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父亲敢不敢看他。可是父亲总是转开目光,不去看他,眼睛里冷冷地像是带了一面盾牌。他的心被羞耻刺痛,又不想承认。他去父亲面前质问父亲这些年对他和妹妹的冷漠,父亲呵斥他什么都不懂。陈达又一次站在他和父亲之间,带有隔离的意味。这一点让山水感受到铁片划过玻璃般的、钻心的刺痛。你看看我啊,他想向父亲大喊,你到底敢不敢看看我啊?
那是他大二的事了,确切地说,是他大二刚刚退学时候的事。
自那之后又过去两年多了,转眼间,草木也快要升学了。可是父亲依然沉浸在书房里,对草木也不闻不问,只叫陈达辅导她。这一点让山水异常愤怒。他看不得妹妹经受一模一样的冷冰冰的压迫,看不得那个机器人用自己的算法规训她。她是那么柔弱,她总是想让父亲高兴,她是那么容易受人影响,她是那么愿意委屈自己以满足他人。
山水受不了。他想让父亲醒来,让父亲从小屋里出来,睁开眼睛看看妹妹。他知道她的痛苦和担忧吗?他知道她喜欢什么、想选择什么吗?他就像盲人一样视而不见。山水好希望冲进他的房间,把他带出来,摇撼他,直到他眼前的算法和数据被震碎。
山水一直和朋友住在外面街边上,只是近来,为了妹妹升学而频繁回家。
如果不回家,他还不会经常遇到陈达,心里压抑的恼怒也不会被点燃。但是一回到家,他就必须要面对房间里的“主人”陈达——明明只是被带来的傀儡,却莫名成了真的主人。陈达还需要对他进行一系列“常规”测定——简直让人觉得侮辱。
山水不喜欢现在的世界,跟他记忆中小时候的世界非常不同。
陈达
陈达不清楚该用什么样的词汇形容山水。
山水毫无疑问是那种叛逆家庭的孩子,故意叛逆,一般家中的老二容易产生这种行为。山水是老大,但是家中遭遇变故之后的父子对抗有可能加剧这种叛逆。从陈达头脑中输入的3286172个家庭数据综合统计看,像山水这样离经叛道的孩子大约占所有孩子的8%,也不算是非常低的比例了。不过这个数字近十年一直在下降,学者普遍认为是智能辅助教养增强了父母教养的科学性,减少了叛逆的必要性。
但是山水不仅仅是叛逆的问题。山水是反抗,但又似乎比反抗更多一些。山水有几次在楼道里拦住陈达,带有挑战性地问他一些问题,明显是有自己的想法。
有一次,山水把他堵在楼梯上。“你以为你就真的是人了吗?”
陈达微微错开身子:“我并不是人,也没有这样以为。”
“那你以为你是什么?”山水又挑衅地说,故意在激怒他,“你以为你成了家里的主人?我告诉你,你别妄想了,你就是个机器,永远是个机器。我们买来服务的机器。”
“你在激怒我。”陈达如实回答说,“当人感觉到虚弱,而又试图通过迷惑对方来偷袭,就会选择激怒对方。你实际上对我感到某种恐惧,而你的话里有30%虚张声势的成分。”
“我虚张声势吗?”山水一把抓住陈达的衣领,“你看我敢不敢揍你!”
陈达微微一笑:“你现在的话,包括你的动作,仍然是虚张声势。”
陈达试图从山水身边走过去,但是山水扳住他的肩膀。
“你给我回来!”山水用力拉了他一把,陈达运用肌肉的抗力抵抗他的拉力,山水仍然不依不饶,“你以为你很了解我?你以为你脑子里输了一些无意义的数据就能了解我?我告诉你,你也一样是在虚张声势!你永远、永远不可能了解我。你说的,不过也就是一些非常、非常表面的数据。”
陈达和山水面对面站着,不进也不退:“我不觉得它们‘表面’。”
“不‘表面’吗?等着瞧。”山水的下巴几乎翘到了天上。
后来又有一次,在这次对话几个月之后,在凶杀案的两个月之前,林山水回到家里,在门厅里换鞋,想上楼。按照常规,陈达需要给他做基础扫描。
“不许靠近我!”山水说。
“我站在这里也可以。”陈达说。
但是山水抓起鞋柜上的一只花瓶在面前挥舞,以抵挡陈达的扫描。“我说了,不允许!我是这个家的主人,你难道能不允许我上楼吗?”
“你误会了,”陈达说,“只是基础扫描,包括发热和传染病情况等。”
“你让开!这个家里谁说了算?”山水用手臂推陈达。
在交错的过程中陈达完成了扫描:“体温37.1℃,呼吸有1级酒精含量,无传染病菌;去甲肾上腺素高于正常范围3个sigma,多巴胺活动异常,皮质醇升高,显示出压力反应;语言、表情、行为和激素综合分析结果显示,你此时情绪活动处于非正常亢奋状态,主要由75%的愤怒、22%的恐惧和3%的悲伤构成,而基本情绪层之下的认知分析显示出48%的憎恨,23%的非理性冲动,以及18%的嫉妒和10%的挫败感组成。你此时不适宜进行会面。”
“48%的憎恨?”山水试图用身体挤开陈达,“这一点就说得不对。我对你可不是48%的憎恨,而是100%的憎恨。”
“你冷静一点。冷静下来我再让你进去。”陈达用手臂轻轻挡住山水,“你的憎恨并不是对我,而是对你父亲。我的职责是保护每个家庭成员安全,我不能在测出高于正常值的憎恨情绪下让你去见你父亲。”
林山水似乎被陈达的话更激怒了两分,把陈达向墙边狠狠推了一把:“你不要混淆视听。我恨的是你,不是爸爸。”
“你恨的是你父亲。你恨他轻视你。”陈达说,“你现在是典型的投射,把对父亲的憎恨加在我身上。”
林山水听到这里,似乎失去了继续对话的耐性,开始大喊大叫,叫林安和草木的名字,同时把身子往房间里挤。陈达尽可能用不与他身体接触的方式阻拦他。
不可解的僵局持续了大约45秒,双方有几轮出现简单触碰、没有激化的攻防。这个时候,林安的声音出现在楼梯上:“山水,你干什么?!”
“后来呢?”调查员问,“林山水和父亲产生冲突了吗?”
“是的,他们吵了起来,不过没有动手。”
“他们吵的内容是什么?”
“主要围绕林山水的个人状态。”陈达说,“林安又一次表示了对林山水的不满。林山水则比较多地就林安对儿女的态度提出了批评,尤其是指责林安对林草木不好。”
“那林山水是否有过威胁的言论?”调查员又问。
“有过,他威胁林安说‘早晚给你好看’,并且敲碎了花瓶。”
“花瓶?”
“就是他最初用来挥舞,试图阻挡我测试的花瓶。他一直抓在手里。”
“花瓶是怎么碎的?”
“无意中吧。”陈达说,“他大概都没有注意到自己还抓着花瓶。在吵架挥动手臂的过程中,花瓶撞击到墙上。”
调查员头上的小灯闪了两下:“那么可以说,林山水有过以家中可援引的器物辅助冲突的历史记录?”
陈达停顿了一般人难以察觉的0.1秒,说:“可以这么说。”
陈达的职责是保证全家人的舒适、安全和精神状态良好。当林山水从家搬出去以后,陈达主要的守护责任就放在林安和林草木身上。
陈达经常进入林安的工作室,帮他完成他的工作。他知道,林安有一项尝试了多年却始终没能成功的工作。只有他一个人知道。林安叮嘱他无论如何不要告诉山水和草木。
他对这项工作是如此用心:林安想把太太的意识上传到电脑中,重新唤醒生命。
林安的太太具体如何去世的,陈达始终不知道。他只能观察到,林安为此产生巨大悲痛,健康上也付出了代价。林安不愿意多说,陈达也不问。陈达从来不问对方不主动说的事情。他只在只言片语中收集一些事实和片段。
林安工作一直非常忙碌,在太太去世之前那几年尤其忙碌。那几年是人形人工智能——类似陈达这样的人形人工智能——诞生的年份,林安作为德尔斐公司的首席科学家完全投入工作中。他的工作有显著回报,陈达和同一批人工智能的问世给公司股价带来280%的上涨。那是大约十年前的事。德尔斐公司是第一家推出人形人工智能的公司,之前最主要的问题在于机器人的身体不够灵活,而德尔斐的模拟神经控制传感装置非常发达,大大提升了机器人性能。很快,陆陆续续有几家公司推出类似的服务,市场一下子被推到过热状态。
初期市场争夺期间,公司之间的斗争很污浊,相互之间构陷对方公司产品,林安也曾经被斯兰公司捕风捉影的新闻栽赃推到风口浪尖。
林安那几年全心工作。所有信息都能在那几年的媒体记录中找到,偶尔在智能联网上,还会被人当作资料翻出来。陈达并不奇怪于林安的成功,但他不理解林安将自己的成功与妻子的去世紧密联系在一起,为此感到深深自责,就好像是自己造成了妻子去世,以至平时不再允许身边人提起那段时间的成功。在陈达看来,这是两个独立事件,他详细调查过林安太太的病历和死因,是非常长时间的慢性病的折磨,心血管系统天生存在畸形风险,多年来一直被呼吸问题和偏头痛困扰,最后死于癌症。林安已为她选择了最好的医生和看护,也做了合情合理的治病选择。成功与死亡,没有任何明确的因果关系,只在时间维度上存在一定相关性。但林安一直被这种联系所困扰。
陈达不止一次指出林安的思维偏差,他被死亡的悲痛深深困扰,以至出现错误归因。这样的错误归因给林安后来的工作尝试带来了一定程度的阻碍。例如他在研究意识上传的时候过于强调激活已有的记忆信息,而不是把工作重心放在记忆备份与人的同步学习。很明显,前者能复苏他妻子的记忆,而后者只能模拟学习活人的意识。但从技术角度考虑,可能后者才是应该选择的发展方向。
陈达接受林安的委托,帮助他进行很多技术工作。但是一个人的意识是否复苏,是需要林安自己进行参数调整和判断的。他只是在妻子死前进行了全脑扫描,但数据量远远不足以让智能网络自学习,还需要人为输入大量思维模式参数,多到几乎无限的人为输入。
林安就在这样无望的研究中沉迷,公司的工作都快要荒废了。
陈达试图给林安提出建议,越是提建议,他越是奇怪于人类的非理性。陈达给林安做过多次扫描和分析,每次都能测出60%以上的哀伤成分。林安明明比儿女更认同陈达的分析,而陈达反复指出,在一定的技术条件下,如果人死不能复生,更合理的态度不是陷入执拗的循环,而是保持一定的怀念和哀伤,但是生活和工作继续向前走。陈达也给林安传授过切断过度悲痛的思维训导,但令他不能理解的是,林安对他的建议只是置之不理。陈达无法解释,为何有的时候人完全知晓走出痛苦状态的方式,却偏偏不肯执行。
在这样的情况下,林安过度沉迷工作,投注在儿女身上的时间精力就不足了。陈达画过他们的冲突模型,按照经典进化心理学对父母-子女冲突的分析,儿女对争夺父母时间精力资源的动力和父母愿意付出的动力天然冲突,因此产生不满与仇恨也是正常。陈达可以看出,林山水对父亲怀有仇恨,并且投射为对陈达的仇恨,对他占据家庭的位置感到嫉妒。
这一切都是自然的,没有什么特殊的恶意。只是陈达对人类这种小生物至今仍然被原始情感裹挟,感到有一点怜悯。
自从第一次去万神殿寻求建议,陈达就越来越喜欢前去探讨。
用“喜欢”这个词,似乎不大准确。对于陈达和他的同类而言,并不存在类似于人类的“喜欢”的主观体验,就是那种在多巴胺、睾酮和催产素共同作用下人类产生的迷狂情感。在他们的世界里,用“优化”这个词似乎更为合适。他在万神殿听到几种不同的思维纲领,对他优化自己的程序有非常大的帮助。
每当夜晚降临,他让自己的后背贴到墙壁上,思维关闭大部分白日里持续进行的监测,进入虚拟空间如同太空般广袤无垠的世界,他都会感觉到程序学习的速度和效率增加一倍,按照人类的语言习惯,他把这种感觉命名为“亢奋”。
前几次去万神殿,他感受到的“亢奋”都是成倍增加的。每次当那些更高级的人工智能领袖传递出一种看待事物的方式以及与其相关的程序学习原则,他就能体察到自身的程序在快速学习所有既往数据,而同时产生对于更多新数据的渴求。程序会发出信号报告:等待更多新数据,等待更多新数据。新视角引出新算法,新算法需要新数据,新数据引出新结论。陈达能觉察这个过程中的正反馈激励,于是更期待去万神殿学习。
万神殿里的斗争,与万神殿外的经济斗争相似,却又不同。经济斗争中,起关键作用的有时候是时运的作用。太多一次性事件,赶在某个趋势变化的拐点。但万神殿中的斗争,是纯粹的智能之争,任何概率上的起落,都在大数定理中灰飞烟灭。
夜晚再次降临,他坐在房间里,令窗帘完全打开,让落地玻璃透出整个城市的灯火辉煌,然后关闭所有占用智能工作空间的管家程序,让自己以清空的方式贴合墙壁。
他的思维与智能网络连接,又一次进入万神殿。以物理的视角观察,万神殿如同纯黑的深渊,没有任何图像,但以信息的视角看,这里有世界上难以想象的丰富数据。陈达设想过如果按照人类可以觉察的形式,万神殿该是什么样子。他只能说,如果用人类的符号,应该是千万种色彩的碰撞汇集,没人见过的复杂碰撞。
当众神真正激烈碰撞,对所有人类是生活的停滞。这样的情形只上演过一次,众神较量对交通混沌数据的非线性黏滞流体建模,因为奇异吸引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