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是。”四影目送着风霜雪大步离开,不由相互对视一眼,皆是担忧。
细碎的脚步声在耳边相继消失,直到寝殿内再也感觉不到别人的气息时,飘零强忍了许久的泪水终于无声地滑落。
在她恢复意识的那一刻,她睁开双眼,世界依旧是一片黑暗,仿佛无尽的深渊一般,没有光亮,没有声音,没有炎欢,也没有自己。
想见的,永远也见不到了,看不看得见对于她来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她想,也许这就是上天对她的惩罚,惩罚她在这黑暗的世界里独自一人感受这万籁的寂静,让她在这寂静中忏悔自己所犯下的错误。
曾答应了他,一生同心,世世合欢,曾与他携手,生死与共,不离不弃。
一次次承诺,一次次放手,到如今才发现,原来她所能给他的,不过是一个编织美丽的梦境。
生离死别,阴阳永隔。
是她用自己的自私,亲手葬送了他的生命,亦亲手摧毁了自己的幸福。
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每一次心脏的跳动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
难道这就够了吗?
不够,远远不够!
炎欢,你在彼岸,我也要追随你至彼岸,你在末途,我便要与你一起共渡末途。
今生今世,不,来生来世,永生永世,我再也不要放开你的手,再也不要让你一个人走!
你等我,求求你等着我,不要让我在彼岸看不到你的身影,不要让我在末途寻不到你的足迹……
一枝清莲从她心口处缓缓升起,旋转,绽放,散发出丝丝银辉,映得一室明耀。
开到荼靡花事了,永世相守奈何桥。
旋浮在半空的莲花绽开一瓣瓣似乎有血脉流动的花瓣,随着血脉的流动,素净的雪莲竟渐渐染上了血样的殷红,与飘零逐渐失去血色的面庞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待风霜雪离去后,四影迅速分布在寝殿四周以作护卫,魅影徘徊在东面回廊下,不经意回头间远远望见寝殿雪白窗纱隐隐透出一丝月色清辉,明明灭灭,正想过去一看究竟之时忽觉眼前黑影一闪,还未等她出手,那黑衣人已迅疾如电般在她面前洒下一阵青烟迷雾。
魅影慌乱之时无意吸入了几口迷烟,一股酥麻之感顿时蔓延到四肢百骸,“站住……”魅影怒视着黑衣人急速飞跃的背影,话未说完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翻身跃入寝殿,星魂一眼便看见那枝悬浮在半空的莲花正迅速吸收着来自飘零体内的精血之气,随着殷红的花瓣片片绽开,飘零的脸色也苍白如纸,甚至逐渐泛起一抹青紫之色。
星魂惊骇之余立刻冲到床榻边一手扶起飘零单掌覆上她的背心,用尽全力摧发内息将她体内四散而去的精气尽数抽回并封住一切她可能破息的要穴。
感觉到体内突然闯入一股冰凉彻骨的气息,霸道而毋庸置疑地将她放空的精气又重新归聚于心,飘零惊怒之余却又无力抵挡。
失去精气的浮莲迅速褪去了血色,合拢花苞,水滴一样没入她心口,仿佛一切都从未发生过一般归于平静。
“公主殿下!”星魂迅速收回手俯身一跪低喊道:“请您三思!”
星魂的前额紧紧抵在白玉砖上,透明的砖面倒映出他惊魂未定的面容,若是再晚一点儿,若是他再晚一点儿出手,飘零的生命就会随着那枝莲花的绽放、枯竭而走到尽头。
他不敢想象若是她真的死了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他只能庆幸自己来的还不算太晚。
飘零因被他暂时封住穴道而不得动弹,只无力地斜靠在榻边,墨黑的发丝衬得她的脸一片雪白,良久,她睁开眼似望着星魂的方向问道:“是慕辰派你来的么?”
“是。”星魂抬起头,在看见她眼中那种沉静到死寂的目光之时心头一震,“公主,您的眼睛……”
“我已经瞎了。”飘零淡泊的语气如同秋日下宁静的湖泊,“慕辰派你来做什么?他还想要我为他做什么?”
她心里清楚的知道,炎欢的死不止是风霜雪一个人所为,如果没有慕辰的暗中协助,风霜雪也不可能这么容易就将三十万圣焰军围剿斩尽。
当星魂告知她涅磐谷中只有圣焰军而没有天朝军之时,她便已经猜到了一切。
从苍暮到赤焰,从轩辕无痕到炎欢,赫连慕辰与风霜雪两个势同水火之人竟然可以为了同一个目的而配合的如此天衣无缝!
一想到此,飘零就忍不住齿寒!
四国已灭其二,如今,这片天下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而这一次消失的人又将会是谁?
她找不到答案,也不想知道答案。
直到此刻她才发现原来自己是如此的怯懦,她无法接受他们其中一个在自己的生命中消失,她甚至没有勇气去想象她将来所要面对的是什么。
星魂无法看透她平静表面下内心的惊涛骇浪与恐惧无措,他只是从她死水一般的双眸中看到了她无比凄凉的心境。
哀莫大于心死,可她却连死亦不能够。
也许这一刻,她真的是已经到了生不如死的地步。
“为什么不说话?”飘零似察觉到面上那道目光中带有的同情,她微微一笑,淡定自若:“星魂,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因为我一直都相信因果报应这句话。”
星魂一怔,飘零已再次问道:“慕辰派你来究竟何事?”
星魂敛眸,正色道:“皇上命属下来问公主一句话。”
“什么话?”
“皇上问公主,是否愿意回去,如果愿意,那么属下今天便可以将公主带出风鸢城,安全送到皇上身边。”
慕辰啊慕辰,原来你也知道我心里必是怨你的,所以今日才让星魂来这般问我。
飘零淡淡道:“若是我不愿回去呢?是三尺白绫还是一杯毒鸠,亦或是一把匕首?告诉他,我都接受。”
星魂惊诧抬眸,她身上那种对于死的渴望是如此强烈,强烈到足以让这个冷血杀手亦为之动容。
沉默片刻,星魂从怀中取出那支青荷瓷瓶,犹豫再三,他迟疑道:“公主殿下,您可否再……”
“不必了。”飘零出言打断他的劝解,伸出手:“拿来吧。”
星魂重重一叹,双手呈上瓷瓶:“皇上让属下转告公主,离魄可比天命。”
“离魄,好名字。只是不知这离魄可否真的能让我获得解脱?”
在瓷瓶放入手中的那一刹那,飘零似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她毫不犹豫地揭开瓶塞,仰头一笑,澄澈冰蓝的液体倾入喉中。
“替我转告皇上,如果可以,请将我与他葬在一起……就算是我……最后……一次求……他!”
在呼吸停止前那一刻,心脏传来剧烈的撕痛,飘零安然闭上双眼,她相信有一个人,始终都会在那里等着她……
正午明亮刺眼的阳光照射在窗棂之上,微暖的风带起明紫寝帐,凤凰于飞在云宵,一片流光绮丽下,素白手腕轻轻垂下,青荷瓷瓶在滚落之时发出几声清脆的轻响。
凤求凰,凤求凰,
才子佳人痛断肠。
君不见,
长恨歌里恨见长,红尘岁月空留香。
又何妨?
苦乐相参本无常,明月沟渠各一方。
星魂朝着榻上无息沉睡之人俯身三拜,拣起地上的瓷瓶,悄然消失。
夕阳西照,天边彤云似火,流金绚紫的霞光透过稀疏的枝叶铺洒在赫连慕辰金丝龙纹锦袍之上,将他清冷的身影镀上一层瑰丽的色彩。
星魂垂首立在他的身后,静默无声。
遥望天际,逆风而立,赫连慕辰双拳在身后紧握,眸光灼灼。虽然早已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可他的心中还是忍不住的愤怒,止不住的悲伤。
登临高峰,一览众山,他的内心膨胀而又寂寞,仿佛在得到了什么的同时,却又失去了什么。
这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
“睿亲王那边有消息了么?”许久,赫连慕辰像是平定了内心躁动的情绪,面无表情地问道。
星魂道:“腊月十二,在平南大将军大军未到之前,王爷孤身进入南缃城,次日,赤焰隐相率文武百官奉上传国玉玺,俯首称臣。”
“赤焰隐相?便是那个传言中从未在朝堂露过面却深得炎欢器重的隐相么?”
“是。”
赫连慕辰点点头:“睿亲王这次做的很好。对于睿亲王代朕出征一事,风霜雪可有怀疑?”
星魂道:“应该没有。风帝现在的心思全在……”
赫连慕辰冷冽的目光无声扫过星魂的面容,星魂适时住口,慕辰道:“离魄只有十日之效,十日之内,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必须让风霜雪将她下葬,否则便无法实施下一步计划。”
星魂道:“属下明白。”
“去吧。”
夕阳最后一丝余晖落尽,寒冬腊月,暮色深浓,细密的小雪轻轻飘洒,天地静谧。
云峰顶处,赫连慕辰不觉间,细雪满襟。
第九十四章一别音容两渺茫
大雪纷扬漫天漫地,月光寂寞无边无际。
远远望去,白玉雕栏,雪瓦琉璃,夜色之下,这座水晶般的宫殿如同沉睡的美人一般冰清玉洁。
雁依依一路走来,扶栏而立,风鸢行宫所有侍婢皆被遣退,诺大的宫殿毫无声息,覆雪御道上,她单薄的身影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
殿内帐幔如云静垂,殿前腊梅清冷飘香。
风起,花舞,落絮欲沾衣。
雁依依低眉长叹,思绪回转至七天前那个傍晚。
风霜雪与诸位大将在帅帐中商议攻打天朝一事,沉稳冷静,睿智英明,无论何时何地,在她眼中的风霜雪永远完美如斯,亦永远处在一个需要她仰望的高度。然而当蝶影满脸惊惧与悲伤冲入帅帐,并说出慕容飘零已服毒自尽之时,她眼中那个完美的男子瞬间便如发疯一般冲出了帅帐……
红颜残断,香消玉陨。慕容飘零始终还是无法原谅自己,用最残忍的方式潇洒地告别了尘世,没有一丝眷恋。
整整七日,风霜雪跪坐在慕容飘零灵前,不吃不喝,不言不语,只盯着寒冰玉莲棺中飘零那张安然含笑的冰冷面容,不眠不休。
用万年寒冰所打造的棺柩可保护尸身不受侵腐,永世留存。
雁依依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提议风霜雪用这块归雁山庄至宝来保存慕容飘零的尸身,也许是因为风霜雪现在的样子让她想起了当初守着程子矜尸体的程子涵,也许是因为她不甘心让慕容飘零就这样死去。
她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她要让慕容飘零亲眼看着她与风霜雪携手将天朝毁灭,将飘零至爱的亲人斩尽杀绝,她要让她连死亦不得安生!
深宫凄冷,白幔幽荡,雁依依取出火折子,慢条斯理地将殿内所有宫灯一盏盏点亮,目光轻移,大殿深处,灵堂之前,风霜雪依旧跪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仿若石化了一般。
雁依依缓步上前,轻唤了声:“风。”
散乱的银发遮住风霜雪此刻的容颜,雁依依望着那道削瘦的背影慢慢道:“七日已过,明日便该将灵柩迁入墓陵了。”
“滚!”
雁依依一怔,七天以来,这是她第一次听到风霜雪的声音,嘶哑干涩,冰冷到没有一丝温度,她试着上前:“风,飘零她已经……”
“零儿没有死!”风霜雪猛然回头,赤红如火的双眼直直瞪着雁依依:“我的零儿没有死,她只是累了,睡着了,等她休息够了,她就会醒的。你们滚,都给我滚!”
雁依依一怔,七日未见,不想他竟憔悴到了如斯地步!心底涌上一股酸楚,她心疼地抬手抚上他尖削的下颌以及深凹的眼眶。
风霜雪挥开雁依依的手,转身又痴痴凝望着寒冰玉莲中静静躺着的飘零,他握起飘零冰冷却未僵硬的手放至唇边轻吻,目光无限柔情,“零儿,你好累是不是?所以才睡了这么久。”他伸出手,温柔地抚过她柔顺的发丝,“零儿,不管付出怎样的代价,我都不会让你离开我,永远不会……”
看着风霜雪面对慕容飘零时温柔如水却又迷乱不清的神情,雁依依眸心一紧,正色道:“风,飘零她已经死了,你,面对现实吧。”
“雁依依!”风霜雪双眸骤抬,神情暴戾宛如地狱修罗,“我再说一遍,零儿没有死!她会一直都陪在我的身边,一直都在!谁要是再诅咒我的零儿死,我便先要他不得好死!”
雁依依被他脸上骇人噬血的神情吓得一退,心中既急且痛,十余年的等候与倾心付出,不想今日却连一个死去的人都比不上,不禁悲从心起,一行清泪,万分委屈。
便在两人僵持之时,殿外星魂快步走来,面色匆匆,风霜雪看见星魂时暗红的双眸瞬间清明:“查到了吗?”
“查到了。”星魂沉声道:“慕容姑娘所服下的是离魄。”
“离魄!”风霜雪猛地起身,双腿因久跪而显得有些无力,身子不禁微微一晃,“可是用彼岸花汁所提炼的离魄?”
星魂道:“是,御医从慕容姑娘衣裙上所洒落的毒液中查出含有大量的彼岸花汁,由此可以断定慕容姑娘当日所服下的毒鸠便是离魄。”
风霜雪双瞳狠狠一缩:“是谁!是谁把离魄交给她的?”
星魂道:“属下还未查出,魅影说当日她曾被一个黑衣人袭击,但可惜的是她并未看清那个黑衣人的模样。”
风霜雪几乎是不自觉地就往雁依依看去,“能在行宫内自由出入的并没有几人……”
风霜雪阴冷的目光似一袭冷风吹干了面上的泪水,雁依依冷笑道:“你认为我会用这么笨的方法来杀她吗?一刀了结了不是更刚脆!”
“你敢吗?”风霜雪冷哼一声,转向星魂:“御医可找到解毒之法?”
星魂道:“还没有。”风霜雪刚要发作,星魂又道:“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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