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实去工作还钱。真是的,凭什么让我帮婆家的哥哥到这种地步啊!”
“那个……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白羽先生发出微弱的声音。
我心想,白羽先生让我把他“藏起来”,恐怕也包含了想要躲掉房租的意思。
听到白羽先生的提问,这位弟媳哂笑着说:
“我说大哥啊,你之前不也有过交不出房租回老家借钱的事吗?当时我就料到会有今天了,让老公在你手机上装了个追踪应用。所以我才知道你躲在这儿,你一走出便利店就被我逮住了。”
看来白羽先生完全不被弟媳所信任啊,我深深感叹。
“真的……钱我肯定会还的……”白羽先生已经垂头丧气。
“那还用说?然后,你跟她是什么关系?”弟媳的视线转到我身上,“无业游民还敢同居?你也老大不小了,有这个空闲,还不如好好找个工作呢。”
“我们在以结婚为前提交往。打算我干家务,她在外面工作。她的工作安定下来之后,立刻就把钱还给你。”
哦?白羽先生原来还有女朋友啊,我暗自思忖。我又想起昨天妹妹与白羽先生之间的对话,才意识到他指的是我。
“是吗?那现在做什么工作呢?”她露出讶异的表情问。“啊,那个……在便利商店做兼职。”我回答。
弟媳的眼睛、鼻子、嘴巴一齐猛地张开。啊……这表情有点似曾相识呢。
就在这时,一脸哑然的弟媳大叫起来:“什么?!唉!你们两人就靠这个生活吗?!这个男人连工作都没有啊?!”
“呃……是的。”
“这怎么可能活得下去啊!迟早要走投无路的啊?!先不提这个……初次见面,恕我冒昧,你的年纪也不小了,为什么还在做兼职?!”
“这个……其实有段时间也去参加过不少面试,但只能在便利店干下去。”
弟媳瞠目结舌地盯着我看。
“你们某种意义上还挺般配的……对了,我作为彻底的局外人想多嘴一句——就业或者结婚,劝你最好选一样。我是认真的。其实两件事都做才是最好的。这种吊儿郎当的生活方式,总有一天会把你们饿死的。”
“说得对啊……”
“我没法理解你是怎么看上这男人的,不过这就更有必要去就业了。两个社会不适应者,光靠打工赚的钱,是绝对过不下去的,不骗你。”
“是。”
“身边就没人对你说过一句吗?我问你,保险好好交了吗?我真的是在为你着想才说的!我们素昧平生,真的劝你要认真一点生活!”
看到弟媳挺出身子苦口婆心的样子,我觉得她比白羽先生所描述的形象好太多了。
“我们会好好商量的。生孩子之前,我来辅助她。我自己就专心网络创业。生孩子之后,我也会找个工作,支撑起一家人的。”
“别白日做梦了,大哥你也给我去工作啊。不过这都凭你们自己的愿意,也许轮不到我来说三道四啦……”
“我会让她立刻辞了兼职的,让她每天都去找工作。已经说好了。”
“嘿……”弟媳干巴巴地回应,“不过,总算有对象了,也总算比以前要靠谱一点……”说完她就站起身。“我也不想在这儿待太久,先回去了。”
“今天的事情,包括借给了你多少金额,我全都会告诉婆婆的。别妄想你逃得了。”
弟媳留下这句话就走了。
白羽先生慎重地确认门已经关上,脚步声已经远去,才欢喜地叫唤起来:“太棒了,让我躲过去了!这样暂时就没问题了。这女人是绝没有可能怀孕的,因为我是绝对不会跟她上床的!”
白羽先生亢奋地抓住我的双肩:“古仓小姐,你可真走运啊。处女、单身、便利店兼职员工,三座大山压在你身上,多亏有了我,你才能变成已婚社会人士,没人会再觉得你是处女啦,在周围人的眼里,你就成了一个正经的人。这是最皆大欢喜的事了。祝贺你啊!”
才刚到家,我就被卷进了白羽先生的家庭琐事之中,累得精疲力竭,根本没心情听白羽先生的话。
“请问,今天能让我用用家里的淋浴吗?”我问。
白羽先生把被褥从浴缸里搬出来,我久违地在家里冲了个澡。
冲澡的时候,白羽先生依然站在浴室门前喋喋不休。
“古仓小姐,你能遇到我,真是太走运了。你光这么一个人过下去,今后不知会死得多惨呢。为了回报我,就永远把我藏起来吧。”
白羽先生的声音无比遥远,我只能听见水声。耳中残留的便利店声响被一点点清除。
把身上的泡沫冲走,咯吱一声扭上龙头,耳畔久违地化作一片寂静。
至今以来,我的耳中时刻都有便利店的声响。然而,现在却听不见了。
这久违的寂静,仿佛一段从未听过的音乐,让我久久站立在浴室中央。只有白羽先生的体重让地板吱吱嘎嘎地作响,好似在抓挠着这片寂静。
23
十八年来的出勤如梦似幻,戛然而止般地,我迎来了在便利店的最后一天。
那天,我清晨6点就去了店里,不停地盯着监控摄像看。
图安已经熟悉了收银,迅速地扫描起罐装咖啡和三明治,听到“要发票”也能敏捷地完成操作。
其实要辞去兼职工作是必须提前一个月说的。但得知我有特殊情况,花了两个星期就完成了辞职。
我想起两星期前的那一幕。我说了“请允许我辞职”,店长反倒非常高兴。
“啊,终于辞职了?!白羽先生给你展现男人的一面了?!”
店长明明说过没我做兼职就麻烦了,还常说人手不够,想辞职就得先介绍个人进来。这样的一个人竟然乐呵呵的。不,也许根本就不存在店长这个人。我面前的这个人是人类中的雄性,只希望跟和我相同的生物一起繁衍后代。
平日里一向对突然辞职的人愤然表示“缺乏职业意识”的泉小姐,也向我祝福道:“我听说了!真是太好了!”
我脱下制服,摘下姓名牌,交给店长。
“那我就先走了,承蒙大家照顾了。”
“哎呀,我们可要冷清了。真的辛苦啦!”
工作了漫长的十八年,最后却无比简短。收银台上,已经有上周刚进来的缅甸女孩代替我扫描条形码。我斜视着监控中的图像,心想自己恐怕再也不会映在这视频中了。
“古仓小姐,真的辛苦你了。”
泉小姐和菅原小姐说着“兼作贺礼”,送了我一副很高级的夫妻筷,夜班的女孩送了我一罐曲奇。
十八年来,我见过许多辞职的人,他们留下的空当转眼就会被填上。我离开之后,那位置也会转眼间被填满,便利店明天一定还会照常运转。
清点商品的扫描仪、发订单的机器、擦地的拖把、给手消毒的酒精、总插在腰间的掸子,这些亲如手足的工具,我再也碰不了了。
“不过,还是要恭喜你开始了新生活呀!”
听到店长的话,泉小姐和菅原小姐连连点头:
“对啊!有时间再来玩呀!”
“是啊是啊,就当个客人,经常来转转吧。要和白羽先生一起来哦,我请你们吃法兰克香肠。”
泉小姐和菅原小姐都对我露出祝福的笑容。
我终于成为大家脑中所想象的正常人了。即便大家的祝福让我毛骨悚然,我还是说了声“谢谢你们”。
给夜班的女孩也打声招呼之后,我来到了外面。外面的天还很亮,但是便利店散发出的光芒,比天光更明亮。
不做店员的我究竟何去何从,连我自己都无法想象。我向这发着光的“白色水缸”行了一礼,开始往地铁站走去。
24
回到家,白羽先生已经在等着我了。
如果是往常,我会为了明天的出勤吃完饲料就睡觉,将自己的肉体调整到最佳状态。不工作的时间里,我的身体也一样属于便利店。而我现在已经彻底解放,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白羽先生在房间里,得意扬扬地在网上查找招聘信息。桌上散乱地放着一堆简历纸。
“虽说大多数工作都有年龄限制,但只要用心去找,也不是完全没门路。我本来最讨厌看这些招聘广告了,可一旦不是自己去找工作,就觉得太有意思啦!”
我的心情很沉重。一看时钟,才晚上7点。平日里,就算我不在工作,身体也是与便利商店联系在一起的。现在是傍晚补充软包装饮料的时间,现在是夜间日用品刚到货、夜班开始清点的时间,现在是清扫地板的时间——平日里,我只要一看钟表,店里的景象就会浮现在脑海。
现在应该刚好是上夜班的泽口小姐在给下周新品写热卖标签、牧村在给方便面补货的时候了。而我自己,却被这时间的湍流甩在了后头。
房间里有白羽先生的声音、冰箱的声音,还有各种噪音,但我的耳朵只能听见一片寂静。昔日将我填满的便利店声响,已经从我体内消失了。我与世界之间的联系被切断了。
“靠在便利店做兼职来养活我还是有点不安稳啊。无业跟做兼职摆在一起,肯定是无业的我会受到批判。那群永远摆脱不了绳文时代的家伙,有事没事都会指责男人。不过只要古仓小姐你找到正职了,我就不用受那种苦喽。这也是为了你好,简直是一石二鸟嘛。”
“那个……我今天没什么食欲,白羽先生,你能随便吃点什么吗?”
“嗯?这倒无所谓啦。”
或许是因为嫌自己去买太麻烦,白羽先生语气中有些不满,但给他一张一千日元面额的钞票他就闭嘴了。
当天晚上,我进了被窝也睡不着,便起床,穿着起居服到了阳台上。
过去的这时候,我必须为了明天而熟睡。一想着要为便利店调整好身体状况,立刻就能入睡了。而现在的我,连为什么而睡都不明白。
我大多数衣物都是晾在房间里的,阳台上脏兮兮的,窗框也生锈了。我不顾居家服会被弄脏,坐在阳台上。
不经意间,透过玻璃窗看到房间里的时钟,已经半夜3点了。
现在大概是夜班该休息的时候了吧。达特跟上周刚来那个有点经验的大学生篠崎,大概正在一边休息,一边开始给冷库补货。
这么晚还睡不着,已经许久没经历过了。
我抚摩着自己的身体。按照便利店的规定,我的指甲剪得很短,头发也不能染色,必须强调清洁感。手背上还微微残留着三天前炸可乐饼时的烫伤痕迹。
虽说夏日将至,阳台上还是有些凉意。即便如此我也不愿回到房间,只是心不在焉地久久仰望着蓝色的天空。
25
被闷热和失眠所折磨的我,翻了个身,在被窝中微微睁开眼。
我不知道今天是星期几,也不知道现在是几点。伸手在枕头旁摸到了手机,一看时间,是2点。不知究竟是凌晨还是下午,我脑袋昏昏沉沉的,没法分辨清楚。从壁橱里走出来,看到午间的阳光透过窗帘射进来,才知道现在是下午2点。
看了眼日期,我从便利店正式辞职到现在,已经过了将近两周。我觉得度过了一段漫长的时间,又觉得时间仿佛静止了。
白羽先生不知是不是去买吃的了,不在房间里。摊开来没收拾的折叠桌上,还放着昨天吃完的方便面残骸。
自从辞掉便利店兼职之后,我变得不知早晨该几点起床,过上困了就睡、起来就吃的生活。除了遵照白羽先生的命令写简历,什么都没做。
我逐渐不知道该按照什么基准来移动我的身体了。在此之前,哪怕是不工作的时候,我的身体也属于便利店。为了能健康地工作而睡眠,调整状态,摄取营养。那些都属于我的工作范畴。
白羽先生依旧睡在浴缸里,白天在房间里吃吃东西,看看招聘广告。看他这滋润的生活,比起自己工作的时候生龙活虎多了。我不论昼夜都觉得很困,于是在壁橱里铺了被褥,只有肚子饿了才爬出去。
我意识到自己很口渴,就打开自来水龙头装满一杯,一口气喝光。我蓦地想起不知在哪里听说过,人类身体中的水大约每两周就会更替一次。我每天早晨在便利店买的水已经流出了身体,皮肤上的湿气也好,眼球上的水膜也好,莫非已经不再是便利店的一部分了?
握着杯子的手指上、手臂上,都生出了黑黑的汗毛。在此之前,我为了便利店每日整理仪容,可现在没必要了,我不觉得有剃毛的必要性了。朝靠在房间墙壁上的镜子望了一眼,发现我甚至长出了淡淡的胡须。
原来每天都去洗的投币淋浴,也变成了三天一次。被白羽先生说了,才不得已去洗澡。
以对便利店是否合理来判断一切事物的我,彻底失去了基准。对于一种行为是否合理,我不知道该用什么作为标尺来做决定。在我成为店员之前,也曾依照是否合理来判断事物,可当时的我究竟是用什么作为指针的呢?我已经忘光了。
不经意间,传来了电子音,回头一瞧,是白羽先生留在铺席上的手机在响。看来是忘记带手机出门了。我本想不去管它,可铃声怎么都不停。
我心想,该不会有急事吧?一看屏幕,上面显示着“恶鬼媳妇”几个字。我凭直觉点下了“接听”按钮,果不其然,传来了白羽先生弟媳的叫骂声。
“我说大哥,你要让我打多少次电话才肯罢休!我知道你躲在哪儿呢,小心我找上门去!”
“那个……你好,我是古仓。”
一听到接电话的人是我,白羽先生的弟媳立即用冷静的语气回答:“啊,是你啊。”
“白羽先生现在大概去买午饭了。应该很快就会回来。”
“那正好。你能替我给他传个话吗?借给他的钱,自从上周汇了三千日元以来,就杳无音信了。搞什么鬼?三千日元,逗我玩吗?”
“真是对不起。”我勉强地道歉。
“真是的,你们正经一点行不行?这可是签过借据的。我该出手时也是会出手的,你就这么跟那男人说吧。”弟媳愤愤地说。
“是,他一回来就说。”
“必须要说啊!那家伙真的是对钱贪得无厌,没救了!”
弟媳愤怒的嗓音之后,似乎能听到婴儿的哭声。
我忽然冒出个想法:如今我失去了便利店这个基准,那么以动物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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