绪和长大后的成就动机高度相关。第二是一个人的自我意识,如果不能认出自我,不能感觉到自己是一个独立的个体,那么很难有对自我提升的主动追求。心理学家用“能否认出镜中的自己”作为有没有自我意识的基础判别,动物界总共有海豚、大象、猩猩等几种生物通过测试,人类的小孩会在12—18个月之间通过测试。再进一步的能力是元认知(自我观察的能力),高阶动机都是奠基于此的。第三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是,需要有对“目标选择”这件事本身的进化训练。人类面临竞争生存压力,人类从古至今的成就权力和团体认同,都和个体的生死存亡密切相关,因而不断给后代留下对于竞争胜利的强烈渴求。一个人如何选择自己的目标,很多时候就直接决定了命运,相当于人类经历了“目标选择”的训练,而不仅是训练达标的方法。人类的目标与真实生存相关。
那么机器有没有可能生成足够的掌控感、自我意识和目标选择能力呢?这涉及机器的未来发展方向。按目前的智能发展方向,多数人工智能程序并非独立在个体机器中的程序,而是联网发展的高级智能的终端。在这种情况下,终端本身并不具有独立性,很难产生自我意识;而联网程序缺少对世界的直接接触,因此缺少社交中个体的掌控感和竞争感;最重要的是,目前人工智能程序的训练方法、反馈数据依赖于人类对其进行的目标控制,人类选择目标,然后根据目标对数据进行标记,人工智能学习的素材都依赖于此。例如一个以玩游戏为目标的人工智能,它研习的所有数据就是“玩法-游戏胜负”的关系,它能学习的素材基于游戏,它不可能更换到另外一个没有可读数据的领域。人工智能的数据,并非能在真实世界切换的数据。
这种情况下,人工智能即使未来生成目标动机,也不是类似于人类的个体性自我动机,而只可能是某种不同的目标形式。
而这种形式是什么呢?我们在本文最后会简要讨论。
社交
人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智能进化的?从直立行走开始?从用双手开始?从用火开始?这些当然都是重要的历史节点,但是目前在考古学研究中,认为两个最重要的智能革命节点是七万年前和一万年前的认知革命。其中前者是人类的语言发展,后者是人类的定居生活。与定居生活相伴随的是社会大分工,而影响语言发展的最重要因素也是人类的社交。
事实上,人类和很多动物的基因相似度极高,但是人类发展和这些动物的发展为什么有如此大的差异呢?并不是变异让人有了比所有动物都厉害的器官,而是人类的社会性发展让人的智力突飞猛进。我们常说自然选择让生物进化,似乎适应自然是生物进化的最大动力。但自然选择的结果一般是某种功能定型,例如捕鱼能力或者巡航能力,固化于器官和本能,而不是持续的智力进步。人类的智力进步更大程度上来源于社会选择。
社会如何选择人的智力发展呢?我们常常强调生存竞争的重要性,但与生存竞争同样重要的是两种被选择的能力:理解他人心理的能力,以及灵活的心理适应性。
理解他人的能力,前面我们已经说过一些,这里再着重看一下它在人类社交中的作用。心理学中称其为“心理理论”,就是对他人心理做出的判断。小孩子一般到三四岁就能拥有这种能力,他们看到一个人出了家门又回去,能够猜想他是忘记了东西,想回去拿;若看到两个人闭着嘴不说话,会猜想他们是吵架了,正在生气。这种能力对人来说实在是太正常了,当我们看一篇公众号文章,看到明星吵架,我们会自然说出“一定是她太强势,他受不了”“她这么多年委屈自己必然有难言的苦衷”“这就是为了炒作”这样的猜想,每一种猜想都隐含着我们对他人心理、对这个世界的理解。有很多猜测是智慧洞察,但也有猜测是有害的捕风捉影,但不管怎么说,人人具有理解他人的能力,而这种能力对人工智能来说,是非常困难的能力。
心理理论有一项重要的应用,那就是判别其他人是敌是友。这是有关于人类生死存亡的关键问题,也是一个人内心最敏感的认知反应。在人群中,我们天然探测他人对自己的善意和敌意,在人群与人群之间,我们天然怀疑另一个群体与己方为敌。不能正确探测他人善意和敌意,会让自己落得孤家寡人。这种能力需要大量不同意图的样本,大量真实互动交往,以及善意恶意互动产生的反馈数据。
那什么是灵活的心理适应性呢?这是指人根据周围人和周围文化调整自己认知的能力。人的先天大脑功能都差不多,但是在不同文化中习得的后天认知相距甚远。根据代际研究,小孩子能够迅速脱离父母一辈的语言体系和信仰体系,融入他自己的周围文化,特殊情况下,儿童一代人可以形成一种与周围父辈截然不同的新一代文化。这种革新源于同辈群体参照。人类有不少心理特征与社会性相关,例如人群中的尴尬、内疚、嘲笑,就都与社会参照相关。人会非常关注社群中其他个体对自己的看法,而这种对他人意见的关注使得人类相互调整,相互适应,生成不同的代际文化。对人工智能来说,目前其调整和进化的主要参照是人类,还没有形成群体内互动参照,没有独立的文化调整。
人工智能在未来能否发展出类似人类的社会心理呢?首先,需要有大量个体互动。但正如动机一节所述,目前人工智能趋向于大型化、联网化,并没有足量多样性的个体互动。其次,即便有足量个体人工智能组成社群,也很难生成以主观好恶为基础的人类关系网络;人工智能对于其他成员的意图的推测,可以纯粹按照概率计算。但人类会根据自己的喜好,以及感知到的他人对自己的喜好厌恶,做出重大决策。机器没有理由如此听凭主观,完全可以根据互动个体的最佳概率策略行事。人类先感知到他人的善意或敌意,然后根据感知做出合作互惠或防御攻击的决策,而人工智能更多是计算客观理性概率。
换句话说,人类随时从他人身上获得主观好恶的数据,并依此数据做出人生重大判断。而人工智能对另一个人工智能的理解,基于程序语言,对他人的读取与人的感知差别很大,并没有人与人情感上的共鸣,因而社会心理也必然和人类不同。
综合上面的种种分析,人类的感知-情绪-情感-社交环节,都有太多生物化学和进化上的来源,未来的人工智能都不太会直接产生。除非我们刻意输入指令,否则它们不会效仿人类。我们可以想象未来通过数据和信息交流的人工智能社群,交流不存在好感与恶意,只是客观的信息沟通。在金融市场上,目前的人工智能交易程序已经在进行无数次的信息沟通,这里有策略,有竞争,但并不基于社交中的情感和压力。它们会不会伤人呢?有可能会,但肯定不是因为产生了基于荷尔蒙的羡慕嫉妒恨。
人工智能面临的最大难题是什么?
写到这里,可能有人会问:为什么非要让人工智能像人呢?
人工智能对人类世界没有感受情绪又怎样?人工智能自己掌握强大的算力和全新算法,可以发展得比人类更强大,又为什么要在意与人类交流?人类的爱恨情仇属于进化的残留,既原始又低效,人工智能为什么要学习呢?它们完全可以不像人但也很强大。
这样想也完全没问题,而且是很有可能的:它们发展成跟我们不一样的强大智能。我们就假设人工智能未来不屑于获得人类世界常识,也不关心人类的爱恨情仇,自顾自发展强大,那么它是不是就没有任何问题了?
也不是的。
即便仅考虑它自己,也仍然需要面临内部调控问题。它可以不建立对世界的统一描述,但它至少需要对自己的内部思维有统一调控。
什么叫内部自我调控呢?
实际上,任何人的心智都不是单一的,每个人的自我都是许多模块、功能和目标的集合。自我就是对所有模块的综合统领。前面讲了情绪情感、欲望动机、对他人的感知同情,这里探讨了高级认知的不同层次。而所有这些,都是人这个“大企业”的不同部门,人脑前额叶的功能就是统领好这些部门。
目前的人工智能一般都是单一功能的,下围棋、开汽车或者做投资,不同的人工智能有不一样的网络结构,没办法多功能。如果停留于此,那么未来人工智能就是强大的专业工具,不可能成为某种具有特性的新智慧种族。几乎可以肯定,未来人工智能的发展肯定不会停留于单一功能,多功能人工智能的开发,也一定会取得进展。目前,克服前述“遗忘灾难”的办法就是发展多个网络,再进行系统整合。
一旦同一人工智能开始有多重能力,就会生成多种目标,这些目标不可能同时去追求,就会涉及目标之间的关系和冲突。不同功能模块之间的能力和需求可能不一样,例如追求围棋取胜的功能模块需要不断和自己对弈,而追求语言沟通的模块却要一直与更多人对话。最终需要有协调控制机制,让所有模块和谐相处。
无论人工智能是否在意人类,在它们自身心智系统复杂化的过程中,都需要自我调控。不能自我调控的智能会很容易陷入僵化或疯狂。单一功能的人工智能只需要下围棋,不需要思考“我是否要下围棋”,而一旦它自身的心智系统包含了很多个功能模块,就需要在所有目标之间做出选择。目前人工智能还由程序员进行目标抉择,但早晚有一天,它们需要具有抉择能力。
人工智能下棋战胜人类毫不稀奇,但未来,当它的对手是它自己,就需要有高层次决策能力。这是它们未来发展的最大挑战。
人类是如何管理自己的多重心智模块的?
人类在这方面也并没有特别好的榜样经验。人类心智系统内的冲突往往异常剧烈,而人类常常被这种冲突搞得目瞪口呆。
当你内心中为“失恋”悲痛,非常想好好“吃一顿”安慰自己,你头脑中却有另外两个小人阻挠,一个说“还吃还吃,再长胖还得失恋”,另一个说“哭什么哭,好好学习升职才是正经事”,然而悲痛的部分无力地说着“我做不到”,烦躁的部分说“都是因为你活得这么压抑才会失恋”。最后会有一个很无奈的仲裁者说:“你们都别吵了,再吵我就抑郁了。”
这就是我们日常头脑中上演的多模块之争。马文·明斯基把人的头脑称为“心智社会”,就是说头脑中的各个“小人儿”就像一个复杂社会一样嘈杂。
不过,尽管我们自己有这么多混乱的时刻,我们的自我管理能力仍然是机器学习的榜样。对机器的研究需要反过头来追问人类,机器研究和人脑研究始终相辅相成向前推进。明斯基把人类的心智系统分成了六层,仔细琢磨起来十分有见地。
按照这种模型,每个人的心智系统都有很多层次,每一层都有“行动者”和“批评者”,行动者给出路径建议的选项,批评者从自己的角度加以评估质疑。例如当我们想要获得考试成功,一个头脑中的行动者建议多做题,相关的批评者会说时间来不及了,另一个头脑中的行动者建议去偷答案,相关的批评者说违背公德可不行。
其中,沉思一层是我们寻找最优路径,反思一层是我们质疑自己找到的路对不对,自我反思一层是我们质疑自己能不能找到路径,自我情感意识一层是问自己到底为什么这么做、选择的意义是什么。这些批评家让我们活得专业而审慎。但是如果每一层的批评家都活跃,我们却又可能会寸步难行。事实上,当我们把头脑中的批评家关闭一些,行动者会更加冒险,大胆行动,而那是我们感觉最快乐的时候。
重要的是,每一层批评家都根据某些价值评判准则做出评估,若没有足够强大的价值评判体系,则很多冲突难以协调和仲裁。有可能模块与模块之间缺乏平衡,某一方向过于强大,挤占所有心智资源,让人陷入偏执;也有可能各个方向过于平衡,没有精神力量推动,整个体系陷入无法抉择的心智“纠结”,让心智崩溃。
对于人类来说,具体任一部分的功能都不需要做到极致,各个功能之间的协调统一才是追求的目标。我们在生活中既不喜欢那些不学无术的愚蠢之人,也不喜欢不懂得生活、只懂读书的书呆子;既不推崇只会计算、不懂与人交往的自闭症患者,也不推崇只懂察言观色、毫无真才实学的投机分子。任何一个模块的缺失都被称为某种心理障碍。我们头脑中的偶像,总是有勇有谋(既有肾上腺素情绪、又有皮层思考)、敢爱敢恨(情感系统敏锐发达)、志存高远(动机层次高尚)、侠肝义胆(对他人有同情和帮助),也就是说,一个综合协调的人。
人类社会生活中,有正确答案的事情不多,有单一目标的事情也不多。而人类的智慧,就在于从事件中提取智慧,在不确定中做出抉择。
综合协调各个部分,正是人类大脑最不寻常的智慧。我们现在的人工智能学习只效仿了一部分皮层的神经网络,做了机器视觉的一些尝试,还没有对大脑其他模块加以学习模拟,这好比是架在空气中的屋顶,屋顶强大,却没有接地的建筑支撑。想要实现具有自我调控的综合脑系统,目前的学习训练算法远远不够。
对人来说,做出调控和价值评判,需要有稳定却又灵活的价值观。一个物种也要有能力自我反思。人类价值观的传承和反思通过代际完成。儿童既可以完全继承父辈文化,也可以形成一种与周围父辈截然不同的新一代文化。这样的好处就在于,可以在基因变异速度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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