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入骨相思知不知:醉倒在中国古代的情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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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盟好:女儿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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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你启一坛封存十八载的女儿红,恰如启我的一生。你可知,我心如酒色之澄澈,随着久远的时间而日渐浓烈。

有你,就有繁华——《鄘风·柏舟》

泛彼柏舟,在彼中河。髧彼两髦,实维我仪。

之死矢靡它。母也天只!不谅人只!

泛彼柏舟,在彼河侧。髧彼两髦,实维我特。

之死矢靡慝。母也天只!不谅人只!

现实中的我们,常会因为某些日后想来微不足道的小事,而给我们的人生落下太多的败笔,于是,我们就这样错过一个本该属于你的人,错过一段本该留存世间的美丽。

《新桥恋人》里的米歇尔说:“梦里出现的人,醒来时就该去见他,生活就是这么简单。”我至今仍然震撼于这部电影里所诠释的那种疯狂的爱,绝望的爱,不顾一切得让人想逃避,但是他们却活得无比真实,或是说为了爱无比真实地活着。在他们眼中,爱情正如新桥上那场烟花,虽易逝难存,但那极致的绚烂却会永远留存在人的记忆里,所以他们不会错过生命中任何一场烟花。

谷川俊太郎曾说过:“活着,现在活着。那就是鸟在展翅,海在咆哮,蜗牛在爬,人在爱,你的手温暖,那就是生命。”但是我们要如何给予生命应得的敬重,像他说的这般美好地活着呢?来听听,《鄘风·柏舟》中那个为爱争取、为爱反抗女子会告诉你:

一条柏木做的小舟轻轻地摇荡在河中。舟中那个头发随风飘扬的好少年,就是我心心念念的好侣伴。我曾发下誓言对他的爱永远不改变,母亲啊,为何你要对我的眼光这般不信任!

一条柏木小舟漂来又漂去,在河边慢慢地游。舟中那头发随舟摆动的俊少年,就是我心爱的人。我曾发下誓言对他轻永远不会言放弃,母亲啊,为何你对我们的爱情这般不看好!

而八九十年代颇为流行的一首印度尼西亚民歌《哎呦妈妈》,也与《鄘风·柏舟》一样,都是唱着年轻人追求爱情的渴望:

河里青蛙从哪里来

是从那水田小河里游来

甜蜜爱情从哪里来

是从那眼睛里到心怀

哎呦妈妈你可不要对我生气

年轻人就是这样相爱

古礼要求人们恋爱、结婚都要遵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正如《齐风·南山》中所言:“取妻如之何?必告父母”、“取妻如之何?非媒不得”。虽然在“诗经”的年代,每年三月初三,仲春游会,允许青年男女自由相会,但若谈婚论嫁还是要经由父母媒人等重重礼节、手续。

但是,爱情的轰然来袭,怎能禁得住礼教的层层裹缚?从“髧彼两髦”可以看出,他们都是不满二十岁的未成年人,也难怪女子的母亲如此不安。

人们都是这样,在不谙世事的年龄里硬生生地担负起择定终身的大任,他们的目光还青涩,精力还旺盛,野心也勃勃,世界在他们的眼里仿佛一个芬芳多汁的水果,随时等待被他们咬上一口,所以他们无所畏惧,只会不停地走下去。

但是已入中年的人却正好相反,他们成熟的目光不会逡巡于炫眼的浮华,反而是投向那些收割过的田野,甚至是田野下方沉默寡言的土地,世界在他们眼中就如同一条无声流淌的小溪,容得他们解解渴,歇歇脚,之后就是相伴前行,让一路风景留在身后。

我以为爱就是要山河无尘、朗朗清清。如果有爱,就不要有其他,那些只会弄脏了爱。而爱中应该没有惧怕、没有功利、没有权衡、没有身家背景,当如洁白的罂粟花一般,美丽得让人沉溺、无法抗拒。倘若一开始就计算得清明、守护得周全,那便不能算是爱。而《鄘风·柏舟》中的女子正是这样,爱得坦坦荡荡,她不管他们的前途是否茫茫,未来是否恓惶,只知道,此时此刻,有爱就够了。

其实,每一个母亲都曾经年轻过,也都曾为爱无畏无惧地燃烧过,只是年纪大了些,世故多了些;理智多了些,热情少了些;她们看重的是世俗对一个人所下的定义,而不是内心所感觉到的一个人的真实。

这是母女之间总要发生的矛盾。那个头发飘垂的少年还在舟上等待,母亲的坚持依然不可动摇,她上呼天,下问地:为何世间总是对年轻的爱情充满不信任?

她不知道是否能与他相爱一世,但是她知道此刻她以全部的身心在爱着他。他们都想努力让自己活得丰盛,不让这纯洁无染的爱情淹没在世俗的庸碌中,这难道也是错?

她知道,前面还有长长的路要走,还有大大的舞台在等待;也知道在那俗世舞台的上下通道里,既有光华的一面,也有阴暗的一面。但她从没有畏惧,纵使一直行在阴暗里,她也一如坦然,因为她确信,心中有爱,身边有爱的人,就自会成就一番只属于彼此的绚烂繁华。

天地合,乃敢与君绝——毛苹《上邪》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

长命无绝衰。

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

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年岁渐长,我渐渐不再那么信任“绝对”,而是认为一切都有可能,一切都有余地。就算现在以为自己只爱这个人,总有一天也有可能会爱上其他的人。我也认为在这个不符合我梦想的世界里,没有值得让我为之慷慨的人,所以只好自重自卫,和这个世界保有距离,拒绝看得太分明。

然而,我这样究竟不能算是真正爱上过谁,而自重自卫到过分就是自私。要知道,黑白之间存在着各种的灰,但爱中没有任何的灰色地带或模棱两可。爱就是爱,就要100%,哪怕你说爱了99.99%,都不能算是爱。

茨威格的《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讲了一个女子平凡而执著的爱。

十三岁时,她家对面搬来一个男人,是一位作家。第一次见他,她就陷落了,无可自拔地爱上了他。

谁也不会相信孩童时期产生的爱竟会绵延至漫长的一生。后来,她随父母搬家离开了那个城市。但是因为那份难以销蚀的爱的牵引,她还是回到那座有他在的城市。终日在他的住所徘徊,在他的窗外孤立,只为看他的灯亮起,和灯下他影影绰绰的身影。

这时的她已经不是当年懵懂无措的孩子,只敢用痴痴的大眼望着他的背影。她出落得亭亭,又独擅风情。这样的她终于引起了他的注意,于是她听从心的召唤,毫不犹豫地将自己全然交付于他。虽然,她内心再明白不过,自己只是他众多女人中的一个。

后来,她发现怀了他的孩子,但她并没有打算告诉他,她只是想把这个孩子,和这份爱恋成为她心底永恒的秘密。

为了抚养他们共同的孩子,她出卖自己的身体;她全心等待他不时的召唤,并珍惜着和他在一起的短暂时光,从而拒绝任何人的求婚;但是,他始终没有认出她,也没有爱上她。

最后,他们的儿子因为患了重病,离她而去,她自己也重病缠身,不久于人世。她终于鼓起勇气,用一支饱蘸苦痛爱意的笔写下了她对他最完整最无私的爱情。

信中,她写了一段这样的话:“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比得上一个孩子暗中怀有的不为人所觉察的爱情。因为这种爱情不抱希望,低声下气,曲意逢迎,委身屈从,热情奔放,这和一个成年妇女那种欲火炽烈,不知不觉中贪求无厌的爱情完全不同。”

这就是所谓100%的爱吧。无所求、无声息却又为一人做尽所能做的一切,放弃所能放弃的一切。这样的爱,不止在茨威格的小说里有,在中国的战国时期也有一位这样的女子对着丈夫说下这样的誓言: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

长命无绝衰。

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

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上天啊!我渴望与你相知相惜,长存此心永不褪减。除非巍巍群山消逝不见,除非滔滔江水干涸枯竭。除非凛凛寒冬雷声翻滚,除非炎炎酷暑白雪纷飞,除非天地相交聚合连接,直到这样的事情全都发生时,我才敢将对你的情意决绝抛弃!

战国时,吴王吴芮是吴国开国之主泰伯的第廿九世孙,夫差的第七世孙。他有一个非常有才华的妃子叫毛苹。这一年,为庆祝吴芮的四十岁生日,吴芮与毛苹一起来到湘江之上泛舟。二人远望青山,近看碧水,思及这么多年来在外征战的点点滴滴,打打杀杀不断,夫妻则聚聚散散总也难长相厮守,如今天下太平,大势已定,他们终于可以过上正常的夫妻生活,只是不知还能过几年的幸福生活。想到这里,毛苹和吴芮都陷入了一种莫可名状的伤感情绪里。

毛苹见丈夫心绪不佳,有所不忍,就对着丈夫即兴吟诗一首,正是上面那首《上邪》。这首诗情深深,意切切,吴芮听罢大为震动,竟然让他想到了死,也想到了他的家乡瑶里。

他对毛苹说:“芮归当赴天台,观天门之暝晦。”意思是说:等我死后,请把我送回家乡瑶里五股尖仰天台,我告知父辈祖先们,我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完成了他们嘱托我的事,现在就可以放心地和他们在一起,朝迎旭日东升,暮送夕阳西下。”然而就在这一年,吴芮与毛苹夫妇双双无疾而终。

吴芮与毛苹是幸运的,他们相知相惜,又互相懂得,生命里面那许多沉重而婉转的事情,纵使不可说,他也能明白她,正如她明白他。而他们更幸运的是,不但能多年同甘共苦,最后又一同死去,真是应了毛苹的誓言。那五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于是,他们生死同在,永远也不会相决绝了。

要知道,在中国古代,刚烈女子,痴情女子不止是无独有偶,真真是前仆后继,络绎不绝。这不,唐朝那位著名的宰相房玄龄的夫人正是如毛苹一般痴情刚烈的女子。

房玄龄年轻的时候娶了一位夫人卢氏。这位卢夫人气质端庄优雅,容貌美丽,温柔贤淑更重要的是,她为人高洁,坚贞不渝。

有一段时间,房玄龄生了很重的病,几乎就要撑不下去了。于是,房玄龄就对卢氏说:“我大概是无药可救了,而你还很年轻,不用为我守寡不嫁,你可以为自己的未来打算打算。”卢氏听后哭着说:“好女不侍二夫,我怎么可能再嫁他人!”她怕房玄龄不信,就转身回到帐中,拿出一把剪刀,剜下自己的一只眼睛给房玄龄看,表明自己不会再嫁,无论如何都将对房玄龄不离不弃。

后来,在卢氏的悉心照料下,房玄龄大病终得痊愈。而后他在仕途上也一路平步青云,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但是他从未有过纳妾的念头,以全部的身心来报答卢氏的一片深情。

剜下自己的眼睛来表达自己对爱情的忠诚,现在想来都觉得匪夷所思,且不论剜眼的痛,而是她的爱之深,同时又爱得决绝、凛冽,毫无保留,不见灰色地带。

古今中外多少文人墨客歌颂过爱情,只有但丁说得这样好:“比烈火炽热,比闪电耀眼,比时间漫长,对你的爱犹如人间浩劫,我会把你的尸首高挂在世界最后毁灭的地方。”爱与恨本就是一种浓墨重彩的感情,从不会有温和的中间路线。

此身在,情常在——孟郊《烈女操》

梧桐相待老,鸳鸯会双死。

贞妇贵殉夫,舍生亦如此。

波澜誓不起,妾心古井水。

我们听过太多太多的誓言。人类总是急切地调用他们身上所有的悟力、风趣让爱的人相信自己的忠诚和热情,纵使这忠诚和热情未必能如他们所言那般永恒。

而这世上不见得人人都是赌徒,却总看见有人为了他人的一言片语,甘心赔上自己的一生。

我们生活的世界高唱着“恋爱自由”、“婚姻自由”,合则聚,不合则散,我们的人生,我们的爱情都有着太多的选择。

读孟郊的《烈女操》,其中的女子对亡夫许下这样的誓言:“梧桐相待老,鸳鸯会双死。贞妇贵殉夫,舍生亦如此。波澜誓不起,妾心古井水。”

雄梧雌桐相守终老,鸳鸯成双至死相随。贞洁妇女贵在为丈夫舍生殉节。我对天发誓,像那不起波澜的古井水,永远忠贞不渝。

相传梧桐为雌雄同株,梧为雄树,桐为雌树,梧与桐共生同长,也一起老去,一起化灰化烟。植物中有这般深情的树,动物中自然也有如此深情的种。“止则相偶,飞则相双”的鸳鸯被人类歌颂艳羡了岂止千年?

都道人心如月,又怎能夜夜圆满、夜夜皎洁?难怪聪明如朱丽叶者会说:“不要指着月亮发誓,月亮变化无常,每月有圆有缺,你的爱也会发生变化。”

而《烈女操》中的女子发狠似的说着:你看,那梧桐、鸳鸯都是同生共长,生死相随的。虽然我们没能共赴阴间,但我们也绝不忘昔日情意。你走后,我的心就如同那幽深的古井水,再不会为谁起一丝的波澜。

初读《烈女操》,看到“贞妇贵殉夫,舍生亦如此”时,心有不屑,说什么贞节妇女的可贵之处就在于一身为死去的丈夫殉节,这样才算是至善至美之举。

这明显是在进行封建的说教,在贞节牌坊已成为封建流毒的残迹,供人瞻观的今天,谁耐烦听这些过时的调调?

然后在不屑之下,心中又不免计量:这诗中的女子若真因爱而不再嫁,旁人还能鄙薄她的迂腐、同情她的命运吗?

大学时学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老师着力推荐朱生豪的译本,说他是中国最棒的译莎家,可惜英年早逝。但是,他用32年的生命做成了一件最好的事——翻译牛津版《莎士比亚戏剧全集》。

然而真正让我钟情于他,是因为他说:“我是宋清如至上主义者”。

朱生豪对宋清如说过:“要是我死了……不要写在甚么碑版上的活生生的创造性学说,是探究人类发展过程的科学方法。人,请写在你的心上,这里安眠着一个古怪的孤独的孩子。”

朱生豪的老师,一代词宗夏承焘也这样评价过他“渊默如处子,轻易不肯发一言”。他就是这样“一个古怪的孤独的孩子”,孤僻,不合群,秉着“饭可以不吃,莎剧不可以不译”活在自己的世界里。然而这样的人一生只爱一个人,只做一件事,纵使活得简短如一阕小令,也总难让人轻易释怀。

命运总是习惯将更多的清苦留给女人独尝。他们结婚两年后,朱生豪得肺结核去世,独留下宋清如,抚养刚满周岁的儿子,出版他的遗作,将一个女人的漫漫余生全然交付给了他。宋清如在朱生豪逝世一周年后做了一首新诗,名为《招魂》,如今读来,仍能感到她那确确凿凿的痛。

也许是你驾着月光车轮

经过我窗前探望

否则今夜的月色

何以有如此灿烂的光辉

回来吧,回来吧

这里正是你不能忘怀的故乡

也许是你驾着云气的骏马

经过我楼头彷徨

是那么轻轻地悄悄地

不给留下一丝印痕

回来吧,回来吧

这里正是你拳拳的亲人

哦,寂寞的诗人

我仿佛听见你寂寞的低吟

也许是沧桑变化留给你生不逢时的遗憾

回来吧,回来吧

这里可以安息你疲乏的心灵。

从这首招魂诗中,我们懂得:纵使她心上的湖已结满冰霜,他仍是那其中唯一流淌的清浅小溪,永远在她的心田上叮咚作响,不做稍息。

宋清如生于1911年,死于世纪末,她的一生几乎横亘了整个20世纪,经历了那个世纪里战争、饥荒等大大小小变故。

因为朱生豪没来得及译完莎氏历史剧就撒手而去,宋清如就找来朱生豪的弟弟协助自己,二人花费三年时间翻译、整理、校勘,终于完成了《莎士比亚全集》的翻译工作。夫妻琴瑟和鸣,合著一书在当时颇为流行,徐志摩和陆小曼共同创作话剧《卞昆冈》;杨宪益、戴乃迭合译《离骚》;陆侃如、冯沅君合著《中国诗史》;而这部《莎士比亚全集》却可以让朱生豪和宋清如的灵魂在莎士比亚的世界里流淌而不死。

我们从现在看来,那是个充满遗憾的时代。宋清如的译稿在一次抄家中悉数被毁,我们再也看不到了。而这个女子自此竟忽然老下去了,雾气蒙上了她婉转清灵的双眸,爱人离世,译稿被毁,生活窘迫带走了她那些浩淼的才华,丰盈的热情。

老照片中,这位民国女子常著素色旗袍,布鞋,发式简单,笑容干净,神情娴雅。与同时代的萧红、丁玲、林徽因、陆小曼、苏青、张爱玲、孙多慈一样,识文断字,抱负远大,心路坎坷。她们都是处在新旧时代夹层中的女性,带着那颗隐忍、丰沛的心在无尽黑夜中踽踽独行。

这世间最让人捉摸不透的大概就是女人心了吧,谁能想到一向奢华的陆小曼在徐志摩死后会缟素终身,离了华丽场,余生只为“遗文编就答君心”。而徐悲鸿的遗孀廖静文也用了一生的时间和精力守护徐悲鸿的遗产,并亲自组建了徐悲鸿纪念馆。

从前的种种爱若是铭心刻骨,如今失了,自应舍身同死。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死是一个人能做的最容易的事。然而这些女子都选择活了下来,因为她们的身上都有使命在。

朱生豪给这个正当年华的清丽女子,留下了未曾出版的31种、180万字的莎剧手稿,还有他们嗷嗷待哺的幼子。这些都是她身上背负的使命,是不容许她轻易赴死的。

看过这些为在亡夫的精神光环下勇敢活下来的女子,我突然对《烈女操》少了些许的怀疑。

她也许一样是带着亡夫的使命活在这世上的女子之一,发下这样的誓愿只求告慰那再不能相见的灵魂,并非因封建枷锁的束缚或为世人的眼光。彼时的她,内心如一潭死寂的井水,无论情爱,无论蜚短流长,一任波澜不兴。

她只是想好好活下去,替他活下去,做他来不及做的事,尽他未能尽的孝道、责任,看他再看不到的人世风景。待到百年之后,她也去向有他在的那永恒的寂静中,再将这一切一一说与他听。

当时间过去,容颜更改,凡人的躯体归于永恒的寂静。我们或许可以试着打探那一代的女子是如何穿过黑暗、星空、暴风雨来寻找自我,并在漫长的一生中始终面带微笑,悠远笃定,从而拥有了与我们不同的灵魂。

一切有情,全无挂碍——无名氏《菩萨蛮》

枕前发尽千般愿,要休且待青山烂。

水面上秤锤浮,直待黄河彻底枯。

白日参辰现,北斗回南面。

休即未能休,且待三更见日头。

在俄罗斯诗人中,普希金是太阳,阿赫玛托娃是月亮,而在我看来,茨维塔耶娃就是那一丛永不熄灭的熊熊天火,且名为爱情。读她的诗作,你仿佛看到一个张扬着爱情旗帜的女战士,挟带着如火的热情与狂烈,攻占这个荒芜冰冷的世界。

依然记得,第一次读到下面这首诗时的情形:

我要从所有的大地,从所有的天国夺回你,

因为我的摇篮是森林,森林也是墓地,

因为我站立在大地上——只用一条腿,

因为没有任何人能够像我这样歌唱你。

我要从所有的时代,从所有的黑夜那里,

从所有的金色的旗帜下,从所有的宝剑下夺回你,

我要把钥匙扔掉,把狗从石级上赶跑——

因为在大地上的黑夜里我比狗更忠贞不渝。

我要从所有其他人那里——从那个女人那里夺回你,

你不会做任谁的新郎,我也不会做任谁的娇妻,

从黑夜与雅各处在一起的那个人身边,

我要决一雌雄把你带走——你要屏住气息!

但是在我还没有把你的双手交叉放在胸前——

啊,真该诅咒!——你先独自留在那里:

你的两只翅膀已经指向太空跃跃欲飞,——

因为你的摇篮是世界,世界也是墓地!”

我愣在那里很久没动,反复琢磨这首诗,想着:这是个怎么样的女子,对爱这般张扬,又这般勇敢,那些爱中的不诚实者,左右游移者碰到她,怕是要被这种烈火般的爱灼烧殆尽。

而在那遥远的五代时期,在中国北方也有一位同茨维塔耶娃一样的女子,为爱人写下同样热烈的诗。

枕前发尽千般愿,要休且待青山烂。水面上秤锤浮,直待黄河彻底枯。白日参辰现,北斗回南面。休即未能休,且待三更见日头。

我在你的枕前对你许下我不悔的誓言:我对你的爱永不停息,永无休止,除非等到青山烂掉了,秤锤能够浮在水面之上,黄河水彻底干枯,在大白天同时看到参星和辰星,北斗回到天空的南面,如果这些情况都发生了,我还是不能停止对你爱,除非等到三更夜里看到大太阳。

青山、水面、秤锤、黄河、参辰二星、北斗星、三更天、日头,都是习见的,她正是从这些习见之物中找到了灵感,同时也将她内心深如大海的爱寄托在这些习见之物上。

真正的爱情不一定是已经长久不分的,而是希望天长地久的。如果没有这种希望,整日厮守也徒然,有这种希望,即使天涯海角甚至人间天上的分离也美满。在她的眼中,爱情与山河同在,与日月共存。青山不会烂,水面浮不起秤锤,黄河不会枯竭,参星和辰星不会在白天出现,北斗不会回到南天,半夜不会升起太阳,所以她的爱情也不会中断。

吃或睡都黑白颠倒、哭或笑都流光溢彩、念或忘都深情款款、恨或爱都孤注一掷,究竟是何等女子能活得这般热烈铿锵。让我们再回到南朝,华山旁边,有一个女子以决绝之姿赴死,只为成全自己一生的爱情。她在为心爱之人赴死之前,唱下了这首歌:

华山畿,君既为侬死,

独生为谁施?

欢若见怜时,

棺木为侬开。

你被安葬于华山的脚下,既然你已经为我而死,那么我一个人活着又为了什么呢?你倘若可怜我的处境,心疼我的悲伤,就把你的棺木为我敞开,让我立刻跟随你而去!

不用怀疑,这又是一个决绝惨痛的故事。《古今乐录》中记载了这个故事:“在宋朝,少帝时期,南徐有一个士子,从华山畿前往云阳。在途中,他见到客舍有一位女子年纪大约十八九岁,生得面若桃花,肤如白雪。正是那‘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南徐士子仅凭一面之缘,就深深地爱上了客舍家的那位女子,只是因赶路匆忙,他未曾向女子告白。等到他回家后,突然感到心脏疼痛。士子的母亲问他怎会突然得此怪病,士子不好隐瞒,就将归家路上发生的一切详细地告诉了母亲。

“士子的母亲听完儿子的叙述,觉得此事甚急,要尽快解开儿子的心结,否则恐怕有性命之忧。于是,她只身来到华山寻访那名女子的下落。多日后,士子的母亲终于见到了女子。她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和目前的情况都对女子和盘托出。待到母亲从华山过来,士子的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他在弥留之际对母亲说:‘我出殡的那天,千万记得让我的灵车从华山旁边经过。’母亲听从了他最后的心愿。

“灵车从华山经过,在到女子门前时,拉车的牛突然停下来不走了,任人怎么拍打都不动。这时,女子出来说:‘请你们在这里稍等一下。’于是,她开始为自己沐浴更衣、对镜妆容。不一会她出来了,对着棺木唱到:‘华山畿,君既为侬死,独活为谁施?欢若见怜时,棺木为侬开。’她歌声一停,棺门应声而开,女子跳入棺中,任家人在棺外如何叩打都无动于衷。女子的家里人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只得将俩人合葬。自此,当地人称二人合葬之墓为神女冢。”

这首诗开头就是一句“华山畿!”,与那句“上邪”一般,哀恸绵长、余韵不绝。又比上邪多了穷途末路,已然到天涯尽头之感。

这样的爱在我们看来只是传说而已,从何年开始,我们沦落至这般的自私而不信。即便给予,也要在千般确认能够不被辜负之后。而爱着他人只是为了使他人能够更爱自己。再美的诗句及情歌,内里包裹着的也一定是一颗质朴的,有着人之常情的心。那些情诗里的男子、女子都是再寻常不过的男人和女人,过着再寻常不过的生活,他们也不过坚守着一个誓言、一段感情,却在这个浮华的尘世里被歌颂为不可企及的经典。

如果用时间来计算,一个人可以爱另一个人多少时间?我从不用时间来计算爱你的日子,因为那日子必将十分久远,久到记忆落满了灰尘,久到心上的锁爬满了铜锈,但你的轮廓依然清晰如常。

云林深处,结一段尘缘——白居易《赠内》

生为同室亲,死为同穴尘。

他人尚相勉,而况我与君。

黔娄固穷士,妻贤忘其贫。

冀缺一农夫,妻敬俨如宾。

陶潜不营生,翟氏自爨薪。

梁鸿不肯仕,孟光甘布裙。

君虽不读书,此事耳亦闻。

至此千载后,传是何如人。

人生未死间,不能忘其身。

所须者衣食,不过饱与温。

蔬食足充饥,何必膏粱珍。

缯絮足御寒,何必锦绣文。

君家有贻训,清白遗子孙。

我亦贞苦士,与君新结婚。

庶保贫与素,偕老同欣欣。

从前的爱情是常常见面,同饮食,共眠,一起迎接晨昏四季,而现代人似乎更愿意选择一种自由、不受束缚的相爱方式:想见的时候两个人才见上一面,见过后就利落地转身,各过各的生活,很少有人希求那种“风大雨大逃不出一个家,看你几时归来”的安全感,现代人的信仰是:安全感只能靠自己得来,别人给的,再多也不够。现代人也不会再做那个“生为同室亲,死为同穴尘”的梦了。而从白居易这首《赠内》诗中,我们才可以一窥从前爱情的模样。

白居易三十七岁时,娶了诗人杨颖士的妹妹为妻。新婚之际,他写下这首长长的《赠内》诗,向自己的新妻子婉转地表达了自己对婚姻、对人生的希望,这首诗可以算是白居易的“结婚宣言”。

“生为同室亲,死为同穴尘。”你我在有生之余年结为夫妇同室而居,相亲相爱,死后依然是同处一个棺椁,一起化为尘土。

鲁国时人黔娄,是一位有大学问的人,他曾著书四篇,阐明道家的主旨,尽管家徒四壁,然而却励志苦节,安贫乐道,视荣华富贵如过眼烟云,不参与争名逐利,从而获得极高的评价。黔娄出身于贫寒,但他的夫人施良娣却是贵族出身,她的父亲官居“太祝”,而施良娣本人知书达礼,明媚灵巧,称得上秀外慧中。

为了黔娄,施良娣豪气如云地脱下绮罗换上布衣,洗尽铅华插上荆钗,从太祝大人的千金,甘心变为平民庐中的黔娄夫人施氏。她躬操井臼,下田与丈夫一同耕作,穿的是自己纺织并缝纫的衣服,吃的是自己种植的五谷及菜蔬。但是,她与黔娄夫唱妇随,情好无间,同看花开花落,听鸟语声喧,风过林梢,月上蕉窗,过着与世无争的幸福生活。

冀缺就是晋国的上大夫郤缺。郤缺因父亲郤芮之罪而被贬为庶民,在家务农。他每天都在田间除草。一到午饭时间,他的妻子就会将饭送到田地里,十分恭敬地跪在郤缺的面前,双手端起饭菜,而郤缺连忙用双手接住妻子手中的饭菜,口中不住地向妻子道谢,而妻子也在一旁不住地回谢。饭虽粗陋,夫妻二人倒也吃得有滋有味。而他们夫妻纵使贫贱,也相互尊重,不改深情。后人常用“相敬如宾”来形容他们相敬相爱的表现。

那不肯为五斗米折腰的陶潜,只做了八十多天的彭泽县令,就不堪官场之黑暗虚伪,辞官归家。而他的夫人翟氏与他志同道合,他说要归家种田,她只说“夫耕于前,妻耘其后”,始终跟随丈夫,一起归隐田园。在浔阳柴桑的蓝天白云下,行进着这样一对夫妻,陶渊明在前面耕地,翟氏就在后面锄草。那时,大地显得格外肃穆,空气显得格外清新,而他们一前一后的身影也显得无比周正而挺拔。

人们在形容夫妻情深时除了用“相敬如宾”,还常用“举案齐眉”。这“举案齐眉”说的正是东汉梁鸿和其妻孟光的故事。梁鸿家境贫寒,但是博学多才,品德高尚,是个风云一时的人物,当时很多世家女子都想要嫁给他,但是梁鸿从未动心。梁鸿所在的县中,有一个户姓孟的人家,家中有一个女儿,长得“肥而黑”,年过三十仍未出嫁,家中人都替她着急。而她自己却颇为倔强,接连拒绝了几个前来求亲的人,并宣称要嫁人只会嫁给和梁鸿一样贤能的人。

梁鸿听说后,竟然下聘要迎娶这位孟姑娘。成亲当日,这位孟姑娘浓妆艳抹、凤冠霞帔地嫁进梁家。梁鸿见到后,大为失望,连续七天沉默不语,对她不加理睬。孟姑娘前去问他为何一连七日不理她、梁鸿说道:我听说你的事迹,本以为你和我一样,有着隐居山林,甘于贫贱的志向。但是你这身打扮让我感觉我看错人了,你离我的愿望太远了。

这时,孟姑娘欣慰地笑了。别看她姿色不佳,眼界和心胸却不逊梁鸿丝毫。她听了梁鸿的话,立即卸下钗环,挽起长发,抹去脂粉,换上布裙,利落地操持起家务来。这位孟姑娘本就持家有道,身强体壮,甚至能举得起舂米的石臼。不一会儿,就将家里内外收拾得停停当当。

梁鸿看到妻子这般,心中不由得大喜过望:这才是我要的妻子!于是,他为妻子取名为孟光,字德曜,意思是她的仁德如光芒般不住闪耀。而后,他们夫妻二人进入霸陵山中,过着晴耕雨读,抚琴饮酒的自在生活。

后来,梁鸿因事上洛阳,见到都城的满目繁华,又想起底层百姓的愁云惨淡,不由悲从中来,当即写下那首有名的《五噫歌》:

陟彼北芒兮,噫!

顾瞻帝京兮,噫!

宫室崔嵬兮,噫!

民之劬劳兮,噫!

辽辽未央兮,噫!

正是这首诗触了龙颜、动了圣怒,于是梁鸿遭到通缉和搜捕。没办法,他只好携着妻子,改名换姓到处逃亡。他们先到齐鲁,又过吴郡,在吴郡住下时,他们夫妻二人在富户皋伯通家里当佣工。二人虽沦为仆役,住在下方,衣食简陋,但夫妻间的礼节依然一丝不乱。

每次吃饭时,孟光都会用木托盘将粗陋的饭食装好,恭恭敬敬地走到梁鸿面前,低下头,高举双手,将托盘举到眉毛的高度,请丈夫进食。而梁鸿也会双手端端正正地将托盘接过。他们恭敬有加的举止被皋伯通无意中看到,大吃一惊,他想奴仆之中能有如此守礼之人,此人必定不凡。于是,皋伯通就将梁鸿夫妻二人请进家中居住,像宾客一般对待。

此时,梁鸿已经上了年纪,不适合再做体力活,正好在皋伯通家里安心住下,他也充分利用这段衣食不愁的时光,潜心著述,写成书稿十余篇。

白居易用黔娄、冀缺、陶潜、梁鸿的故事是想让他新婚的妻子也能效仿这四位高人的妻子,“不戚戚于贫贱,不汲汲于富贵”。饭衣蔬食又如何,荆钗布裙又如何,只要两个人的内心有着深深的情、深深的懂得,这俗世依然璀璨。正如白居易所言“庶保贫与素,偕老同欣欣”。

要知道,好的爱情如同一场好的睡眠,从头到脚将你覆盖,给你温暖,让你忘怀尘世的一切不堪。所以,我们还会想跟这个世界要求更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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