层铺泻在琉璃地面上反射出清浅银光,风霜雪拾阶而上,一身长衫随着他脚步的起落轻拂过白玉石阶,微微沾了些湿露。
琼楼瑶林中,飘零倚在窗前,她似乎没有发现有人进了凤栖宫,只一个人抬头仰望苍穹,目光悠远。
风霜雪在离她不远处停住了脚步,他没有出声唤她,只是安静地凝望着她,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模样都看进眼里,印入心底。
这些日子以来,飘零总是以温婉乖巧的面目示人,无论风霜雪对她说什么,她都是微笑着点头,然而这笑容之中有几分是真,有几分是假,风霜雪又岂会分辨不出。
眼前的她,修眉深锁,神情忧郁,清湛的双眸中竟掺杂着一缕浓得化不开的忧愁,是什么,让她如此烦忧?
炎欢率领两千近卫军孤军深入风属帝都,其目的不言而喻。
风霜雪太了解炎欢,他知道炎欢决不会为了一己私欲而去逼迫飘零任何,可是现在,这份了解却变成了悬在他心头的一锋利刃,让他惶恐不安。
零儿,是你让炎欢来的吗?真的,是你吗?
为什么我做了这么多,你却还是要选择离开?
咬牙闭目,强忍住自心底深处涌上的那股悲伤,风霜雪感到胸前那道箭伤隐隐又有发作的迹象,双拳在身后紧握,他猛然睁开双眼,一道寒冰刺骨的目光直直射向了飘零。
似感到了身侧的寒意,飘零惊诧回眸,风霜雪已走进寝宫:“这么晚了还不休息?”淡笑翩然,语气温柔,仿佛刚才那一瞬只不过是她的错觉。
飘零一愣,随即也温柔一笑:“今晚月色正好,有些舍不得睡了。”
风霜雪走到她的身边,看着窗外如斯美景道:“的确很美,只是不知你是否喜欢。”
“喜欢。”飘零举目望向花林,惊叹道:“没想到春天都过去了这么久,这桃花非但没有凋谢,反而比前几天开得更好了。”
风霜雪道:“那是自然,这些桃花是我让他们出海寻购的稀有品种,花期很长,若是护理得当,可保四季不败。”
飘零道:“难得你有心了。”
“这不算什么。”风霜雪淡淡道,“我去过你在桃源村的家,知道你喜欢桃花,所以……”说到这里,风霜雪停了停,目光转向飘零,柔声道:“零儿,虽然你的父母不在了,可是你还有我,还有属于我们的这个家。”
飘零眼底有微澜一晃,抬眸望向远方,似带着些许怀念的意味:“我的家门前也有一株四季常开的桃花,小时候爹爹每天都会在那棵桃树下教我习武认字,娘亲便在家里缝衣做饭,我们一家三口,过得很开心,也很满足……”
“零儿,”风霜雪伸出手指轻覆上飘零的眼睑,“如果难过,就哭出来吧,不要忍着。”
“不,我不难过。”飘零笑着拂开他的手,眼眶微红,“我答应过爹娘要快乐地活着,所以,我不会哭的。”
风霜雪轻叹一声,无可奈何地笑了笑:“过去休息一会儿吧,站了这么久你也不累?”
飘零温顺地点了点头,随他到桌前坐下,一时两人都没再开口,各自沉默着。
过了些时候,外面起风了,吹的一室轻幔飘飘荡荡。
不知道为什么,在这炎暑夏夜,飘零忽然感觉有些冷。
风霜雪起身关窗,再回到桌前时他打破了沉默,开口道:“零儿,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飘零一怔:“你问。”
风霜雪凝视着她的眼睛,用一种极其认真的表情看着她问道:“你留在这里,是心甘情愿的吗?”
飘零迎视着他的目光,坦然答道:“情愿,心不甘。”
虽然她知道这样的回答并不是风霜雪想要的,可是她也明白,如果这时候她回答的是“心甘情愿”的话,风霜雪必定不会相信,既然如此,倒不如诚实一点,把自己心里的想法说出来,或许还消除一些风霜雪对她的戒心。
风霜雪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就在飘零以为他不会再说话的时候,他突然又说了一句让她震惊不已的话:“零儿,对于我来说,‘情愿’两个字就已足够了。”
飘零脸上的表情瞬间由平静变为了愕然。
是什么,竟能让他做出如此大的让步?
那双深邃的眼中,几许浮光,忽明忽黯,让人琢磨不透。
就在这样的眼神注视下,飘零的心突然变得不安,她有一种很强烈的感觉,她刚才的那一句话已经让风霜雪在心里下了一个极为重要的决断,可这个决断到底是什么,她竟无法看得明白。
窗外,乌云蔽月,风势骤急,随着一声响雷轰鸣,大雨顷刻间铺天盖地地浇了下来。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琉璃重瓦上,那声音,传到耳中分外心悸。
风霜雪看着飘零逐渐苍白的脸色,紧抿的唇角慢慢勾起一丝薄凉的微笑,“零儿,你在怕什么?”
飘零慌乱地垂下眼眸:“没什么。”
“不怕就好。”风霜雪握了握她湿凉的双手,起身告辞:“夜深了,早些休息。我先走了。”
飘零迟疑道:“外面在下雨……”
风霜雪眼波一颤,低声笑道:“你想我留下?”
飘零被他突然逼近的身影吓了一跳,张了张口,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风霜雪冷笑一声,转身推开殿门,瞬间消失在雨幕之中。
冰凉的雨水顺着脸庞滑落,风霜雪闭目仰头,独自感受着那份来自内心的孤独与绝望。
天亮之前,他返回九宵宫,将调令城中五万风骑卫的玉符交给了星魂。
第七十三章夜阑卧听风吹雨
连续几天的大雨仿佛将风吟城浸泡得失去了颜色,潮湿的空气中处处弥漫着一股类似于血液的腥味,清冷的大街上缓缓驶来一辆华丽的马车,在聚宝斋门前停住。
“小姐,到了。”
“恩。”
绣帘轻挑,雁依依搭着小绿的手下了马车,款步走入店中,掌柜一见是她忙迎上前去,笑道:“小姐今个儿怎么有空来?”
雁依依拂了拂身上的雨水,淡淡道:“我听说今天店里进了一批新鲜的玩意儿就想来看看,你放在哪?”
“在内院呢,还没来得及上柜。”掌柜伸手一引:“小姐这边请。”
“走吧,看看去。”雁依依带着小绿步入内院,转了几个园子才在一间雅阁前停下了脚步,回头吩咐道:“你们在外面守着。”便推门进去。
雁归辛正在等得心焦时看见女儿走进来,面色一松,上前道:“女儿啊,怎么来得这么晚?那位公子都等了好几个时辰了。”
“爹爹,你以为风霜雪是这么好应付的!”雁依依一眼带过桌上的那一杯冷茶,疑惑道:“人在哪?”
“跟我来。”
雁归辛走到博古架旁按动机关,光滑无隙的墙壁缓缓洞开,露出一条暗道,雁依依随父亲走进去后墙壁又缓缓合起。
借着夜明珠的亮光,雁依依看清了密室中那个男子的面貌,“你不是炎欢。”
流云抱拳道:“在下流云。雁姑娘,我家主子有请。”
雁依依道:“劳烦将军带路。”
出了密道,流云转身对雁归辛道:“雁庄主,我家主子只请了雁姑娘一人,还请庄主就此止步。”
“流云将军,这……”雁归辛不放心自己的女儿孤身一人去见炎欢,刚想拒绝雁依依却打断了他:“爹爹,女儿去去就来。”
雁归辛只得应道:“自己小心。”
夜晚的大海平静柔和,万艘渔船停靠在岸边,随波轻摇,蒙蒙细雨中,那一盏孤灯成为了这天地间唯一的光亮。
流云将雁依依带上渔船,朝布帘之后的那个男子恭敬地行礼道:“皇上,雁姑娘已带到。”
“进来吧。”
温润的嗓音如暖风一般自帘后传来,雁依依微微一笑,掀帘进去:“合欢公子,我们,又见面了。”
炎欢优雅转身,目视着雁依依温和笑道:“雁姑娘,别来无恙。”
雁依依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与炎欢接触,汇州城外那抹清淡的白衣身影在这一刻与眼前俊雅潇洒的面容合为一体,雁依依不禁惊叹这世间怎会有像炎欢这等比女子还要美上三分的男子,如此容颜,真是令人艳羡。
许是不习惯这样的对视,炎欢略微侧脸,问:“雁姑娘,我什么时候可以见到飘零?”
雁依依道:“公子莫急,三日之后我保证你一定能见到她。”
“三日?”炎欢微微皱眉,“为何要等到三日之后?”
雁依依轻叹一声:“公子,想要把飘零安安全全的从海上宫殿救出来可不是这么简单的,我们必须要等待时机。既然要救,就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炎欢点头表示赞同:“雁姑娘,依你所见,该怎样做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雁依依道:“公子可听说过云天崖?飘零所住的凤栖宫就建在崖顶,三面环山,背面,便是悬崖。”
炎欢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凤栖宫前面有四影守着,要想从四影手底下逃走而不被发觉,几乎是不可能的。所以,我们只能选择从后山走。”
“不行!”炎欢沉声道:“云天崖高达数百丈,崖壁光滑如镜根本没有任何可借力的地方,飘零如何能走?更何况,就算是飘零真的能下得了云天崖,崖底是任何船只都无法靠近的漩涡海域,没有人接应,飘零一样无法离开海上宫殿。”
雁依依看着炎欢因愤怒而有些涨红的俊脸,不觉失笑:“公子,你能不能先让我把话说完再做决定?”
炎欢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缓了缓脸色,道:“是炎某失礼了,还请雁姑娘不要介意。”
“公子的心情,我能理解,自然也不会介意。”雁依依抿嘴一笑,继续说道:“我既然敢让飘零从后山走,就必定有绝对的把握保证她能安然无恙地到达的崖底,只是这接应一事,还只能寄望于公子你了。”
炎欢神色一凛:“雁姑娘请说。”
雁依依道:“我在御书库查阅过风属近一百年来的天象记录,史册上记载每逢月圆之夜,云天崖底的漩涡海域都会在子时的时候平静一个时辰,而三日之后正好是十五,我们只有在那一天的子时把飘零救出来才能带她离开海上宫殿。我负责让飘零安全地逃出凤栖宫,至于接应一事,便只有靠公子了。”
炎欢身形一震,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光看着雁依依,许久,他移开目光,轻笑道:“看来雁姑娘为了让飘零离开风霜雪,的确是费了不少心思呢。”
雁依依也不否认,嫣然笑道:“公子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雨过后,月朗风清。
当雁依依来到凤栖宫门口时恰好碰见风霜雪刚从里边出来。
雁依依笑了笑:“风。”
风霜雪缓步走近,脸上的温柔亦随着他的脚步逐渐褪去,待走到雁依依面前时,他不经意地望见雁依依那双金缎绣鞋边上竟沾了些细沙,不动声色地说道:“很晚了,不要影响零儿休息。”
雁依依看了一眼他身后明亮的灯光,笑道:“好象不算太晚吧,子矜还没睡呢。”
风霜雪面色一寒,看向雁依依的眼神颇有些警告的意味:“依依,零儿今天很累了。”
雁依依方要说话,忽见飘零从寝宫中走了出来,一双大眼睛哀怨地看着她:“雨冰,你这几天去哪了,都不来陪我。”
更深露重,风霜雪怕飘零受凉,无奈下只得点头同意让雁依依进去。
雁依依在经过风霜雪身侧时,低声说了句:“在她的心中,似乎我比你重要。”
风霜雪眸光一紧,转身快步走出了凤栖宫。
等进了寝宫,四下无人时飘零才松了一口气,忙拉住雁依依问道:“雨冰,你刚才和他说了什么,为什么他会突然这么生气?”
雁依依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没什么,估计他是嫉妒我能留下来陪你吧。”
飘零嗔怒地横了她一眼,转而问:“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雁依依朝窗外看了一眼,飘零马上会意,唤了春雨夏荷进来服侍洗漱,等灭了宫灯,两人才躺在床上无声地交谈。
“我今天见过炎欢了。”
雁依依在飘零手中一笔一划地写完这几个字后,飘零高兴地紧紧握住她的手,那双明亮的眸子中蓄满了感激的泪水。
“雨冰,谢谢你。”飘零在写这几个字时,手指竟抑制不住地颤抖。
雁依依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又写道:“我们将出逃定在三日之后的子时,你做好准备。”
飘零一愣,“三日?这么快?”
雁依依神色凝重,认真地看着她写道:“炎欢在风吟城多停留一日便会多一日的危险,你不想被风霜雪发现,就必须要快!”
飘零心里也知道雁依依说的很对,可是只要一想起那天晚上风霜雪看她的眼神,她就忍不住心悸,仿佛他已经知道了些什么却又不愿说破。
雁依依见她犹豫不决,心中一急,又写道:“如果被风霜雪知道炎欢来风吟城救你,炎欢还会有活路吗?如果炎欢死了,那他的赤焰国该怎么办?你可要想清楚啊!”
雁依依的话似一记惊雷炸在耳畔,飘零猛然醒悟。
炎欢曾说过为了她连命都可以不要,而这一次,他却不仅仅是用自己的命去冒险,作为赤焰的国君,一旦他出了什么意外,赔上的又岂止是他个人的性命?
无论是牺牲赤焰国还是牺牲炎欢,她都不能承受,也无法承受,只因为那个人,是炎欢啊!
那个一心一意等着她回家的炎欢啊!
思量再三,飘零终于在雁依依的手中写下了六个字:“雨冰,帮我,求你!”
每写一个字,她都忍不住掉泪,止不住心痛。
雁依依擦着她的泪水,嘴唇张合:“子矜别怕,一切有我。”
深宵宫冷,云雾重重。
蝶影和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