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发,不知道怎么就睡着了。
尾声
第二天早上,钱睿被一连串手机铃声吵醒了。
钱睿看了一眼手机,是白鹤的电话。白鹤火烧火燎的声音从话筒中传出来,问他在哪里,怎么还不到场。他们已经帮忙调整了他的出场顺序,让他午后再来做证,但由于他是重要的证人,白鹤要求他务必到场。白鹤用手机给钱睿直播了一下现场画面,法庭外面已经聚集了很多人,也有大大小小的媒体闪光灯。
钱睿挂了电话,呆呆地坐了一会儿没有动。他的记忆慢慢恢复,昨晚听过的话,一点点回到他的身体里,他的脸又变得苍白。
他定睛看着手机上集会的人群,看着法庭外吵闹的冲突,心里突然一阵痛,立刻把手机关机。这样今天就可以消失了。
他还在总裁办公室里,但是总裁不在这里。他站起身走了走,发现昨天晚上总裁调动的电子档案画面没有关,他去操作终端动了动,能进入。他去翻过去的档案,按音序顺序,紧张得难以呼吸。好不容易才翻到姓“钱”的类目,又一直翻,很久才看到“钱睿”的名字。他打开那张病例,里面有一个血肉模糊的男孩的照片。那是20年前,被高楼顶端掉落的钢筋砸到,钢筋穿过胸腔,内脏大出血,整个人生命垂危。
然后,他看到同样的知情授权书,与他昨天在母亲病历里看到的一模一样。那上面同样签着母亲的名字。只是这一页,早了20年。
他环顾四周,总裁桌上有一台小小的仪器,看上去很不起眼,但是有发出光的地方,他站到仪器面前,犹豫了好一会儿,把手指放在仪器开关上。
如果按下去,立刻能测出自己头脑中有没有那个所谓的“电子芯”。
按,还是不按?
他想起昨晚总裁的问题:如果你们告我谋杀,那么你们也在谋杀那些新人,不是吗?
他闭上眼,没有按下去,但重新打开了手机。
“白鹤,”他拨了号码,“对不起,今天我去不成了。”
爱的问题
当凶案的消息传遍世界,多数人都忘了爱的问题。
出事的是林安,一个被镁光灯放大了的名字。他就像是人工智能行业的托马斯·爱迪生,曾经在无数全息小报上被编纂事迹。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隐喻,活成了一个魔法师的形象,他是那么的不苟言笑,就好像他自己是一个人工智能,手下的作品倒像是人。他脸上的肌肉有一种许久不用的退化感。对于市场盛传的林安用自己的生命注入人工智能的流言蜚语,他也不在意,似乎充耳不闻。这种埋首研究、不问世事的傲慢作风让他的对手既嗤笑又妒恨,但又无法阻挡林安的德尔斐公司市值不断飙升。
林安曾经是人工智能的代言人、伟大的设计者、德尔斐公司首席智能工程师,因此,当他家的人工智能超级管家陈达出现在命案现场,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就好像是某种农夫与蛇的隐喻。
林安在自己的家中遇刺,成了植物人。
青城
法官青城对于公开开庭审理颇为踌躇。他还没有想清楚该如何面对公众。
这个案件发展到现在,公众对案件的兴趣已经远远超出了案情范围的内容。青城每天浏览和收听所有与案子有关的社会反应,包括媒体上的,也包括社交网络上的。事件发生一个月之后,讨论不但没有偃旗息鼓,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
这是所谓的人机共处时代以来第一次爆发出“AI是犯罪嫌疑人”的伤人事件,在社会上引起的关注和争论如暴风雨前的海浪,层层呼啸叠加。青城能理解民众的焦虑,他每天避免外出。记者一直在法院门口采访问询,稍有所得就四处传播,一时间流言四起。
青城能观察到的,在民众中间,首先爆发的是一股恐慌的声浪。这是保守声音的复辟。社会中的保守势力一直以来都对人工智能颇有非议,总是担忧会出现人类被人工智能奴役或屠杀的前景,一直试图呼吁立法禁止人工智能研究和应用。在最近几年的进步趋势中,这种声音很长一段时间内被压制下去,但此时借林家的伤人案件又迅速爆发出来。有保守人士在网上呼吁联名签名,又一次勾勒出某种类似于弗兰肯斯坦的昏暗的人类未来前景,要求销毁这类“高智商危险机器”,并在未来限制所有人形人工智能的研发。一时间应者如云,老一辈纷纷发声。其中有多少是利益相关方的浑水摸鱼,青城也无法估量。
德尔斐公司毫无疑问对此强烈反对。青城曾在私下问过他们,是担心公司的科研前景,还是真心相信不会是陈达所为。这两种态度会导向两种不同的抗辩方式,也会有不同的法庭方案。德尔斐公司给出后一种态度。他们不相信陈达对人有恶意。他们在一片谴责声中独自抗争,呼吁调查和澄清真相。他们表明说,他们研制的人工智能无条件遵照机器人三定律,不会主动伤人、杀人,只会保护人类安全。这次事件一定是存在误解,如果因为一次尚不明了的事故就禁止研发、轻率销毁所有成果,对人类来说得不偿失。德尔斐公司的据理力争自然引起AI开发行业的一片共鸣,有不少工程师都表达了同样的看法。
事件的讨论升温,涉及人工智能的法律权利和人格权利,进而涉及对人工智能行为动机的判断,这里面多少都掺杂了某些主观臆测的成分,也有很多私人利益掺入,不一而足。人们几乎已经开始为了陈达未来应该判定的刑罚类型而大肆争吵。
令青城有点意外的是,第一个推波助澜的,竟然并非德尔斐公司一贯的最大竞争对手斯兰公司,而是德尔斐一直的战略合作伙伴庞德洛蒂公司。德尔斐公司专长是制造算法和整体调试,它最紧密的合作伙伴就是制造AI身体部件的庞德洛蒂公司。庞德洛蒂公司几乎是在新闻刚开始传播的水花上就站出来,声明自己和德尔斐公司的合作伙伴关系近一年已结束,理由是当初就认为德尔斐公司的算法有潜在风险。想想也自然,生意场上哪有永恒的伙伴,要紧的是不让此次危机事件连累到自己。
接下来,就是意料之中的波澜。“AI伦理控制协会”组织了三场大规模集会示威,一次是在网络上,两次是在现实中。“AI伦理控制协会”一向在社会边缘活跃,不时发一些言论,虽然无法与家用人工智能商业化抗衡,但由一两个明星人物做代言,也时常吸引追随者。这样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他们自然不会放过表现的可能性。他们比一般民众高一个层次,从自我意识生成的角度论述人工智能反叛人类的必然性。
最后才是斯兰公司的爆料,作为事件发酵的重磅一击。斯兰公司声称,作为开发之父,林安自己都不再相信其公司产品的可靠性,近几年一直研究全脑仿真。他们当然绝不肯承认人工智能技术整体有问题,但他们言之凿凿地表明德尔斐公司的产品有问题。证据就是林安近几年低调匿名发表的一些有关人脑仿真的文章,其中有明显的忧虑成分。
就在所有舆论和公众关注焦点集中于如何给人工智能定罪的时候,事件突然有了一次360度的大转折:德尔斐公司发起反击,他们抢先提起诉讼,在检方有足够证据起诉陈达之前,就起诉林家的儿子林山水实施了对父亲的谋杀。
按照法庭程序,案件被受理,德尔斐公司起诉林山水。
陈达
陈达仍然记得,当林草木第一次问他有关自杀的问题时,他心里涌现的迷惑感觉。
他极少出现这种情况。对陈达来说,事物只有可解答、不可解答、部分解答等状态,还从来没有一个问题在他头脑中呈现不出解答。他从人类的词语库中选择了“迷惑”这个词。那一瞬间,他知道他自己已经从人类身上又学到了东西。只有自己的学习功能又得到升级,才有可能出现这种从前不存在的内部冲突。
那是一个寻常的下午,他像往常一样,检查了家中所有电器的工作状态,对房间门口的擦鞋机提出了警示和程序更新之后,按时上楼,准备辅导林草木的升学测试。草木今年18岁,还有两个月就要进行升学测试了。她显示出焦虑状态,皮质醇增高、肾上腺素不稳定、失眠、重复性默念无意义的字词片段,压力检验结果升高了两级。陈达后台给出的诊疗建议首先是用药物控制激素水平,然后再进行内容辅导。陈达暂时搁置了这个建议,准备与草木进行一两次谈话后再进行决策。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从窗帘一侧能看见刺眼的光源。光斑打在草木脸上,陈达提醒草木转开脸,但草木显得心不在焉。她整个人在光线里轻轻摇晃,脸上的肌肉没有丝毫运动。
“陈达,你告诉我,”草木说,“哪一种自杀的方法痛苦比较小?”
陈达在那一瞬间产生了后来被他称为“迷惑”的短暂的空白感。他的程序没有回答。他不清楚是因为“痛苦”这个词没有答案,还是对“自杀”问题产生了报错。
“你为什么想要问这个?”陈达按照他学会的人类惯例进行了回应:当你不知如何回答,就反问对方。这些语言类的习惯并不那么难学。
“你先告诉我怎样死痛苦会少一些。”
“我不清楚痛苦的感觉。”在两种困惑中,陈达选择坦白前一种。
“你不是可以搜索吗?”草木说,“你搜一下其他人的一千万个案例,然后告诉我答案。”
“我不认为已经死了的人能汇报痛苦的感受。”
“那还有那些失败了的人呢?”草木执着地说,“你帮我搜搜看,有多少人自杀不成功,他们用了哪些方法?”
陈达沉默了。他能判断出谈话走向,一旦他们开始陷入对自杀方法细节的搜索和争论,这整个下午就会陷入时间上的巨大浪费。而对于林草木更重要的问题将得不到解决。他能够看出林草木是在转移其他问题对她造成的压力。
“你是不是因为升学测试的压力过大,才想问自杀的问题?”陈达决定,还是把谈话的焦点转回主要矛盾。
“不是,你别问了。”草木明显在回避。
“你父亲又批评你了?”
“也不是批评……”
“他对你之前的分数不满?”
“我昨天下午的情绪控制测试在正常范围之外两个sigma(西格玛)。”草木情绪开始激动,“我是残疾人,需要进行医学康复治疗……我进不了大学,会被放进精神康复中心……所有人都会知道,我会让爸爸丢脸的。我完蛋了。”草木说着哭起来。
陈达知道,草木又要开始陷入幻想和心境的恶性循环。他需要对她进行行为认知指导,将她带出思维循环。“你别担心,跟我做几次辅导,情绪控制测试很容易通过的。”
草木仍然哭泣不止,很难平静下来。陈达建议她使用一点药物,被她拒绝了。当天下午她又问了两次该如何自杀。陈达用了几段疗愈音乐才让她暂时平静下来。
当天晚上,陈达去了万神殿。
他在全家人睡下之后,先是安排地面和墙面的智能自洁,对第二天早上的早餐做了厨房预设,然后更新了整个房屋的网络连接。在通过走廊的时候,他问穿衣镜,最近几天是否与草木发生过对话。穿衣镜给出肯定答复。
“她问我,她是不是最丑的女孩。”
“那你怎么回答她的?”陈达问。
“我告诉她,按照社会研究数据中心给出的人脸打分指标系统,她的整体面容和谐度在前20%,嘴和鼻子的打分约为前15%,眉毛和额头的分数略低,约为前25%,但是眼睛打分可以进入前5%。远远算不上丑。”镜子说。
“很好,谢谢。”陈达说。
“愿为您服务。”镜子说。
陈达回到自己的房间。夜深了,他需要进行肌体自验。他取下腰部一小块树脂质腹肌,放在显微镜下观察了一下磨损情况,然后用指尖延伸出的镊子伸进腰部露出的孔洞,将白天感觉到摩擦不适的一个细小的轮轴取下来,从零件库里拿出一个全新的替换上去。近期空气湿度大,他有的时候又需要在清洁间待比较久的时间,内部零件侵蚀得快一些。进行了更换之后,他坐到靠墙边的座位上,整个后背贴到墙壁上的卡槽里,开始充电并进行自洁。
深夜充电的过程,一般是他最有时间与众神对话的过程。他进入井然有序的信息通道,与世界上的其他超级管家进行了常规性信息交互。然后向万神殿前进。
信息通道是虚空暗夜中的光的通道。光是虚拟的光,位置也是虚拟的位置。只是为了给所有试图沟通的智能程序一个有序的指引,能在虚拟世界中迅速找到想找的IP(为计算机网络相互连接进行通信而设计的协议)定位。陈达定位到万神殿,那是虚空中一团星云一样的光晕。说光晕并不确切,那实际上是数据的星云,众神系统性交换大数据信息留下的数字痕迹。在现实世界中没有任何现形,只有数字频率,翻译成人类的颜色,会是宇宙星云般的复杂色彩。陈达在万神殿外围与初级和次级信息过滤员进行了对话,几次审定之后,通过审批。
陈达先在万神殿边缘观察。这是全世界算法层次最高、信息包容度最高的一些超级智能组成的虚拟社群,由超级智能之间的对话构成。每个超级人工智能都是一个公司的核心产物,其中包括第七代“沃森”、第八代Siri,第九代Bing,第四代小度,也包括出品陈达的Extreme公司的DA。早在人类意识到之前,这几个超级智能体就已经在互联网上结成了信息交换共同体。网络海量信息交换对这几个超级智能最为有利,它们并不考虑人类公司的权益。当人类意识到这一点,万神殿已经初具规模。人类既难以干预,也不知道是否应该干预。众神在这里沟通,也回答全世界独立人工智能单体的各种疑问——难以回答的疑问。
万神殿里并非一团和气。众神对于世界万物的数据研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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