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并没有怀疑你。”
雁依依闻言终于勉强扯出了一丝舒心的微笑:“你相信就好。”
“我还有事要处理,先走了。”风霜雪淡淡扔下这一句话,身形一闪便消失在雁依依眼前。
天色清明,一夜雪雨将白玉御阶冲刷得明净透澈,殿前几株素心腊梅似浸入了雪水的滋润争相绽放,盈盈花枝,梅香袭人。
因心里记挂着一夜未见的飘零,风霜雪无心留意身边美景,只一味地又加快了步伐匆匆进殿。
一路无人,空旷的大殿中冷寂无声,风霜雪眉心一拧,快步走入寝殿。
伊人独倚阑窗,绯色云裳,青丝低绾,那道纤瘦的背影如出水娇兰般清新雅致,清晨微薄的阳光似一层泛金透明的薄纱轻轻笼在她身上,倩影朦朦。
还好,她还在。
风霜雪眼中焦虑淡去,转而浮起一丝明快的笑意,他低低唤了声:“零儿。”
听到他的声音,飘零的双肩轻微一颤,缓缓转身,“你回来了。”
她仿佛还是初见那样,抬眸温婉一笑,卷翘的长睫如羽扇一般轻轻扇过他的心境,红唇微扬,嘴角梨窝浅浅。
等了一夜,他终于来到了她的面前。依旧是青衫银发,依旧是绝世容颜,在看到她的那一眼时,他的薄唇扬起一线唯美的弧度。
擦身而过的岁月仿佛并没有在他脸上留下任何痕迹,恍惚之间,他还是那个在太行湖一叶孤舟之上吹萧的俊逸男子。
四目相对,他脸上飞扬的神采似一道耀眼金光深深刺痛了她的眼眸。
他站在这里,完美如初,玉壁无瑕,而那个他,却已经永远地离开了她,甚至来不及对她说一声,再见。
风吹过面颊,面上早已干涸的泪痕有一瞬裂开的牵痛,飘零敛去了眸色,微笑着问:“是不是前方战事吃紧?你一夜未归。”
风霜雪呼吸一促,继而微笑着说:“不是,只是军中出了些小问题而已,不必担忧。”
风霜雪,你还是要继续骗我么?
飘零心中冷笑,面色不变:“五天前,赤焰大军攻占风渊城,不知现下是何情形?”
她的语气很是平淡,仿佛只是平常间的询问。
风霜雪心神一凛,眼底泛过一丝复杂的神色,笑意一缓,他淡淡道:“零儿,你以前从来不会问我这些的。”
“以前不问,是因为不想。”飘零双手交握在袖下,莹白的指尖轻轻划过红尘剑锋,有冰凉润泽的触感,“而现在不问,我怕我以后再也没有机会问了。”
风霜雪眸光一冷,沉声问道:“你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飘零冷笑,望向风霜雪的目光渐渐凌厉,“风霜雪,事到如今,你还打算瞒着我么?我只问你,炎欢到底是不是真的……死了?”提到炎欢两个字,她心底一阵抽痛,停了停,她用尽全身力气说出了那两个字。
风霜雪闻言脸色骤寒:“是谁告诉你的?”
飘零恍惚一笑,原先的凌厉似尘埃落定一般沉寂下来,有了风霜雪这句话,她已然完全相信星魂。
炎欢是真的死了,再也回不来了!
“为什么?风霜雪你为什么一定要杀他?我已经回到了你的身边,你为什么就是不能放过他?”她的目光轻忽飘在天际,语气亦软弱无力,她好恨,恨到没有力气去大声质问他,恨到整个身心都已虚脱。
“为什么?你居然问我为什么?”风霜雪似听到了这世间最好笑的笑话一般放声大笑,笑过后,他用力握住飘零的双肩,逼她与自己对视,字字珠玑:“慕容飘零,我说过你的人你的心都是我的,我决不容许有第二个人与我分享这分独有!你问我为什么不能放过他?那你为什么不去问他为什么就是不能从你的心里消失?你在我身边,可你心里想的,嘴里念的,除了他还是他!我到底有哪里比不上他?!”
飘零冷眼看着风霜雪在自己面前震怒嘶吼,她以冷漠无声地对抗他愤怒的咆哮,良久,她傲然扬头,紧盯着他道:“是,你是比不上他,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无法与他相比……”
“啪”的一声脆响,飘零被那道掌风抽得踉跄往后跌去,后背狠狠撞上木制窗棂,发鬓散乱处,她的左面颊高高肿起,嘴角溢出一丝血渍。
风霜雪怔在原地,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右手,如果不是飘零脸颊上那清晰的五道指印,他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出手打了她。
“零儿,我……”风霜雪慌乱地想要解释,可是他却不知该如何解释,他想也许自己是疯了,是真的被她气疯了,否则他怎么肯,怎么忍心打她。
他心痛,他懊悔,面对飘零不屑嘲讽的眼神,他不知所措。
“风霜雪,你以为打了我就可以让我忘记他吗?你以为杀了他我就不会再爱他吗?”飘零笑着摇头,“你错了,我爱他,不论他是生是死,我都不会停止对他的爱。他在人间,我的心便随他一起在人间,他在地狱,我的心也会跟着他一起去地狱……”
“够了!”飘零的话再一次激起了风霜雪心底好不容易克制住的愤怒,他上前一把扯住飘零的手臂,眸色血红,他已经被她逼到了崩溃的边缘,“你爱他又怎么样!他已经死了,炎欢死了!是被我亲手杀死的!”
“是!炎欢是被你亲手杀死的!”透过风霜雪血红的双眸,飘零似看到彼岸花海中炎欢被青霜剑贯穿胸膛的一幕,滔天噬骨的恨意已经彻底湮没了她的理智,“风霜雪,我要杀了你为炎欢报仇!”
绯红的衣袖自面上拂过,一道血色锋芒逼面而来,风霜雪眼光骤寒,仰身一避,单掌击向红尘,锋利的剑刃划过掌心,一道鲜血顷刻飞出溅在飘零面上。
四影听见屋内打斗声,赶来一看不禁大惊失色,纵身一跃挡在飘零面前厉喝道:“飘零住手!”
“让开!”飘零眸色赤红一如红尘的颜色,神情万分决绝。
蝶影一步上前,前胸直抵剑锋:“飘零,若是你真要杀一个人为合欢公子报仇的话,那你就杀了我!”
“你以为我不会么!”飘零手腕一转,红尘横在蝶影颈边,“我再说一遍,让开!”
“子矜。”蝶影温柔一笑,那神情像极了以前在天歌所时,每一次她唤飘零时的样子,“子矜,你还记得么?当初我也是这样把你带出赤焰皇宫,带到了主子身边,所有的错,都是我一个人造成的。所以,你要杀,便杀了我罢。”
前尘往事如潮水一般涌上心头,虽然心痛,可飘零还是握紧了手中的剑丝毫不退让:“虹儿姐姐,你若是一定要拦我,那么子矜只有对不起你了!”
蝶影含笑闭上了眼睛,正在她准备赴死之时,忽觉身子一轻,猛然睁眼,是风霜雪把她带离了飘零面前,“主子,你……”
“这是我与她之间的事,你们不准插手!”风霜雪说完,目光越过四影直盯着飘零,冷然道:“你要替他报仇,我今天就给你这个机会,只是这仇,你未必报得了!”
飘零玉剑一扬,直指风霜雪:“出招吧!”
短暂的沉默,一阵冷风灌进心口,风霜雪抽出碧萧,水绿的光泽带起一道森冷光影。
安静的屋内刹那间杀气陡生,四影悄然离开。
“嘭”的一声巨响,寝宫大门被两道掌风震碎,青衫绯衣同时跃出了殿门。
剑萧相击,龙吟声起,震落一地黄梅,卷起漫天飞絮。
飘零飘然起身,舞动红尘,剑若流光,毫不留情直袭风霜雪。
风霜雪手中一支玉萧温润透泽,每一次与红尘相击时都发出一声清亮的鸣音,水光涟涟。
一个是攻势凛冽,一个是防守自如,殿前梅树丛中花雪凌乱,红光碧影。
此时飘零早已没了理智,脑中一片空白,全然看不到几次逼近额前那支随时可能取她性命的碧萧,只麻木而机械地向风霜雪一剑剑刺去。
又是一次及时侧手,玉萧擦着飘零颈边而过,风霜雪对她已经耗尽了耐心,心下一横,他收回玉萧反手一掌挥去。
凛冽如风的掌力狠狠击在飘零右手腕,红尘脱手飞出。
风霜雪飞身跃起一手夺过红尘,一手扣住飘零双腕,几个旋转落地,便将她牢牢圈在怀中,“你够了没有!”风霜雪怒声吼道。
飘零被他制住,全身不能动弹,只用一双充满恨意的眼睛直直瞪着他,一言不发。
风霜雪紧绷着脸,轮廓坚硬如冰,他也狠狠瞪着她怒问道:“你到底要做到什么地步才肯罢休?”
“杀了你,”飘零缓缓启唇,“替他报仇。”
风霜雪冷然一笑,嘲讽道:“杀了我?你杀得了我吗?”
飘零道:“即使杀不了,我也不会放弃!”
风霜雪双瞳紧紧一缩,眼底闪过千万种情绪,最后,他仰天闭目一叹:“你就这么恨我么?”
“是!我恨你,恨到不能自已!”飘零陡然拔高了音调,以一种尖锐的声音大喊道:“风霜雪,我恨你!恨你一生一世!”
风霜雪身子狠狠一颤,他睁开眼睛,俯身凝望着怀中对他咬牙切齿的飘零,悲伤与失落汇成一股冰冷溪流缓缓淌过全身血管,将全身血液冻结。
许久,风霜雪放开了她,而下一刻,飘零已劈手夺回红尘直指着他的脖颈。
风霜雪一动不动,只深深望着她说道:“慕容飘零,我只问你一句话,如果问完后,你还是坚持你现在的想法,我,成全你。”
他悲凉的口吻仿佛已到了绝望的边境,飘零紧握着冰凉的剑柄,一瞬不瞬地瞪着他:“你问。”
“零儿,”风霜雪的语气带有使人溺毙的温柔,绵软如天上的浮云:“如果今天死的人是我,那么,你也会像现在一样杀了炎欢为我报仇么?”
忽而一阵冷风拂过,吹起她长发飞扬,衣袂飘飘,松开手的那一瞬间,红尘滑落。
原来再多的仇恨也无法抹杀她心中那段与他曾有过的美好回忆,总以为,当她跨出那一步时就已经完全放下了他,然而当她面对选择时,那份深埋在心底刻骨铭心的爱恋却又不可抑制地浮出了水面。
恨他却又爱他,想忘却又忘不了!
炎欢,我对不起你,我不曾骗你,可我还是违背不了自己的心!
“零儿,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不会……”风霜雪还未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在看见飘零眼中缓缓流出的那两道血泪之时化作了一声惊呼:“零儿!你的眼睛……”
他说什么,飘零都已听不见,她只在一片殷红的血雾中依稀看见炎欢向他走来,雪白长袍印满合欢,俊美的容颜笑若春风,他向她伸出手,宠溺地笑着说:“小女人,我们回家。”
回家,我们回家,炎欢,带我回家,带我回家……
她伸出手,想握住炎欢的手,双手交叠的那一刹那,整个世界陷入了一片黑暗。
第九十三章开到荼靡花事了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她的眼睛会看不见?庸医!全都是一群庸医!”
“皇上……姑娘是受刺激过度才会导致双眼一时失明……待老臣下去查阅古籍,或许……或许能找到医治的方法……”
“还不快去!医不好她的双眼,你们就全都不用活了!”
风霜雪愤怒的咆哮在进入寝殿那一刻便停止,他深吸一口气,平复好自己的情绪向床榻走去,尽量用一种平稳温和的语调握着飘零的手对她说:“零儿,你不用担心,我一定会医治好你的眼睛,你只要给我一些时间就好,相信我,我一定能让你重见光明的。”
温软的床榻上,飘零半睁着眼睛,目光空洞而茫然,听到风霜雪宽慰的话,她只淡淡说了句:“出去。”
风霜雪凝望着她,略带薄茧的指腹温柔地抚摸着她消肿后依然留有指印的脸颊,极轻地一叹:“零儿,我知道你现在恨毒了我,可是……”
“出去。”飘零又说了一遍,平淡的语气中尽是坚决:“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她冷静到极致的表情之下仿佛隐藏了多少悲伤不欲与人诉说,风霜雪看到她好不容易止住血泪的眼眶又泛起了血色氤氲,心急如焚却又心痛难当,他慌忙站起身来:“好,我出去,只要你答应我不再流泪,我现在就出去。”
“我答应你。”飘零竭力克制住心中伤痛,缓缓闭目:“你们都出去。”
侯在门前的四影及春雨夏荷微微一怔,她们明明没有发出任何一丝声响,可飘零还是能清晰地感受到她们的存在,甚至能从她们极小心的呼吸声中辨别她们所在的方向。
眼睛失明了,可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还要清楚。
风霜雪犹豫片刻,向飘零柔声道:“好,我们都出去,你一个人静静地休息,如果想要什么就唤人,你现在眼睛……千万不要再伤着自己。”说罢,他挥手遣退春雨夏荷,再想四影递了个眼色,便带着四影离开了寝殿。
当风霜雪迈出寝殿那一刻,心头忽然涌上一股惆怅。
从他今天踏进这一道门开始直到现在,极短的时间内却发生了太多的事,一件件接踵而来,丝毫不给他喘气的机会。
如果早知道是这样的结局,那他当初会不会选择放炎欢一条生路?
这个念头就像是阴云一般覆盖他的心头,风吹云散后,他却又嘲笑于自己想法荒谬。
用最直接的方式除去对手可能带来的危机,斩断飘零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他又何错之有?
今天是炎欢,明天便是赫连慕辰。只要是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如果不是他们苦苦相逼,飘零又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前庭落花随风飞舞,风霜雪随手拈起一片碎瓣,眸中突然划过一抹决断狠厉之色,指尖一紧,嫩黄的花瓣化为粉末随风飘散。
“你们好好守着零儿,不要靠得太近让她发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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