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怎能不算好?
慕溪见她隐忍泪意,心中已是不忍,踌躇了半响,还是说道:“我今日来与你说这些,并不是存心教你难受,我只是想提醒你,慕辰不会容你这样一直在这里住下去的。”
飘零道:“皇上是天子,自不会与我计较。”
慕溪道:“在你面前,他不是。”
“在我心里,他是。”飘零回眸,欠身道:“我累了,山路崎岖,王爷好走。”
慕溪看着她,无奈地叹了一叹,“我走了,你自己保重身子。”
飘零点了点头,转身回了里屋。
是夜,山中云雾缭绕,湿寒的露珠盈盈挂在枝头。
萧琴在门前拂了拂袍上的湿气,迈步走进庭院。清冷的夜里,有一女子静静站在树下,他走上前去,躬身行礼道:“公主。”
大军回朝之后,赫连慕辰便指派萧琴上任丞相一职,深为信任,然而在慕容飘零面前,萧琴依旧是赤焰隐相,只效忠与她一人。
“不必多礼。”飘零问他:“找到了吗?”
“没有,隐卫已将整个涅磐谷上下找了数十遍,依旧没有发现主上的踪迹。”萧琴答道。
飘零折了一段花枝握在手中,“继续找,我一定要找到他。”
“是。”萧琴领命离去。
将花枝放在鼻前轻嗅,合欢花醉人的清香混合着雨露的甘甜充斥心间,飘零在心里苦叹:“炎欢,为什么我时时刻刻思念着你,你却始终不肯入我的梦来?”
扶蕖池的荷花开了又败,败了又开,转眼间,已是圣明二年晚秋时节。
这三年来,太和殿朝堂上再不见帝后临朝的局面,而元帝每每在听完朝臣上奏之后,总会不经意间便往后侧的凤座上看去,在看到空置的凤座后,又落寞地回眸。
早朝已散多时,空荡的大殿中寂静无声。许久,赫连慕辰从龙椅中站起身来,慢慢走出殿外,独自站在御阶之上,举目远望。
清晨的阳光静静铺洒在红墙玉瓦上,折射出绚目光耀的色彩。远处,青山如黛,素净的青绿与皇宫里的华丽形成鲜明的对比。
站在这帝宫顶端,俯瞰这雄伟殿宇,曾经他最想得到的,至高无上唯我独尊,如今已握在了手中,然而有一个人,却在这光芒万丈中,慢慢离他远去。
明明是他最先遇到了她,明明到最后胜利的人是他,可为什么,她还是不愿留下来陪着他。
得到又失去的痛苦,如今才算体会。
痛过之后,心中只剩下无边的寂寞。他手扶在玉栏之上,冰凉的汉白玉带着刺骨的寒意,顺着掌心丝丝浸入血液,蔓延全身,将他冻结。
“皇上。”
回廊处,上官熙儿携煜轩慢慢向他走来,赫连慕辰闻声回头,阳光中那张绝色的容颜是如此熟悉,令他怦然心动。然而当她走到近前,华丽的宫装,明媚的笑颜却又让他清楚的知道,她,并不是她。
煜轩与上官熙儿走到赫连慕辰面前,奶声奶气地唤了声:“父皇。”
赫连慕辰点了点头:“煜轩很乖。”
现在的煜轩已经五岁多了,俊秀的眉眼多半像赫连慕辰,学会说话时,第一句说的便是“父皇”,因为上官熙儿天天都教他念这两个字,可是这些,赫连慕辰都不知道。
因着赫连慕辰不太亲近,煜轩有些怕他,只靠在母亲的身边,规规矩矩地站着。
赫连慕辰望向熙儿:“怎么来了?”
熙儿福了福身,笑着道:“皇上让人传膳飞鸿殿,可如今午时都早过了,还不见皇上,熙儿便自作主张,前来请皇上用膳了。”
“哦。”赫连慕辰这才恍然想起,先前高庸问在哪用膳时,他随口说了句飞鸿殿。“走吧,朕也有些饿了。”
飞鸿殿中梅花尚未开放,上官熙儿命人将午膳置在后院湖中的落梅居。
席间赫连慕辰喝了不少酒,饭菜却是几乎没有动过,熙儿看他脸色很是疲惫,吩咐嬷嬷将煜轩带下去后,便在香鼎中燃起了静心的檀香。
随着檀香在空气中渐渐弥散,连日来的疲乏仿佛都舒缓了不少,赫连慕辰揉了揉酸痛的眉心,往后一靠,在软榻上合目养神。
过了很久,觉着喉咙有些干,赫连慕辰抬了抬手,熙儿立刻会意,倒了一杯温凉的水服侍他饮下,又安静地坐在一旁。
赫连慕辰就着熙儿的手喝了水,又静躺了片刻,觉得舒服了许多,睁开眼对她笑了笑,道:“熙儿,你一直都这么善解人意。”
熙儿不好意思地侧过头去,“能服侍皇上,是熙儿的福气。”
“是吗?”赫连慕辰轻声叹了叹,“如果她也能像你一样,那该多好。”
熙儿知道他说的是慕容飘零,宽慰道:“皇上说笑了,公主是万金之躯,九卿星女,熙儿乃平凡之人,实在不敢与公主相比。”
九卿星女。
自从祭天那日,万人目睹双星归位的旷世奇景后,慕容飘零在世人眼中便成了一个传奇,九卿星女的传说如今已遍布大街小巷,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然而在这无上的荣耀之后,又有谁人知道,她曾经为此付出过些什么,又牺牲过些什么?
赫连慕辰有些困倦地闭上了眼睛,漠然道:“朕并不稀罕什么九卿星女,朕只希望,她能全心全意做朕的皇后,这就够了。”
熙儿见他神色沉郁,开解道:“公主只是去养病,等病好了,公主就会回来的,皇上不必太过担忧。”
赫连慕辰冷冷道:“心病难医,她这病,也不知要养到什么时候才能算好。”
熙儿听着他说出这话,突然觉得身子有些发凉。虽然他从未对她说过什么,可她感觉得出来,自从回朝以后,皇上和公主之间便再不像从前那般亲近了,反而两人都好象在刻意回避着什么。
现在的皇上,即使是闭着眼睛也让她感觉到有一股冰冷的气息自他身上传来,他紧蹙的眉心仿佛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几场冷雨过后,天气突然转凉,直到第一场大雪落下之时,才让人知晓冬天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来临。
外面的世界一片纯净的白,冬日的暖阳轻照在白雪沉积的地上,只是一团微微的晕红。恍惚中,仿佛在那片光晕之中,有一个人静静站在那里,遗世独立。雪白的裙裳与天地连成一色,狐裘之下,是一张倔强高傲的面容,微翘的唇瓣隐约含笑,水灵灵的眸子,倒映出雪韵清华。
太和殿之上,工部尚书赵黎慨述完珩河水利,静待圣言,却久久不闻动静,悄悄抬目,只见皇上正望着殿外雪地暗自出神。
赵黎不敢惊扰圣驾,无奈之下只得向睿亲王投去救助的一瞥。
睿亲王轻咳了一声,拱手出班,上前道:“皇上。”
赫连慕辰面色一凛,回过神来,低头翻阅了赵黎的奏疏后,朗声道:“赵尚书此次差事办得甚好,为国解忧,为民造福,深得朕心,按例循赏,就由睿亲王着手去办吧。”
赵黎俯身谢恩,睿亲王道:“臣遵旨。”
早朝散后,睿亲王正准备回府,高庸却赶上前来,躬身道:“王爷,皇上召王爷辰光殿议事。”
“带路。”
赫连慕溪随高庸进得辰光殿内室,赫连慕辰正望着壁上悬挂的一幅春雪图,神情怅然。
慕溪上前唤了声:“皇上。”慕辰回头:“你来了。”
慕溪颔首,看那幅春雪图有些眼熟,“这幅画是……”
“是零儿画的。”慕辰回身走到窗前,看窗外几株白梅含苞欲放,“还是那年上元灯节,她在你王府里临兴而作的。”
“我想起来了。”慕溪略一回忆,想起当时自己为了作弄飘零,故意逼她画下了这样一幅奇奇怪怪的春雪图,不禁失笑:“她的丹青之艺,的确不怎么样。”
慕辰想起当日的情景亦笑了笑,感慨道:“现在想来,才忽然发现,那样的日子已离我这般远了。”
慕溪默然不语,沉寂了片刻,慕辰忽然道:“我想去一趟西山。”
慕溪眸光一颤,淡淡道:“如今朝事繁忙,皇上实在不宜出宫。”
慕辰转身,审视的目光停留在慕溪微垂的面上,良久,他道:“慕溪,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去那里,为何还要阻拦?”
慕溪抬眸,清澈的目光带着无声的坚持:“再给她一些时间。”
慕辰双眼微眯,坚毅的唇角牵起一丝微凉的弧度,“你认为我还需要给她多少时间?十年?二十年?等到我们年华老去,等到她连心亦荒芜,那时候,她就会回来?”
慕溪哑然,慕辰负手走回壁前:“今日看着这春雪图,我才发现原来时间竟过的这样快。我不想我余下的时间都在等待中度过,更不想让这份等待成为我终身的遗憾。慕溪,这一生,我有你,有她,便已足够。”
话已至此,慕溪知道再无转圜的余地,道了声:“别为难她。”便拂袖告退。
站在辰光殿门前的台阶上,赫连慕溪蓦然回首,看着层层幔纱之后,那道寂寞修长的身影,平定的心绪泛起几波涟漪。
慕辰,你想要的,总是太多、太难。
第一百零四章曾经沧海难为水
放肆了三天三夜的大雪在这一日终于有所消停,院门前铺了厚厚一层积雪,合欢树纤长的树枝裹了一层晶莹透亮的碎冰,轻轻斜坠。
将春暮时收集的合欢花瓣放在盛满清水的杯盏中,搁在窗外一夜便冰冻成漂亮的冰碗,将之一一取出,择丝线挂在树枝,仿佛是合欢在雪地开放,甚是美丽。
正当飘零将最后一盏合欢挂上枝头时,忽听身后传来一清冷的声音:“很美,难为你有这份心思。”
话音一落,赫连慕辰已走进院来,站在合欢树下,透过花枝抖散的细雪看去,他的神情有些模糊,明亮的双眸也仿似蒙上了一袭薄雾,幽远而深寂。
飘零放下手中的合欢,福下身去:“皇上万安。”
终归还是来了,飘零心里苦笑着,冷不防一双温暖的大手搀住她的双臂,“你的手很冷。”赫连慕辰扶起她,又道:“外头儿天冷,进去说吧。”
飘零不着痕迹地抽出手,跟在他身后进了屋。
没有地暖的屋子几乎与外边一样寒冷,慕辰坐在椅中,看着立在门口的飘零,一身素衣颜色寡淡,长发披肩不着钗环,不悦道:“这样的穿着似乎是……”停下了话头,不愿再说下去,不觉脸色又沉了几分。
飘零仿佛不明他话中之意,只走到桌前倒了杯茶递去,“皇上怎么来了?”
“怎么,这皇家御院就你能来,我不可以来?”慕辰接过茶啜饮一口,顿时蹙紧了眉头:“很苦的茶。”
“苦么?”飘零给自己倒了一杯,饮了一口,摇头道:“我不觉得。”
慕辰看着她的目光意味深长,半响,他放下手中的茶杯,淡淡道:“这里虽是御院,可到底不比宫里,若是你想静养,在宫里也是一样的。”
飘零道:“我喜欢这里的清净。”
慕辰瞟了一眼佛龛,道:“朝阳殿里也可以念佛,我保证不会有人打扰到你。”
飘零盯着光滑如镜的地面上自己的影子道:“我已经习惯了这里简单平淡的生活,皇上不必多费心思了。”
慕辰眼角一动,隐有怒气暗涌,他起身向前一步,明黄的龙袍顺着他的脚步一晃到飘零眼前,腾云飞龙的金丝绣案华贵强势。他居高临下的看着飘零问道:“你是习惯了这里,还是习惯了那棵合欢树?”
飘零轻轻往后移了一步,不卑不亢道:“皇上既然明白,也就不必我再作答了。”
面上仿佛有寒风一掠而过,飘零微垂着眼一动不动。片刻,慕辰长叹一声,语气悲凉而深沉:“三年了。零儿,难道你给我的惩罚还不够么?难道这三年的光阴还是不能平复你心中的怨气么?”
飘零闻言,惘然一笑:“惩罚?怨气?皇上言重了,飘零不敢惩罚皇上,更不敢对皇上心存怨气。”
纵然也曾怨过,恨过,可如今,这些怨恨对于她来说,又有什么意义?
更何况,他从来就没有做错过,她又有何立场来怨恨于他?
他所做的一切,她都明白,可就因为这份明白,她才会这么痛恨自己,就比如,当初她明知道慕辰不会真的要她死,可她还是心甘情愿地为他饮下那一瓶离魄。
她可以牺牲自己来成全他的梦想,可因着她的牺牲而被她所牺牲的人,她永远也无法忘怀,那是她这一生所犯下的罪孽,一辈子也无法赎清。
而他永远也不会明白,她恨的不是他,而是自己。
慕辰眸间闪过一丝莫明的神色,沉思一瞬,他道:“零儿,当初,我也有我的苦衷。”他执起飘零的手,眼中的水光带着浓浓的哀伤轻轻一晾,“如果当初我与炎欢一样冲动地去把你从风霜雪身边带走,或许今日国破人亡的,便是我,天朝亦不会有今日这番局面。”
飘零默默颔首:“皇上英明决断,自不会为一己之私置天下大事于不顾。”
慕辰淡笑不语,他知道,在这个世上,最了解他的莫过于慕容飘零,无论他做了什么,她总是能体谅,也甘愿去体谅。
他们就这样静静站着,看窗外合欢冰花,看天上浮云片片,谁都没有再说一句话,享受这片刻的宁静。
直到夕阳染红了大片山林,倦鸟归巢,慕辰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扬眉笑道:“不怪你喜欢这里,就连我,也忍不住不想回去了。”
飘零微微有些惊讶,以为他是一时兴起说了这样的话,轻声道:“国不可一日无君。”
慕辰却依旧笑道:“国不会一日无君的,我看慕溪就很好……”
“皇上。”飘零沉声打断他,认真道:“皇上已经出来大半日了,再不下山,天一黑路就难走了。”
慕辰不理她语中送客之意,只低头凝视着她:“零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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