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扫把干什么,奎因?”
“很难判断这场雪是意外还是计划中的一部分,”埃勒里喃喃说道,“今天任何事都可能是真的。真的,任何事。”
“胡说,”胖子不屑地说,“咒语,唵嘛呢叭咪吽[注]。人怎么能够计划降雪?你分明在胡说八道。”
“我可没说是人类的计划,医生。”
“胡说,胡说,胡说!”
“你可以省省力气。你像个被吓坏的小男孩吹着口哨走在黑暗里——虽然你身材高大,医生。”
埃勒里紧紧地抓着扫把,跨越车道走出去。他试图踏在那块白色的长方地面上时,他感到自己的脚正在缩小。他的肌肉处在备战状态,似乎寄望会碰到还在那里但却没来由看不到的那幢坚固的大房子。等他除了冷空气什么也没碰到时,他自嘲地笑了笑,并开始用很奇怪的方式挥动扫把。他用的是最优雅的清扫动作,仅仅把最表层的雪片扫开,就这样一层一层地削薄了积雪。每一层出现时他都焦虑地仔细观看。他重复同样的动作直到地表本身露了出来。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找到一丝人类的痕迹。
“小精灵,”他嘀咕着,“一定是小精灵。我承认我不懂。”
“甚至连地基——”赖纳赫医生沉重地说。
埃勒里用扫把的尖端去戳地面。它硬得像金刚砂一样。
前门随着索恩和两个女人返回白屋后砰地关上。三个在外面的男人直挺挺地站着,什么事都没做。
“好吧,”埃勒里终于开口,“这要不是噩梦一场就是世界末日。”他沿着对角线穿过那片空地,扫把拖在身后好像疲倦的女佣人一样,直到他来到被雪覆盖的车道,然后沿着车道往看不见的马路上走,转个弯消失在白雪飘落的树下。
到马路的距离很短。埃勒里记得很清楚。从干道转出来后就一直是稳定的弧形弯路。整段颠簸的旅程中都没有交叉路。
他出来走到马路中间,现在覆满白雪,但由两旁的树木隐隐约约还可以辨识得出来。一如他所记得的确实有条长长的弯道。机械化的他再度使用扫把,把一小块区域扫干净。里面遗留有老别克的车辙痕迹。
“你在找什么,”尼克·凯斯平静地问道,“金子吗?”
埃勒里直起身子,慢慢地转过来直到他与尼克面对面,“所以你才觉得有必要跟着我?喔,不——请原谅我。毫无疑问这是赖纳赫医生的主意。”
黝黑的五官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你简直是疯了。跟着你?我有完全自主的行动能力。”
“那是当然,”埃勒里说道,“但我不是听到你问我是不是在找金子吗,我亲爱的年轻的普罗米修斯?”
“你真是个奇怪的人。”在他们返回屋子的路上,凯斯说道。
“金子,”埃勒里重复道,“嗯。那个房子里有金子,但房子不见了。在发现房子竟然像小鸟一样会飞走的惊骇中我都忘了这个小东西了。多谢你,凯斯先生,”埃勒里严肃地说,“你提醒了我。”
“奎因先生,”爱丽丝说道。她缩在壁炉边的椅子里,苍白如纸。“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们该怎么办?我们有没有……昨天是不是一场梦?我们不是走进那间屋子,四处看过,摸过东西?……我好怕。”
“如果昨天是一场梦,”埃勒里笑道,“那么我们就可以期待明天会带给我们一个幻觉。因为那正是神圣的梵语所说的,‘我们可以相信寓言一如我们相信奇迹一样’。”他坐下来,快速地摩擦他的双手,“生个火怎么样,凯斯?这里好冷喔。”
“抱歉。”凯斯以令人讶异的友善口吻说着,然后他走开了。
“我们可以利用一个幻觉,”索恩发抖地说,“我的脑子——不舒服,这根本不可能。这太可怕了。”他的手拍着身体一侧,口袋里发出叮当的声音。
“钥匙,”埃勒里说道,“但没有房子。这真令人惊讶。”
凯斯抱着一大堆柴回来。他对着火炉前的垃圾做个鬼脸,丢下木柴,开始把玻璃碎片扫起来,就是他前一个晚上丢到墙上的白兰地酒瓶。爱丽丝的目光从他宽阔的背脊望向壁炉架上她母亲的彩色石版画像。至于赖纳赫太太,她像受惊的小鸟一样安静,站在角落里像个萎缩的小矮人,穿着居家服,麻雀色的头发垂在背后,她的双眼则定定地望着她丈夫的脸孔。
“米莉。”胖子说道。
“是的,赫伯特,我就去。”赖纳赫太太立刻说道,然后她就爬上楼梯不见了。
“好啦!奎因先生,答案是什么?还是这个谜语太怪异了不合你的口味?”
“没什么谜语是太怪异的,”埃勒里喃喃说道,“除非是上帝的谜语,而且那根本不是谜语——那是一片黑暗。医生,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找到援助?”
“除非你会飞。”
“没有电话,”凯斯头也不回地说,“你自己也看到了道路的状况。你没办法开车通过那些雪堆的。”
“如果你有车的话,”赖纳赫医生笑道。然后他仿佛想起了消失的房子,他的笑容僵住了。
“你是什么意思?”埃勒里问道:“车库里有——”
“两个没有用的机器产物。两辆车都没有汽油了。”
“而且我的,”老索恩突然说道,带着一抹严苛的个人利益,“我的车有一点毛病。我把司机留在城里,你知道,奎因,我上次开车来的时候。现在我没办法利用油箱中的少许汽油使引擎发动了。”
埃勒里的手指敲着椅子的扶手,“老兄!现在我们甚至无法找别人来看看我们到底是不是被下咒了。对了,医生,最近的社区离这里有多远?从城里来的这趟路上我没注意。”
“陆路超过十五里。如果你想到徒步的话,奎因先生,你可以考虑看看。”
“你没办法通过那些雪堆的。”凯斯低声抱怨。那些雪堆似乎十分困扰他。
“所以我们发现我们现在为雪所困,”埃勒里说道,“在第四度空间——或许是第五度。好一场混乱!啊,有了,凯斯,现在感觉好多了。”
“你似乎没有被发生的事所打倒,”赖纳赫医生说着,好奇地看着他,“我承认这给了我很大的打击。”
埃勒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轻轻地说着:“我们应该没有失去理智的理由啊,是不是?”
“我真希望有条龙会飞到房子上来,”索恩呻吟着,他有点脸红地望着埃勒里,“奎因……或许我们最好……设法离开这里。”
“你听到凯斯的话了,索恩。”
索恩咬着嘴唇。“我冻僵了,”爱丽丝说着,又更靠近火炉了,“你做得很好,凯斯,这种火让我想到家。”那年轻人站起来并转过身。他俩的目光在一瞬间交会。
“这不算什么,”他简短地说,“一点都没什么。”
“你似乎是唯一能——喔!”
一个高大的老妇人肩膀上围着一条黑色围巾走下楼来。她看起来好像已经死了好几年了,她是如此焦黄憔悴好比木乃伊。可是她有点古老、无止境的生命,又让人感觉很有活力。她黑色的眼睛年轻明亮又精明,而且她的表情也变化多端。她僵直地侧身下楼,一只脚在前面找路,两只干枯的手掌抓紧栏杆,但是她那充满活力的眼睛却一直盯着爱丽丝的脸。她的表情里有一种奇妙的饥渴,突然间重新燃起逝去已久的希望,不知为什么。
“谁——谁——”爱丽丝开口,并往后退缩。
“不要紧张,”赖纳赫医生很快地说道,“很不幸,她摆脱米莉跑出来了……莎拉!”一眨眼间他就来到楼梯底端,挡住老妇人的路,“这个时候你在干什么?你应该好好照顾你自己,莎拉。”
她不理会他,继续步伐缓慢地走下楼梯直到碰到胖子的身躯。“奥利维亚,”她含混地说着,有一股鲜活的渴望,“奥利维亚回到我身边了。喔,我的小宝贝,亲爱的。”
“好了,莎拉,”胖子说着,轻轻地拉着她的手,“不要让自己太兴奋。这不是奥利维亚,莎拉。这是爱丽丝——爱丽丝·梅休,西尔维斯特的女儿,从英国来的。你记得爱丽丝吗,小爱丽丝?不是奥利维亚,莎拉。”
“不是奥利维亚?”那老妇人隔着栏杆看,起皱的双唇抖动着。“不是奥利维亚?”
那女孩跳起来,“我是爱丽丝,莎拉姑妈,爱丽丝——”
莎拉·费尔突然绕过胖子快步穿过房间,抓起女孩的手并仔细看着她的脸。待她研究过五官特征后,她的表情转变为绝望。“不是奥利维亚。有奥利维亚的漂亮黑发……不是奥利维亚的声音。爱丽丝?爱丽丝?”她跌坐在爱丽丝的椅子里,瘦削的肩膀下垂,然后开始哭泣。他们可以在她稀疏的灰白头发间看到头皮上的黄皮肤。
赖纳赫医生吼道:“米莉!”声音里有怒气。赖纳赫太太立刻探出头来,好像玩偶匣里的玩偶一样。“你为什么让她离开她的房间?”
“但我以为她在——”赖纳赫太太结结巴巴地说。
“马上带她上楼去!”
“是的,赫伯特。”小麻雀低声说着,赖纳赫太太穿着家居服很快地下楼来,拉着老妇人的手,无异议地带着她离开。费尔太太不停在啜泣间重复着:“奥利维亚为什么不回来?他们为什么要把她从她母亲身边带走?”一直说到看不见她为止。
“很抱歉,”胖子喘着气说,一边对自己做鬼脸,“她的魔咒之一。从她一听到你要来时所表现出来的好奇心,我就知道这迟早会发生,爱丽丝。你们两个长得很像,你真的不能怪她。”
“她——她好可怕,”爱丽丝虚弱地说,“奎因先生——索恩先生,我们一定要留在这里吗?如果在城里我会觉得好过多了。还有我的感冒,这些寒冷的房间——”
“老天,”索恩突然说道,“我真想试试步行离开呢!”
“然后把西尔维斯特的金子留给仁慈的上帝?”赖纳赫医生微笑着。接着他皱起了眉。
“我不要父亲的遗产,”爱丽丝绝望地说,“此时此刻我什么都不要,我只想离开。我——我可以设法过日子。我可以找工作——我能做许多事。我要离开。凯斯先生,你难道不能——”
“我不是魔术师。”凯斯粗鲁地说,然后他扣上毛格外衣走出屋子。他们看见他高大的身形隐没在雪花片幕障之后。
爱丽丝脸红了,转身回到壁炉边。
“我们两个也不是,”埃勒里说道,“梅休小姐,你必须要做个勇敢的女孩坚持下去,直到我们能够找到离开这里的方法。”
“是的。”爱丽丝嗫嚅道,发着抖,然后盯着火焰看。
“同时,索恩,告诉我你所知道的一切,特别是关于西尔维斯特·梅休的房子。在你父亲的历史里可能会有线索,梅休小姐。如果那房子消失了,房子里的金子也一样,而且不管你要不要,它都是属于你的。因此我们必须要努力找到它。”
“我建议,”赖纳赫医生说道,“你先把房子找出来。房子!”他吼着,挥舞着他那毛茸茸的手臂。然后他走向餐具架。
爱丽丝无精打采地点点头。索恩低语,“或许,奎因,你和我应该私下谈一下。”
“昨天晚上我们有一个坦白的开头,我看不出为什么我们不能以昨天的心情继续下去。你不必忌讳当着赖纳赫医生的面说。我们的主人是个有才能的人——非正统的才能。”
赖纳赫医生没有回答。他的圆脸很阴沉,因为他刚喝下一整杯的酒。
在僵硬的反抗气氛里,索恩用生硬的声音述说,他的目光未曾离开过赖纳赫医生片刻。
他最让人感到不对劲的地方,是由西尔维斯特·梅休本人所引发的。
收到爱丽丝的来信之后,索恩加以调查并找到了梅休。他向那老残废说明他的女儿渴望能够找到她的父亲,如果他还在世的话。老梅休怀着奇特的兴奋之情同意了,而且他似乎,索恩不服地解释着,一直是活在对隔邻亲戚的极度恐惧之中。
“恐惧,索恩?”胖子坐下来,扬起眉毛,“你知道他害怕的,不是我们,是贫穷。他是个吝啬鬼。”
索恩不理会他。梅休指示索恩写信给爱丽丝,命令她立刻到美国来,打算在他死前把他所有的财产都留给她。他坚决不吐露藏金的所在,即使是对索恩;它“就在房子里”,他是这么说的,但是除了爱丽丝之外他不会告诉任何人。“其他那些人,”他怒道,“从他们‘一来到这里’就开始觊觎了。”
“另外,”埃勒里问道,“你们这些人在这里住了多久,赖纳赫医生?”
“大约一年。你当然不会相信一个垂死的偏执狂胡说八道吧?我们这里的生活没有任何秘密可言。我是在一年多前找到西尔维斯特的,那是经过了长久的分离之后,我找到他并发现他还住在老宅里,这间屋子装备齐全又闲置着。顺便提一下,白屋,这间屋子是由我继父——西尔维斯特的父亲——在西尔维斯特与爱丽丝的母亲结婚时建造的。西尔维斯特一直住在这里,直到我继父去世为止,然后他就搬回到黑屋居住。我找到西尔维斯特时,看到原来身强力壮的他竟然每日以面包皮为生,孤零零且迫切需要医疗照料。”
“孤零零——这里,在这片荒野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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