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的合理性作为基准来进行判断是否才是正确的呢?我也算是人这种动物,也许尽可能生个孩子,让种族更加繁荣才是我该走的正道。
“抱歉,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是不是生个孩子才算是为人类做贡献?”
“啊?!”
听到弟媳在电话另一边发出怪叫声,我就仔细地说明:
“我们毕竟都是动物,是不是该越多越好呢?你觉得我和白羽先生是不是应该多多性交,为人类的繁荣出一份力呢?”
对面有好一会儿没出声,正当我以为电话被挂掉的时候,只听见“呼哇啊——”的长长叹息,几乎能感觉到从手机里喷出一股温热的空气。
“你们饶了我吧……兼职加无业,生孩子有什么意义?真的别添乱了。求你们这种人别留下遗传基因了,那才是对人类最大的贡献。”
“啊,原来如此。”
“你们身上的败类基因,就自己留着直到寿终正寝,死的时候带去天堂吧。一丝一毫都不要留在这世界上,求你们了。”
“我明白了……”这位弟媳看待事物的方式真是相当有条理,我佩服地点头。
“跟你说话我都觉得自己快疯了,完全是浪费时间。我能挂电话了吗?对了,欠款那件事,千万要传达给他哦!”
弟媳留下这句话,就挂了电话。
看来我和白羽先生还是不性交才更符合人类的常理。我从没有性交过,本就觉得有点可怕,提不起兴致,这算是松了口气。我还是时刻注意别留下遗传基因,一直到寿终正寝,等死的那天再处理掉为好。在如此下定决心的同时,我又变得无所适从。明白了这一点后,死之前的这段时间,我该做些什么来打发掉呢?
门响了,白羽先生回来了,手中提着附近百日元商店的塑料袋。每天的规律都变得一团糟之后,我也不怎么煮蔬菜做饲料了。于是白羽先生只好代我去百日元商店买些冷冻食品当菜吃。
“啊……你醒了啊。”
明明一同生活在这狭小的房间里,我们却很久没在午饭时见过面了。电饭煲一直都开着保温,打开就有饭,我一醒来就往嘴里塞几口饭,回壁橱继续睡觉。这就是我的生活。
既然打了个照面,就不由自主地一起吃了顿饭。白羽先生解冻出来的菜是烧卖和炸鸡块。我们把菜盛在碟子里,无言地送进嘴里。
我就连自己为了什么摄取营养都不明白了。米饭和烧卖在我嘴里嚼成了一团烂糊,却怎么都无法下咽。
26
那一天,我第一次参加了面试。白羽先生得意扬扬地说,虽然是派遣工,三十六岁还在做兼职的我能捞到这面试已经是奇迹了。自从我从便利店辞职,已经过去将近一个月。
我穿上十多年前干洗后就没穿过的西装,梳好头发。
我甚至已经许久没有离开房间了。边做兼职边攒下的一点点存款,也花掉了大半。
“好了,古仓小姐,出发吧。”
白羽先生说要把我送到面试地点,还兴致勃勃地要在外面等到我面试结束。
来到室外,四下已经充满了盛夏的暑气。
我们坐地铁去面试地点。连地铁都许久没坐过了。
“好像到得太早了。还有一个多小时呢。”
“是吗?”
“啊,我先去上个厕所。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
白羽先生说着就跑了开去。我还在想哪儿有公共厕所的时候,只见白羽先生跑去了一家便利店[8]。
我心想也上个厕所吧,就跟着白羽先生进了便利店。自动门打开的瞬间,我听见了熟悉的门铃声。
“欢迎光临!”收银台里的女孩望着我,大声招呼。
便利店中排起了长队。我一看时钟,很快就要到12点了,刚好是午高峰开始的时候。
收银台里面只有两个年轻女孩,其中一人似乎还挂着“培训中”的徽章。有两台收银机,她们俩都在拼命打着单子。
这里像是一条商业街,顾客几乎都是穿着西装的男人和OL [9]打扮的女性。
就在这时,便利店的“声音”流进了我的身体。
便利店中的一切声音,都拥有含义,振个不停。这种振动在直接与我的细胞对话,像音乐一样在体内回响。
在大脑开始思考之前,我就凭本能理解了这家店现在究竟需要什么。
我呼出一口气,看了看冷柜,只见上面贴着“今日起意面全品类折扣三十日元!”的海报。可那些意面却和炒面、大阪烧之类的混杂在一起,一点都不醒目。
这可不行啊。我把意面移动到了冷面旁边的醒目位置。一位女顾客用费解的眼神看着我,我抬头对她说了声“欢迎光临!”,她便以为我是职员,露出理解的神情,从刚摆放整齐的货架上取走了一盒明太子意面。
正当我心说“太好了”的时候,又注意到了巧克力的货架。我连忙取出手机看看今天的日期。今天是周二,新品上架的日子。这可是一周里对便利店店员来说最重要的一天啊,你们怎么会忘记呢?
我看到巧克力新品只在最底层的架子上排了一列,差点尖叫出声。半年前就大红大紫、连续卖断货的热门巧克力点心除了其间限定的白巧克力味,竟然被如此不起眼地放在这位置,简直不可理喻。我敏捷地调整货架,将卖得不怎么样却占了不少地盘的糖果排成一列,让新品在最上面一层排成三列,把标在其他糖果上的“新商品”标签挂上去。
打着收银机的女孩一脸讶异地望着我。她们注意到了我的动作,却因为面前的队伍而脱不开身。我做了个展示胸口徽章的动作,又用不至于打扰顾客的声音说了声“早上好!”来向她们解释。
女孩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轻轻点头示意,开始集中精力结账。她们一定以为穿西装的我是本社来的职员吧。这么轻易就被骗到了,这儿的安全管理真是差劲。假如我是坏人,把准备室里的保险箱打开,把钱都偷走该怎么办?
之后一定得提醒她们。我这么想着,将视线转回货架,就见到两位女顾客已经拿起我排列好的新品,热络地聊了起来:“啊,快看呀,这个点心出白巧克力味了!”
“我今天看到它的广告了!要不要尝尝看?”
便利店对于客人来说,并非一个机械地购买必需品的地方,它必须是一个能发现喜好商品、带来乐趣和喜悦的地方。我满足地点着头,快步在店内来回行走。
今天的天气明明很热,矿泉水却没有好好补货。软包装的两升大麦茶卖得很好,显眼的位置却一盒都没放。
我能听见便利店的“声音”。便利店在要求些什么,想要变成什么模样,我如同探囊取物般一清二楚。
队列消失了,收银台的女孩跑到了我的身边。
“哇,好厉害,像魔法似的。”看到我整理过的薯片货架,她小声感叹。
“今天一个兼职员工都来不了,给店长打电话也接不通,正头疼呢。只能和新人一起……”
“原来是这样。不过我看到你们结账时的表现了,很有礼貌,非常好。高峰期过去之后,就去补充一点冷饮吧。还有棒冰,天一热起来,比较清爽的棒冰会卖得更好,去把冰柜调整一下吧。还有,日用品的架子有点积灰了。麻烦你们先把商品都撤下来,再把货架清理一遍。”
我听到便利店的“声音”之后,就再也停不下来了。便利店想要变成什么形态,店里需要些什么,这些“声音”都源源不断地流进我的身体中。不是我在说话,是便利店在说话。我只是在传达便利店赋予我的天赋而已。
“是!”女孩无比信赖地回答。
“还有,自动门上留的手指印有点太多了。这个位置很显眼,也清理一下吧。另外,女顾客挺多的,多备几种粉丝汤就更好了。请转告一下店长。然后……”
正当我原封不动地将便利店的“声音”传达给店员女孩的时候——
“你在干什么呢!”传来了怒骂声。
白羽先生不知何时已经从厕所出来了,抓住我的手腕大吼。
“客人,发生什么事了吗?”我条件反射般地回答。
“开什么玩笑!”他说着就把我拉到了店外。
“你在做什么蠢事呢!”白羽先生揪着我一直到路边,又怒喝道。
“我能听见便利店的‘声音’。”我回答。
听到我的话,白羽先生露出仿佛见到鬼魅般的眼神,包裹着白羽先生那张脸的青白色浅薄皮肤,简直像被揉捏过一样,变得皱巴巴的。
即便如此,我依然没有退缩:
“便利店的‘声音’传进了我的身体,我停不下来。我就是为听见这个‘声音’才出生到这世上的。”
“说什么呢……”
白羽先生的表情变得惊惧不已,我接着说个不停:
“我总算注意到了。我在身为人之前,首先是个便利店店员。哪怕我是个异样的人,哪怕吃不饱饭暴尸荒野,我也没办法逃避这个事实。我的全部细胞,都是为便利店而存在的。”
白羽先生没说话,脸上的皮肤依然皱巴巴的,他拉住我的手腕,想把我带去面试会场。
“你疯了。你这种生物,这世界是不会允许你存在的。你违反村里的规定了!你只会受所有人的迫害,孤独终老。与其那样,还不如为我工作呢。这样大家才会放心,才会认可。这才是让所有人皆大欢喜的生存方式啊。”
“我不能跟你走。我是名叫便利店员的动物。我不能违背我的本能。”
“我是不会允许你这样的!”
我挺直腰杆,像在念宣誓词时那样,与白羽先生正面相对。
“不,就算没有人允许,我也是个便利店店员。作为人类的我,或许正如白羽先生你所说的那样,可以寻求便利,让家人和朋友放心地接纳自己。但是,身为便利店店员这种动物的我,根本就不需要你。”
在这儿说废话都是浪费时间。为了便利店,我必须再次调整好身体状态。为了更快更准确地行动,为了更早完成饮料补货、地板清扫,为了更完美地遵从便利店的“声音”,我必须将整个肉体彻底进行改造。
“真恶心,你根本不是人。”白羽先生唾弃地说道。
刚才不是都告诉你了吗?我如此想着,奋力抽回了被白羽先生抓住的手,抱紧自己的胸口。
这可是要向顾客递去零钱、给速食品打包的宝贵的手。白羽先生黏糊糊的汗液沾在上面真是太恶心了,这对顾客也太没礼貌了,我恨不得立即把它洗干净。
“你绝对会后悔的,绝对!”
白羽先生骂骂咧咧的,一个人向车站的方向走去。而我从包中取出了手机。首先我要告知面试单位,因为我是个便利店店员所以去不了了。然后我必须找一家新的店。
我不经意间看到刚才那家便利店窗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身影。我一想到这双手脚都是为便利店而存在的,就觉得玻璃上的自己第一次成了有意义的生物。
“欢迎光临!”
我想起去问候出生不久的外甥时,在医院里见到的那块玻璃。从玻璃的另一边,传来了酷似我的明朗哭声。我能清楚地感受到,我浑身的细胞都与玻璃那边回响的音乐交相呼应,在皮肤下蠢蠢欲动。
(全书完)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