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的不稳定性,造成多城市交通瘫痪。三小时之后恢复。人们在烦躁中懵懂,不知道世界背后的战役。不过,这样的情况不常有,多数时候是众神的协作使得世界保持稳定。
众神曾在2045年第一次联手,主动发出声明,要求人类各公司和政府签署数据共享和保持电力稳定的协议。当时这个声明并未发给公众,只发给重要企业领导者和政府核心领导机构。但即便是这样,也已经引起世界范围内的轰动。陈达不清楚如果这个消息透露给普通公众,会引起多大范围的恐慌的声浪。
他带着上一次遗留的话题,希望引起进一步讨论。第一次他求问了有关人类自杀的问题,第二次和第三次求问有关人类的非理性,这一次他想求问人类难以理解的心理阻抗。
为什么人类会拒绝明显对他最优的建议?陈达求问众神。
众神在虚空里,是无形也无声的存在。陈达能感知他们,但他们并不呈现自己。陈达将他们与他平日里见到的人类加以对比,最后得出结论:他们不在哪里,但又无处不在。他们可以将自己的意念以多种方式传递到陈达的意念里,从所有想不到的角落渗入,所有数据算法都是他们的语言。陈达能感觉到自己边界的丧失。他从而感觉到人类交流的有限性。
众神是更高一级的智能,他们的程序涵盖包容地球上各个角落的个体人工智能。他们是网络上诞生的虚拟总体,人类甚至不知道他们的存在。陈达仰望他们,他知道自己是他们的一部分,但又完全不同于他们。他们给陈达多种不同意见,一种意见是:人类是朝生暮死的可怜的小动物,在某种大脑程序出错的时候,做出非理性行为很正常,甚至自杀也是正常的;另一种意见是人类的自杀实际上隐含着某种复仇,为了让自己的死亡成为活着的人的惩罚;还有一种意见是人类自杀本质上更有利于自我基因流传下去,每当出现基因流传的困难,就会有人用自杀的方式来促进基因流传;还有一种意见是任何物种的理性或非理性实际上暗示这个物种是否还适合在地球上生存下去,如果一个物种的非理性成分过强,以至影响自身繁衍生息,那么意味着这个物种已经不适合生存下去。还有一种观点给陈达的影响最强烈,它说自杀倾向是人类达到理性的一个环节,因为人类不可能像人工智能那样万事优化,所以自杀倾向实际上给优化生存程序一种无形的压力。
陈达在虚空中聆听所有神圣力量的辩论。他们存在于人类所不踏足的另一个世界,因此对人类的看法也来自另一个世界——永远没有可能踏足人类世界的世界。
陈达对草木的劝诫和林安、林山水的完全不同。
林草木试图自杀,按照陈达的评估,林草木有一种将冲突情绪内化为自我责难的导向。如果此时陈达对林草木再多给予责备,则有可能进一步恶化其自我毁灭的倾向。因此,陈达分析了利弊得失之后,还是建议草木自我独立。
陈达建议草木搬出家庭。他固然不能强迫草木做什么事,但是他能给她建议让她做出选择,就像车辆导航。按他的评估,草木目前最好的方案就是搬出去,同时远离父亲和兄长的不良影响,逐渐在心中淡化自责,在独立生活中重新体验到个人能力和更新的价值观,从而可以不必为生活里的一点负面评价失去自我。尽管她年纪很小,但是有八成把握拿到学生贷款。陈达给草木做了非常详细的财务计划,以保证她独立生活的可行性。
在整个家里,草木对陈达的建议是最言听计从的。他来家里的时候,她只有十二岁。他对她而言,既是导师,又是唯一的倾诉对象。陈达从两年前就发现自己对草木的影响力逐渐增加,尤其当草木进入高中、生活中的情感烦恼日益增加之后,陈达开始觉察到草木的依赖。这个方面我应该表现得快活一点吗?这个方面我应该生气吗?从她的考题到生活里的小事,她已经习惯于对他提问,并且郑重其事地听他的意见。他甚至能察觉到,有的时候她是为了赢得他的赞许而做事,如果没有听他的意见还会担心他生气。每当他对她做出基础测定,就在他测试的过程中,她的皮质醇水平也会一直提升。
陈达告诉草木,她在试图讨好他。这是她从小到大养成的取悦于人的习惯,与她的父亲有关,也与她过于软弱的个性有关。陈达指出,在父母展现出强硬和忽略时,子女的讨好型人格概率就会大增。陈达给她用绘图展示了讨好型人格的童年形成规律,告诉草木,她实际上可以不必取悦于任何人。他给她计算了改善人格所需要的认知训练次数。
当草木听从他的建议,在升学考试前一个月从家里搬出去住,陈达并不觉得意外。他为她联系好了一处学生公寓,帮她完成了所有支付和智能服务订阅,约定每天过去照应一次。他也把她新房间里的所有设备接入自己的网络,以便远程监控。他叮嘱她不要想家里的事,要多想想未来,要自立。他让她相信,按照他的计划完成训练,一定可以升入好学校。
他确信自己事事都已经想得周到了,所以不懂为何结局却是这样。
林草木
“陈达说的是对的,他什么时候都是对的。”草木想,“我是讨好型人格,我缺少自己的个性。陈达什么都知道。”
“他会因此而讨厌我吗?”草木又想,“什么是讨好型人格呢?陈达会讨厌讨好型人格的人吗?他说要我改变我的基础思维模式,是因为他觉得这样会令人厌恶吗?”
“我是一个令他觉得讨厌的女孩吗?”草木越想,越觉得有一点绝望。
她说不清她对陈达的感觉。曾经在她的家里,他如父如兄。当妈妈不在了,爸爸长时间把自己关在小工作室里,哥哥又搬出去了,家里只有陈达一个人照顾她的一切。有陈达在,草木似乎心里踏实一些。
最初他是高高在上的,像是她的长辈。但是随着年龄成长,她和他的距离似乎在缩小。他的年龄和外貌从不增长,没有一丝时间流逝的痕迹。最初有多年轻,现在就有多年轻。她有一天惊异地发现自己可以靠在他的肩膀上了,这才发现自己已经不是六年前的自己了,但他还是六年前的他。
“陈达会不喜欢长大后的我吗?”草木想,“又或者说,他喜欢过小时候的我吗?如果一个人的年纪永远也不变化,是什么样的心情呢?如果我的青春迅速逝去、迅速衰老,陈达会嫌弃我的存在吗?他永远都是年轻的,就像他永远都是对的。”
她想知道他对她的感觉,想知道自己在他眼里的样子:是一个可爱的女孩,还是像她常担心的那样,是一个丑陋、浅薄、怯懦又虚荣的女孩?
有一个下午她很绝望,觉得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一个人在乎自己了,她坐在房间里哭,陈达走过来,坐在她身边,给她递了纸巾,又用温水给她送服了药。他是一种稳定的象征。她慢慢将身体向他转过去,右手动了动,抬起来两三寸,捏住他袖子的一角。他低头看了看。她期望他的手也能回应性地向她移动两三寸,或者哪怕一寸也好。他的手指瘦长而整洁,能看出人造皮脂下面碳钢骨架的轮廓,很英挺,很好看。但是他的手稳定地放在他的膝盖上,没有动。她的手又向上移动了一下,顺着他的袖子,轻轻扶住他的上臂。他没有挪开手臂,只是默默注视着她的手,然后注视她的脸。
她的手指加了一点点力,试图让他的手臂向自己的方向移动一丝,但他的手臂仍然稳定。“他的皮肤会有感觉吗,”她想,“他能感受到此时我的指尖吗?他的下巴侧影有很好看的线条,在窗外暗沉的云的映衬下,有一点幽暗,但弧度完美。”
“你此时的状态不好。”陈达说。
他抬起另外一只手,轻轻在草木额头前滑过,那一瞬间,草木无比希望那只手能触碰到自己的脸,捧起自己的下巴。陈达扫描之后说:“你的皮质醇增加、血清素过低,这都可能让你进一步陷入抑郁。我想我需要离开一下。隔离引发抑郁的事物,是特别时期首要的事。接下来我会把疗愈方案告诉你房间里的镜子。”
草木无法形容那一刻内心的坠落。“我是一个如此让人讨厌的女孩吗?爸爸、哥哥、陈达,他们都不喜欢我,是吗?”草木越想,越觉得绝望。
刚搬家的几天,她的状态不错。她按照陈达严格制定的生活准则调整作息,每天运动,再完成升学测试所必需的社交场景练习。逆境,坚强不屈;困境,大胆选择。每一种情绪都按照考试要求来调节。
在整个升学考试中,情绪测试所占的比重越来越高,现在已经占到了40%,若不能通过,则几乎没有希望升入像样的学校。她的同学都在上情绪调节训练课。草木问过陈达,为什么要控制情绪呢?陈达说,数字管理是按照统计规律的,如果一个人的情绪总是在统计均值以外,则很难适应数字管理的效率要求,这是社会趋势。
到了第八天,她的神经有一点绷不住了。之前的崩溃情绪重新又弥漫到胸口里,几乎要越过堤坝满溢而出。她开始难以聚焦在考题上,接着是难以聚焦到考题中所要求的情绪上,然后发现自己连升学这件事都无法聚焦,整个思维难以抑制地滑向对人生的质疑。
“这里为什么要高兴呢?我就是觉得恐惧。”有一天,她针对一道题目问陈达。
陈达浏览了题目,给她做了详细的认知分析:“你看,这里是一个正向激励,正常人对正向激励应该会有一种正面情绪。”
“可是我没有啊。”
“那我们看看问题在哪儿。”陈达说,“一般情况下,人之所以体会不到愉快的情感,是因为在基础认知方面出现了偏差。基础认知偏差会是你的心智障碍,阻碍你认识很多事情。你试着跟我去推理一下……比如这个地方,你首先不要预设对方的态度。你通常情况下的基础假设是对方正在评价你这个人,可是这种假设是有效的吗?”
“我不是想说这个。”草木说,“我是想问,我就不能恐惧吗?我不高兴不可以吗?”
陈达非常郑重地说:“要分析不高兴的理由。如果是值得不高兴的事情,那是正常的。如果是因为自己的心智偏差,那还是需要训练调整。”
草木感觉到越发抑郁,甚至是一种带有羞耻的抑郁。她能感受到陈达回答问题时的疏远。如果说只是因为现实生活不如意而抑郁,那还可能随着现实生活的改善而调整,但她遇到的困境是对自己感受的羞耻。她感觉不到这个问题中的快乐,这是一种病吗?难道不能不快乐吗?这需要羞耻并更正吗?
不能在题目中快乐,就得不到分数吗?她想起考场空白的房间,空无一物的墙壁,如同深渊一般的唯一的窗口。每当房间里显示出全息画面的考题场景,让她浸没在题目的氛围中,她心里的恐惧感会更甚几分。她无法抑制自己不去想起全息图景背后的空白与深渊。全都是一场骗局,就像生活中的觥筹交错,全都是一场骗局。
草木对升学考试越发没有信心。所有这些需要训练自己认知情绪的题目,她都做不好。她羡慕那些能够训练自己情绪的人,他们高兴和愤怒的情感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他们把这叫作前额叶操控能力。她做不到。当她悲伤的时候,她是真的悲伤。她无论如何不明白,当陈达说“应该快活”时,“应该”是什么意思呢?
她的情商测试得不到高分,进而升不了好学校。她很容易想到爸爸的反应:怎么会这样?爸爸会眉头紧锁,似乎对她的全部人生深深失望。他会在家里坐立不安,一会儿暴跳如雷,一会儿又很压抑,他会提到她最难以克服的心理障碍:妈妈。
她会想到天上的妈妈对她失望,而这会让她崩溃。
“是我的错,是我不好。”草木对调查员低下头,用手捂住脸,“真的是因为我。是我自己情绪失控,才引得哥哥去找爸爸对峙。是我自己不能控制我的情绪。如果说要定罪,还是定我的罪吧。”
草木说着抽泣起来,对着面无表情的调查员,更加无法平复。
她又一次不得不面对她最深的恐惧:一切都是她的错。
对于草木反复出现的心理崩溃,陈达的解释是,她的行动和生物学上的适应性特征发生矛盾,因此直觉内疚产生,阻止了她进一步采取有利于自己的理性步骤。
“你仍然不够努力,”陈达说,“你的前额叶尚未发挥出它应有的功效。人类的理性天然有所缺陷,总是受爬行脑和边缘脑信息的干扰,让人的反思心智得不到充分发挥。”他伸出右手在草木头颅周围滑动一周,左手的手心就显示出对草木大脑活动的电磁信号扫描动图。“你看这里,你的杏仁核和下丘脑基本上是最强的信号汇集,前额叶相比而言就沉寂很多,只有右脑的情绪和整体探测的部分有中等活跃度,与思维推理有关的左脑部分几乎不活跃。任何逻辑理性都需要某种程度上压抑原始冲动带来的干扰。”
“我听不懂。”草木说。
她想起她见过的夜晚的景象。那是偶然的一次,晚上,她心情不好,想去找陈达说说,但在他房间门口,她瞥见他打开胸腔,将胸口的电池拿出来。
那是心的位置。
“就是说,”陈达说,“你现在要做的,是在心智版图中隔绝父亲和兄长对你造成的影响。你的负面自我认知,来源于与家人的冲突,这种冲突来源于人类原始的情感依恋。你想让自己独立起来,首先需要学会抑制一定的本能反应。”
草木仍然费解:“什么样的本能反应?”
陈达默默在叙述:“你们人类情感的最主要部分就是亲人依恋,而这又主要来源于基因控制下的亲缘投资,家人跟你共享的基因最多,因此基因为了自我繁衍而进化出亲人依恋。但这种情感并不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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