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我没有意义,”医生镇静地说着,“我同父异母的姐姐莎拉?一个活在幻想中的老妇人,跟西尔维斯特一样是个老古董——他们是孪生的,你知道——她也将不久于世。那还剩下的就是我可敬的太太米莉,和我们这位忧郁的年轻朋友尼克了。米莉?太荒唐了,她一点想法都没有,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已经二十年了。尼克呢?啊,一个外人——我们或许抓到重点了。你在怀疑尼克吗,索恩?”赖纳赫医生咯咯笑着说。
凯斯站起来,瞪着胖子那温和又略带沮丧的苍白面孔,他似乎相当醉了。“你这只可恶的小肥猪。”他嘶哑地说着。
赖纳赫医生还是笑着,但他似猪的小眼睛已开始警觉起来。“哎,哎,尼克。”他用讨好的语调。
一切都发生得很快。凯斯扑向前,抓起雕花玻璃的白兰地酒瓶,砸向医生的脑袋。索恩大叫一声,本能地往前踏了一步,不过事实上他不必这么麻烦。赖纳赫医生像条肥蛇一样把他的头往后一缩,躲过了攻击。激烈的动作使得凯斯整个人转了一圈;玻璃酒瓶从他的手指间滑下来飞到壁炉中,破成碎片。碎片散得壁炉里到处都是,连炉架里也是,瓶中仅存的少许白兰地在火中咝咝作响,幻化成蓝色的火焰。
“那个玻璃酒瓶,”赖纳赫医生生气地说,“将近有一百五十年的历史了!”
凯斯直挺挺地站着,背向着他们。他们可以看到他的肩膀上下起伏。
埃勒里怀着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叹了口气。房间发出微光,仿佛是在梦中,整个事件都是那么的不真实,好像舞台上的表演。他们在演什么?这个画面是精心策划的吗?如果是,又为什么呢?他们假装吵架进而打架到底能达成什么目的?唯一的结果是浪费了一个漂亮的古老玻璃酒瓶。这实在没道理。
“我想,”埃勒里挣扎着站起来,“在恶魔从烟囱上下来之前我应该上床了。谢谢这么特殊的一个夜晚,各位先生。你来吗,索恩?”
他踉跄地爬上楼梯,律师紧跟在后,他似乎也是一样的疲倦。他们无言地在冷冷的走廊上分手并踉跄地回到各自的房间里去。楼下则是一片死寂。
当他正把长裤丢到床脚时,他模模糊糊地想起几个小时前,索恩曾悄声告诉他说晚上会来找他,并会向他解释这件奇妙的事。他挣扎着穿上了居家长袍以及拖鞋,赶忙走到索恩的房间去。但是这位律师已经上床睡去,鼾声如雷。埃勒里费力地把自己拖回房间脱掉衣服。他知道明天早上他一定会头痛,他一向不善饮酒。他的头很晕,爬进毛毯后便立刻打着鼾睡着了。
经过了一场不安稳且令人感到疲惫的睡眠之后,他睁开眼,有一股不安的感觉告诉他有些不对劲。有一瞬间,他只能感觉到头痛而且舌头发麻,他想不起来他在哪里。然后,他看到了褪色的壁纸,破旧蓝色地毯上暗淡的太阳光斑,他的长裤还如同前一晚一样乱扔在床脚栏杆上,记忆又回来了。打了一个冷战,埃勒里看看腕表,他昨晚上床前忘了拿下来了,现在差五分七点。他在严寒的卧室中把头由枕头上抬起,他的鼻子快冻僵了,可是他看不出有哪里不对劲。太阳看起来很猛烈但射在他眼中却是很柔弱,房间很安静,跟他昨晚上床前所看到的一模一样,房门是关着的。他再度紧紧地包在毯子中。
然后他听到了。那是索恩的声音,那是索恩微弱的叫声,几乎是悲泣的声音,由屋外某处传来。
他从床上一跃而起,光着脚跳到窗户边。但是从房子的这一面看不到索恩,这边正对着一片枯木,所以他又赶快回来穿上鞋子和长袍,冲到床脚从裤子臀部口袋里抓出左轮手枪,跑出房间,朝向楼梯而去,左轮手枪拿在手上。
“怎么回事?”有人叫道,他转过来看到赖纳赫医生的大头从他隔壁的房间探出来。
“不知道,我听到索恩的叫声。”埃勒里大步下楼,猛地打开前门。
索恩衣装整齐地站在房子前面十码的地方,斜向地对着埃勒里,瞪大眼睛看着埃勒里视线范围以外的东西,瘦削的脸上有着深刻的恐惧,埃勒里从没在人脸上见过那种表情。在他旁边蹲着尼克·凯斯,衣装不整,那年轻人的下颚很可笑地张开着,他的眼睛像两只硕大的圆盘。
赖纳赫医生粗鲁地把埃勒里推到一旁并吼道:“怎么回事?哪里不对劲?”胖子的脚上穿着地毯拖鞋,睡衣外面罩着浣熊皮外套,使他看起来尤其像只肥胖的熊。
索恩的喉结紧张地上下移动。地面、树上,整个世界都披上了白雪,空中则布满柔软的雪花片,轻轻地落下来。深厚的雪堆已经把树干都包起来了。
“不要动,”当埃勒里和胖子转动身体时索恩嘶吼着,“不要动,看在上帝的分上。留在原地。”埃勒里把左轮手枪握得更紧了,他一直想要越过医生,但那比推动一面石墙还要困难。索恩蹒跚地从雪里走到阳台,脸色比雪地还要白,身后留下两条深深的足印。“看着我,”他喊着,“看着我,我看起来是不是没事?我是不是疯了?”
“冷静一点,索恩,”埃勒里厉声说道,“你怎么了?我看不出有什么不对劲。”
“尼克!”赖纳赫医生大声吼道,“你也疯了吗?”
那年轻人突然用双手遮住他那被晒黑的脸,然后放下双手再看一次。
他用哽咽的声音说道:“或许我们都疯了。这是最——你们自己看。”
赖纳赫动了一下,埃勒里从他旁边挤过去,站到索恩身旁的柔软的白雪上,索恩剧烈地发着抖。赖纳赫医生蹒跚地跟在后面来了。众人穿过雪堆走向凯斯,眯着眼睛努力地看。
他们根本不需要努力看。要看的东西对任何能看东西的眼睛来说,都是最明白不过的了。埃勒里看的时候感到头皮发麻,在同一瞬间,他强烈地确信,这是不可避免的,这是前一天那些不合理的事的顶点。这世界已经疯狂了,没有什么是合理或清醒的事了。
赖纳赫医生喘了口气,然后他眨着眼站着像一只巨大的猫头鹰。白屋二楼的一扇窗发出嘎嘎声响。没有人抬头看。那是爱丽丝·梅休穿着睡袍,从她卧室的窗户往下望,她的房间是在屋子面对车道的这一边。她尖叫了一声,然后她也一样默然了。
那里有他们刚走出来的房子,那间赖纳赫医生称之为白屋的房子,它的前门静静地开着,还有爱丽丝·梅休在楼上的窗户边。一幢有石有木有灰泥有玻璃的坚固的建筑物,还有旧屋的铜绿。一间房子该有的它都有。那是真实的,一个能够抓住的东西。
但在它后面,在车道和车库的后面,在黑屋矗立的地方,埃勒里前一天下午才走进去过的地方,那间充满污秽和恶臭的房子,那间有石墙、木头表层、玻璃窗、烟囱、怪兽状滴水嘴和阳台的房子;黑色调的房子;建于南北战争时期的古老维多利亚式房子;西尔维斯特·梅休死在里面,索恩曾带着一把短剑把自己关在里面一个星期,那间他们都看过、摸过、闻过的房子……那里,那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墙壁。没有烟囱。没有屋顶。没有废墟。没有碎片。没有房子。什么都没有。除了一片覆盖了大量白雪的地方之外,什么都没有。
整个房子在一夜间消失了。
第二章 不可思议
“这里,”埃勒里·奎因先生无聊地想着,“甚至还有一个人名叫爱丽丝。”
他再看一次。他没有揉眼睛的唯一理由是因为那会使他感觉很可笑。此外,他的视力、他的感觉,从来没这么敏锐过。
他只是站在雪地里,一直看一直看一直看着那片空地,一个晚上前还有一幢三层楼高,七十五年历史的房子耸立在那里。
“什么?它不在那里,”爱丽丝虚弱地在楼上说着,“它……不在……那里。”
“那么我没有疯。”索恩蹒跚地走向他们。埃勒里看着索恩的双脚拖过雪地,留下两条长长的痕迹。一个人的重量在宇宙中还是占有一席之地的,是啊,还有他自己的影子,所以说物质实体还是会投射影子的。很可笑的,这个发现使他感到略为解脱。
“它不见了!”索恩以嘶哑的声音说道。
“很明显的。”埃勒里发现他自己的声音既粗重又低沉,他看着讲出口的话在空气中卷起来而后消失无踪。“很明显的,索恩。”这是他唯一想得出来的话。
赖纳赫医生拱起肥胖的脖子,他松弛下坠的颏下皮抖动得像只雄火鸡,“不可思议,不可思议!”
“不可思议。”索恩轻声低语。
“不科学,这不可能的,我是有理智的人。有理智的。我的脑筋很清楚。这样的事情——该死,它们就是不可能发生的!”
“这就像第一次看到长颈鹿的人所说的话,”埃勒里叹道,“可是呢……就是这样了。”
索恩开始无助地绕着圈子走。爱丽丝由楼上的窗口盯着看,好像变成了一尊石像。凯斯诅咒着拔腿越过被雪覆盖的车道,跑向看不见的房子,双手像盲人一样伸在身前。
“不要动,”埃勒里说道,“停在原位。”
凯斯停下来,咆哮着,“你要干什么?”
埃勒里把左轮手枪放回口袋中,踩着雪走到车道里,在凯斯的身边停下来,“我不确切地知道。有些事不对劲了。不知道是跟我们还是跟这世界,但有些东西脱离常轨了,这不是我们所知道的世界,这几乎……几乎是个空间转换的问题。你想,是不是太阳系逸出它在宇宙中的位置,疯狂地深入没有规范的空间——时间呢?我想我是在胡说八道。”
“你知道个屁,”凯斯吼道,“我可不会被这怪异的事情吓跑。昨天晚上那边有一幢真实的房子,老天,而且没有人能说服我它现在不在那边,即使是我自己的眼睛。我们——我们都被催眠了!只要有那只河马在这里就可以弄——他会做任何事。催眠,你把我们都催眠了,赖纳赫!”
医生喃喃说道:“什么?”并继续看着那片空地。
“我跟你说它在那里!”凯斯气愤地说。
埃勒里叹口气,接着跪到雪地里,他用冻僵的手掌把白雪拨到一旁,等他把地面拨弄出来时,他看到的是潮湿的碎石和车辙。“这是车道,对不对?”他头也不抬地问道。
“是车道,”凯斯咆哮道,“或是通往地狱的路。你跟我们一样搞不清楚。这当然就是车道!你没看到车库吗?这为什么不会是车道?”
“我不知道。”埃勒里站起来,皱皱眉头,“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才刚开始学习。或许——或许这是有关引力的问题。或许我们随时都会飞入太空中呢。”
索恩咕哝着:“我的老天。”
“我所能确定的只是昨天晚上发生了很奇怪的事。”
“我告诉你,”凯斯吼着,“这是一个光学幻觉!”
“很奇怪的事。”胖子有点不安,“是啊,毫无疑问的。形容得可真好呀!一幢房子不见了。很奇怪的事。”他开始以近乎窒息、哀伤的样子笑了起来。
“喔,那个呀,”埃勒里不耐烦地说,“当然,当然,医生,那是个事实。至于你,凯斯,你并不真正相信什么集体催眠的鬼话。这房子不见了,彻底的……不是它不见了这个事实困扰我,而是它的媒介,它的方式,这感觉是——是——”他摇摇头,“我从来不相信……这种事情,可恶!”
赖纳赫医生甩甩肩头,两眼发红,瞪着白雪覆盖的空地。“这是一个诡计,”他大声咆哮,“一个恶劣的诡计,就是这样。那间房子好端端地在我们眼前。不然——不然——他们别想唬我!”
埃勒里望着他。“或者是,”他说道:“凯斯把它放在口袋里了?”
爱丽丝光脚穿着高跟鞋咔嗒咔嗒地来到阳台,长发如泻,睡衣外披着大衣。她身后跟着赖纳赫太太。两个女人的眼睛都睁得斗大。
“跟他们说话,”埃勒里轻轻对索恩说,“什么都好,不要让他们的脑筋闲着。如果我们不能保有最后一丝理智的话,我们都会发疯的。凯斯,给我一支扫把。”
他沿着车道走,十分小心地避开隐形的房子,但眼光不曾稍离那片空地。胖子略微迟疑,随后他也循着埃勒里的足迹前进。索恩跌跌撞撞地回到阳台,凯斯大步走开,消失在白屋后方。
现在没有阳光。一抹苍白阴森的光线从冷冷的云层穿出。白雪继续轻柔地、浓密地落下。
大家都仿佛是白纸上的黑点一样,又小又无助。
埃勒里拉开车库的折叠门往里看,一股强烈的汽油和橡胶气味飘进他的鼻孔。索恩的车停在里面,正如埃勒里前一天下午看到的一样,黑色的庞然大物饰上闪闪发光的铬钢。在它旁边,显然是他们昨天到达后由凯斯所停的赖纳赫医生从城里把他们载来的老别克。两辆车都完全干燥。
他关上门走回车道。除了方才他在雪地里造成的连续脚印之外,其余地方的白雪都是完美无瑕的。
“你的扫把,”年轻人说道,“你要干什么——骑它?”
“不要乱讲,尼克。”赖纳赫医生吼道。
埃勒里大笑,“不要理他,医生。他愤怒的神志是有传染性的。过来,你们两个。这可能就是审判日,不过我们至少可以做做样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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