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入骨相思知不知:醉倒在中国古代的情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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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思求:十月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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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那不经意的笑,如同春风戏过水塘,漾起波纹,盈向我的心口。初遇时,我的心如乳白色的初酿,经过十月的发酵,渐如琥珀之澄澈。只是,酿成的酒再难回到最初的米。

只有你,是我思念的方向——《周南·汉广》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翘翘错薪,言刈其楚;之子于归,言秣其马。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翘翘错薪,言刈其蒌;之子于归,言秣其驹。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在西方浪漫主义中,有一种“企慕情境”,钱钟书解释其为“可望而不可及,心向往之,却身不能至”。“企慕情境”放到中国美学中,《周南·汉广》就可作为其中的代表。

南山上满是高又大的树木,郁郁葱葱,枝叶如盖,我却不可以在那树荫下歇息乘凉。汉水边上有一位女子是我的心上人,我却无法去追求她。汉水滔滔又宽又广,想要游过去是不可能的;江水悠悠激流多,就算划着竹筏也很难通过。

眼前这柴草丛里,杂草错杂丛生长得高,我埋着头,用刀不停地割下柴草荆条。我心爱的姑娘就要出嫁了,我得赶快喂饱她的马儿才好。汉水滔滔又宽又广,想要游过去是不可能的;江水悠悠激流多,就算划着竹筏也很难通过。

眼前这柴草丛里,野草错杂丛生长得高,我埋着头,用刀不停地割下蒌蒿。我心爱的姑娘就要出嫁了,我要快快喂好她的小马驹,驮着她去婆家。汉水滔滔又宽又广,想要游过去是不可能的;江水悠悠激流多,就算划着竹筏也很难通过。

诗中的男子所渴望、所追求的女子在对岸,与他一江之隔,可以眼望心至却不可以手触身接,这是一种可以永远向往却永远不能到达的境界。

不过遥望过她在水边嬉戏的身影,他就知道自己是在爱了,然而,佛曰,不可说不可说。因为她即将嫁给别人,然而,他依然爱得不声不响、无怨无悔,默默地割草,喂她的马,好让她顺顺利利出嫁。她即将成为别人的妻,而这般蚀骨的思念,便是他日后回忆的方向,留待往后日子中他一人独自品尝。也许这也是一项恩典。

电影《永恒的一天》中讲了一个即将离世的老人,偶然遇见了一个阿尔巴尼亚少年,正是这次偶遇,让老人在离世前体会到了一种纯净的爱。片中的阿尔巴尼亚少年说:

我的小小生命之鸟,在陌生的地方暗自神伤,那异地因你的来临而丰盛起来,而我却为你日渐消瘦,我可送你什么?我送你一只苹果,它却腐烂,我送你一只梨子,它却腐烂,我送你白葡萄,它们却在路上腐烂,我送你我的眼泪,却在未见到你之前已被风干。

《汉广》中的男子和影片中的阿尔巴尼亚少年有着一样的内心,简淡无瑕,清净而无所求,他们给心爱之人难消逝、不腐朽的一切,纵使无望、纵使卑微。

这种卑微无望的爱情正如缪塞在《雏菊》中所写:我爱着,什么也不说,只看你在对面微笑;我爱着,只要心里知觉,不必知晓你对我的想法;我珍惜我的秘密,也珍惜淡淡的忧伤,那不曾化作痛苦的忧伤;我宣誓:我爱着放弃你,不怀抱任何希望,但不是没有幸福;只要能怀念,就足够幸福,即使不再能看到对面微笑的你。

雏菊这样的花,枝干不大,花色不酽,气味冲和,小小的,怯怯的,多适合暗恋的花儿。韩国有部电影叫做《雏菊》,剧中男主角在暗中默默恋着女主角,碍于他职业杀手的身份,他不敢靠近她,只是每天在她的门前放上一盆开得正好的雏菊。

我是世人眼中的笨蛋、白痴,总是毛手毛脚,将自己的生活弄到乱七八糟,不会说很多种语言,不会穿着高跟鞋走长长的路,走路总会被绊倒,还常常丢三落四,找不到回家的路。我做得最好的,只有爱你这一件事,却让我成为无人可及的天才。然而我也只会这样笨拙地爱着你,如一棵雏菊开放在世间。

那一天,

我闭目在经殿香雾中,

蓦然听见,你颂经中的真言。

那一月,

我摇动所有的转经筒,

不为超度,只为触摸你的指尖。

那一年,

我磕长头匍匐在山路,

不为觐见,只为贴着你的温暖。

那一世,

我转山转水转佛塔啊,

不为修来生,只为途中与你相见。

你是不是也一样,在心底,总会盘旋着一些人,一些事,一些情意,指引我们去做一些温柔的事,略显卑微,不齿于人。

我觉得,一个人在年少时一定要经历一场暗恋,为一人默默思量,忐忑不安,殒身不恤。并用自己全部的身心体会此间暗涌的强大力量。也会及早地诧异于一场场奇迹的悄然盛开。

其实,爱情的事本就是成功在天,失败在己,这道理千年不变。所以,纵然你的等待最终没能开出任何花任何果,你的生命也会开始缓缓转变了方向,自此,你将看到新的视野、承接新的蜕变,再与他无关。

在思念里,与时光默然相对——《王风·采葛》

彼采葛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彼采萧兮,一日不见,如三秋兮!

彼采艾兮,一日不见,如三岁兮!

小时候,妈妈念过一则谜语要我猜:“四季攸来往,寒暑变为贼。偷人面上花,夺人头上黑”。那么小年纪的我尚觉察不到时间流逝之残酷无情,自然也猜不出谜底。但却一直觉得这诗煞是有趣,这么多年过去依然记得分明。

上中学时学到一篇课文《匆匆》:“洗手的时候,日子从水盆里过去;吃饭的时候,日子从饭碗里过去;默默时,便从凝然的双眼前过去。我觉察他去的匆匆了,伸出手遮挽时,他又从遮挽着的手边过去。天黑时,我躺在床上,他便伶伶俐俐地从我身上跨过,从我脚边飞去了。”

朱自清写下这篇《匆匆》,旨在感叹时光不为人知地匆匆消逝在行走坐落中。正如《摩诃僧祇律》卷十七谓:“二十念名为一瞬顷;二十瞬名为一弹指。”才弹指间,一天的光阴已如昙花般消逝。

日后,渐渐有些微的感知:所谓一日之短,有如弹指。然而,时间有着比弹指更残酷的速度,像那王质,不过在石室山中看了盘棋,他的斧柄烂了,斧头锈了,家也寻不回了。世界就这样抛下他,独自走了数百年。

后来,无意中读到许由的《两天》:

我只有两天,

我从未把握,

一天用来出生,一天用来死亡。

我只有两天,

我从未把握,

一天用来想你,一天用来想我。

我只有两天,

每天都在幻想,

一天用来希望,一天用来绝望。

我只有两天,

我从未把握,

一天用来路过,

另一天,哎,还是用来路过。

这首《两天》读来不似《匆匆》那般无奈,而是斩钉截铁似的,却又不免苍凉。也值年岁渐长,回头想起妈妈念过的谜语,竟生出对生命悲欢稍纵即逝的莫可奈何和隐隐悲哀。

只有两天的生命,恰如一出只有两幕的戏剧,刚启幕的序曲尚未纵情地唱完,结束曲已经响起,不管剧中人是否演得尽兴,唱得动听,幽黑的幕布又开始徐徐落下了。

想到这儿,大家都难免心惶惶吧,埋怨这诗人的想象力也未免太绝情:我们可都想过长长的一生哩!可是,转念一想,就算只有两天,对《采葛》中的男子来说也许还是太长呢。

他爱慕的女子要去采葛来织夏天用的布,整整一天没能见到面,他在思念和彷徨中徘徊,这一天怎么漫长得好像三个月那么久。

他爱慕的女子真是勤劳,采完织布的葛藤,又要去采祭祀用的香蒿,又用去一天的时间没能见到面,而这一日更加的漫长,仿佛经历了三个季节。

那个勤劳的姑娘采完葛藤,采完香蒿,又要忙着去采艾草了,不过才一天的光景,怎么他感觉像是隔了三年那么久?

朱熹《诗集传》中提到《采葛》:“采葛所以为絺绤,盖淫奔讬以行也。故因以指其人,而言思念之深,未久而似久也。”正是这句“思念之深,未久而似久也”,在我看来,后世的那些集注都没有朱熹解得这样好。

在思念的情绪里,纵有一早的晴光潋滟,被思念一搅和也如行在黄昏,从而忘了时间的威胁。正所谓“乐哉新相知,忧哉生别离”,等待姑娘采葛归来的男子正是这样的坐立不安。想到许由的诗,不由一笑,若当真给这男子两日的生命,怕是他都会拿来思念,还会嫌这两日太长呢。

想想,还是余光中更深情些,也更无悔,他的诗《等你,在雨中》中写道:

等你,在雨中,在造虹的雨中。

蝉声沉落,蛙声升起。

一池的红莲如红焰,在雨中。

你来不来都一样,竟感觉。

每朵莲都像你。

尤其隔着黄昏,隔着这样的细雨。

永恒,刹那,刹那,永恒。

等你,在时间之内,在时间之外,等你,

在刹那,在永恒。

我要你知道,不管你在山中,你在林中,或是你在那一池的红莲中,我都会在原地等你,无怨尤地等,惟愿在我的思念殆尽时,看见:忽然你走来/步雨后的红莲,翩翩,你走来/一首小令/一则爱情的典故里你走来/姜白石的词里,有韵地,你走来。

等你,在时间之外——《邶风·静女》

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爱而不见,搔首踟蹰。

静女其娈,贻我彤管。彤管有炜,说怿女美。

自牧归荑,洵美且异。匪女之为美,美人之贻。

我们的生活中从来就不缺少关于等待的故事,随时都会听到、看到各种不同的等待。有时,也不禁会问自己:是不是爱情中少了等待就不能称其为爱情?但是,如果我们把爱情都消耗在等待的时光里,爱情还能留给我们什么呢?

我这想法,显然是现代人的思维,悲观,自怜又无耐心。在古代,那些爱着的人除了爱,并为爱做能做的一切事,是从来不作他想的。

娥皇女英等丈夫却等到他的死讯,哭出滴滴血泪,染得竹子斑驳了千年;涂山氏为治水不归的爱人守望,生生地将自己站成一座望夫石;尾生为爱人等待,大水来他也要抱着约好的柱子死去,为什么呢?只为让爱人知道,他一直等她到生命逝去。

当然在古时候,并不是所有的等待都带着关乎生死的大悲切,《静女》中男子的等待就显得平淡日常,煞为可爱。

我中意的那个善良美丽的姑娘真是顽皮可爱,她约我到这城头来相会,自己却故意躲藏起来不让我看见,我找她找得真心焦,一边抓头发,一边来回走。

我喜欢那个漂亮姑娘心思纤巧又细腻,她曾经送给我一支小笛子,红彤彤得闪着亮光,真是让人越看越喜欢。

我喜欢的好姑娘真贴心,她去牧场游玩归来,又送给我一颗初生的白茅草,柔嫩嫩的,美得出奇。但也不是因为这白茅草真的很美,只因为这是我的心上人美人送的,里面满是她真切的爱意。

在城门的角楼中,一个男子急火火地赶来,只见他四处张望,搔首挠耳,不断地徘徊,模样狼狈又好笑。原来,他早早来到心上人定下的约会地方,生怕自己迟到,却又遍寻不着他心爱的姑娘,殊不知,是姑娘自个儿躲起来,故意让他找不到。

这首《静女》有着诗经中少有的轻松调调,让人读来耳目一清。这诗中有焦急的等待、欢乐的会面,同时又有幸福的回味。和它比起来,同为等待情人的《邶风·匏有苦叶》就显得苦情得多。

《匏有苦叶》讲的是一个女子等待情郎渡河相见时的情形。这女子同《静女》中的男子一样,神色焦急,只因情人应至而未见。

匏有苦叶,济有深涉。深则厉,浅则揭。

有瀰济盈,有鷕雉鸣。济盈不濡轨,雉鸣求其牡。

雝雝鸣雁,旭日始旦。士如归妻,迨冰未泮。

招招舟子,人涉卬否。人涉卬否,卬须我友。

古时的婚礼都要在隆冬季节举行,这女子的情人要从济水的对岸过来迎娶她。但是眼见快要入冬,河水就要结冰,如果男子再不渡河,就没有船为他摆渡,也就赶不上那结婚的好日子了。

葫芦叶子枯了,正好可以收获葫芦,好让你在渡河时系在腰上。你看这济水的渡口内水的深浅不一。水浅时你用双手提起衣襟就能通过,而水深时你就只好放下衣襟缓缓淌过了。

我看着眼前的济水一片白茫茫,而水边的野鸡正叫得欢,它们正在用歌声吸引自己的伴侣前来。河水涨到最满时,也只能浸到半个车轴,所以你不用担心。

黎明到了,初升的太阳照得草叶上的露珠闪烁出七彩的光芒,我的耳旁响起了大雁们相对的嗈嗈鸣叫,如果你有心想要娶我为妻,就要趁河上的冰没融化前举行婚礼。

河上的船夫不断地对我挥手,问我是否要上船,我只好假装看不见,眼看别人纷纷上船准备渡过河去,只有我还在岸边徘徊,等着你来与我作伴。

虽然情感基调不同,但《匏有苦叶》和《静女》都一样描写了那些清朗明亮的日常风物:彤管、白茅草、泅渡之舟、求偶之雉以及涉水之人。这些都是生活中的平常之物,也是天地自然中的平常之物。然而都怀藏着各自温暖的心事,一眼望去便看得这一切都很自然,很美好。

在武侠小说界有“金古梁温”四大侠,他们在剑气满天的江湖恩仇中纵横往来,仿佛不食人间烟火。可是,很少有人知道温瑞安曾经写过一首很温柔的诗叫《黄河》:

我是那上京应考而不读书的书生,

来洛阳是为求看你的倒影,

水里的绝笔,天光里的遗言,

挽绝你小小的清瘦,

一瓢饮你小小的丰满,

就是爱情和失恋,

使我一首诗又一首诗,

活得像泰山刻石惊涛裂岸的第一笔……

就化身为枯藤松柏吧,

我有更长而倦的守望,

在许多敬佩与不敬佩的目光中,

你的了解更是抹不去的一笔。

我十分喜欢诗中的这一段,也一直觉得那上京应考而不读书的书生和《静女》的男子有着同样的痴和憨。我们都会为爱情做各种的傻事,但是面对爱情,我们却无须排击什么,无须标榜什么,只要心中存一点挚爱,一点温柔,爱情就会和我们眼前的景致一般天经地义。

等你直到山水的尽头——《秦风·蒹葭》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

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涘。

溯洄从之,道阻且右。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古人云:“古之写相思,未有过之《蒹葭》者。”给《蒹葭》这样绝对的赞,怕是读过《蒹葭》的人都会认同吧。《蒹葭》究竟带给人们多少关于爱、关于相思的美好想象?也许你永远猜不透,而它自身的美也永远没有穷尽

80年代有一首红极一时的歌叫《在水一方》,正是译自《蒹葭》:

“绿草苍苍,白雾茫茫,有位佳人,在水一方。绿草萋萋,白雾迷离,有位佳人,靠水而居。我愿逆流而上,依偎在她身旁。无奈前有险滩,道路又远又长。我愿顺流而下,找寻她的方向。却见依稀仿佛她在水的中央。我愿逆流而上,与她轻言细语。无奈前有险滩,道路曲折无已。我愿顺流而下,找寻她的足迹。却见仿佛依稀她在水中伫立。绿草苍苍,白雾茫茫,有位佳人,在水一方。”

“蒹葭苍苍”,蒹葭,就是我们常见到的长在水边的芦苇。芦苇本是飘零之物,随风而荡,却又因其根而止,远望去,只见一片若飘若止,若有若无的苍茫。

人的思绪至无限处时,也正如芦苇这般恍惚飘摇不定,却又牵挂于根。而人的思绪之根就是人的内心深处之情,但凡有所思者莫不如是。

“白露为霜”,《金刚经》云: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当作如是观。由此可见,露之为物,夜气凝结于草叶之上,日头一出则瞬息消亡,即人言“露水姻缘”之短暂,又恰如情之为物,虚幻而未形,却又无比真实地出现过。

而霜是露珠所凝结而成。土气津液从地而生,遇寒气而结为霜,霜存之较露而久。诗中的男子因为苦苦追求佳人而不得,竟相思益甚,对她的感情也历久弥坚,正如最初的露在日日思念的寒气中凝结为霜。

“白露未晞”,“白露未已”这二句透露出男子对所恋慕的女子无论如何都难消散的感情,所以不得不受着这种相思之苦的折磨。这不正是常人所谓:“求不得苦,爱别离苦,此相思之最苦者也。”

诗中的男子,思念女子至极,仿佛她的身影无处不在,连那朦朦胧胧的水中央似乎正站立着她。虽然我们知道人不能立于水上,但那景象想来却极美,正像洛夫那首《众荷喧哗》:

众荷喧哗,

而你是挨我最近,

最静,最最温婉的一朵,

要看,就看荷去吧,

我就喜欢看你撑着一把碧油伞,

从水中升起,

你是喧哗的荷池中,

一朵最最安静的,

夕阳,

蝉鸣依旧,

依旧如你独立众荷中时的寂寂,

我走了,走了一半又停住,

等你,

等你轻声唤我。

诗中男子痴守着对伊人的思念,逆流而上又顺流而下,只为在这途中能够看一眼她,便别无所求。对待自己心爱的女子,他就是这样的心清目明,无欲无求,让一切尘埃都不及。

偶然看到李碧华说过的一句话:“我最想旅游的地方,我暗恋者的心。”李碧华那样冷情冷眼的女子,偶尔也会说些这样柔软的话,想必也是在爱里来回的人吧。我看着这句话,想到了一个男人,他爱了一个女人一辈子,为她写了一辈子的情诗,然而她从来没有多看过他一眼。他就是叶芝,而她是茉德·冈。

茉德·冈,也有人将她译作毛特·冈,或茅德·冈。我还是喜欢茉德·冈的译法,读起来坚硬,看上去却有如茉莉般小小的柔情。每一个读过叶芝作品的人,都会牢牢记住这个女人,作为一个女人,茉德·冈极美。正是这份美丽让叶芝充分领略到人类灵魂所具有的感性之美;而作为一个民族斗士,茉德·冈又极刚强,这也让叶芝在为爱尔兰民族独立解放而奋斗了终身。诗人奥登在评价叶芝曾说:“疯狂的爱尔兰将你刺伤成诗。”这个爱尔兰之所以将叶芝刺得如此伤痛,就是因为茉德·冈的存在。

初遇时,叶芝不过二十三岁,而茉德·冈二十二岁。她是一位驻爱尔兰英军上校的女儿,同时也是一个略有名气的女演员。茉德·冈不仅美貌非凡,窈窕动人,更重要的是,她有一颗强烈的大慈悲心。茉德·冈在感受到爱尔兰人民长期受到英国欺压的悲惨状况之后,非常地同情爱尔兰人民。为了爱尔兰人民的未来,茉德·冈毅然放弃了都柏林上流社会奢华安逸的社交生活,积极地投身于争取爱尔兰民族独立的运动中来,并且成为运动的主要领导人之一。茉德·冈的行为和魄力,让叶芝的心目中对她平添了一轮特殊的光辉。

叶芝对茉德·冈一见钟情,并且一往情深。这样深情来得突然,一发再难收拾,并且奇妙地几十年不曾退去。叶芝这样描写过他第一次见到茉德·冈的情形:“她伫立窗畔,身旁盛开着一大团苹果花;她光彩夺目,仿佛自身就是洒满了阳光的花瓣。”

叶芝深切地爱恋着她,但又因为她在他的心目中形成的高贵形象而时常感到无望。年轻的叶芝总是觉得自己“不成熟又缺乏成就”,所以,尽管这份暗恋的心情煎熬着他,他不敢贸然地向她表白自己的心声,一半是因为他的羞怯,另一半是因为觉得她不可能嫁给一个穷学生为妻。而且叶芝知道,茉德·冈的内心牵系着爱尔兰整个民族,身上肩负着革命的重任,她并不会如那些小儿小女般将自己安妥地放在一个男人身后,冠他的姓,庸庸碌碌过一生。

茉德·冈对叶芝一直是若即若离的。他们相识几年后的一天,叶芝误解了她在给自己的信的意思,以为她对自己做了爱情的暗示,就兴冲冲地跑去向茉德·冈求婚。这是叶芝第一次向她求婚。而她拒绝了。

茉德·冈说她不能和他结婚,但仍然希望和叶芝保持长久的友谊。而后茉德·冈共拒绝了叶芝的三次求婚。后来,茉德·冈嫁给了爱尔兰军官麦克布莱德少校,这场婚姻到后来颇有波折,甚至出现了不小的灾难。可她依然十分固执,即使在婚姻完全失意时,依然不肯接受叶芝的追求和安慰。尽管如此,叶芝对她的爱慕从未有丝毫改变,而那难以排解的思念之痛充满了叶芝一生的大部分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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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芝对茉德·冈的爱情的无望和痛苦,促使他写下很多和茉德·冈有关的诗歌。在数十年的时光里,从各种各样的角度,茉德·冈不断激发着叶芝的创作灵感;有时是激情的爱恋,有时是绝望的怨恨,更多的时候是处于爱和恨之间复杂的张力。

我们所熟知的《当你老了》、《他希望得到天堂中的锦绣》、《白鸟》、《和解》、《反对无价值的称赞》都是叶芝为茉德·冈一人写下的诗篇。

后来,叶芝在他的自传里写过:一切都已模糊不清,只有那一刻除外:当时她走过窗前,穿着白衣裳,去修理花瓶里的花枝。十二年后,我把那个印象写进诗里:

花已暗淡,她摘下暗淡的花,

在飞蛾的时节把它藏进怀里。

看着叶芝那些美好的诗篇,回过头来在读一遍《蒹葭》,不由得想:这两个男子,出生的时代不同,国籍不同,所接触的文化、教育皆不同,却同属这世间最曼妙的暗恋者。

裁一段相思铺路——无名氏《越女歌》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惮诟耻。

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那天被人问了这样一个问题:“‘我爱你,你却不知道’和‘我爱你,我却不知道’,到底哪个更深情?”当时听来只是一笑,敷衍地答了句“实在想不出诶”。事后,却一直难以释怀,不断地思考:到底“我爱你,你却不知道”和“我爱你,我却不知道”,哪个更深情呢?想着想着,脑中突然出现《越女歌》中那句:“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我想歌中的女子应该算是独具深情吧。

有一条河,在越国的境内,淌了千年依然静谧、不息,它的不息不过是为千年的人来人往而流动,而它的静谧却是为了不忘记,不忘记那些人走后留下的过往。

千年前,楚国的鄂君子皙泛舟于这条河上,那划桨的越国女子见到他便暗自倾了心,许了情,于是用越语对着他唱了首歌。子晳不懂越语,就让人翻译成汉语给他听: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惮诟耻,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今天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日子啊?我一如既往地划着船儿在河上荡着。万万没想到,就在今天这个寻常日子里,我遇到了一个不寻常的人,这位王子为人宽和,他不因我这舟子的身份而嫌弃我,责骂我,居然愿意和我共乘一舟。只是我的心跳个不停,我的手抖个不住,因为我看到了王子,我心心爱慕的人儿。人人都知道山上有树木,树木长树枝,而我这样爱着王子,他却无从得知。

《诗篇》中说:我的心切慕你,如鹿切慕溪水。鹿知道自己爱慕着溪水,可是,那终日流淌不息地溪水能够懂得鹿的心情吗?

佩索阿的《惶然录》中有一句话我最喜欢,他说:一旦写下这句话,它对于我来说就如同永恒的微言。永恒的微言,多么适合那位泛舟的越女,她用他不懂的语言唱出只有她自己才懂的心情,一曲毕,即永恒。

席慕容曾根据《越女歌》而作一首现代诗,她以女子的心情揣摩越女当时的心动,也以女子的情感熨帖越女当时的心痛:

灯火灿烂,是怎样美丽的夜晚,

你微笑前来缓缓指引我渡向彼岸,

那满涨的潮汐,

是我胸怀中满涨起来的爱意,

怎样美丽而又慌乱的夜晚啊,

请原谅我不得不用歌声,

向俯视着我的星空轻轻呼唤,

星群集聚的天空,总不如,

坐在船首的你光华夺目,

我几乎要错认也可以拥有靠近的幸福,

从卑微的角落远远仰望,

水波荡漾,无人能理解我的悲伤,

我于是扑向烈火,

扑向命运在暗处布下的诱惑,

用我清越的歌,用我真挚的诗,

用一个自小温顺羞怯的女子,

一生中所能,

为你准备的极致,

在传说里他们喜欢加上美满的结局,

只有我才知道隔着雾湿的芦苇,

我是怎样目送着你渐渐远去。

传说中,子晳让人将越女的歌译出,他知晓她的心意后,就拿起一床锦缎制的棉被披在她身上,并将她带回了楚国。其实,如果故事没有这样的结局也许会更唯美:

灯乍亮,你还是端坐在千万人中

那么脆弱而易受伤

或作嗔喜,或作自卫而笑……

而千万人中,我就渴望那么一眼

千万年中,我生来就为等着千次万次中,就白衣那么一次

当杏花烟雨绿水江南岸。

当我诗篇背后

透出银色的字

你喜悦不喜悦?感动是可忧的,而我年岁悠悠……

每次一说到“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自然就会联想起鲍照的“两相思,两不知”。鲍照被今人称为南北朝文学成就最高者,但我浅浅读过他的数篇诗文后,对其并无多少感觉,只承认他的诗文中确有别于众人的清朗俊逸,但仍不如后世之柳宗元、苏轼深得我心。他内心于民族、家国有大抱负,而其文字之清朗正如其内心之磊落刚硬,细想来,他也不过尘世一不得志之寻常男子。

直到一日,看沈德潜《古诗源》评鲍照的《代春日行》:声情骀荡,末六字比“心悦君兮君不知”更深。当时对《代春日行》末六字并无多少印象,就翻出全诗重读。

献岁发,吾将行。春山茂,春日明。园中鸟,多嘉声。梅始发,柳始青。泛舟舻,齐棹惊。奏《采菱》,歌《鹿鸣》。风微起,波微生。弦亦发,酒亦倾。入莲池,折桂枝。芳袖动,芬叶披。两相思,两不知。

春晖始发,我即将出发去见那明媚春光:百草绿,万木欣欣向荣,春晖洒满绿色大地,千山万岭也换上青青春装。园中处处可闻莺声燕语,仿佛一曲曲悦耳春歌。红梅在春风中竞先怒放,向人间报告春的消息,而含烟带雾的杨柳枝条也不甘示弱,纷纷抽出嫩绿的芽。

人们也换上春装,纷纷来到那浩渺的烟波之上。男子们登上那龙舟画舫,见这春光大好,玩兴渐起,他们齐齐举起木桨,喊着号子,使得那船儿飞快地在水上滑行,一时间,白色的水鸟被惊得扑翅飞向两岸。人们看着青的山,绿的水,白的鸟儿飞,也不禁逸兴大起,在船上奏起了江南流转柔婉的《采菱曲》;不一会儿又唱起和雅古朴的《鹿鸣》之歌。弦歌声声不断,酒杯时时常满,人们在这和煦春风中尽情痛饮。

女子们悠悠荡开双桨,没入一片荷叶田田中,不一会儿又荡到岸边,去攀折那尚未开花的桂枝。她们轻盈地摇着桨,那频频挥动的罗袖随风送出阵阵香气。她们的船儿轻快地行着,沿路翠绿的水草叶子纷纷地向两边倒伏,给她们让路。

春游中的男子女子早已互相钟情,却又不知道对方同时也在相思之中,这情根既已萌发,只待破土而出之日。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是一场无望地暗恋,而“两相思,两不知”却仿佛这人世尚有无限可能,纵使现在不知,总会有一天相知。纵使一懒、一擦肩、一个不小心,自此错过了,也无妨,淡淡的遗憾才美。

虽然到最后,我也没想透,到底“我爱你,你却不知道”和“我爱你,我却不知道”哪个更深情,但有一件事,我却再明白不过:爱一个人是美好的,而更美好的是爱一个人并且他知道。

到底相思都似梦——徐再思《折桂令·春情》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

空一缕馀香在此,盼千金游子何之。

证候来时,正是何时?灯半昏时,月半明时。

世人之所谓相思者,可望而不可即,可见而不可求;虽辛劳求之,终不可得。于是幽幽情思漾漾于眉头心间。

看窗外春日暖阳炫人眉目、沁人心神,而她单纯如白纸的芳心如今已飘落了几滴他人留下的色彩,氤氲在不经意的心湖,隐约有涟漪阵阵。眼望去,泛桃红夹碧绿,正是缤纷意境。

只是,人何在?

像离开了一个再也回不去的城市,像传闻中所有陈词滥调的故事。你离去不归,我用尽全力在想你,为你奋力地写下: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

空一缕馀香在此,盼千金游子何之。

证候来时,正是何时?灯半昏时,月半明时。

我本应还是那个天真无愁绪的少女,若那天没有遇见你。因你,我初初知晓相思的滋味情状,却也染上了相思的清愁,得了那永难治愈的相思之症。正像我如今这般,身子轻飘飘得如天上的浮云一样随风而荡,心思则像春风中飞舞的柳絮,无方向,无着落,而呼出的气息像游丝一样细弱,似断还连。

我如一丝残留的香气在此处徘徊不去,不过是单纯地盼望能够知道你的消息,知道远行的你现在在什么地方。要问我这相思病是在什么时候染上的?就是在窗外的灯昏昏暗暗,天上的月色朦朦胧胧之时,我看着眼前的昏暗朦胧突然如此强烈地想念你。

爱情像一滴浓墨,总是强悍地滴落在纯白无垢的宣纸上,不断地渲染扩散。除非割掉墨染的那一点,否则,宣纸永远回不了纯净无垢的最初。只是,不割,痛;割了许是更痛。若已然沾染情愁,心又怎能如宋明山水,再平静没有。世事无常又无奈,很多事情正像十几年后再相逢的曼桢和世钧“再也回不去了”。

《西厢记》云:隔花阴,人远天涯近。“人远天涯近”这五个字足以道破世间情路上所有的悲哀。天涯多么远,也远不过那个人离开的心,也远不过行行重行行的相思。李之仪那首《卜算子》说的正是这样的无奈伤感。

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

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我住在长江的上游,而你就住在长江下游。我们每天都同饮这长江里的水。沿江顺流而下就是我思念的方向,可是,说说容易,就算我天天想念你也依然很难见到你。

长江之水,悠悠向东流去,没有人知道江水什么时候才能停止流向大海,而我对你的相思之痛、我心中的离别之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停歇。无可奈何之下,我只希望你的心意像我的思念一样,这样的话,我一定不会辜负你思念我的情意。

这首词写了分离隔绝中的矢志不渝的爱情,词中的女子日夜思念心上人,在痛苦和怨恨中,唯有将“共饮长江水”作为自我安慰,又将“只愿君心似我心”作为希望,让自己稍减思念之痛。

死心塌地爱一个人、思念一个人就是这样吧,能与他共饮一江水,共照一轮月都会觉得是上苍赐予的莫大福泽。

多少诗人习惯于将相思愁长比作不尽的水流,正像这首《长相思》中所说:

汴水流

泗水流

流到瓜洲古渡头

吴山点点愁

思悠悠

恨悠悠

恨到归时方始休

月明人倚楼

这相思之愁、离别之恨要到那远去的人归来才能停止,否则只有忧愁,只有等待,只有空空耗尽一缕一寸的生命。足见:世间无限里,却只情字最伤人。

这些女子都是傻的,却又傻得这般甘愿,这般不悔。她们不过是在寻找属于自己的故事,而她们思念的人就是这些故事中不可缺少的那个部分,所以她们可以无悔,可以甘心将自己变成一段并不快乐的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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