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四这个人, 平时油嘴滑舌最有眼力劲儿。
但身上又有一种不达目的誓不摆休的韧劲儿。
就说他怕霍刃,但敢顶着霍刃心情极差时,也要偷偷摸摸钻进院子, 把他忘记的酒坛子拿回去。
他这人,该笑脸是笑脸,该拉脸时也不含糊。
村里人和牛四面上称兄道弟,有事牛四喊一声也比旁人好使,可真把牛四当兄弟的也就是李大力了。
牛四经过浣青那事后也看明白了。
他没想到, 最开始无条件相信他的,竟然是小少爷。
他事后也想了下,小少爷一开始问话那路数, 就是坚定地站在他被冤枉的立场逼问的王文兵。
原来被偏袒信任是这种滋味。
心间酸酸的冒着暖流, 这是他从未有的体验。
他和浣青本就没什么,也不是在乎颜面的人, 但是他们都被无条件的偏袒感动了。
最后逼问王文兵, 一开始王文兵死死说是小文教唆的, 但后面问着问着,王文兵又突然改口,说是他逼迫的小文。
说小文早上醒来看见他们睡一起想喊人, 但是被路过的王文兵止住了。牛四他莫名其妙睡在浣青床上, 也是王文兵下的迷药, 这点后面再王文兵身上也搜出了药。
可本该水落石出, 但是牛四总觉得怪怪的。
最后, 也没对王文兵怎么样,把人打一顿警告一顿就算了。至于小文, 浣青他自己教训了一顿,然后把人赶出门, 小文下跪求饶浣青才原谅了他。
当晚,小文找来,说要赔罪被逼无奈之下冤枉了他牛四。
还说浣青越发不待见他了,愿意给他做婆娘。
牛四看到小文就烦,他这个人有个原则,宁愿寻花问柳,也不吃窝边草,这是老祖宗传下的规矩。
牛四和浣青的事情没引起什么水花,因为第二天,全村都知道塌山了。
塌山封路,对存粮告罄的卧龙岗是致命点。
一早上,不用霍刃说,牛四就组织全村老小去挖路了。
山路塌方有三处,峡谷入口塌的最严重。远远看去,青山豁然缺了一块,像是劈掉了半边山。
峡谷长五里多地,肚瓶地形两边窄中间宽,是典型的易守难攻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卡口。出入口还有十几丈长的一线天,峡深天光不可见,人畜紧能蜿蜒卡着岩壁走。
往日这段路,极不方便运送物资,五里地往往要走上半个时辰。
峡谷坍塌,以前遮挡的沉沉巍峨门户大开,此时还能望见峡谷对面的瀑布和远山。
牛四叹气,有些忧心忡忡,“天然屏障没了,今后咱们卧龙岗不是任人来去自由?”
李大力可不想干土匪了,此时心态完全不一样。
没搭理愁眉苦脸的牛四,忙着指挥村民摆好香案、开坛作法请示先祖。
香案上摆放着猪头,锄头、刀、斧头、铁铲都用红绸系着,香鼎中三柱香撩着青烟。
这一切准备好后,霍刃带着村民开始祭拜请示。
几百年来有无数次山洪,可是这峡谷从未塌过。
很多村民都把这当做是祖先的预警,开始不保佑他们这些子孙了。
外加挖土动工会破坏地脉,引起第二次山谷滑坡,所以要设香案祈求先祖保佑此番工事顺顺利利。
众人跟着霍刃祭拜,一连三鞠躬。
霍刃说完祈愿词后,人群中突然一阵骚动。
霍刃回头看去,只见身后的李大力浑身抽搐,双眼白翻,直直朝地上栽去。
一旁的牛四手疾眼快,抱住了李大力的腰,可李大力本就生的壮实,别人肚子上都是软塌的肥肉,他肚子上都是厚厚的彪肉。
牛四那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的身材,像竹竿似的扒拉着李大力的腰,结果想捞人没捞住,自己反而被带栽了。
失重下坠,牛四有些惊慌,不过下一刻,原本直直栽倒的李大力以不符合常理的速度直起了腰板。
那水桶粗的腰像是雪压弯倒地的竹子,忽的一下,自己弹了起来。
牛四眼睛睁大,满脸嫌弃的撇开头。
李大力那厚嘴堪堪擦过他脸。
不待牛四爆粗口,迎面啪的一声落在他脸上。
侧脸火辣辣的疼。
“李大力你有病吧!”
刚刚还双目失焦的李大力,此时浑身气势威严,双目淬光似枯井悠远又深沉着怒意,他扬着巴掌又是一掌打去。
李大力觉得不对劲儿,下意识反手打回去。
这时,一旁的周婶子喊道,“打不得打不得!”
“李大力这是祖先显灵了!”
霍刃在一旁看热闹,心想,平时憨头憨脑的李大力此时还演得有模有样的。
他只是交代李大力假装被先祖附身,然后说这塌山其实是为了更好的出山,今后老实种田不要做土匪了。
这法子应该可行,李腊梅他们老一辈人避洪,还要背着祖宗牌位每天在山洞里祭拜,十分信这些。
就看李大力能不能演好这个附身先祖的气势了。
平日李大力眼神憨直,炯炯有神里带着直爽的热情,一看到胖虎娘像是老鼠见到猫似的。
可此时胖虎娘都狐疑地盯着李大力,后者看都没看她一眼,反而盯着牛四颇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气势。
“牛四,我没你这个不肖子孙!竟然去当土匪,祸害一方。”
这还得了,被打一巴掌还给人当孙子。
牛四当即怒目,也顾不得往日情谊了,大骂道,“李大力少他娘给老子装神弄鬼。老子照打不误!”
李大力沉声一喝,有种山洞回响的幽寂,“牛四,你心里最惦记着的是李大力家里的狗,因为那只狗,很像你小时候被你爹打死吃了的狗。”
牛四一懵头,随即怒骂,“放你娘的狗屁!少在这里瞎扯淡!”
可牛四的眼神已经变了,将信将疑的看着李大力,这种秘密他没给任何人说过。
传出去被人知道,指不定怎么笑话他,没有一点威严。
李大力又道,“你十岁那年,被牛三打到树上挂了一天,天寒地冻的,从此后你恨死了牛三。”
李大力目光深切,牛四面色慌乱起来,“你,你怎么都知道。”
这事也是秘密。
他爹听了老大当家的话,嫌弃他性子怯弱,要在五个孩子搞什么狼性化。让他们兄弟们相互打架,养蛊似的要搞的反目成仇。
他虽然是老四,可身体比老五还瘦弱一截,他不扛揍,打得狠了却又不敢还手。因为一还手,其他兄弟一窝蜂的打上来。
他爹在一旁看着骂他孬种,他娘连连抹泪拿着刀要和他爹拼命,他这才活了下来。
牛四想起那段日子就觉得浑身打摆子,一阵阵阴暗恶寒。
老当家那会儿刚上位,神乎其神说是老祖宗显灵救活了他,让他神游开窍,去了另一方世界去精神洗礼。
老当家说的神神叨叨的,他们都听的似懂非懂,但老当家本溺水而亡死而复生是实打实的事情。
老当家醒来后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开始大刀阔斧搞改革,鼓动他们用自己的武力去征服一切。
弱者被耻笑,强者被吹捧。
自小体力不行,即使再如何锻炼习武,他还是不出挑的。
可是,他并不因此自卑。
莽夫的勇猛堪称冲动找死的愚蠢,而他选择了聪明的怯弱,审时度势权衡利弊的求生。
所以,他熬死了他爹和其他兄弟。
他虽然下山当土匪,但他手上从没沾染一条人命,就连婆娘也是从村里找的。
他都做到这样了,这个附身李大力的先祖竟然骂他不肖子孙!
积年怨恨和压抑的憋屈此时激怒了他骨子里的凶性和逆反。
牛四目怒裂眼道,“我不肖子孙?我不知道你是哪位先人,但我知道上梁不正下梁歪,我也知道你是个欺软怕硬的孬种!”
“你现在指责我,那当时鼓动大家下山抢劫的老当家,你怎么不显灵训骂?等他把整个村子根儿都带坏了,等他死了,你才跳出来挑着我这个软柿子骂是吧。”
不公的愤懑让他眼里像是火一样烧的亮人,李大力紧缩高扬的眉头渐渐垂了下来,枯井无波的眼底有些叹息。
“我是第五代村长,牛天罡。”
牛天罡的大名村子里谁不知道?
就是现在,李腊梅还时常说他们牛家先人就这位脾气狠辣,据说他亲儿子背着他偷偷下山,最后都被他杀了训诫村民。
“村子里的事情,只能说之前时机不对,多的便是泄露天机。”
“至于你说的老当家,他不过是异世的一抹邪灵附身在我族子弟身上。”
“邪灵?”牛四面色一惊,周围村民也吓得面色惊慌苍白。
“莫慌。他已经被谢……嗯,霍兄弟杀死了。”
霍刃眉头一蹙,刚刚李大力看来的眼神像是看透他来历似的。
即使背后有千军万马朝他袭来,他都不会胆寒,可此时他没由来的背后悚然,从未有过的戒备看向李大力。
李大力那双眼似欣赏的微微一笑。
众人齐齐看向霍刃。
连邪灵都能杀死!
先人看向他的目光都含着尊敬。
这下村民的目光看霍刃无疑不是感激和崇敬。
李大力继续道:“他在异世不过是蝼蚁,好吃懒做天天卡点上工,上工又浑水摸鱼,整天怨天尤人抱怨命运不公。”
“上骂老板是压榨他的畜牲,下骂同僚汲汲营取。又有极强的仇富情绪,认为别人赚的都是不义之财,整天挂在嘴边的话就是查一查他的赋税赚钱来源,保证牢底坐穿,还说他这种奉公守法的老实人就活该一辈子穷鬼命。”
李大力说完,人群中的王文兵面色摇摇欲坠。
他一直以老当家为榜样,结果被先人这般诋毁。
王文兵有些不可置信,下意识反驳道,“老当家是这样的吗?可是他推行大锅饭集体公田,原本村子吃不上饭的人都不至于饿死了。还要求男人操练体魄,这不都是为了村子好吗?”
“公田?那不过是方便他把村里私田全收进他囊中,伙房还搞三六九等,男人还不用种田,肆意抢劫财物和良家妇女哥儿,不过是满足他一己私欲。他一个蝼蚁,要当土皇帝,那就要有簇拥和为他卖命的。”
这话绝对不是李大力能说出口的,谁不知道李大力就是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莽夫。
人群一时沉默,目光晦暗又懊恼。
他们整个村子都被邪灵引入了匪道。
王文兵一下子难以接受,他那么崇拜的人,到头来只是鼠辈。
忽的,有人喊道,“哎呀,浣青晕倒了。”
周婶子扶着浣青,周围人都神色复杂的看着浣青。
一双双眼里写着邪灵生的哥儿。
王文兵突然道,“那浣青是不是也是邪灵!”
浣青原本无力下坠的目光骤然一亮,他怒意未出,王大拦在了他前面。
王大对王文兵道,“你自小跟着老当家,我看你才是邪灵!现在不满我和浣青好,得不到浣青,你就想诋毁!”
老实人发飙,众人都一愣愣的。
山谷静悄悄的,王大身后传来一阵阵抽泣的声音。
霍刃看了王文兵一眼,众人眼里的戒备和猜忌防范都落进霍刃的眼里。
霍刃看向李大力道,“敢问牛村长,老当家一直戒备旁人篡位,为什么独独对王文兵这么青睐,还自小教导。他们之间的关系是不是……”
李大力面色沉吟严肃,随即李大力面色抽搐,身形摇晃了下,李大力面色一变而后叹气道,“是的,王文兵和浣青是兄弟,都是那邪灵的种。”
这话从先人的口中一出来,浣青和王文兵同时瞪大了眼睛。
王文兵没站稳,脚底发软,噗通一声跪在了石子上。
往日王文兵,一直说恨不得自己是老当家的种,这下真是了,反而吓得魂都丢了。
李大力道,“邪灵也不过是普通人,他生下的孩子也是普通人,你们不可用异样眼光去看待,他们都是普通的受害者,是比你们遭受更多痛苦的卧龙岗后代。”
先人这这样说了,村民们紧绷排异的心思没了,恐惧轰然坍塌,变成了一滩软泥。
村民都被冲击得头脑发晕。
是啊,浣青是比他们遭受更多的可怜人。
浣青以往除了性子骄纵些外,没有其他毛病。后面性子变好些,人比以前爱笑了,逢人还会主动招呼。
浣青呼吸急促,心情大起大落,面色有些窒息的痛苦。
周婶子扶着他,用手轻拍他后背,安慰道,“不是你的错,都过去了过去了。”
浣青头埋在周婶子怀里,忍不住嚎啕大哭。
原来他自小不受待见,不是他不好,而是他生父是邪灵本就不是好人。
“如今这洪涝后塌山,就是给你们出村的路口,今后男耕女织自食其力,一切听霍小友的安排,切不可忤逆他的意思。凡忤逆者,霍小友一刀斩了便是。”
李大力说完,身形一晃,口吐白沫的晕了过去。
牛四呆呆立在原地。
霍刃眼疾手快扶住了李大力。
周围村民纷纷下跪磕头,嘴里念念有词。
李腊梅磕的最为认真感动,她皱纹交错的眼框发红了,对着李大力直磕头,“牛村长,我男人和其他四个儿子在地下好过吗?”
李大力悠悠醒来时,就看见一群人对他磕头,吓得两腿往后一瞪。
“不是,你们你们怎么……媳妇儿,你咋给我磕头啊。”
“什么?我被上身了?啊,青天白日的,你们别瞎说!那我身体要紧吗?我还想生娃……”
霎时鸦雀无声,又响起一群人哄笑。
胖虎娘起身,伸手准备揪他耳朵,但一想到这具身体被先人用过,也多了尊重。
只白了李大力一眼,“被先人上身那是你的福气。”
周围人都连忙点头说是,有福之人才接得住先人的魂呐。
李大力脑子还是懵的,但是看着大家都一脸热切的望着他,他望着霍刃挠挠头。
低声悄悄道,“大当家的,我就说我演得不错吧。”
霍刃看了李大力一眼,没说话。
李大力感觉脑袋还有嗡嗡的声音,他抱着头,“大当家的,你这边来下。”
这里祭拜结束后,村民就开始拿着铲子铁锹开工,李大力和霍刃走到人少的河边交谈。
“大当家的,他们真是被我骗了,今后要是知道我装祖宗骗人,会不会打我啊。”
霍刃道,“你对着河里照照,是不是有一双清澈又愚蠢的眼睛,它像是会骗人的?”
李大力蹲下摸着脸各种角度比划,“嘿嘿,我好像变英俊多了。”
……
果然莫名的崇拜使人膨胀。
霍刃道,“你之前是什么感觉?”
“昏昏呼呼的,嘴巴是我的,他自己在动。但是我能感受到它的想法。”
“大当家的,你为什么要暗示我说王文兵和浣青是兄弟啊?”
“我那时候脑子好像一分为二,嘴巴像是不能说谎开不了口,于是我短暂的支配了我的嘴巴。有什么东西迫使我说出了这个瞎扯的鬼话。对,就是瞎扯,那先人好像不愿意撒谎骗后人,叫我说出来了。”
霍刃道,“还不是王文兵人太拧巴了,之前抛弃浣青,现在看见王大和浣青关系好又要纠缠浣青。这扯不清,还不如借先人口说两人是兄弟。一了百了。”
至于王文兵他娘,他娘本就和老当家不清不楚。
李大力道,“大当家咋突然为浣青考虑了?之前不是不待见人吗?”
霍刃斜了他一眼,李大力道,“哦,因为浣青现在是小少爷的朋友,所以大当家是爱屋及乌。”
噗通一声,李大力被踢趴了个狗吃屎。
……
开工半天后,一千多人的动静震动山岗。
石头敲打的声音,霹雳吧啦回响。
偶尔抬头擦汗,原本被峡谷遮挡的视线,此时开阔浩渺,远处飞流雪白的瀑布从青山中飞泄,氤氲出一片腾升的雾气。
刘柳不禁望着失神,好像好日子开始奔来了。
山山水水远离赋税盘剥,一方山里过着烟火人家小日子,心里突然觉得这一辈子值了。
中午休息半个时辰。
村民掏出带的馒头和烙饼,对着水葫芦就是一顿中饭填填肚子。
胖虎娘掏出手帕去河边打湿,给李大力擦脸。集体劳动,李大力也弯着腰轰轰的干,汗流浃背的。
“你这是干啥!”胖虎娘伸手过来,李大力连连防备,一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的警惕。
胖虎娘见他不识好歹,转身和周婶子她们扎堆去了。
牛四道,“我看你真是无福消受,傻不愣登的。”
李大力嘿嘿笑道,“兄弟,没想到你、你铁汉柔情啊,我说你咋每天都喜欢逗逗我家大黄。我以前咋说你又给我脸色,咋还天天往我家跑,原来是看中我家狗了。”
牛四被说的脸色难堪,周围人都嬉皮笑脸的说看不出来啊,你牛四还有这一面。
牛四有一种被扒光裤衩子的尴尬。
他家老祖宗真是的,说什么不好,光说一些有损他颜面的事情。
不过,好像经过上午祭拜的事情后,村民心中的疙瘩隔阂好像小了不少。都在为同一件事兴奋的唠嗑。
今后日子有奔头了,他们卧龙岗真有祖先保佑。
只要他们不下山抢劫,日子就会安安稳稳地过下去。
这简直是每个村民心中的美好祈愿。
就连平日里夫妻闹矛盾的,此时都一家人坐一块,分享着手里的吃食。
王大和浣青也坐在一块石头上,王大还不知道从哪里摘的野花,插在了浣青的脑袋上。
放眼望去,其乐融融。
就是大当家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河边,也不知道想什么,就这么捏着手里的馒头一动不动的。
牛四朝霍刃走去,“大当家的,想什么?”
霍刃平时嬉笑没架子,此时下意识脱口而出,“刚刚那场闹剧小少爷没看见可惜了,他就喜欢看热闹……”
霍刃说完,面色一滞,而后掩下了神情。
牛四比霍刃矮一个肩膀,他仰着看,将人眼底的情绪看得分明,一开始的错愕,而后想遮掩狡辩的犹豫,最后都沉默在了深邃的眼底。
死犟。
“那边胖虎娘在分粥分鸡蛋,我去给大当家端来。”
“不用了,我也过去。”
牛四看霍刃,眼里在说大当家你真的确定?
果然,霍刃还没走几步,就又返回一边去了。
胖虎娘正抓着李大力衣襟看到一个破洞的地方,开口道,“像牛一样,没补几天又破了。”
刘柳和胖虎娘熟悉了后,开口怼道,“你平时不是打大力吗,怎私下还给人缝补衣裳。没瞧出你是个贤惠的。”
胖虎娘嗔了她一眼。
这男人就是要打一棒槌给个甜枣,要是天天打骂,李大力心里只有苦没有甜,他不得和自己闹掰翻脸啊。
她要的又不是鱼死网破,她只要一家小事小打小闹大事和和美美一条心。
胖虎娘心里这样想,嘴上却说,“咋不能给男人补?小少爷都还问我怎么缝补衣角呢,他能给自己男人补,我一个村妇不能?”
刘柳心道也是,有情有意总不会计较这些细枝末节,否则还怎么过日子了。
“诶,大当家来了,啊,怎么,他又走了?”李大力没骨头似的躺在石头上,享受媳妇儿的贴心,余光见大当家来还准备起身,结果刚扭头人就走了。
那背影咋看咋不得劲。
平时大当家嬉皮笑脸吊儿郎当的,走路也是龙行虎步,这会儿的背影逐渐走向河边,怎么看都有一种背脊紧绷站如松坐如钟的正经。
气势低沉冷飕飕的。
李大力摸不着头脑,悄悄问四周,“难不成我被先人上身的时候,得罪了大当家?”
牛四嗤了他一脸,“你全村扫射,就唯独夸了大当家,不知道你这小子是真被附身还是装神弄鬼骗人。”
李大力瞪眼张嘴,“你瞅瞅你自己那嘴硬死要面子样,‘真是不肖子孙大逆不道。’”
李大力学着那时的口吻训诫道,可大大咧咧的毫无威严,简直判若两人。
李大力还拿牛四亲他狗的事情笑话他,谁叫牛四常年说他成亲那时鸡飞狗跳的事情。
牛四脸涨的通红,但随即眼珠子一转,一屁股坐李大力旁边。
神神秘秘道,“我知道一件关于大当家的事。”
牛四原本是不打算说出来的,但是全村人现在都在笑话他,他要转移下风头。
牛四压低声音道,“大当家他……”
“被小少爷抛弃了。”
李大力头一抬背后仰,瞪圆眼睛惊讶道,“不会吧!小少爷很喜欢大当家啊。不是说还学针线缝补来着?”
“嗯,但就是被抛弃了。”
牛四话到嘴边,把事实掉了个儿。
这样就不算违背大当家要求保密的命令了。
他这哪算泄密,他这是造谣。
二是,小少爷那么可爱善良,他相信,他今天的笑话小少爷听了不会笑话他,反而会夸他是个心善的好人。
一想到这里,牛四没觉得难堪暴躁了,心里暖暖的,话也直接掉了个头。
很快,这话头一窝蜂的传开了。
下午干活的时候,霍刃发现大家看他眼神都怪怪的。
同情?可怜?
就连一直蔫儿吧唧的王文兵看他都透着庆幸?
霍刃没心思想旁人,自己埋头挖路了。
他一锤子下去,桌子大的石头碎裂的飞迸,锤子也磨损的光亮,轰隆隆砸得哐哐响动。
石头碎末弹到了一边,有人惊呼倒吸一口气。
娇娇气气的。
霍刃猛然回头,待看清是浣青后,继续弯腰低头砸石头。
浣青也听说霍刃被甩的消息,按照时有凤那黏糊劲儿,怎么看都像造谣。
但此时亲眼看见大当家拿石头出气的劲儿,估计八九不离十。
刚刚抬眼看他,那眼里的惊喜和失望,明晃晃的。
在霍刃心情不好的时候请假休息,会不会被骂的更惨。
可浣青没开口,霍刃就道,“你休息吧,回去陪着小少爷。”
浣青欢喜的应下。
刚刚还四肢无力,此时生龙活虎一路在石子凹凸的山道疾走,如困兽脱逃似的雀跃。
不要干活就是爽啊。
大当家对时有凤很好啊,被甩了大当家没打人,还惦记着要人去陪时有凤,多好的男人。
他得给时有凤说说,不要耍小性子少爷脾气了。
他下意识这般想着,可这念头一出来,就觉得怪莫名的违和。
时有凤何曾耍过脾气,性子柔软的像是羽毛似的,但犟是真犟。
时有凤这么喜欢霍刃,结果都闹掰了,想必是霍刃触及他底线了。
用情深伤的也深,浣青此时非常理解时有凤的心情。
怕他一个人暗自伤心难受,外加还在土匪窝呢,孤立无援,小少爷怕是难受的更厉害。
浣青一路都在琢磨这件事,原本来时大部队用了一个时辰,他走回去只半个时辰多一点。
要是旁人看见了,准说山里的猴子都没浣青手脚快,平时还喜欢偷懒不干活。
浣青来到石头屋时,时有凤正和小柿子卷起裤腿,在水沟旁玩水。
时有凤看见浣青风风火火的走来,扬着手里的“竹竿”一根细细的竹枝道,“快来钓鱼,这些小鱼好傻,一点蚯蚓就上钩了。”
阳光斑驳落在水沟上像撒着光雾似的朦胧,时有凤那张脸一笑梨涡浅浅,岸边的石榴花都微风浮动了。
一路疾走山路的燥热顿时凉爽了,浣青怔愣了下,随即暗暗叹气。
美貌都是命,但不妨碍他嫉妒!
浣青走近道,“还以为你哭丧着脸心情不好呢,看来是我白担心了。”
“也是,被甩和甩人是两种心情,我只有被甩的经历,实在无法体会到小少爷这种甩人的高兴。”
一股风凉话中还夹着尘埃落定的松懈。
时有凤一脸疑惑,“什么?甩和被甩?”
浣青见他一脸没事人一样,便也不急不忙了。
他学着时有凤,脱了鞋子,坐在岸边的洗衣石上,双脚丢进水沟里晃悠。
舒服的一声喟叹后,见时有凤面色变幻,盯着自己等后话。
浣青这才满意的开口。
“你和大当家闹矛盾了?大家都在说是你甩了大当家的。”
“为什么要甩他?”
“我?”
“对,我就是甩了他。”
“他出身草莽配不上我,我下山后还是要过少爷日子,哪会在这里陪他唱戏。平时诸多小毛病,我以前没说,只是怕他怒气,我这段时日都在忍辱负重。”
浣青一脸惊诧,但看着时有凤严肃认真的样子,不像是玩笑话。
也对,要是换做他是时有凤的处境,他也只是暂时委身求命,一旦等他得势,定要百倍报复。
而时有凤此时怎么不算得势呢,先动心的人先认输。
可话虽如此……
“就没有回旋的余地吗?大当家对你痴心一片,你看他平时怎么对我对大家的,对你确实温柔小心很多。我刚刚来,他还叫我多陪陪你呢。”
“其实他,是一个很不错的配偶啊,不然我当初也不会缠他一段时间。”
“诶!你怎么哭了?难道你也舍不得,是你家里不会同意?”
刚刚还神色平常的时有凤,突然眼眶掉下一串珍珠,他垂着眼皮,睫毛很快湿哒哒的;白里透粉的脸颊挂着泪珠,一颤颤的滚下没入漂亮的唇角。
看得浣青手足无措。
苍天,这就是我见犹怜吗?
该死的,呜呜呜,时有凤真的好好看啊。
浣青没忍住抱住时有凤的肩膀偷偷吸几口气,时有凤有些不自在的僵硬,微微推开他肩膀。
“不是。”
“我也想有回旋的余地,但是他说的太绝情了。”
时有凤用袖口擦了擦眼泪,“是他甩了我。”
“什么?”
浣青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目瞪口呆。
一旁小柿子也不翘着屁股翻石头螃蟹了,眼巴巴的回头望着时有凤。
时有凤深吸一口气,有些难堪,但又觉得终究会释然。所以他此时努力镇定道,“嗯,我叫他下山提亲,他没收我的金钗。”
浣青嘴张了张,最后沉默了。
可没沉默片刻,浣青紧紧盯着时有凤道,“他怎么想的?他脑子是不是有病?”
随后念念叨叨垂眸分析,“他那种男人,肯定不会觉得自己出身配不上你才拒绝,要真是因为这个原因,那他就是个懦夫,这种人不值得你喜欢掉眼泪。”
他悄悄瞅着时有凤的神情,有点哀伤和留恋,话头又稍稍转了下。
“可换句话来说,大当家顶天立地一身好武艺,身材高大又粗中有细体贴入微,这天下,哪个哥儿女人看了不迷糊。你喜欢上,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时有凤听后吸着鼻头,而后笑笑,“不说他,咱们钓鱼玩水,村子里的水冰冰凉凉又清澈,比我府中的死水好玩多了。”
“都这时候了,你还有心思玩水?”
时有凤脚丫子碰了下水面,水波在脚背晃动,轻轻的引来小鱼小虾,自由自在的无拘无束的游着。
这些鱼长不大,本地叫千年鱼,意思是长一千年顶多小拇指大。平时就喜欢沿着水渠边缘游来游去。
时有凤道,“能怎么办呢,我各种法子都用了,我已经哭一晚上了,发誓不会再哭了。”
“他也说的对,不过是黄粱一梦,兴许我自己对他本来就不是情愫,而是混乱了恩情和依赖。再说,这山上又不是只有他,还有你们还有这溪水这小鱼小虾,这都是我回府再难有的,我才不想因为一个人,坏了最后尽兴玩耍的心情。”
小柿子道,“对!不能因为一颗老鼠屎坏一锅粥。”
“对什么对!”
浣青徒然提高嗓子,吓得时有凤一哆嗦。
“你这是逃避麻痹催眠自己,就这样委委屈屈的吞了难受,今后想起来指不定怎么恼羞成怒恨的牙痒痒。”
时有凤道,“那怎么办,难道要我去报复他吗?可感情报复不是很难堪?更何况,他没有对不起我反而处处照顾,我要是怨怼不满,这不是强买强卖了吗。”
时有凤低头,嘀咕道,“我没那么下贱。”
浣青道,“你不要这么想,他处处照顾你,我们大家都以为你们是一对儿,结果他到头来不负责任,这本身就是越界不负责!你报复怎么了!”
“与其日后想到这件事,骂自己蠢笨丢脸,恨他无情无义,还不如现在报复一番,起码日后想起来心里痛快不是?”
“可是……”
浣青道,“哎呀,我又不是要你拿刀杀了他,他怎么欺负你的,你就怎么欺负他。”
“他把你勾到手后又拒绝你,你也这样来,把他迷的神魂颠倒,最后再狠狠羞辱他,这想想就很解气。”
“啊,怎么,怎么勾?”
“喏,你看看你现在钓鱼不就一样,适当给个鱼饵,多钓钓几次就好了,要那种吃又吃不到,抓心捞肺的。”
“懂又不懂,具体说说。”
浣青见时有凤懵懵懂懂的,怕是要狠狠震撼一番才能摸到窍门。
他准备给时有凤说,扭头见小柿子目光闪亮亮的,顿时摆手道,“小孩子一边去。”
小柿子撅着嘴,“不要嘛,我觉得我也是个小帮手呀,我听听总没坏处吧。”
时有凤有些犹豫,小柿子道,“而且,我也会长大吧。要是今后被男人欺负了怎么办?我听听嘛。”
浣青高看了小柿子一眼,“呐,你看人家小孩子这撒娇浑然天成,成,撒娇你就跟小柿子学。”
小柿子挺挺肩膀,“我保证好好教!”
时有凤目光凝滞,好丢脸啊,总觉得带坏小孩子。
浣青道,“我给你举个例子,就像我和王大,傍晚看夕阳的时候,王大木讷老实,和我隔老远,我就会假装脚崴,往他怀里倒。”
“搂搂抱抱的……”浣青见小柿子听的凑近,便附耳对时有凤低声道,“搂搂抱抱了一会儿,我发现王大就有反应了。”
时有凤脸色顿时爆红。
眼神闪躲,肩膀往一边偏了偏,低头抿嘴羞地不行。
“我还挺享受他的怀抱的。”
浣青没事人似的,双脚戏水,“你是不是觉得我恬不知耻毫不知羞?”
“没,没有。”
“是,是我自己也这样,所以不是笑话你,是我自己羞臊。”
“而且,我觉得你这种表达自我主动出击挺好的,享受随心又没碍着旁人。”
“哈哈哈,难怪说呢,为什么大家都喜欢你。”
“你们城里人讲究多,我们卧龙岗不讲究这些,谁知道磨磨蹭蹭的,男人能活不活到明天?这次下山没死,下次可不一定了,所以及时行乐。”
“我还以为你会像那些城里大小姐鄙夷……”浣青说到这里的时候,没说了。不过秀华婶子现在变化还是挺大的。
时有凤没注意到浣青的戛然而止,他捧着脸道,“因为我……我因为一些原因,我只能生活在后宅里。所以凡事是自由的,我都能理解。”
浣青见有搞头,乘胜追击道,“那你下山后是不是只能继续困在后宅?”
“大概会是的。”
“我要是你这样回家当和尚,铁定抓住机会和男人好好玩玩,更何况你不排斥甚至……”
浣青说着目光逐渐被水面吸引了,水面倒影着美人面若桃花,那春光璀璨的眼底又带着天真可爱的娇羞,不禁喃喃道,“你朝男人勾勾手指头就行了。”
哗啦一声,时有凤的脚把搅乱水面,可他自己那双害羞带怯的桃花眼还是落在了眼里。
微微垂眸,好难堪。
“我,我还是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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