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们走向海关时,埃勒里故意落后一点以便能好好看看赖纳赫医生,可是那庞大的身形却像怪物一样深不可测。
赖纳赫医生开车。那不是索恩的车,索恩有一辆豪华的林肯轿车,而这只是一辆破旧到勉强可用的别克轿车。
那女孩的行李绑在车后及两侧。埃勒里对行李的稀少感到很讶异——三只小皮箱和一个小小的随身皮箱,难道这四个可怜的容器装满了她所有的财产?
坐在胖子的身边,埃勒里竖起耳朵。他没怎么注意赖纳赫医生所经过的路线。
后座两人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索恩用一种不祥的声调清一清喉咙。埃勒里知道要发生什么事了,他常常听到法官发出这种清喉咙的声音来宣布最后的判决。
“我们有些伤感的事要告诉你,梅休小姐,你现在应该得知道了。”
“伤感?”那女孩喃喃地说了声,“伤感?喔,该不会是——”
“你的父亲,”索恩以别人难以听见的声音说道,“他过世了。”
她叫道:“啊!”细微无助的声音,然后她陷入沉默。
“我非常遗憾带着这种消息来迎接你,”沉默中索恩说道,“我们原本期待……我知道这对你来说一定是很尴尬。毕竟,你对他一点也不了解。对父母的爱恐怕与孩提时代的接触成正比,若是没有一点接触……”
“这是一个打击,当然,”爱丽丝以低沉的声音说道,“不过,正如你说的,对我来说,他不过是个陌生人,一个名字罢了。如同我写信告诉你的,我还在学步期时,母亲就离婚带我到英国去,我一点都不记得父亲,而且从那时我就没有再见过他,也没有他的消息。如果我母亲不是在我六岁时就去世,我或许能对父亲有多一点了解,但是她去世了,而我的亲戚——她的亲戚——在英国……约翰舅舅去年秋天也死了,他是最后一位,从那之后我就是孤单一人了。收到你的信的时候,我——我好高兴,索恩先生,我不再感到孤单了,这么多年来我第一次真的感到快乐,而现在——”她停下来。
赖纳赫医生转过头和蔼的微笑,“但你并不孤单,亲爱的。除了我本人之外,你还有莎拉姑妈和米莉——米莉是我太太,爱丽丝,当然你对她一无所知——还有一个年轻强壮的小伙子,叫做凯斯,他在此工作——虽然落魄却依然开朗的小伙子。”他轻笑,“所以你不会缺少同伴的。”
“谢谢你,赫伯特叔叔,”她低语道,“我相信你们都非常善良。索恩先生,父亲怎么会……你回信给我的时候说他病了,可是——”
“他是九天前突然陷入昏迷的。那时候你还没有离开英国,我打电报到你的古董店去,但不知怎的没联络上你。”
“那时候我已经把店卖掉了。他是什么时候……死的?”
“上星期四。葬礼……呃,你知道,我们没办法等。我当然可以打电报或电话到可乐妮亚号上,但我不忍心破坏你的旅程。”
“这么麻烦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埃勒里不用看也知道泪水充满她眼中。“好高兴知道有个人——”
“我们都觉得很难过。”赖纳赫医生突然说道。
“当然,赫伯特叔叔。我很难过。”她默然了。等她再度开口时,似乎每个字都是勉强挤出来的。“当约翰舅舅去世时,我不知道该往哪里去找父亲。我唯一拥有的美国住址是你的,索恩先生,是一个顾客给我的。那是我唯一能想到的事。我相信一个律师能够帮我找到我父亲。所以我写了那么详细的信给你,并附上照片。”
“当然,我们都尽了力。”索恩似乎难以控制他的声音,“当我找到你的父亲,第一次带着你的信和照片去拜访他的时候,他——我相信这会使你高兴点,梅休小姐。他迫切地想要见你。最近这几年他显然过得很不好——呃,精神上、情感上,所以应他要求我写了信给你。我第二次造访的时候,也就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活着时,田产的问题浮现了——”
埃勒里感到赖纳赫医生握着方向盘的手更紧了,但是那胖子还是带着相同的温和表情,以及遥不可及的微笑。
“对不起,”爱丽丝疲倦地说,“你会不会介意,索恩先生?我——我现在实在不想谈这个问题。”
车子在荒凉的道路上飞驰,好像努力要逃离这种天气似的,天空是深灰色的;乡野畏缩在暗淡的天空下。此时,在又黑又通风的车后座里也越来越冷了,冷风从隙缝和外衣间钻进来。
埃勒里轻轻跺了一下脚并扭头望着爱丽丝·梅休。她的鹅蛋脸在黑暗中发出光芒,她坐得很直,她的双手握拳放在膝上。索恩悲惨地坐在她旁边,凝视着窗外。
“老天,要下雪了。”赖纳赫医生愉快地宣布。没有人作声。
车程很冗长。景色阴沉得酷似天气。他们早已离开大马路转进一条可怕的小路,沿着这条路在成排的光禿禿的树之间,他们颠簸着向东转了个弯。道路坑坑洼洼又结了硬硬的冰,树林里死树和灌木紧紧地纠缠在一起,可是看起来却好像是被火烧过好多次。整体看来就是广大又有压迫感的荒凉。
“看来像是无人之境,”坐在赖纳赫医生旁边座位上的埃勒里终于开口说道,“感觉也像。”
赖纳赫医生的背脊静静地挺起,“事实上,土著正是这么称呼的,上帝遗忘之地,嗯?但是西尔维斯特却对此地情有独钟。”
那个人似乎是住在一间黑暗而宁静的洞穴中,每隔一段时间就出来破坏气氛。
“它看起来不怎么使人动心,不是吗?”爱丽丝低声说道。很明显的,她正在想着住在这片荒原里的陌生老人,和多年前逃离此处的母亲。
“它也不是一直都这样子,”赖纳赫医生说着,两颊鼓得像只牛蛙。“它原本也是很宜人的。我记得那是我童年的时候,之后似乎有机会发展成为一个人口稠密社区的中心,但发展却擦身而过,几场无法控制的森林火灾造成现在的局面。”
“真可怕,”爱丽丝喃喃说道,“真是太可怕了。”
“我亲爱的爱丽丝,是你的无知在说话。所有的生命都是努力在丑陋的现实上涂上一层美丽的色彩,为什么不能对自己坦白呢?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东西都是腐败的;不但如此,还很无聊。若要平心静气地来分析,人根本不值得活下去。可是如果你必须活下去,你最好是能住在一个与腐败相一致的环境里。”
那老律师裹在他的大外套里,不安地在爱丽丝身旁扭动。“你还真是位哲学家呢,医生,”他嗤之以鼻道。
“我是个诚实的人。”
“你知道吗,医生,”埃勒里不屑地说道,“你开始惹恼我了。”
胖子看着他,然后他说:“你同意你这位神秘朋友的说法吗,索恩?”
“我相信,”索恩打断他,“有一句老话说,‘行动胜于言语’。我六天没有刮胡子,而且今天是西尔维斯特·梅休的葬礼之后我第一次走出他的房子。”
“索恩先生!”爱丽丝叫道,转向他,“为什么?”
律师低声说道:“我很抱歉,梅休小姐。一切都恰到好处,恰到好处。”
“你伤害了我们大家,”赖纳赫医生笑着说,并熟练地避过了路上的一个坑,“而且,恐怕你已经让我侄女对她的家族产生一个最不正确的印象。我们是古怪没错,而且经过这么多世代的冷藏之后,我们的血液大概也已经变酸了,难道最好的葡萄酒不是来自最深的地窖吗?你只要看一看爱丽丝就可以明白我说的话。只有一个古老的家族才能产生这么可爱的人。”
“我母亲,”爱丽丝眼里有一丝厌恶地说道,“与这件事也有关系,赫伯特叔叔。”
“你母亲,亲爱的,”胖子回答,“只是一个助成因素,你有典型的梅休家人特征。”
爱丽丝没有回答。她今天才第一次见到的叔叔,是一个讨厌的谜;至于其他在终点等待他们的那些人,她从来没有见过,她也不奢望他们会比较好。她父亲的家族里有明显的特征:她父亲是个偏执狂,有受迫害的幻觉;隐在暗处的莎拉姑妈,是他父亲还活着的姐姐,显然也是个这样的人;至于米莉婶婶,赖纳赫医生的太太,不管她过去是什么样的人,只要看看赖纳赫医生就可以知道她现在是什么样的。
埃勒里感到脖子发麻。他们越深入这片荒原,他越不喜欢这次的冒险。感觉上就好像是个事先排定的戏剧,好像有一个不可知的力量布置了舞台,准备大悲剧第一幕的上演……他抖落这种不成熟的想法,更深地埋进外套里。这是够古怪的了,一丁点的社区邻里都没有,甚至没有电话杆,而且截至目前他所观察到的,没有电线。那就意味着得使用蜡烛。他痛恨蜡烛。
太阳在他们身后,逐渐远去。那是个光照微弱的太阳,但纵使是光照微弱,埃勒里也希望它能停留下来。
他们一直颠簸着,无止境的,抖得像娃娃一样。道路固执的一路向东弯,天空越来越阴沉,寒气越来越深入他们的骨髓里。
等到赖纳赫医生终于低声说道:“我们到了。”他把车子驶离道路,向左转进一条窄窄的、布满石砾的车道上,埃勒里感到惊奇和解脱。所以这一趟旅程真的结束了,他想着。
他唤醒自己,踏一踏冻僵的双脚,环顾四周。小路两旁还是一样荒凉的林木,他现在回想自从他们转出大马路后,就根本没遇到其他大马路,也没有与任何道路交叉过。他冷冷地想着,没有机会能逃出这条通往地狱的路了。
赖纳赫医生说:“欢迎回家,爱丽丝。”
爱丽丝嗫嚅了一些听不懂的话,裹着破旧毯子的赖纳赫医生的眼光扫了她的脸一眼。埃勒里敏锐地看了胖子一眼,在他那刺耳的语气里有一抹嘲弄与讥笑,但是他的脸色却依然像先前一样平和,沉闷和温和。
赖纳赫医生把车子开上车道,在两栋房子之间停了下来。这两幢建筑物在车道两侧,肩并肩地矗立着,仅仅以一条窄窄的车道隔开,车道则直通到一间摇摇欲坠的车库。埃勒里在几乎瓦解的墙内瞥见索恩那辆闪闪发光的林肯轿车。这三幢建筑物耸立在一片崎岖不平的空地上,四周都是纠结的林木,就像是海上的三座荒岛。
“那间,”赖纳赫医生热心地说,“就是祖先留下来的房子,爱丽丝。左边。”
左边的房子是石造的。原本是灰色的,但经过了大自然的洗礼,再加上或许是火的摧残,现在几乎已变成黑色的了。它的表面出现斑点和斑纹,似乎已屈服于无情的“麻风病”。楼高三层,刻意以石刻花草和怪兽状滴水嘴加以装饰,毫无疑问是属于维多利亚式建筑。它的前面有一些岁月刻蚀出来的小洞。整个建筑看起来好像是动也不动地把它的根插进这片被遗忘的土地之中。
埃勒里看到爱丽丝·梅休以一种难以形容的恐惧凝视着它,它一点也没有英国老宅那种宜人的风貌,它只是老旧,老旧又配上这片古老荒芜的乡下地方。他暗自咒骂索恩要这个女孩体验这么可怕的经验。
“西尔维斯特把它称之为黑屋,”赖纳赫医生关掉引擎时愉快地说着,“不漂亮,我承认,但一如七十五年前建造时一般的坚实。”
“黑屋,”索恩咕哝着,“废物。”
“你的意思是说,”爱丽丝喃喃着,“父亲……母亲住在这里?”
“是的,亲爱的。古怪的名字,嗯,索恩?再一次证明西尔维斯特对病态色彩的偏见。是你祖父建的,爱丽丝,那位老先生后来又盖了这一幢,我相信你会发现这一幢比较适合居住。所有人都到哪里去了?”
他猛然下车,拉开车后门等他的侄女。埃勒里·奎因先生从另一边走下车道四下张望,带着野生动物般锐利与不安的嗅觉。与老宅相伴的屋子比较小也比较低调,两层楼高,原本是用白色石头建造的,现在也已经变成灰色的了。前门关着,下层窗户的窗帘也拉上了,不过里面某处有炉火在燃烧。埃勒里发现隐隐约约的闪光,下一瞬间闪光被一个老妇人的头遮住了,她把脸贴在窗玻璃上一会儿然后就消失了。可是门还是关着。
“你跟我们住一起,当然,”他听到医生温和地说着。埃勒里绕过车子,他的三个同伴都站在车道上,爱丽丝紧紧地靠着索恩,好像要寻求保护。“你不会想睡在黑屋里的,爱丽丝,那里面没有人,里面一团混乱,还是个死亡之屋,你知道……”
“不要再说了,”索恩咆哮着,“你看不出来,这个可怜的孩子已经怕得半死了吗?你是不是想要把她吓跑?”
“把我吓跑?”爱丽丝茫然地复述道。
“好啦,”胖子笑道,“你不是那么戏剧化的人物才是,索恩。我是个迟钝的老怪人,爱丽丝,但我的出发点是好的。住在白屋里真的会比较舒服。”他突然间又笑了出来,“白屋,我这么称呼它以保持一些气氛上的平衡。”
“这里的气氛很严重的不对劲,”爱丽丝以紧绷的声音说道,“索恩先生,怎么回事?从我们由码头碰面之后就只是嘲讽和暗藏的敌意,而且到底是为了什么,葬礼之后你要在父亲的房子里待六天?我认为我有权知道。”
索恩舔一舔他的嘴唇,“我不应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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