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情有思[3]。萦损柔肠,困酣娇眼[4],欲开还闭。梦随风万里,寻郎去处,又还被、莺呼起。
不恨此花飞尽,恨西园、落红难缀。晓来雨过,遗踪何在?一池萍碎[6]。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
[1]章质夫:名楶,与苏轼同官京师。《杨花词》云:“燕忙莺懒花残,正堤上柳花飘坠。轻飞点画青林,谁道全无才思。闲趁游丝,静临深院,日长门闭。傍珠帘散漫,垂垂欲下,依前被风扶起。兰帐玉人睡觉,怪春衣雪沾琼缀。绣床渐满,香球无数,才圆却碎。时见蜂儿,仰粘轻粉,鱼吞池水。望章台路杳,金鞍游荡,有盈盈泪。”
[2]从教坠:任杨花坠落。
[3]有思:即有情。思,读去声。韩愈诗:“杨花榆荚无情思,惟解漫天作雪飞。”
[4]柔肠:喻细而柔软的杨柳枝条。娇眼:古人诗赋常称柳叶为柳眼。
[5]缀:连缀。
[6]萍碎:原注:“杨花落水为浮萍,验之信然。”
永遇乐
彭城夜宿燕子楼,梦盼盼,因作此词[1]。
明月如霜,好风如水,清景无限。曲港跳鱼,圆荷泻露,寂寞无人见。如三鼓[2],铿然一叶[3],黯黯梦云惊断[4]。夜茫茫、重寻无处,觉来小园行遍。
天涯倦客,山中归路,望断故园心眼。燕子楼空,佳人何在?空锁楼中燕。古今如梦,何曾梦觉,但有旧欢新怨。异时对、黄楼夜景[5],为余浩叹。
[1]白居易《燕子楼诗序》:“徐州故尚书有爱妓曰盼盼,善歌舞,雅多风态,尚书既没,彭城有旧第,第中有小楼名燕子,盼盼念旧爱而不嫁,居是楼十余年。”
[2]:音dǎn,击鼓声。
[3]铿:音kēng,金石声,此指夜静时的落叶声。
[4]梦云:用“楚襄王梦神女”典。
[5]黄楼:在彭城东门,苏轼守徐州时建。
洞仙歌
余七岁时,见眉州老尼,姓朱,忘其名,年九十岁。自言尝随其师入蜀主孟昶宫中[1]。一日大热,蜀主与花蕊夫人夜纳凉摩诃池上[2],作一词,朱具能记之。今四十年,朱已死久矣,人无知此词者。但记其首两句,暇日寻味,岂《洞仙歌》令乎?乃为足之云。
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水殿风来暗香满。绣帘开、一点明月窥人,人未寝,攲枕钗横鬓乱。
起来携素手,庭户无声,时见疏星度河汉。试问夜如何?夜已三更,金波淡[3]、玉绳低转[4]。但屈指、西风几时来,又不道[5]、流年暗中偷换。
[1]孟昶:五代时后蜀后主,工声曲,后兵败降宋。
[2]花蕊夫人:孟昶宠妃。
[3]金波:月光。
[4]玉绳:星名,《文选·西京赋》:“正睹瑶光兴玉绳。”李善注引《春秋元命苞》曰:“玉衡北两星为玉绳。”
[5]不道:不觉。
卜算子 黄州定惠院寓居作[1]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2]。谁见幽人独往来,飘渺孤鸿影。
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3]。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1]定惠院:在黄冈市东南。
[2]漏断:漏壶里水滴光了,指深夜。
[3]省:音xǐng,了解,明白。
青玉案 送伯固归吴中[1]
三年枕上吴中路,遣黄犬[2]、随君去。若到松江呼小渡,莫惊鸳鹭,四桥尽是[3],老子经行处。
《辋川图》上看春暮[4],常记高人右丞句。作个归期天定许,春衫犹是,小蛮针线[5],曾湿西湖雨。
[1]伯固:苏坚,字伯固,元祐四年(1089)从苏轼于杭州,三年未归。
[2]黄犬:晋陆机有犬名黄耳,机仕洛时,久无家问,曾系书其颈,致松江家中,得报还洛。
[3]四桥:姑苏有四桥。
[4]《辋川图》:唐王维官尚书右丞,有别墅在辋川,维于蓝田清凉寺壁上尝画《辋川图》。
[5]小蛮:唐白居易有姬樊素善歌,妓小蛮善舞,有诗云:“樱桃樊素口,杨柳小蛮腰。”
临江仙 夜归临皋[1]
夜饮东坡醒复醉,归来仿佛三更。家童鼻息已雷鸣,敲门都不应,倚杖听江声。
长恨此身非我有[2],何时忘却营营[3]。夜阑风静縠纹平[4],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1]临皋:在湖北黄冈市南,苏轼曾寓居其地,后于东坡筑雪堂,但仍家居临皋。
[2]此身非我有:舜问丞:“道可得而有乎?”曰:“汝身非汝有也,汝何得有夫道。”舜曰:“吾身非吾有也,孰有之哉?”曰:“是天地之委形也。”见《庄子》。
[3]营营:纷扰貌。
[4]縠纹:见宋祁〔木兰花〕注。
定风波
三月三日,沙湖道中遇雨。雨具先去,同行皆狼狈,余不觉。已而遂晴,故作此。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1],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2],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1]芒鞋:草鞋。
[2]料峭:风寒貌。
江城子 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1]
十年生死两茫茫[2],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3],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1]乙卯:宋神宗熙宁八年(1075)。
[2]十年:苏轼妻王弗卒于宋英宗治平二年(1065),到作词时正十年。
[3]千里孤坟:王氏葬于四川彭山县安镇乡可龙里。
贺新郎
乳燕飞华屋,悄无人、槐阴转午,晚凉新浴。手弄生绡白团扇[1],扇手一时似玉[2]。渐困倚、孤眠清熟。帘外谁来推绣户?枉教人、梦断瑶台曲。又却是、风敲竹。
石榴半吐红巾蹙[3],待浮花、浪蕊都尽[4],伴君幽独。秾艳一枝细看取,芳意千重似束。又恐被西风惊绿[5],若待得君来向此,花前对酒不忍触。共粉泪、两簌簌[6]。
[1]白团扇:晋中书令王珉与嫂婢有情,珉好执白团扇,婢作《白团扇歌》赠珉。
[2]扇手似玉:晋王衍每执白玉柄麈尾,与手都无分别。
[3]红巾蹙:白居易《石榴诗》:“山榴花似结红巾。”
[4]浮花浪蕊:轻浮斗妍的众花。韩愈诗:“浮花浪蕊镇长有。”
[5]西风惊绿:指西风起,榴花凋谢,只剩绿叶。
[6]两簌簌:指花瓣和眼泪一同纷纷下落。
望海潮
梅英疏淡,冰澌溶泄,东风暗换年华。金谷俊游,铜驼巷陌[1],新晴细履平沙。长记误随车。正絮翻蝶舞,芳思交加。柳下桃蹊[2],乱分春色到人家。
西园夜饮鸣笳[3]。有华灯碍月,飞盖妨花。兰苑未空[4],行人渐老,重来是事堪嗟。烟暝酒旗斜。但倚楼极目,时见栖鸦。无奈归心,暗随流水到天涯。
[1]金谷:晋石崇在洛阳筑有金谷园;铜驼:洛阳街名。二者均为游览胜地。
[2]桃蹊:开满桃花的路。
[3]西园:汴京王诜的花园,曾于此宴请苏轼和苏门文士等十四人。
[4]兰苑:指西园。
八六子
倚危亭,恨如芳草[1],萋萋刬尽还生。念柳外青骢别后,水边红袂分时,怆然暗惊。
无端天与娉婷[2],夜月一帘幽梦,春风十里柔情。怎奈向[3]、欢娱渐随流水,素弦声断,翠绡香减。那堪片片飞花弄晚,濛濛残雨笼晴。正销凝[4],黄鹂又啼数声[5]。
[1]恨如芳草:李煜词:“离恨恰如芳草,更行更远还生。”
[2]娉婷:美貌,指美人。
[3]怎奈向:怎奈何。
[4]销凝:销魂凝思。
[5]杜牧〔八六子〕末句:“正销魂,梧桐又移翠阴。”秦观末句从杜词脱化。
满庭芳
山抹微云,天粘衰草,画角声断谯门[1]。暂停征棹,聊共引离尊[2]。多少蓬莱旧事,空回首、烟霭纷纷。斜阳外,寒鸦万点,流水绕孤村。
消魂,当此际,香囊暗解,罗带轻分[3]。谩赢得青楼薄幸名存[4]。此去何时见也?襟袖上、空惹啼痕。伤情处,高城望断,灯火已黄昏。
[1]画角谯门:画角,见前张先〔青门引〕注。谯门,城门上望远之楼。
[2]引离尊:饮别离之酒。引,引取。
[3]香囊:繁钦《定情诗》:“何以致叩叩,香囊系肘后。”罗带:韦庄词:“罗带结同心。”古代男女常交换所佩戴的香囊、罗带以定情。
[4]薄幸名存:杜牧诗:“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薄幸,薄情。
满庭芳
晓色云开,春随人意,骤雨才过还晴。古台芳榭,飞燕蹴红英。舞困榆钱自落[1],秋千外、绿水桥平。东风里,朱门映柳,低按小秦筝。
多情。行乐处,珠钿翠盖,玉辔红缨。渐酒空金榼[2],花困蓬瀛[3]。豆蔻梢头旧恨[4],十年梦、屈指堪惊。凭阑久,疏烟淡日,寂寞下芜城。
[1]榆钱:榆荚成串如钱,因称榆钱。
[2]榼:音kē,古时盛酒的器具。
[3]蓬瀛:蓬莱、瀛洲皆传说的海上仙山。
[4]豆蔻梢头:杜牧诗:“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豆蔻,以将开之豆蔻花喻少女之美。
[5]芜城:指扬州城。南朝宋竟陵王据广陵(扬州)反,兵败后城邑荒芜,鲍照作《芜城赋》凭吊。
减字木兰花
天涯旧恨,独自凄凉人不问。欲见回肠,断尽金炉小篆香[1]。
黛蛾长敛[2],任是春风吹不展。困倚危楼,过尽飞鸿字字愁[3]。
[1]篆香:盘香,将香盘环似篆文,故称。
[2]黛蛾:指眉,汉代宫女画青黛蛾眉。
[3]字字:指飞雁排列成行组成的“雁字”。
浣溪沙
漠漠轻寒上小楼,晓阴无赖似穷秋[1],淡烟流水画屏幽。
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宝帘闲挂小银钩。
[1]无赖:无可奈何,令人烦闷。穷秋:深秋、晚秋。
阮郎归
湘天风雨破寒初,深沉庭院虚。丽谯吹罢小单于[1],迢迢清夜徂[2]。
乡梦断,旅魂孤,峥嵘岁又除[3]。衡阳犹有雁传书,郴阳和雁无[4]。
[1]丽谯:城门楼。小单于:唐曲有小单于。单,音chán。
[2]徂:过去。
[3]峥嵘:凛冽意。杜甫诗:“峥嵘岁又除。”
[4]郴阳:在今湖南郴州。郴,音chēn。
绿头鸭
晚云收,淡天一片琉璃。烂银盘[1]、来从海底,皓色千里澄辉。莹无尘、素娥淡伫,静可数、丹桂参差。玉露初零,金风未凛,一年无似此佳时。露坐久、疏萤时度,乌鹊正南飞[2]。瑶台冷,阑干凭暖,欲下迟迟。
念佳人、音尘别后,对此应解相思。最关情、漏声正永,暗断肠、花阴偷移。料得来宵,清光未减,阴晴天气又争知。共凝恋、如今别后,还是隔年期。人强健,清尊素影,长愿相随。
[1]烂银盘:卢仝诗:“烂银盘从海底出。”烂银,灿烂如银。
[2]乌鹊:曹操诗:“月明星稀,乌鹊南飞。”
蝶恋花
欲减罗衣寒未去,不卷珠帘,人在深深处。红杏枝头花几许?啼痕止恨清明雨[1]。
尽日沉烟香一缕[2],宿酒醒迟,恼破春情绪。飞燕又将归信误,小屏风上西江路。
[1]啼痕:指红杏带雨,宛若啼痕。
[2]沉烟香:沉香,植物名,木材可作熏香料。又名沉水香。
蝶恋花
卷絮风头寒欲尽,坠粉飘香,日日红成阵。新酒又添残酒困,今春不减前春恨。
蝶去莺飞无处问,隔水高楼,望断双鱼信[1]。恼乱横波秋一寸[2],斜阳只与黄昏近。
[1]双鱼:指书信。古诗:“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呼儿烹鲤鱼,中有尺素书。”
[2]恼乱:犹言撩乱。秋一寸:指眼睛。
清平乐
春风依旧,着意隋堤柳[1]。搓得鹅儿黄欲就[2],天气清明时候。
去年紫陌青门[3],今宵雨魄云魂[4]。断送一生憔悴,只消几个黄昏?
[1]隋堤柳:隋炀帝开通济渠,沿渠堤植柳。
[2]鹅儿黄:指柳条似鹅黄。
[3]紫陌青门:指冶游之处。
[4]雨魄云魂:谓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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