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楚哽在喉头,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南宫铭道:“南宫寂尸身已被草民寻回,现安放在临时设置的灵堂之内。”
“恩。”赫连慕辰点了点头,似松了一口气,道:“南宫寂一生为天朝立下无数汗马功劳,回朝之后,朕会下旨追封他为晋国公,以亲王之仪下葬。”
南宫铭再次叩首道:“草民代兄,谢皇上隆恩。”
赫连慕辰低低一叹,向南宫铭道:“此次大破风吟城,你功不可没。朕命你,继任南宫寂镇国大将军一职,即刻上任。”
南宫铭俯身叩首:“臣领旨。”
一切安排妥当,赫连慕辰道:“朕要去海上宫殿,你带路吧。”
“是。”
南宫铭领命退下,甲板上又只剩下他们兄弟二人。
扬帆起航,龙舟在南宫铭的操控下驶入大海,向海上宫殿的方向行去,舟侧,五十艘战船随行护航。
“慕溪,我一直都没告诉你,飘零她……”赫连慕辰顿了顿,似有些难以面对慕溪愤怒苛责的眼光,他微侧过身去,简意道:“她服用了离魄,所以至今仍昏迷不醒。”
“是么?”赫连慕溪俊眉一挑,又问道:“那她为什么要服用离魄”
赫连慕辰眸光一冷,“因为她得知了炎欢的死讯,因为她无法下手杀了风霜雪为炎欢报仇,所以,万念俱灰下,她选择了自尽。”
“只是这样吗?”赫连慕溪并不满意他这样敷衍了事的回答,继续追问道:“飘零一直被风霜雪软禁在身边,根本就没有机会接触外界,那她的离魄是从何处得来的?”
赫连慕辰呼吸一促,双手按在横木栏上,手背青筋隐跳。
慕溪又道:“你刚把飘零救出来,风霜雪就离奇失踪,你不会告诉我说,这其中跟你一点关系也无吧!”
句句逼问,直刺心头,赫连慕辰手下猛地一沉,那段横木被他掌力从中震断,飞起的木屑落入大海,转瞬消失。
“慕溪!”赫连慕辰似极力克制住心中的怒气,沉声道:“事情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已经超乎我的预计。我不想为自己辩驳,我只能说,我已经在尽力补救了。”
“补救!”赫连慕溪冷笑着摇头,“若是真能补救的话,又何至于飘零在你身边这么久,还是现在这个样子!你现在才说补救的话,不嫌太晚了吗?”
赫连慕辰道:“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放弃她的。我从风霜雪手中取得了曼佗罗花,待秦觋研制出解药之法,我便能救她了。”
“最好是如此。”赫连慕溪恨声道:“否则,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你!相信,她也不会。”说罢,甩袖大步离去。
咸湿的海风吹在面上有种令人厌恶的滑腻之感,赫连慕辰一抬手,将那截断木狠狠抛入海中。
若是早知道曼佗罗需要养花人的鲜血来配以服食,他昨天就不会放风霜雪下山。
费尽心思取来的花竟然变成了无用之物,教他心中怎能不恨!
龙舟在海上行驶了近两个时辰,途中旋流密布,迷雾漫漫,若不是有南宫铭在前带路,只怕那五十艘战船还未见到海上宫殿便已迷失方向,或是触礁沉没了。
太阳渐渐西沉,在那一片金光碎闪的海域中,海上宫殿亦渐渐显露出来。再行百里,那金碧辉煌,仿佛筑在空中的花园宫殿便慢慢现出了依稀的轮廓。
海天一线处,海上宫殿就好似沙漠中的海市蜃楼一般美伦美幻,在金色的阳光下散发着比太阳更加耀眼的织金光芒,那恢弘壮观的宏伟气势无不令人震惊与敬仰。
天朝将士从未见过此等绝景,纷纷涌上船头叹谓观赏。
就连赫连慕辰也不禁为之震撼。
随着那海上宫殿在眼前逐渐明晰,南宫铭快步登上甲板,向赫连慕辰道:“皇上,还有半个时辰龙舟便能靠岸。”
“好,好,好!”赫连慕辰一连说了三个好字,想着还有半个时辰,这象征着风属皇权的海上宫殿便会落入他的掌中,一种属于胜利者的狂傲与激动便在他的心中急速膨胀。
便在此时,似响应他心中欲念一般,所有战船上同时奏响胜利的号角,一时间,雄壮飞扬的号角声响彻天际。
“皇上万岁!”
“皇上万岁!”
天朝将士扬起龙旗,振臂高呼,似要将风属覆灭,天朝一统四国的消息在这欢呼声中向全天下宣告。
风涌浪急,船身有些不定,赫连慕辰负手立于龙舟之首,面色平稳,眸光精盛,耳边只闻胜利的鸣号声在海风中贯冲云霄。
他的身后,有一素颜女子不知何时从船舱中走出。
飘舞的长发衬得她脸色近乎透明的苍白,雪白的裙裳下,她赤着双脚,一步一步,如踩在坚冰之上,艰难地向前移动步子。
已经这么久,她固执地沉溺在自己编造的梦境之中不愿醒来。
直到今日,直到刚才,宣告胜利的号角声将她从睡梦中惊醒,她恍惚睁开眼,感觉到耳边似乎有个声音在不停地呼唤着她:“零儿……零儿……”
是谁在叫她?
一声声痛楚,一声声哀泣。
她起身出来寻找那个声音的来源,却看到曾经逃离的故地。
远处似有一片彤云似火,令她忽然想起,凤栖宫中的桃花是否依旧四季常开?
双目有被灼伤的疼痛,她闭了闭眼,又睁开,眼前却变作灰白一片。
耳边传来高呼万岁的呐喊,她移目望去,灰蒙蒙的大海上数十艘战船连成一片更加深暗的灰色,船头招展的大旗上书有“天朝”二字。
是慕辰胜了吧。她昏昏沉沉地想着,脚下越发虚浮。
忽然一阵颠簸,她控制不住身子的平稳狠狠往船栏上撞去。
栏下是一望无际的大海,翻滚着墨色的波涛,就在她即将撞上坚硬的栏杆之时,一双大手揽住了她飘摇的身子。
“零儿?”赫连慕辰紧紧盯着怀中茫然无措的飘零,生怕是自己的幻觉,又急着唤了声:“零儿!”
他明亮的双眼中溢满惊喜与焦虑,飘零无力说话,只闭了闭眼,当作回答。
赫连慕辰看到她意识清楚地回应自己,激动地又狠狠拥紧了她,在她耳边轻声道:“零儿,你醒了,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飘零无欲挣扎,沉默地任他拥着,目光越过他的肩头,她看到海上宫殿上空腾起一阵阵浓烟。
伴随着那浓烟升起,海面上突然翻腾起滔天巨浪,龙舟也跟着剧烈地摇晃起来。
赫连慕辰一手扶住围栏,一手将飘零护在胸前,慌乱之中看见南宫铭和赫连慕溪一同从舱室中向自己奔来,“怎么回事?”他厉声向南宫铭问道。
赫连慕溪惊震的目光停留在忽然苏醒的飘零面上,却见她呆呆凝望着海上宫殿,安静的模样仿佛对周遭所发生的一切丝毫不知。看着她心痛到已经麻木的样子,慕溪心中涌起阵阵怜惜之情。
舟身动荡,南宫铭竭力稳住身子,抱拳道:“皇上,经臣查看,造成海面异变的原因是海上宫殿。臣想,风帝或许已经启动了宫殿中的机关,宫殿坍塌,势同地动,所以才使得海浪暴涌。”
不想风霜雪昨日下山后竟回了海上宫殿,为了使风属皇宫不受人践踏,他还不惜启动机关,摧毁宫殿。赫连慕辰恨恨道:“知道了,传令返航!”
“慢着!”赫连慕溪望着飘零对慕辰道:“让她再待一会儿吧。”
赫连慕辰一怔,飘零已趁势挣脱他的怀抱,拖着虚弱的身子向船头跑去。
“零儿!”赫连慕辰怒喝一声,刚想去追就被慕溪大步上前抬手拦住:“让她静一静。”
远处传来宫殿倒塌震耳欲聋的轰隆声,舟身摇晃越是猛烈,船头处,那道瘦弱的白衣身影倚靠在围栏边上摇摇欲坠,仿佛随时可能站立不稳坠入大海。
赫连慕辰猛地回头,怒瞪着慕溪:“你疯了!”
慕溪无视于他的愤怒,只望着飘零的背影道:“她已经为你牺牲了这么多,你还想怎么样?她只是想再多看这里一眼,难道你连这也不准许吗?”
赫连慕辰闻言如坠冰窖,直立在原地,面色阴沉,再不发一言。
海上宫殿坍塌,其陷落之势推动猛浪急潮朝龙舟狠狠扑来。慕容飘零扶倚栏杆,及目远望,她一身白衣早已被海水打湿,整个人仿佛冻凝了一般,僵在那里。
风声呼啸,漫天尘烟中似有一缕苍凉的萧音绵绵响起。
那样熟悉的曲调萦绕在心头,心境却早已不复当日。
原以为恨极了他,可为什么当他离去之时,她又是如此的不忍?
恍惚中,还是在五年前的那个七夕之夜,他一身青衫,踏浪而来,长身玉立,风姿绝然。当他揭下面具的那一刻,她颤抖着手轻抚上他的面容,低低唤道:“哥哥!”
原来,从一开始,她就已经错认了他。
在斑驳的记忆中,那一场美丽的相遇终究被后来各自不同的立场,各自不同的选择而扭曲成了一场致命的邂逅。
一路走到今日,他们之间发生了太多来不及解释的误会,来不及挽回的过错,在时光的缝隙中,他们总是一次又一次错过彼此想要抓住的双手,以至于到最后,她还是不曾开口对他说一句:风,其实我也曾后悔过。
从不言悔,是因为她知道这世上最无用的,便是后悔。
一声轰响过后,海上宫殿终于彻底湮没在海浪之中,掀起的浪潮又再一次扑上龙舟。
冰冷刺骨的海水迎头浇下,慕容飘零坦然承受亦不觉冷。
因为她的心,早已失去了应有的温度。
长相守的萧音渐渐在浊风中消散,携同他的身影在脑中渐渐黯淡。
一切爱恨,皆可放下了么?
一切恩怨,皆能结束了么?
眼中有灼热的液体溢出,眼前出现短暂的黑暗。
慕容飘零抬手泯去脸上的血泪,片刻后,感觉到有微光轻明,睁开眼,世界依旧一片灰白。
缓缓转身,海风灌起她宽大的长袖,如逆风过海的蝴蝶,她整个人看起来很脆弱,漆黑的双目却又透着一股矛盾的坚强。
看见她缓缓走来,赫连慕辰急步上前想搀住她:“零儿……”
飘零微一侧身,避过他的搀扶,曲膝,敛眸,道:“皇上。”
赫连慕辰伸出的双手就这样连同他脸上的表情一般,僵硬在半空。
赫连慕溪默然看着两人,心中突然无比空茫。
第一百零三章一树花影满地伤
远和三百二十八年寒月,元帝率远征大军凯旋回朝,改元圣明。至此,四国归一。
圣明元年元月初一,辰时整,元帝携皇后登摘星楼祭天祈福,受万民参拜。
又是一年春来到,战争的阴影在不知不觉中悄然褪去,万物复苏之计,国泰民安,天下太平。
帝都洛城,西山御院。
庭院宁静,微凉的山风徐徐吹送,窗外一树合欢迎风摇曳,抖落羽扇般的花絮,不觉中,便绵绵铺了满地。
窗下,慕容飘零端坐于案前,握笔蘸墨,极认真地一笔一画书写,“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手下一顿,浓黑的墨汁滴在纸笺上,渲渲染染晕开了一片。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心情有一瞬沉重的凝滞,飘零搁下手中的笔,起身来到佛龛前,点燃三柱青香供奉于菩萨面前,跪于蒲团上,面壁诵经。
“吾法念无念念,行无行行,言无言言,修无修修,会者近尔,迷者远乎,言语道断,非物所拘,差之毫厘,失之须臾……”
“会者近尔,迷者远乎。小妹,你可知,无论你再如何逼迫自己静心,却始终差之毫厘,失之须臾?”
飘零停下诵经,转身望向身后的赫连慕溪,午后温暖和熙的阳光轻轻洒在他的身上,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晕。他向她伸出双手,狭长的凤眸中隐含一丝心疼,一丝怜悯:“山中地气寒凉,莫要伤了身子。”
“多谢王爷关怀。”飘零起身越过他,临窗而立,微风吹动她的长发,她的素衣。
慕溪收回手,踱步到她身后,“你打算几时回去?”
“是皇上来让你问我的?”飘零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放在手心中端详,目光有一瞬间的柔和。
慕溪凝视她的背影,“他没有说,可我却看得出来,他其实很期盼着你能回去。”
飘零凝神看着手中的合欢,片刻才道:“皇宫已经不再适合我了。”
慕溪眉心微蹙:“皇宫不适合你,难道这里适合你?终日以青灯古佛为伴,你可曾有一日真正的安心?既是如此,你又何必苦了自己,又苦了别人?”
飘零道:“佛不渡我,我求自渡。自己的苦自己体会,旁人的苦,抱歉,我无能为力。”
慕溪一时无言,过了一会儿,他道:“雁依依死了,是自尽。”
“恩,好生安葬了吧。”飘零早已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如今听慕溪说出,她除了有些许惋惜,却再也对她无任何感念了。
“小妹,”慕溪的语调微微有些深沉,“斯人已逝,活着的人,总还要好好地活下去。”
飘零道:“我一直都在好好活着。”
她的固执令慕溪有些微恼,他上前一把拉过飘零的手将她带出院门。许是因为太久没有出门,当明媚的阳光照在面上时,飘零轻轻闭了闭眼:“王爷要做什么?”
慕溪松开她的手,走到合欢树前,指着一树开的正好的合欢道:“你终日念佛以求静心,可你却又日日面对这合欢黯自神伤,将自己置于矛盾的痛苦中,你这算‘好好’的活着么?”
眼前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还是多年前,炎欢与她,并肩站在开满合欢的寻欢殿中,细诉合欢的传说。
心蓦地一痛,飘零仰头看向浮云,“这样的生活于我来说,已是很好。”
能够日日在合欢的气息中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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