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入骨相思知不知:醉倒在中国古代的情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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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缘会:琼花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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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遇见你,我的心未染情愁,一如那洁白自在的琼花;如今你在我的心里酝酿成这一杯琼花房,我唯有举杯敬你,默念:梦里任生平,视酒如情。

走过千山终遇你,不算迟——《郑风·野有蔓草》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野有蔓草,零露瀼瀼。

有美一人,婉如清扬。

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你走过那么多地方,为什么从来不去那个城市?”

“因为我怕。”

“怕什么?”

“怕遇见一个人。”

“偌大的城市,想要遇见一个人,谈何容易?”

“是的,我也怕遇不见那个人……”

之前的几年,总是一个人在不同的城市穿梭、游走,只有那个人在的城市不曾驻足,却始终对那里有剪不断的牵念,就连那座城里很大的风沙,也构成牵念的理由。而关于那个人的一切总是随着风沙时不时地吹入我心里,咯得心生生地疼。

这么多年过去,渐渐认命地懂得:一个人在此尘世一生,也许只是为了遇到一个人,纵使分离,纵使背弃,仍难两相遗忘。因为遇到,已是生命莫大的恩赐,值得歌,值得哭。

而生命中的种种大遇合,不止发生在钢铁森林的都市,也同样发生在那个野草蔓蔓生生的远古。那个远古,人们在未被化学品污染、工业合成物充斥的天地中自由地奔跑、追逐,他们为爱情、为亲情、为友谊、为战争、为自己的命运,大声地歌哭笑骂,不若现代社会中,人与人之间跳着狐步舞,目光迷离,神情冷漠,姿势戒备,谁也不让谁看见自己的真心,待歌歇日暮,只落得一个人疲惫地回家,独自舔舐伤口。而在这样的生存状态下,我免不了要在遥远的《诗经》里寻根觅迹,将岁月里的那些甜蜜、伤痛在那些诗篇中好好安置,以待来日,一经念诵,就能清晰地忆起。

只记得,那是一个春日的清晨,天地间一片出清。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广袤大地上,野草蔓生,草叶上的晨露未消,反射着七色的阳光。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就在这春光最曼妙处,有一美子,伴着清风款款走来,眼神清澄明亮,如水波飞扬,在人群中独自绽放着,美丽着。

“邂逅相遇,适我愿兮”。在不期而遇的这一刻,他便知自己是爱上了。

在这样好的春光下,邂逅这样好的女子,一定要将她留在身边,他的心中闪过此念。于是他大胆地唱道:

“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野草绿绿如茵,露水密密晶莹,那不远处有我爱上的女子,眉目如洗,婉约多情。不期然让我遇到,就要与她共结连理,携手柴桑。

看,这仲春的阳光正好,而他们的相遇也正好,足以让他们两相对望、携手同行于这春日之下。

日本茶道崇尚“一期一会”,他们认为,人生的每次相遇,不论与一个人还是一杯茶都是这一生中唯一的一次。事过境迁,日后纵有多少次的重遇都不再是当初的那一次,都要看成新的一次。

生命其实可以这样简单:我们在此时此地相遇,我就爱上了你,别问我为什么,它只是突然来了,像惊蛰大地的春雷不曾预告就轰然来袭,而我爱上了你,一如大地回应以绿野。

在现实的钢铁丛林里,还能找到多少人像诗中那位男子这般,以一种最原始的冲动去爱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当我们在对着面前的人时,总是权衡得太多,计较得太多,而在犹犹豫豫间,就失去了相爱最大的可能。

像《野有蔓草》中的男女这种一见即钟情的炽烈之爱,在现代社会已经变成一幅遥远年代流传下来的陈旧古画,可装,可裱,却难于取用。

可是,明明是机心与怯懦让自己与真爱屡屡擦肩,却还要神情忧郁地唱着:

我遇见狗在攀岩,却没有遇见你;

我遇见猫在潜水,却没有遇见你;

我遇见冬天刮台风,却没有遇见你;

我遇见夏天飘雪,却没有遇见你;

我遇见猪都结网了,却没有遇见你;

我遇见了所有的不平凡,却没有遇见平凡的你。

其实,不是你遇不到你想的那个人,而是你的恐惧,犹豫,让你错失了那个人。生活并不是美好的白日梦,也不可能永远都是少年的完美理想,总有人要离开,或被离开的。若不在相遇的此刻就抓住本就易逝的缘分,让它变成永远,就只能永远错失。古人早给了你规劝:“愿天下有情人都成了眷属;是前生注定事莫错过姻缘。”但听得进又做得出的,有几个?

村上春树在他的小说《遇见百分百女孩》中讲了这一个故事:

一个十八岁的男孩和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在街头不期而遇。他们是再平凡不过的男孩和女孩。但他们有一个相同的信念,他们相信在这个世上一定有一个人百分之百地适合自己。

那天,他们相遇了。女孩先叫了出来:“也许你不相信,我一直在寻找你。你跟我想象中一模一样!你就是我的百分之百男孩。”而男孩也与她有同样的心情。

奇迹就这样发生在平常的生活中,于是两人心中掠过一丝小小的疑惑:梦想如此轻易成真是否就是好事?

于是,男孩提议说:“如果我们真是一对百分之百的恋人,那么我们一定还会再相遇。如果下次相遇时,我们仍觉得对方是百分之百就立刻结婚,好么?”女孩同意了,于是两人就此别过,各奔东西。殊不知,此番一别即是永远。

到了这里,不用我说,你也会明白这是一个令人感伤的故事。而我们都知道这样的遗憾只会发生在现代社会。

回首从前,看那些遥远的、古典的爱情,总是一径地简单而执著:当需要一个人的时候,这个人出现了,于是就是他了,从此再难离弃,从此携手百年。正如《野有蔓草》中男子和女子那样,相遇时一见倾心、继而相爱携手度此一生。只是这样的爱情,对现代人来说,俨然成为一个不真实的、遥远传说。

只是,在生命中的某些时刻里,仰望星空时;安静地听一出《惊梦》时;一口热茶喝下,一汪泪水涌出时;半夜倏地转醒,看窗外风雨大作时,我的心底都会浮现一股难以言喻的无助,妄图抓住什么却又乏力为之的无助,内心会不断地问自己:会不会有一个人正从世界上的某个角落向我走来,就像光从一颗星到达另一颗星。

但是,没有人可以设计出爱情的样子,更没有人能够让爱情按照自己的设计一步一步发展下去,因为爱情自有它的轨迹,而且从来就不会让任何人得偿所愿。我们也许可以设定好自己想要的对象是什么条件,或者让我们想要的婚姻得以成立,但在这其中必然不会有爱情。

每一滴降落世间的雨都写有世人的名字,汇入江海,经人世辗转,最终变成每个人杯中的水。而每个人身上的衣衫,眼前的食物,出生的地方都带有上天缜密的旨意,并不是出于偶然。这样说来,在这世间,也注定会有一个人,生而为我等待,待我走遍千山万水,终有一天会遇到他。

在时间的深处,与你相遇——《唐风·绸缪》

绸缪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

绸缪束刍,三星在隅。今夕何夕,见此邂逅。子兮子兮,如此邂逅何!

绸缪束楚,三星在户。今夕何夕,见此粲者。子兮子兮,如此粲者何!

在春秋时期,婚礼都是在傍晚举行,这边日照将残,那边三两小星已然闪烁,新郎与新娘就是在这样缱绻柔和、如梦的光景下初初相见。

柴草捆得再紧些吧,那三星高高的挂在天上。今天是什么日子呀?让我遇见这么好的人呀。你呀你呀,这样的好,让我该怎么办呀?

柴草捆得再紧些吧,那三星正在东南角闪烁。今天是什么日子呀?让我看见如此的良辰美景呀。你呀你呀,这样好的良辰美景,让我该怎么办呀?

柴草捆得再紧些吧,那三星高高的挂在门户之上。今天是什么日子呀?让我看见如此灿烂的人呀。你呀你呀,这样的美丽,让我该怎么办呀?

胡兰成在《今生今世》中写道他喜爱旧式婚姻。他在《有凤来仪》一篇中十分细致地写了玉凤嫁与他时,所举办的旧式婚礼上的种种。

“是日男家从午前打发花轿亲迎去后,留下动用的人手只是整治酒肴,备办几桌碗盏,堂上挂起福禄寿三星图及喜联,入夜诸事就绪,渐渐三更向阑,……

“东方发白,花轿进大门,轿上轿下前前后后一片声放百子炮仗,打锣吹号筒,轿前一人以五谷撒地,祓除不祥。花轿到了堂前,稍歇一歇,等交进了吉时,才揭开轿帘,搀扶新娘出来,新郎新娘拜堂。只见满堂前花团锦簇都是人,点起一对龙凤烛,动乐。拜堂时的音乐非常华丽,是钲、荡锣、咚锣、梅花。……

“拜过堂,乐户吹号筒,廊下大锣大鼓,新郎抱新娘上楼,众人团随到洞房里。新郎新娘并坐在合欢床沿,人丛中出来福寿双全的翁媪二人,拿汤圆喂新郎一口,新娘一口,又持整株红皮甘蔗向新郎新娘祝三祝,多福多寿多男子。于是新郎揭去新娘的盖头帕,老嫂来助新娘更衣梳妆,要到此刻才穿戴起凤冠霞帔,敷粉搽胭脂,如雨过牡丹,日出桃花,凤冠霞帔是后妃之服,拜天地又是帝王的郊天之礼,中国民间便女子的一生亦是王者。

“楼下又动乐,是平旦时分了,新郎新娘又下来到堂前,拜福禄寿三星及家堂菩萨。又然后拜祖先,拜公婆及房族中长辈,新郎新娘每行动必随以鼓乐,人是可以好到像步步金莲的。”且不论胡兰成之人如何,只这一手文字就看得出他的心里对人世有着多少曲折的温柔。

旧式婚姻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即将成为夫妻的二人在红盖头掀起前是不得见面的。所以红盖头掀起后的命运究竟如何,是个忐忑人心的未知。正是这未知造就了不知多少不幸的命运,然而《绸缪》中的男女显然是幸运的,所以才会唱出这曲欢歌,也让看到的人对生命中这种不期的遇合有了期待。

佛家眼中,世事皆由因缘和合而生,正如长城葡萄酒曾经那则唯美的广告语:

十年的时间里,他们酿造出一瓶好酒,

而科学家则发现了12,866颗小行星。

宇宙空阔寂静,我们的相遇难得而珍贵。

所以我们能遇见谁就要认真遇见,

我们能拥抱谁就要紧紧拥抱,

同样——我们能买到什么就要毫不犹豫地利落买下。

老电影《卡萨布兰卡》中,男主角里克说:“在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的城市,在这个城市里又有那么多的酒馆,她却偏偏走进了我的酒馆。”就是在这样的机缘下,里克与伊尔莎相遇、相爱了。这段感情纵使没有永远,纵使不得善终,他们的心里都是一样感谢上苍赐予他们这千里的相遇。正如波兰女诗人辛波丝卡的诗作《一见钟情》所言:

他们彼此深信

是瞬间迸发的热情让他们相遇

这样的确定是美丽的

但变幻无常更为美丽……

所谓遇者,正是这样的不期而会,而所谓不期而会,就是这样值得我们惦念一生。在这苍茫尘世中,我像个不知疲倦的赶路人,对生命里的种种遇合充满期待,不管怎样的情节曲折,我只静然,等待它们一一发生。

其实,世间一切之所以是现在的样子,都有注定的。茫茫天地间,一个人遇见另一个人并不是天地间的偶然、生命里的意外,而是冥冥中早就定下的安排。正如《传道书》中所说:

凡事都有定期,天下万务都有定时。生有时,死有时;栽种有时,拔出所栽种的也有时;杀戮有时,医治有时;拆毁有时,建造有时;哭有时,笑有时;哀恸有时,跳舞有时;抛掷石头有时,堆聚石头有时;怀抱有时,不怀抱有时;寻找有时,失落有时;保守有时,舍弃有时;撕裂有时,缝补有时;静默有时,言语有时;喜爱有时,恨恶有时;争战有时,和好有时。

所以,现实中的人们何必张皇,何必逡巡不安,也不要再去试探、惧怕,时间有的是,前方路还长,不管有多少次你想象着他的到来,他依然会以你意想不到的方式前来,撷取你的全部的心和全部的爱恋。世间的相遇都是神明的摄理,星命的佳会,纵使你万水千山地游荡,那人也定会从你相反的方向,不期然而然地来到你的面前。你要做的只是,绽放出绝美的微笑,紧紧拉住他的手。

寸寸柔肠总关情——无名氏《古相思曲》

君似明月我似雾,雾随月隐空留露。

君善抚琴我善舞,曲终人离心若堵。

只缘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朝与暮。

魂随君去终不悔,绵绵相思为君苦。

相思苦,凭谁诉?遥遥不知君何处。

扶门切思君之嘱,登高望断天涯路。

我一直相信,人的一生中至少该有那么一次,为了某个人而忘了自己,不求有结果,不求同行,不求曾经拥有,甚至不求你爱我。只求在我最美的年华里,遇到你。就像杜拉斯说过的那句无比温柔的话:我遇见你,我记得你,这座城市天生就适合恋爱,你天生就适合我的灵魂。

年少时候总轻狂,总以为没有人能懂得自己,常会念着:“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再不就是“欲取鸣琴弹,愁无知音赏”,然而心里却也常会想遇见那么样一个人,只那远远一瞥,便让彼此的心里有了暖。

后来读到席慕容的《古相思曲》,题记是一句古诗“只缘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暮与朝。”当时就为这句着迷,奈何找来找去也难找到全诗,只得从席慕容用现代语言所作的诗中,细细揣摩那首《古相思曲》的曲折婉转。

在那样的古老的岁月里。

也曾有过同样的故事。

那弹箜篌的女子也是十六岁吗。

还是说今夜的我。

就是那个女子。

就是几千年来弹着箜篌等待着的。

那一个温柔谦卑的灵魂。

就是在樱花烂漫时蹉跎着哭泣着的。

那同一个人。

那么就算我流泪了也别笑我软弱。

多少个朝代的女子唱着同样的歌。

在开满了玉兰的树下曾有过

多少次的别离。

而在这温暖的春夜里啊。

有多少美丽的声音曾唱过古相思曲

席慕容写得这样好,诗中那个弹箜篌的女子仿佛就是她自己,也仿佛是诗外的我们每一个人。那些年少的情怀总是极微极妙极难解的,多少人在年少时都有过谦卑的暗恋,都为那暗恋的人做过很多自己日后也深觉不齿的事。

说到暗恋处,不由想起唐朝诗人李端那首很有趣的小诗《听筝》:

鸣筝金粟柱,素手玉房前。

欲得周郎顾,时时误拂弦。

诗中的周郎就是三国时期的名将周瑜。这首诗就是源于《三国志·周瑜传》中所记载的一个关于周瑜的典故:“瑜少精意于音乐,虽三爵之后,其有阙误,瑜必知之,知之必顾。故时人谣曰:‘曲有误,周郎顾。’”

周瑜擅音律,他在听别人弹奏乐曲的时候,常能听出其中弹错的地方。即使他多喝了几杯,有了些许醉意,如果弹奏中出现一处不合音律的错误,也一样瞒不过他的耳朵。足见周瑜耳朵之聪敏。而且每当发现曲中出现错误,他都会看向弹奏者,微微一笑,提醒抚琴者,这里出现错音了。因此,当时有两句歌谣道:“曲有误,周郎顾。”而后人李端就将这一典故,敷衍为一首关于暗恋的小诗,写一个弹筝的女子为使自己爱慕的周郎能顾盼自己,就故意将弦时不时地拨错。

与这弹筝的女子相比,《古相思曲》中的女子显然要恋得更苦、更凄切,而这一切的苦都源于那人偶然间的一回顾,谁知竟连带着断送了她一生的幸福。

他是天边的明月,她则是萦绕明月的淡淡薄雾,待到天明,月渐渐隐去,而雾也随着月慢慢散去,只是雾将它的悲伤留在那草木上,化作一颗颗晶莹的露珠。

他抚得一手好琴,而她常常伴着他的琴音起舞,但如今琴在匣中,无法自鸣,而那个让她全心为他而舞的人已经不再。于是,她的心也闭上了,再听不到那熟悉的琴音。

这一切都是因为他当初那次无心的回顾,他的目光像梦一样,还是一桩带着笑的梦。他站在那里,儒雅而安静,像盛开在墙角的茉莉,不抢眼,却暗暗教人心喜。从那以后,她的心中就有他了,日日夜夜、朝朝暮暮,再也不能少了他。

她想着,就算要她此刻死去,那缕轻烟般的魂魄也定是会随了他去的。而有时也真恨不得自己就此死去,不然这绵绵缠缠的相思让她如何自安己处。

这辽阔世间,这茫茫岁月,她不知他的去向,而她的相思也终究是无处投递的。靠在门上,无助地望着天,她想起他临别前的叮嘱:如欲相见,登上那至高处,看看那悠悠长路,我反正在那种种悲喜交集处。

他们因一次回眸而相遇,相恋,却难相守,于是,她将这浓浓的悲哀写进长长的诗里,却仿佛不够似的,痛根本没有减少丝毫,也让后世的我读来心痛难忍。她只为纾解自己的悲伤,却不知现代也有一名女子与她同样,以诗唱出这痴恋的苦:

我以为。

我已经把你藏好了。

藏在。

那样深。

那样冷的。

昔日心底。

我以为。

只要绝对不提。

只要让日子继续地过去。

你终于会变成一个。

古老的秘密。

可是。

不眠的夜。

仍然太长。

而,早生的白发。

又泄露了。

我的悲伤。

木心先生所言极是:“确是唯有一见钟情,慌张失措的爱,才慑人醉人,才幸乐得时刻情愿以死赴之,以死明之,行行重行行,自身自心的规律演变,世事世风的劫数运转,不知不觉、全知全觉地怨了恨了,怨之镂心恨之刻骨了。”

我们都明白这道理,却不知道这样慑人、醉人的爱竟然会带来这样的痛、这样的苦,纵使望断天涯路也难消除。

人面桃花,物是人非——崔护《题都城南庄》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胡兰成在《今生今世》“民国女子”一篇中,写过这样一段话:一日午后好天气,两人同去附近马路上走走。爱玲穿一件桃红单旗袍,我说好看,她道:“桃红的颜色闻得见香气。”

那时,他们正爱着,爱情将桃红染得这般娇俏甜蜜,氤氲着恋爱的香气。桃红最适合正好的爱情,最好的年华。但凡浓烈的爱,青春的少女,总是要配得一束桃花才合衬。而在古礼中,桃之有华,正是婚姻之时。那首最著名的《桃夭》就是为贺新婚所作之词,其中那句“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堪称是千古词赋中歌咏美人的始祖。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茂盛的桃树抽出嫩嫩的枝丫,而那艳丽粉嫩的桃花在枝头迎风而颤,一时间红了满山满谷,一个像桃花一样鲜艳,像桃树一样娇俏青春的女子就要出嫁。她颜如桃花,却又宜室宜家,真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姑娘啊。

吟诵《桃夭》,常是未饮先醉。也是自《桃夭》始,诗人们常会用这最艳的桃花色来歌咏美貌的女子,像陈师道的“玉腕枕香腮,桃花脸上开”,还有崔护那句著名的“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崔护在唐朝灿如繁星的诗人中并不起眼,在其传世诗作中,唯有《题都城南庄》一首广为众人所熟知。然而,大家都知道那句“人面桃花相映红”,却不知道,其实这其中尚有一个和桃花一样灼灼照人的爱情故事。

崔护是博陵县一位年轻书生。他天资纯良,才情俊逸,但性情颇清高孤傲,平日里常是独坐寒窗埋头苦读,极少与他人交游往来。

这一年清明,天气晴好,桃花艳,柳色深,春意浓,晴阳暖照。崔护一时兴起就放下书本,独自出城寻春。他漫无目的地行走于春山春水间,不知不觉离城已远,来到一处僻野。那里农舍零落,只在山坳处桃林中,隐约见得一座茅屋。

崔护此时腿酸口渴,就快步向那茅屋走去,临近屋舍,只见桃林蔚蔚然然,满树桃花灼灼,风中满是绕人的清香,崔护沿着桃林间的曲径一直走到柴门前。他立定,轻叩门扉,问到:“小生寻春路过,想讨些水来解渴。”

这时,屋内走出一位少女,布衣素髻,明眸善睐,她请崔护落座,即为他张罗茶水。崔护细细打量眼前的少女,只见她一双眼秋波盈盈,面容白里透着淡淡的红,不施脂粉,却宛如院中的桃花。

崔护看得发怔,未免失态,只得努力稳住外露的情绪,轻轻呷着茶水。接着,他状若闲聊地问起少女的姓氏及家人。

少女心中明了崔护的心意,而她也同样倾心于这位风华正茂,长身玉立的年轻书生,只是她不敢在一个陌生男子面前敞开心扉,所以无论崔护问什么,她一味含羞不语,但那含情脉脉的目光却泄露了心中的一切。

其实,崔护也与少女一样无措。平日里独来独往的他不甚明白女子心事,而饱读圣贤书让他不能做出热烈轻浮的举动,只好收心敛神,默默地饮茶。

眼看日头偏西,崔护不得不起身告辞。少女送他出院门后,独自倚在柴扉上默默地目送他渐行渐远。门前的丛丛桃花映着门下桃花般的少女,真是一副绝妙的春景图。

回到家中,崔护收敛了心神,继续苦读,情潮涌动的内心随着桃花的萎落而渐渐平静。然而,到了第二年桃花盛开的时节,崔护不由得想起城南旧事,他带着无法压抑的冲动一路向城南寻去。

几经周折,他终于找到去年那座茅屋,那开得正好的桃花,那院落,那柴门,一切如故。只是这次,他叩了许久的门都不见那桃花般的伊人出来,崔护顿觉冷水浇下,火热的心凉了大半。

他一人枯坐在桃树下,待到夕阳西斜,仍不见有人归来。他心灰意冷,就在房门上提笔写下一首绝句: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崔护这次寻人未得,心中委实放不下,以至无心书本,茶饭不思。数日后,他决定再去一次城南茅舍。

崔护带着忐忑的心情一路走到茅舍,谁知尚未走近就听到一阵哭声。他不明所以,忙去叩门询问究竟。只见这次出来应门的是一个白发老者,颤颤巍巍,涕泪纵横。老者对崔护上下打量,问道:“你莫非就是崔护?”

崔护有些讶异,却忙点头称是。老者一听,大放悲声:“就是你杀了我的女儿啊!”崔护听后,大为惊诧,只听老者哽咽道:“小女年方十八,知书达礼,待字闺中,自从去年清明与你相见,便日夜挂念,等你再度来访。奈何一年来不见你的踪影,她本已绝望,前些天便去亲戚家小住。谁知归来时,见到门上你所题之诗,她便不食不语,不出几日便一病不起,撇下我一人独自去了。我已经老了,只有这一个女儿相依为命,本想为她觅得一个如意郎君,让我们父女从此有所依傍,如今她却先我而去,难道不能说是你杀了她吗?”

崔护听完仿佛遭雷击,整个人愣在当场。他没有想到,不过萍水相逢,奈何这女子竟痴心如此,对他用情至深。此时,他只觉心口疼痛欲裂,面上热泪奔流。

他向老者请求去拜祭女子,老者带他进入内室。女子才断气不久,面容如常,在床上静静地卧着,像是刚睡去不久。崔护看着他朝思暮想的容颜,忍不住趴在女子的脚下大哭:“我在这里啊,我崔护在这里啊!”

崔护一边摇晃着女子,一边大声哭喊。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也许是崔护满心的悲伤让上苍心有不忍。只见,本已断气的女子悠悠地转醒,双目开启,渐渐有了微弱的鼻息。

崔护和老者见后,惊喜万分,忙将她扶起,服侍她喝水、进食。这多情的女子为情而死,又为情而生。可见世间,唯有情字勘不破,唯有情字参不透,也唯有情字最难忘。

之后,崔护忙赶回家,禀明父母,要迎娶女子过门。崔护父母也震撼于他们的真情,就依礼行聘,择一吉日将这女子娶进门来。

婚后,女子殷勤执家、孝顺公婆;夜来红袖添香,为夫伴读,使得崔护心无旁骛,功课日益精进。终于在唐德宗贞元十二年,崔护获进士及第,外放为官,自此仕途一帆风顺,官至岭南节度使。

唐朝文人孟棨在他的《本事诗·情感》中记载了崔护这首诗和诗后的故事,自此流传开来。而后世有心人欧阳予倩就此事编写成一出京剧,名为《人面桃花》。从此,“人面桃花”成为后人津津乐道的“桃花缘”。

繁华寂寞,不过流年一瞬——李商隐《无题》

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隔座送钩春酒暖,分曹射覆蜡灯红。

嗟余听鼓应官去,走马兰台类转蓬。

对于解谜的热衷,似乎是人类的天性,古往今来,我们倾情于各种谜题:古代文人雅士喜欢以字谜和诗谜行酒找乐,平民百姓则对一年一度的元宵灯谜会大有期待;到了今天,幻方、数独等带着科幻气息的现代谜题同样让地铁和公交车上众多百无聊奈的都市人玩得不亦乐乎。

大家对造谜和解谜的热衷,投射到文学上更是丰富多彩。撇开那些简单明了的藏头诗、咏物谜不算,意向所指颇为丰富的诗词更是有着恍惚多变、扑朔迷离的不定解,真可谓是“一千个人眼中就有一千个汉姆雷特”。不得不承认,“暧昧”这个词本身就散发着天然的诱惑之光,总是在不经意间就虏获了人性中好奇和八卦的一面。正因如此,李商隐那些对自己私生活意有所指却又雾气朦胧的诗作千百年来魅惑不减,成为人们所津津乐道的,瑰丽而浪漫的谜题。读李商隐的朦胧诗,就像是在霓虹灯影里漫步,不知不觉便会一头扎进茫茫夜色,步入诗人早已设下的迷局,心甘情愿地沉醉不知归路。

李商隐的诗歌善于制造迷梦,从脍炙人口的典故中截取亦真亦幻的玄思和片段,建起一个抽离于现实的异度空间。或许是故意要和这个世界的“确定性”做对,和人们惯常情感的“确定性”作对,李商隐这个书写爱情的高手往往不直接着笔描画当下的欢愉或是心碎。他总是顾左右而言他,飘摇的笔调像是魔术师在光影绚烂的舞台上玩尽高超的戏法,轻而易举就将目眩神晕的观众引入时光的隧道,引入某一段吊诡的过往。

正因为如此,才会有“庄生晓梦迷蝴蝶”这般的幻彩诗句,载着老庄的哲思,飞入我们理所当然的眼中,提点我们去怀疑自己的存在,拷问人生的真实。也正因为如此,总要看到“此情可待成追忆”,我们才会生出对往日情怀的些许怅惘,却仍然像被洗过脑那般一无所知,只是对“此情”有着这般那般不能确定的想象。

为了印证李商隐在时间维度上的若即若离,让我们回到本诗的首联:星辰是昨夜星辰,夜风是昨夜长风,刹那间就让人有了午夜梦回之感,仿若再一次置身于那个春风沉醉的夜晚。循着灯影,在若明若暗的夜色中缓缓前行,诗人将我们带往装饰着精美漆画的楼阁以西,以桂木作为椽柱的厅堂以东。这也许是酒酣耳热、夜宴正欢时,设宴主人的院落中一个树影摇曳、远离喧嚣的清幽之地。

这样旖旎的氛围让我们无法不产生微醺的联想,进而期待诗人向我们讲述一个风情万种的故事,然而读者并没有如愿以偿。诗人只愿扮引路人,却拒绝当解说者。借由华丽意象的指引,我们可以轻易地在李商隐内心的秘密花园中徘徊,独自猜测和附会那些华丽而神秘的景致,却也只能如此而已,诗人秘藏了仅供独家回味的真实细节和微妙情感,也许不便让人得知,抑或舍不得与人分享。

然而这又有何妨呢。张家界的嶙峋山石对于造物主来说,也许仅仅只是阻拦人类步履的险境而已,却在每个人的眼中幻化为完全不同的美丽桃源。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个密境,仅仅向众人展露一角就足以美不胜收。见仁见智的解读,本身就不啻为一次美的再创造;就算是那些千奇百怪的误读,也往往透着一种解构的幽默感。

当我们还在构想各自心中的浪漫故事时,李商隐并没有停下来等我们。诗人笔锋一转,开始于颔联书写相思。于读者而言,我们甚至没有搞清楚诗人念想的究竟是何方神圣,但也许正是因为有意无意地隐略了相思的对象,这种相思反而显得更为纯粹、更为宽广,也更能引起普遍的共鸣。

心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一双和一单的对比让人很容易联想起李清照那举世闻名的哀吟:一种相思,两处闲愁。

李清照最终落足于“闲愁”,对于和丈夫分居两地却感同身受的遥想固然使她得到短暂的快慰,然而浓云般的愁绪还是在片刻阳光之后再次聚拢。李商隐却不一样,他虽然恨自己身上长不出凤凰般的五彩羽翼飞到爱人身边,却很快从内心深处获得了感召和启示:因为相知之深,彼此的默契就像灵异的犀牛角一样息息相通。

李商隐从痛苦中熬制出甜蜜,从寂寞中煎酿出期待,将相思的苦恼和心心相印的慰藉结合得天衣无缝,描摹出情致正浓却又不能继续相守的恋人间那种撩人心魄的痴缠。从陈旧典故中走出来的“灵犀”,凭着此处的千古名句成为了后世形容默契爱情的不二法门。

及至颈联,我们再一次随着诗人的记忆返回昨晚宾客众多、觥筹交错的客堂。树影下二人独处的曼妙依然历历在目,场景却早已随着镜头切换至夜宴的喧嚣深处。人们行酒划拳,玩着隔座送钩、分组射覆的古老游戏,“酒暖”和“灯红”更是捎带出醉人的春意。在夜阑静处交互心意,甚至以吻封锁过的那位女子,此时或许正风情万种地坐在席间,与众多对她钟情的男子一起畅饮。她巧笑倩兮,八面玲珑,只有不时向诗人投来的目光透着点点羞涩和纯真。

无奈,狂欢终归是一群人的孤单,而南朝的王籍更是早就道出了“蝉噪林愈静,鸟鸣山更幽”的真谛。饮宴越是热闹无忌,诗人便越是不舍这难得的欢愉;越是贪欢,不得不在更鼓报晓前离开的遗憾便越浓。一想到天亮还要去衙门当差,诗人就更加悲哀了,四处飘零、居无定所的差事就像近来蓬草般的人生际遇那样令人叹息。

所有的暧昧之处,诗人当然都没有说明。我们只能枚举种种臆测中的一番可能,甚至于到了最后还是要忍不住反问,这会不会只是一个游离的梦境。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滚滚红尘和种种烦恼皆由心生,然而这也许就是多情善感之人西西弗斯式的宿命。李商隐若是泉下有知,不知道会不会站在谜题之外,嘲笑诸君仍然于梦境的“当时”跌跌撞撞,步履蹒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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