是乱杀无辜之人……不,他连无辜的小毛,他喜欢的小毛都能下手,他还认为他不是乱杀无辜的人吗?
不过小文确实很有问题。
胖虎娘道,“就是牛四啊,一下子又死娘又死夫郎的,他自己也得了一种怪病,奄奄一息,怪可惜的。”
时有凤神情一动,立马道,“我去看看。”
胖虎娘一喜,“哎!小少爷见多识广,上次疟疾都能有法子,牛四说不定就得救了。”
时有凤顿了下,“等等,那药粉在石屋里,我去取下。”
时有凤进了院子,取出一碗灵泉,然后装模作样的端出去给胖虎娘。
“你们把这个给牛四喝喝看,我就不去了。”
“好好好,我一定仔细捧着。”胖虎娘看着一碗清水,不明所以。但是见时有凤神色认真,便也仔细着。
时有凤想下山,他娘的病说不定也能好起来。
但是……他要是现在下山了,霍刃会把自己饿死吗?
钥匙都丢在霍刃手边的,霍刃忍不住的话应该会解开的。
但是霍刃那个疯劲儿,谁知道他能干出什么事情。
最终,时有凤还是随着两人去牛四家了。
牛四家里原本是热闹的,此时只院子里那颗桑葚树依旧挺拔葱郁。
成亲的红绸从老旧的横梁上垂下来,在阳光照不进的阴暗处飘着,有几分诡异。
牛大蛋正在门口水边洗衣服,他眼睛红通通的像是熬了几个通宵照顾人。
一见时有凤来,他惊讶起身。
这两天村里的婶婶们倒是都来看过,都说要准备后事了,此时没想到小少爷竟然来了。
胖虎娘说明来意后,牛大蛋看着那碗清水,竟然觉得是时有凤给的神药。
不知不觉中,认为时有凤总是有办法给人希望。
他们三人在院子等着,总不方便进男人房里。再说,死气沉沉的屋子,胖虎娘也不愿意时有凤进去,还拉了下他的袖子怕他进去。
“走吧,看看今晚能不能熬过。”胖虎娘见过牛四的,面色青紫又涨红吓人,眼珠子瞪着无神见人来又会转动。
时有凤道,“等等,看有没有用。”
“有用也不会这么快吧。”周婶子道。
但很快,屋里传来碎碗声,牛大蛋一声惊慌,“爹啊!”
胖虎娘和周婶子相视一瞧,都看到对方心里有咯噔一声。
胖虎娘手指紧了紧,“小少爷,你也不要在意,他命该如此,大家都说他难熬过今晚的。”
周婶子也道,“是啊是啊,牛四知道小少爷是一片好心的。”
时有凤也被说的忐忑,但屋里传来牛四咳嗽声,而后沙哑磨砂似的嗓子道,“我,我要吃饭!”
胖虎娘哎呦一声,“回光返照啊。”
时有凤直接进了偏院朝屋里走去。
门大开着透气,时有凤一进门,就看到牛四光着上半身坐在床上,拍开牛大蛋要扶他的手。
时有凤连忙退出屋子。
在屋外道,“牛四,你感觉怎么样?”
牛四已经知道这是时有凤送的药,想扯件床边椅子上的衣服穿好,但牛大蛋刚刚都给洗了。
牛四没法,又感激心切,裹着褥子就追了出去。
时有凤吓一跳,牛四小腿下都是光着的,一看就是没穿衣服,时有凤臊的慌,牛四追着要感谢。
“不用,不用,你病好了就行。”
“药我明天再给你。”
“谢谢小少爷啊,我牛四这条命今后就是小少爷的了!”
牛四说的感激涕零,脸还肿胀着,但眼里有光亮了,死气完全没了。
牛四说着就要磕头,胖虎娘他们赶来,忙哎呦一声,拉过时有凤背站着。
“牛四,你是嫌命长在小少爷面前耍流氓,大当家知道了非要杀了你不可。”
牛四这才注意到自己裹着被子的,连忙捂紧后退门里。
在门里哐哐给时有凤磕头。
时有凤道,“没事没事,那我先走了。”
时有凤着急忙慌的出了院子。
牛四站在窗户边上喊道,“小少爷,今天就在家里吃饭吧。”
“这神药真是药到病除!”
胖虎娘道,“谁要在你家吃饭,死气沉沉的。”
牛四瞪眼,但也知道她没坏心,之前瞧自己还偷偷抹了下眼泪。
胖虎娘道,“你叫牛大蛋带着东西,上我家做去。”
牛四一想也是,他老娘走了,他是不怕,但是小少爷估计是怕的。
但是一想到,小少爷身边最可怕的是霍屠夫,一时间心情复杂,更加对小少爷佩服地五体投地了。
牛四身体好转的消息,迅速在村子里传开。
听说要在胖虎娘家里做饭,相熟的一些人都拿着自家东西去打平伙。
浣青叫王大也去了。
王大觉得和牛四没交情,但是去闹闹生气热热闹闹的对养病好。
还说浣青心软善良。
浣青没说话,他只是想王大多和牛四走近走近,毕竟牛四还挺会来事,今后村子怕是牛四能说话的地方也很多。
最后凑着人多了起来,胖虎娘怕自己招待不了这么多人,干脆把金霞喊来做大厨子。
“那我金大娘的招牌,你这工钱怎么开?”
“哎呀,小少爷爱吃你菜,我才喊的。”
“那成吧。”金霞笑眯眯的。
时有凤看着来了两桌人,都是他熟悉的。生怕人问他和霍刃怎么回事,不过大家都没问。
就浣青问他。
时有凤不说。
浣青撞他肩膀,“你这死倔的脾气,平时不发火,发火不一般,大当家怕是惹到你咯。”
“而且还是那种哄不好的,你这人看着软实际上倔的很。”
“挺好的,你别让他这么快就哄好了,想你当初追人的委屈。”
时有凤道,“追人是我心甘情愿甘之如饴,现在,多看他两眼我都烦人。”
听见时有凤说了,浣青赶紧掏耳朵,但时有凤再也不开口了。
“小气。”
“那你说说你和王大之间有矛盾吗?”
……
两人说了会儿,傍晚扯下漫天红霞时,一桌桌饭菜飘香,村子的狗子都在门外逡巡。
牛四以茶代酒开始敬时有凤,说了好些感激话。
李大力趁他起身时,把牛四碗里的猪蹄夹走了,啃的欢快。
两人当场就要打起来了。
一院子闹哄哄的笑,说两人就像桌子底下抢骨头的狗。
时有凤本来也在笑,一说到狗,他面色凝滞了下,周婶子给他碗里夹菜,他才缓过神来慢慢开吃。
老罗找到这里时,看到时有凤碗里被夹满了饭菜,那香的他都流口水了。
可怜老大还跪在床边,一动不动。
老罗是找霍刃去汇报任务的,石屋里静悄悄的,他喊几声都没听见人声。
本以为不在,但是门又打开着。
自然而然走近了堂屋,在堂屋看见房门卧室开着,他先是喊霍刃然后又喊小少爷,结果都没人理他。
见那门开着,他便下意识走近,这一看把他魂都吓没了。
暗淡的薄纱帐床边,一条金色链子绑在床角,高大的人影跪在床边,肩背直挺挺的,垂着头闭着眼。
那脖子上,赫然套了一个项圈。
应该好笑的。
真的好好笑啊,猛然见地上跪了一只老大。
可是老罗一点都笑不出来。
霍刃抬眼看来的目光,像极了后山夜晚里凶残又阴狠的狼。
老罗后背冒寒,但那眼神像是他的错觉,再定睛一看,霍刃眼里没有神情也没有波动。
唯独那铁链子在暗影里微微闪动。
老罗好些话堵在嘴里说不出口,最后悄无声息后退,直至霍刃重新低头闭眼,他才松了口气,跑出了堂屋。
太吓人了。
这个疯子。
本以为和小少爷一起后,他会收敛,结果还是理直气壮的疯。
不过,他以前笑嘻嘻伤人,现在倒是学会磨牙收爪卖可怜了。
他对小少爷终究是不同的,一点点突破他的底线。
这次没想到直接捅穿底线,毫无底线了。
他在村子找小少爷,找好久才摸到了李大力家。
看过阴暗关押凶兽的床角,此时看小院披着红霞,一群人嘻嘻哈哈的气氛,老罗有些恍惚。
怎么办,他要怎么办才能把小少爷叫回去?
老罗躲在院子外着急。
突然想到霍刃之前叫他给时有凤的玉坠,他还没给,此时倒是能派上用途了。
以前不给,他是怕霍刃冲动。
现在还不给,他是怕自己脑袋不够砍。
但是小少爷吃饭慢悠悠的,身边一群人又家长里短,他边吃边听,看着悠闲的很。
急死老罗了。
树上爬的一串蚂蚁都被他捏死的差不多了。
终于,天色朦胧水雾时,院子开始收碗了。
小少爷终于起身要走了。
浣青道,“吃完饭走那么快干嘛,又不要你洗碗。再坐坐。”
小少爷道,“不了,要回家喂狗。”
“你有狗了?”
“嗯,一条又凶又狠又没人性的狼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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