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红霞漫天, 挖塌山的村民都收工回家了。
一个成年劳动力一天可以挖塌山碎石两丈长,还要把碎石敲碎铺成石子路,施工进度缓慢。
今天五百多村民出工, 峡谷山路还只往前挪动二十丈长的距离,远远不到小半里地。按照这个进度下去,全长五里地的峡谷,估计要半个月以上了。要是下雨,这天数又得延期。
李大力见村民都收工了, 嘴里嘀嘀咕咕的。
明明天还没黑,夏初日头下山后,还有半个时辰天光光亮呢。
就算天黑了, 一会儿月亮星星出来了, 那就是明晃晃的夏夜晚风,连根草晃动都看到一清二楚。
这得加会儿工啊, 不然村里粮食吃光了, 不得困死山里。
“大当家, 要安排轮流白天黑夜的施工?”
霍刃站在河边洗手洗脸,一条一丈宽的河里原本几丈深,但是被上流冲下的碎石填充沉淀, 现在变成了一条等腰深的小溪了。
还没等霍刃开口, 一旁牛四道, “你是不是刚刚又得罪你家里婆娘们了, 你有家不敢回, 可别拉着我们。”
李大力挥手,端着架势, “胡搅蛮缠。”
牛四啧了声,“自打上午被先人上身后, 你现在还没回过神呢,开始端着长辈架子了。”
说归说,村里人谁现在看李大力不笑脸相迎,被先人选中的人,肯定是不一样的。
李大力也自觉自己现在对全村都有负责的义务,对霍刃道,“大当家的,你倒是发号施令说句话啊。”
大当家可是堪称铁血手腕。
带着村里兄弟们下山黑吃黑,都是半夜摸黑打劫。回来后,本来以为可以好好睡好一觉,结果天不亮就被喊起来操练。
当时他还记得一向滑头的牛四都遭受不住,私底下说大当家不行,要不然怎么不钻被窝搂着屋里人好好睡一觉。
那时,都想给大当家牵线成家。等他有家了,力气精力有地方撒就不会折磨他们了。
有人安排村里最风骚的牛寡妇勾引大当家的,大当家硬是把春-药当酒喝,最后没事人似的笑嘻嘻道,给大家耍一个切西瓜的绝活。
一刀下去,两颗人头坠地。
吓得牛寡妇自打那后见霍刃就远躲,也没人再敢给霍刃下药擅自安排了。
所以李大力一直觉得霍刃与众不同,天生的野心男人。
大当家就是和他们惦记着□□里那点事不同。人家是刚毅坚定,不屑俗物,为把卧龙岗带成第一土匪窝而奋斗的大土匪。
此时土匪不当了,但是卧龙岗结仇众多,当好一个村长比当大当家更难。
李大力这样想着,他自己都没发觉看向霍刃的目光充满了钦佩和肯定的希冀。
在大当家的带领下,卧龙岗马上就有一条宽敞平坦的出山路了!
霍刃道,“收工回家。”
“啊?”
李大力打鸡血的劲儿瞬间泄光,不情不愿的说好吧。
到底是有家的人了。
挖碎石山路并非几天就能完工,霍刃打算抽调一些妇人哥儿去搞后勤。山里冲下的一些鱼,都半死不活的在水塘里翻着肚皮,估摸着过两天也死了,这也需要人手加工下。
青崖城临海,其中蛮牛山的土匪就靠海捕鱼搞盐场,盐在内陆中原是精贵,但是在本地倒不难得。之前村里就抢了另一个土匪窝的盐车,用来腌渍咸鱼干绰绰有余。
还有地势低洼的庄稼地里的淤泥也需要铲除,水田里的秧苗也需要重新下苗子栽种,这样还能赶着十一月的晚稻收割。
种子都是一年留着一年的,但村里能干的妇人一般都会多备着几年的,就是防着哪年洪水、蝗虫、秧苗病。
山下的水稻可以种三季,但山上的话一般就一季,晚稻的产量不高收成会减半。稻谷收割完后,就灌满水,里面喂一群水鸭子。鸭子捉虫除草,它的粪便还能肥田,一举两得。
洪涝过后,处处都需要人手。
但一切都往好兆头看,先人显灵给他们指明了出路,好像以前浑浑噩噩的迷途,突然被劈开一条脚踏实地的康庄大路。
李大力还处于突然弃暗投明想改换天地的亢奋中,回去的路上边走边回望坍塌的峡谷,恨不得再回去来两铲铲。
牛四道,“未来日子长,又不急于一时。”
李大力走路气昂昂的,丝毫不见一天的疲惫,“对,但咱就是安耐不住!就想弯腰撅着屁股使劲儿干!”
牛四哎嘿嘿的流氓笑,“你晚上接着干。”
李大力提着铲子就要打牛四,两人打打闹闹的,好一会儿才发现前面的大当家过于沉默了。
李大力松了牛四的衣领,嘘了声,“大当家伤心吧,被小少爷踹了。”
牛四垫脚瞧了下霍刃的侧脸,线条冷硬,看着心情不咋好。
活该。
路上经过一出泉水井边时,小文在打泉水。
小文见三人路过,拿着瓢瓜朝牛四道,“牛四大哥,喝口水吧。”
牛四奇怪地看小文一眼,“不用了。”
小文咬唇,“牛四大哥还是记恨我吗?”
牛四不耐烦道,“是是是,赶紧滚。”
三人并未原地停留,走一段路后,李大力道,“小文莫不是对你有意思,你不解风情啊。我看你婆娘死几年了,野鸳鸯不得行,再娶一个才是正当事。”
牛四,“老子挑嘴。”
霍刃倒是回头看向井边的小文,小文满脸落寞,见他回头吓得一跳。
霍刃若有所思地看了牛四一眼,“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李大力道,“牛四有什么可盗的,一根烂鸡儿还怕人惦记。”
牛四被霍刃看得后背发寒,故作怒意打李大力,“你他娘才是烂鸡儿,老子是金棒不倒。”
李大力道,“大当家才是提刀上阵,怕要捅死人。”
霍刃听这荤话恍若未觉,在思考小文这个人,未免有些问题了。
一个怯弱老实的小哥儿没人庇护,却在土匪窝里活得好好的,还能两次从人尽皆知的事件里全身而退,毫无破绽就是最大的破绽。
三人回来的路经过老篾匠家门口,他家门口也种了一颗枇杷树。
这树有成年男人大腿粗,约莫几十年了,就种在入门口的栅栏旁。
可栅栏下是水田,树大了那就得挡住水田的阳光,不利于农作物的生长。那块被遮阴的水田,种出的稻谷都比旁的地方矮上一截。
村里就这个事情以前给老当家反应过几次,但是老当家说屁大点事,就让他折腾。
现如今枇杷树更大,从老远看就黄灿灿一片,叶片厚绿亮人,果子香味勾的村里孩子整天在树下转悠。
此时树上就有几个孩子,东南西北四个枝丫上,牛小蛋站在靠水田那边的南枝上,一手抓着主干,整个身体前倾,想摘最向阳最金黄漂亮的那串枇杷。
那架势,就像小毛在细枝头顶端抓鸟,整个枝丫带人都在颤抖。
咔嚓一声,树枝断裂,眼见牛小蛋要栽水田里,刚刚还走神的霍刃瞬间飞驰而去,脚尖两三点水面,接着孩子再跃上了栅栏岸边。
牛小蛋没吓傻。倒是两眼冒光的看着霍刃。
“好厉害!大当家我想学!”
霍刃严肃道,“怎么摘人家果子。问老篾匠了吗?”
主要是这群孩子有前科,以前就欺负村里鳏寡老人,不仅偷人家果子还搞其他捉弄人的事情。
牛小蛋委屈道,“我们问了呀,老篾匠说让我们摘,还嘀咕了一句什么反正喜欢吃的人早已经不再了。”
树上的胖虎见霍刃沉着脸,出声道,“大当家不信的话,可以去后院看看,老篾匠在那里祭拜呢。
他听说先人显灵说老当家是邪祟附体,当时就疯了。大笑大哭,最后躺在地上就痴痴地望着太阳,我们当时担心来着,可他一会儿就起身拿出香蜡纸钱去祭拜了,走之前还说今年让我们摘果子。”
一听可以摘果子,孩子们高兴的不行,瞬间就爬上树了。
毕竟以前,这个怪老头自己不吃,也不让别人摘着吃,就让那枇杷果子烂在树上被鸟啄、老掉在水田里。
以前欺负他,给他背后丢泥巴,他都没反应,就这枇杷树比他命还重要一般。旁人要摘,他会拿刀砍人。
此时李大力和牛四都听说这枇杷树让摘果子,眼里都盯着那黄通通的枇杷果子流口水了。
两人叫孩子下树,刚好孩子们手够不到的地方,大人摘起来轻而易举。
胖虎指着最远阳光最好的一串道,“爹,我要那串。”
牛小蛋也眼馋,可是他没爹,树上的牛四见状,“牛小蛋你要哪串?”
牛小蛋才不应,少在大当家面前假惺惺,以前他叔叔看着牛大蛋打他,像是没看见一样。
牛小蛋望着霍刃,想要霍刃给他摘。
霍刃问道,“你要哪一串?”
牛小蛋指了指枝丫最顶上的,“那个最大最黄。”
霍刃对牛四道,“就那串。”
胖虎也眼馋那串,底下大喊,“爹,我也要那个,你搞快点!”
李大力生的高壮虎背熊腰的,打架厉害,此时在树上如笨熊单腿走钢丝,还没动脚就枝丫乱晃。牛四瘦小些灵活的像个猴子在树上乱蹿。
牛四摘到了顶端的枇杷往地上丢,他知道霍刃会接住。
胖虎眼红大喊,“爹,快摘。”
李大力就这样和牛四在树上莫名较劲比拼起来。
那枇杷果子像是下雨似的,一串串往地下掉,淅淅沥沥的如冰雹,不过都落入了一张衣服做的包袱里。
不知道什么时候霍刃脱了衣裳,双手撑开快接满了果子。
树上牛四见摘的差不多了,剩下的都是歪瓜裂枣,他们可以狠狠吃一顿了。他擦了下额头的汗珠,朝下一看,眼睛瞪大了。
“大当家呢!”
牛小蛋吃着枇杷,衣摆兜里都塞的满满的,还冒出几颗圆溜溜的枇杷,含含糊糊瞥他道,“走了。”
胖虎滋溜吐出枇杷核,补充道,“大当家说这些够小少爷吃了。”
谁他娘的……
好吧,给小少爷吃他也愿意。
胖虎指了指地上一堆零碎的干瘪果子,“大当家说辛苦你们了,这是给你们留的。”
牛四顿时哑口无言。
大当家啊,怎么这么赖皮。
明说就行了,咋还偷偷摸摸背后耍人。
比李大力家的狗还狗!
李大力一身被枇杷树叶子背后的小绒毛刺挠的脖子发红,一脸热汗,瞧着地上的歪瓜裂枣,顿了顿道,“哎,大当家也真不容易。”
牛四一副你脑子没坏的眼神问道,“这怎么说?人都走了不用背后拍马屁吧。”
李大力道,“大当家被小少爷踹了,还兜着一衣裳枇杷去哄人呢,这多卑微,咱们卧龙岗就找不出这么怕婆娘的吧。”
胖虎道,“爹,昨天才跪搓衣板来着!”
李大力瞪眼唬人,“没影子的事!”
胖虎被吼得瘪嘴,低头把地上的枇杷都捡了,给他爹一颗都不留。
李大力站在树上专注远眺,看着霍刃进石屋门口了,又一脚退了回来。
莫不是连家门都不敢进了?李大力太懂这种感觉了,瞬间觉得霍刃是他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只见霍刃把果子放水渠上的石头上,在水里洗了下脸,又掸了掸衣裳整整齐齐的穿身上。
李大力对牛四撸撸嘴,“瞧见没,这姿态真不是男人。”
“大当家就这么赤着胳膊进屋,那胸肌、那健壮的腰背手臂,汗流浃背油光水亮的,哪个婆娘见了不迷糊。”
李大力点评的入迷,地下孩子忙着剥枇杷,丝毫没注意到牛四单手吊着一根树干,斜到了他身后。
牛四一脚伸去,刚刚还过来人审视的得意嘴脸瞬间惊慌。
噗通一声,青蛙跳的姿势摔进水田里。
胖虎哇的双手拍掌,“牛四叔,你好厉害,以弱胜强!”
另一边,霍刃整理好领口进了屋子。
院子里,小柿子正在拿小簸箕套鸟雀,一见霍刃回来立马起身,见霍刃朝堂屋里张望,小柿子道,“小少爷睡了去。”
“从下午一直睡到现在?”霍刃抬起自己胳肢窝闻嗅了下,只有泉水的清新。
“下午一直哭,哭累了就睡着了。”小柿子低头说着,说完又悄咪咪的觑着霍刃。
霍刃脸色沉了下来,蹙着眉头,“去拿个盆把水渠边的枇杷装起来。”
等小少爷醒了,再给他送去,不,还是叫小柿子送去。
可这一等,时有凤饭点时都没醒来。
月上枝头,时有凤还是没醒来。
月色如纱雾笼罩着静悄悄的石屋,田间、路边草丛、院子树下零星冒出虫鸣,一下一下的像是初次于洪水过后试探出声,天上迢迢星河温柔的注视着群山峻岭中一方小村石屋。
霍刃坐在院子里,掏出老刀静静的擦拭着。
不一会儿,牛四和王大来了。
牛四道,“大当家的,王大家的牛吃了我家门前桑树叶子,还吃了要成熟的桑葚!”
霍刃心烦,这种屁大小事也来找他。
“牛四你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
他这一嗓子如雷霆炸开,吓得周围虫鸣都噤声了。
牛四笑嘻嘻道,“那平时都是找夫人的嘛,现在怕只能找大当家的了。”
牛四挤眉弄眼的幸灾乐祸,看得霍刃想拿刀扇他。
不待王大吓得缩着肩膀,霍刃瞧了眼屋里,压下郁色平静道,“王大,你家有桑葚?”
王大摸摸脑袋,“大当家的,是牛四家有。”
霍刃瞅向牛四,昂了昂下巴,“桑葚被牛吃了多少?”
牛四愤愤道,“吃了一大半!那桑葚个头饱满我家孩子都舍不得吃,这会却让牛吃了!”
霍刃摸了摸下巴,理直气壮道,“那剩下的一半明天给我摘来。”
牛四愤怒的脸色一惊,而后惨白哭脸道,“你要哄小少爷,那还不如让他亲自去摘,还开心些。”
霍刃想了下,是这个理。
与其整日闷在石屋里,还不如多出去走走散散心。
他性子单纯又困于一潭死水的后宅,情窦初开很容易被冲昏头脑,以为这就是他全部的人生。
多把心思和精力放别处,天高海阔,小少爷便不会再拘泥这点懵懂情爱了。
而他,不能再放纵了。
越陷越深优柔寡断,最后反而伤小少爷最痛。
不如最开始就快刀斩断。
霍刃面色肃然逐渐冷峻,一身煞气逼的牛四忍不住后退。
这男人翻脸比翻锅铲还快,怕又是在打什么伤小少爷的注意。
明明刚刚还给小少爷摘枇杷要桑葚来着。
“事情解决了,你们怎么还不走?”霍刃奇怪地看着牛四。
没等霍刃视线扫去,王大心虚的低头,倒是牛四还一副不满又不敢叫板的样子瞅霍刃。
院子里牛四缠着霍刃,王大悄悄抬头看石屋后方,只见一个干瘦似猴子的小孩子从树干上顺着落到了屋瓦顶上。
牛小蛋轻轻掀开瓦片,清亮的月色里冒出一道黄晕,他顺着洞口望下去,高高的屋顶下,小柿子坐在椅子上揪着手指头盯着豆灯发呆。
蚊帐白纱似的罩着床,看不清里面的人是睡着还是醒着。
时有凤朦朦胧胧被院子霍刃那声吼闹醒,揉着额头还有头晕分不清今夕何夕。
他一睁眼,模糊的黄晕拉长了椅子上的小人影,等着那团人影走近,时有凤才看清小柿子担忧的神情。
“天黑了,肚子饿不饿,要不要吃东西?”
时有凤摆手,头晕晕的还有些醉意,身体像是飘浮着脑子没了闸门空空的。
下午和浣青聊了好久,最后浣青又说一醉解千愁,哪知道他一杯倒,一睡便睡到了现在。
至于浣青说的,勾引报复,时有凤还是做不出来。
哪有朝恩人报复的。
他们终究是有缘无分,爹爹说强买强卖不是生意,更别说终身大事了。
这般头晕目眩还是记着这点,看来他酒量没差到脑子失控胡言乱语的地步。
他又想起上次酒后剖明心迹,那种晕晕乎乎抛却了世间万物,满心满眼只霍刃的感觉太可怕了,好像被迷住了,一股脑儿倾倒出的话完全不受控制。
完全不像他能做出来的事情。
事后想起来,觉得自己癫癫的。
幸好此时他是清醒的,就是全身乏力,抬起手拉蚊帐都费力。手指刚好拉开缝隙,他眼前闪影一般掉下一条细长的东西。
不待时有凤疑惑抬头望屋顶,就听见小柿子惊叫出声:
“啊!蛇!”
“有蛇!”
时有凤手扯紧了蚊帐,刚刚还眩晕游神的眼睛顿时惊恐瞪圆。
地上赫然有一条蠕动的泥褐色的绳子——蛇!
鸡皮疙瘩从手臂冒出来,刺寒沿着鸡皮直袭后背,时有凤一下子就惊地软在床上,下意识大喊道,“霍大哥,有蛇!”
小柿子也被吓怕了,飞快爬上桌子,可等他看清楚地上蛇有多大时,又大着胆子跳地上,徒手抓起那条不到小拇指大的细蛇。
时有凤定神,见那小蛇尾巴盘着小柿子的手腕,苍白的小脸更加刷白了。
小柿子惊后放心了,看着手里的小蛇朝时有凤安慰道,“小少爷,你看只是小蛇。”
话音一落,时有凤眼前一黑影闪过,一条拇指大的蛇从屋顶落下,正落在他手臂旁的木桌上!
时有凤吓得睫毛一抖,眼泪快出来了。
惊惶失措下,他脑子空白一片,只大喊道,“霍大哥!”
院子里正把牛四等人轰走的霍刃,一听到细微喊声,疾步朝屋里跑去。
砰的一声,门被推开。
入眼地上一大一小两条蛇,小柿子正拿着豆灯灯盏去砸桌上的蛇,床上小少爷吓得缩着一团。
一见他来,小少爷眼里积蓄的无声泪意,瞬间成了决堤的小河。
霍刃大步走近床边,正准备出声安慰是无毒水蛇,他腰就被小少爷抱住了。小脸埋在他肩膀上,热泪湿了他脖子,整个人瑟缩的往他怀里钻,像不安的幼兽寻求庇护一般。
“我怕,怕蛇。”
“床上,地上是不是还有。”
霍刃低头瞥见他唇角都惨白了,像是做重大决定一般,把人抱怀里,出声道,“没了,我这就把蛇捉出去。”
霍刃一手抱婴儿的姿势手腕托着时有凤的臀部,一手轻轻顺着他起伏抽噎的后背。小少爷还紧紧环着他脖子埋头抽泣。
刚刚还束手束脚打蛇的小柿子,见状眨了眨眼,偷偷溜了出去。
临走之前,左手盘细蛇,右手一把抓住那正往墙角游的大蛇,然后咧嘴迈着八字大步出去了。
霍刃余光看见了倒是没奇怪,毕竟是村里的孩子。即使奇怪也没多想,正忙着安慰怀里泪人。
“没蛇了没蛇了。”
霍刃见时有凤哭的气息凝滞于胸口,单薄的胸口贴着他胸膛一抽抽的,无端的牵着他胸口颤动。
豆灯被小柿子砸灭了,屋子里黑暗只窗边投下一片月色,浅浅的光亮落在时有凤那头青丝上泛着柔光,雪白的侧颈细细的抖着,无力脆弱又依赖的缩在霍刃的肩膀上。
小少爷的侧颈贴着他脖子,霍刃微仰着头避开,湿润细腻的触感袭来,皮表下的经脉克制又抑制不住地贴着那细皮嫩肉鼓动着。
黑暗中四处潜伏着迫切、燥热涌动的欲望。
霍刃僵硬着,难得手足无措。
更要命的是,他衣领被泪水打湿了黏在脖子上,以至于呼吸都不畅,忍不住喉结重重滚了下。
“我不要在这里待着~”时有凤抽噎闷闷道。
霍刃嗓音哑涩,“好。”
他脚步似逃一般,抱着怀里的人离开了这闷热口干舌燥的黑暗床边。
霍刃把人抱到院子里。
由暗到清亮,山风一吹,眼下湿热的泪意也安静了。时有凤抬头,水汪汪的眼底被漫天银河吸引,渐渐停了抽泣。
霍刃准备放他下来,时有凤却双手环住了他脖子。
几乎贴在他左耳边撒娇嘟囔道,“不要,蛇~”
他原地顿了会儿,抱着小少爷没动,最后也顺着小少爷的目光在星河里游荡。
明明情调亲密的场景,霍刃抱着人像是风干的石雕屹立在院中。
小柿子躲在院子外,不止叹气。
牛小蛋手里抓着扭来扭曲的蛇,想着他们再不动,他又放小蛇蛇进去。
可他们都不敢动,怕被发现了。
最后,霍刃抱着人把枇杷拿出来放石桌上。
时有凤还是不肯下来,要坐在他身上。
脸色通红,可眼里亮晶晶的望着他。
霍刃面色镇定,正襟危坐抱着小孩子似的,“枇杷还要吃吗?”
时有凤左脑袋晕重的厉害,脸颊靠在温热跳动的胸口处,好像才在这个浩渺的星空下寻得一处安心的地方。
“霍大哥喂~”
霍刃拒绝,“我抱着你,不方便。”
时有凤脑袋往胸口中间挪了下,双手摸着霍刃僵硬垂下的手臂,从上到下摸到手腕处时,将手腕往他腰上带了下,“这样环着我就可以啦,霍大哥一定可以的。”
说完,他还鼓励似的拍了拍霍刃定在原地不动的手腕。
时有凤斜坐霍刃腿根儿动了动,霍刃不自在地把他往膝盖处移了下。
时有凤又要贴近挨着他腰腹。
“时有凤。”
“霍大哥讨厌,不要叫我全名,我要吃嘛。”
时有凤委屈的要哭了。
霍刃严肃的目光妥协了。
喂了几颗后,见时有凤唇瓣都湿润的粉红,手指再也不能自然而然地将枇杷送进唇边。
霍刃举棋不定。
忽的,他手指一惊,被软润又湿热的东西含住了。
他低头,只见时有凤脸色坨红,桃花眼迷离的粲然一笑,星河瞬间暗淡无光;只那截粉粉的舌尖轻轻勾着他指尖的枇杷,然后仰着精巧的下颚吞了下去,那双眼始终看着他,映着他紧绷又心魂震荡的神情。
他脑袋空了,第一反应是,枇杷已经去核,小少爷直接吞了也无妨。
可下一刻,那舌尖勾着他指尖轻轻绕了一圈,似舔舐残留的甜味。
“霍大哥,是甜的~”
闪电似的酥麻从粗糙指尖沿着遒劲手臂蹿入胸口,爆发出汩汩热流。
呼吸停顿了片刻。
他松了怀里的腰身。
霍刃抽手,在袖口擦了擦银丝,鼻尖萦绕了一点酒味。
“喝酒了?”
“呜呜呜,我只喝一点点嘛。”
难怪。
可醉酒后的时有凤完全没了理智,他想到刚刚的蛇还是会忍不住掉眼泪。
可怜兮兮又眼巴巴的望着霍刃。
霍刃扭头不看他,在别处问:“怎么了?”
时有凤痴痴羞意,仰起小脸贴着那泛红发热的耳边道,“我要你和我一起睡,我怕蛇,这是小少爷的命令你不能拒绝。”
咔嚓一声,汹涌的热流冲撞心底层层叠叠的礼仪教化家国天下,如困兽出笼沿着裂痕奔涌全身。
霍刃猛然侧头看他,四目相对,额头、鼻尖几乎相贴。
胸口不受控制的起伏,呼吸粗重起来。
手腕青筋鼓起。
时有凤丝毫未觉,还含着指尖眼里亮晶晶的。
凑近那晦暗盯梢的眼底,歪头软软笑道,“霍大哥是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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