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穆罕默德二世的性格作风和统治状况(1451—1481 A.D.)
土耳其人围攻君士坦丁堡,首先我们要注意到这位枭雄的身世和性格。穆罕默德二世(公元1451年2月9日—1481年7月2日)是穆拉德二世的儿子,虽然他的母亲是基督徒,拥有公主的头衔,却很可能是苏丹后宫来自各地的无数嫔妃之一而已。他最初接受的教育和养成的习性,就是要成为一位虔诚的穆斯林。只要他与一个不信真主的人接触,就要举行合法的斋戒仪式来净化他的双手和面孔。随着年龄的增长,对于帝国的责任使他不受狭隘的偏执思想所约束,远大的志向和出众的才华使他耻于承认有人拥有更高的权力,在较松懈的时刻他竟然(据说如是)敢把麦加的先知称为强盗和骗子。然而苏丹对《古兰经》的教义和戒律保持相当的尊敬,[198]即使私下有轻率的言论,也不会让普通人听到。我们对外来陌生人和穆斯林教徒的轻信应该感到怀疑,他们竟然认为穆罕默德二世的心灵固执到无法接受真理,这种荒谬和错误的想法真是让人极度藐视。他受到教学经验丰富的老师的谆谆诱导,在求知的道路上很早就取得杰出的成就。
大家一致认为他除了本国的母语,至少还能讲或懂得五种语言,即阿拉伯语、波斯语、迦勒底语(或希伯来语)、拉丁语和希腊语,其中波斯语是出于消遣的需要,而阿拉伯语与宗教的启示有关,这种学习语言的风气对东方的年轻人而言非常普遍。在希腊人与土耳其人的交往之中,征服者基于统治的野心,很愿意与管辖的臣民直接对话,他赞誉拉丁人的诗篇[199]或散文[200],精通当地语言是第一时间听到臣民话语的方式。但是向这位政要或学者推荐希伯来奴隶极其粗俗的方言,又能发挥什么作用或带来什么好处呢?他对世界的历史和地理非常熟悉,东方甚或西方[201]英雄人物的传记,使他产生与他们一比高下的抱负。他精通占星术,这在一个愚昧的时代可以得到谅解,从而认定他通晓数学的入门知识。他邀请意大利画家来访并给予慷慨的酬劳,透露出他对异教的艺术有很高的鉴赏能力。[202]但是宗教和学识对他那野蛮和放纵的性格没有产生任何作用,我不愿照抄或相信那些流传的故事:说他剖开14名随从的肚皮看是谁偷吃了瓜,以及把一名美丽女奴的头砍下来,向新军证明他们的主子并非好色之徒。土耳其编年史指责3位奥斯曼君主有酗酒的恶习[203],证明他能保持清醒的头脑,但是不能否认他的情绪会出现极端狂暴和残酷的状况,在皇宫如同在战场一样,会为微不足道的小事激怒酿成血流成河的惨剧,变态的情欲使出身高贵的年轻俘虏常常受到他的侮辱。
在阿尔巴尼亚战争中,他尽力吸取父亲的经验教训,很快就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根据一份夸大和奉承的记录,他用无敌之剑征服了2个帝国、12个王国和200座城市,他不仅是作战勇敢的士兵,而且是运筹帷幄的将领,攻占君士坦丁堡奠定了不朽的光荣。如果我们考量他的手段、阻碍和成就,穆罕默德二世比起亚历山大或帖木儿,那要甘拜下风自叹不如。在他的指挥之下,奥斯曼军队在兵力方面始终较敌军占有优势,然而他们的发展还是限于幼发拉底河与亚得里亚海之间的区域,他们的武力始终受到哈尼阿德斯和斯坎德贝格、罗得岛骑士和波斯国王的遏阻。
穆拉德二世统治期间,穆罕默德二世两度身登大宝却都被迫下台,幼小的年纪无法抗拒父王的复辟,从此不再原谅那些只为了自己利益的大臣。他与一位土库曼酋长的女儿举行婚礼,结束2个月的庆祝活动后,带着新娘离开哈德良堡,负责马格尼西亚的政事。在那里过了不到6个礼拜,国务会议突然派来信差通报,穆拉德二世过世,新军出现哗变不稳的状况,要他立即返回。他的速度和气势使得大家听命服从,他带着刻意挑选的卫队渡过赫勒斯滂海峡,在距离哈德良堡尚有1英里的地方,大臣、酋长、阿訇、宗教法官、士兵和人民都俯伏在地,迎接新的苏丹,他们之中真是几家欢乐几家愁。他21岁登基,为了消除叛乱的根源,毫不犹豫地处死了所有年幼的弟弟。[204]
欧洲和亚洲各国派出使节,很快前来祝贺他的接位并且恳求建立友好关系。他的说辞非常谦逊,表达出和平的意愿,批准条约并加上庄严的誓言和公正的保证,使得希腊皇帝恢复对他的信赖。有一位奥斯曼藩王要求留在拜占庭宫廷,他指定斯特里蒙河一块肥沃的土地,用来支应每年所需的30万阿斯珀的津贴。穆罕默德二世的邻国看到这样一位年轻的君王,他一改他父亲在治家方面过分重视排场的习惯,对自己的要求之严格真是让人胆寒:过去花在奢侈生活上的费用,全部拿来满足野心的需要;一无是处的7000名猎鹰队伍,不是解散就是编到军队中服役。他在当政第一年夏天率领一支军队巡视亚洲各行省,在挫折了卡拉马尼亚人的锐气以后,穆罕默德接受他们的归顺,才不致因细微的阻碍而影响到伟大的事业。
二、穆罕默德的敌对意图和修建要塞控制海峡(1451—1453 A.D.)
伊斯兰教徒特别是土耳其诡辩家提出宣告,信徒绝不接受违背宗教利益和责任的任何承诺,苏丹可以废除他自己和以前诸帝所签订的条约。公正宽厚的穆拉德不齿于这种不道德的特权,但是他的儿子虽然生性高傲,为了达成雄心壮志的目标,却会采取伪装和欺骗等极其卑鄙的手段,将和平挂在嘴上而战争却始终留在心头,穆罕默德二世一直渴望要攻占君士坦丁堡。希腊人的态度不够谨慎,居然制造了会产生致命决裂的借口。他们没有忘记奥斯曼人过去的承诺,派出使臣到营地追讨应付的款项,并且要求增加年度的津贴。这些希腊人在奥斯曼的国务会议中不断提出申诉,首相是基督徒暗中的朋友,被逼得向这些同教弟兄表达他的看法。卡利尔说道:
你们这些愚蠢而又可怜的罗马人哪!根本不知道已经大祸临头。迟疑不决的穆拉德二世已经不在人世,一位年轻的征服者占据了宝座,法律不能制约他的作为,障碍无法阻止他的行动。你们要想逃过他的手心,完全要靠神明的保佑,即使如此,你们的罪孽所应受的惩罚,也不过延迟片刻而已。你们为什么要用徒然无益的威胁来刺激我们?说是要释放长期受到囚禁的乌尔汗,还要立他为罗马尼亚的苏丹;召唤匈牙利人越过多瑙河南下;呼吁西方国家武装起来反对我们。你们这样做只会激怒我们,使自己很快沦入毁灭的深渊。
但是,如果首相严厉的语气能让畏惧的使臣产生警惕之心,奥斯曼的君王就会用殷勤的觐见和友善的言辞来安抚这些希腊人。穆罕默德二世向他们提出保证,等他回到哈德良堡以后,会对希腊人遭受的损害给予补偿,并且愿意就他们真正的利益做全盘的考量。他越过赫勒斯滂海峡以后,立即颁发命令要扣留答应付给的津贴,驱离派驻在斯特里蒙河两岸的官员,这项措施已经完全表明了他内心的敌对意图。等到第二道命令下达,就某种程度上来说已开始对君士坦丁堡的围攻作战(1451 A.D.)。他的祖父过去在博斯普鲁斯海峡狭窄的通道修筑了一座亚洲的堡垒,现在他决定要在欧洲这边的相对位置建造有如金城汤池的要塞。那年春天,1000名工匠奉命集结在阿索玛顿这个地点,离希腊人的都城不过5英里的路程。[205]弱势者可用的解决办法只有靠说服,只是很少能达成所希望的目标。皇帝派出的使臣想要让穆罕默德二世转变心意,但没有发生任何作用。他们表示,根据过去的做法,他的祖父在自己的领土上修筑起一座城堡,曾经提出请求获得曼纽尔皇帝的同意。现在这种更加严密的工事筑城控制了海峡的交通,只会违反两国之间的联盟条约,不仅截断拉丁人在黑海的贸易,城市也可能无法获得所需要的粮食。这位奸诈的苏丹答复道:
我不会对这座城市采取侵犯的行动,何况君士坦丁堡帝国有城墙可以作为依靠。当你们与匈牙利人结成同盟时,开始从陆上侵入我们的国土,这时赫勒斯滂海峡为法兰西的战船所控制,难道你们以为我忘记了这件事给我父亲带来的灾难吗?穆拉德被逼得要打通博斯普鲁斯海峡的通道,好在你们的实力无法支撑狠毒的恶意,才使我们有逃脱的机会。那时我在哈德良堡还是个幼童,穆斯林全都战栗不安,使得万恶的加波儿有一阵子能对我们横加羞辱。但是等我父亲在瓦尔纳会战获胜以后,他发誓要在西岸建立一座堡垒,完成这个誓言是我的责任。难道你有权利和实力能在我的领土上面限制我的行动?这块领土属于我所有,一直到博斯普鲁斯海峡的两岸,土耳其人早就居住在亚洲海岸,而欧洲海岸已经被罗马人放弃。赶快回去告诉你们的国王,现在的奥斯曼帝国与前面几位苏丹在位时已经大不相同,“他”的决心已经超过“他们”的愿望,“他”要做的事比“他们”决定做得更多。你们可以平平安安回去,但谁要是下次再来提出同样的问题,我会把他的皮给活活剥下来。
君士坦丁是头一位精神能与地位相符的希腊人,在听到这个宣告以后决定要动用武力,拒止土耳其人接近博斯普鲁斯海峡,不让他们在此建立基地。在政府和教会的大臣建议之下,他放弃武力解决的办法。他们推荐的一种方式没有那样的直截了当,当然也谈不上明智审慎,那就是证明他们长期忍受苦难,要让奥斯曼人负起攻击者的罪名。他们的安全要靠机会和时间来解决,在一个范围广大和人口众多的城市的附近,敌人无法长时间维持一个要塞,如此它一定会陷入毁灭的命运。面对希望和恐惧,智者感到恐惧,仅有轻信的人看到希望,冬天慢慢消逝,每一个人的工作都受到影响。希腊人面对迫在眉睫的危险只能闭上双眼,直到次年春天来临,苏丹的决心让他们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要是一个主子不原谅部下所犯的过错,就没有人敢不服从命令。3月26日(1452 A.D.),在阿索玛顿这个指定的地点,一大群工作积极的土耳其技术人员被聚集起来。建筑材料从欧洲和亚洲经由海上或陆地克服艰辛运送过来,[206]石灰在卡塔弗里吉亚烧成,从赫拉克利亚和尼科米底亚的森林砍伐所需的木材,石料来自安纳托利亚的采石场。上千名的砖瓦匠每一位的手下有两名工人帮忙,每天的进度非常惊人,经过测量每天都增加2肘尺的高度。这座要塞[207]被建造成三角形,每个角都有坚固和高耸的塔楼给予掩护,其中有一个角位于小山的斜坡,另外两个角沿着海岸。城墙的厚度是22英尺而塔楼有30英尺,整个建筑物覆盖着铅皮屋顶的平台。
穆罕默德二世用不知疲倦的热情亲自督导和指挥工程的进行,3位大臣享有殊荣能够完成各自负责的塔楼,宗教法官要与新军官兵相互争胜,看谁有更为虔诚的信仰,甚至就连地位最卑贱的工人也为能替真主和苏丹效力感到无比荣幸。暴虐的君王的眼光一扫,使得大家的工作更为卖力,他的笑容带来荣华富贵的希望,他只要眉头一皱他们就会命丧黄泉。希腊皇帝带着恐惧的神色观看无法制止的施工过程,用奉承和礼物来安抚一个无法和解的仇敌,一切努力都是白费心血。这位敌人不放过任何一个可以进行挑衅的微小冲突,甚至在暗中酝酿和煽动,很快就找到了这种无可避免的机会。
雄伟的教堂受到破坏和摧毁,奉献给圣米迦勒天使长的大理石柱,被亵渎和强夺的穆斯林毫无顾忌地当作建筑的材料,有一些基督徒出面制止,就从他们的手里获得殉教的冠冕。君士坦丁恳求对方派遣一支土耳其禁卫军,去保护臣民的田地和收成。等到这支卫队配置完毕,他们收到的第一个命令是允许自由放牧营地的骡马,如果受到当地土著的骚扰,要保卫自己的同教弟兄。奥斯曼酋长所带领的随员将他们的马匹留在成熟的麦田里过夜,造成重大的损害,这种侮辱性的行为使希腊人极感厌恶,在一场引起暴动的冲突中双方都有人被杀死。穆罕默德二世带着愉快的心情听取申诉,派遣一支军队去消灭那些有罪的村庄。罪犯已经逃走,40名无辜没有任何嫌疑的刈麦者被士兵屠杀(公元1452年6月)。
直到引发激怒双方的暴行之前,君士坦丁堡还是支持进行贸易并且欢迎好奇的访客的,但等到第一次警报发出以后,城门被紧紧关闭。此时皇帝仍旧渴望和平,在第三天释放所捕获的土耳其俘虏[208],在最后的信息中表明自己身为基督徒和军人,抱持着忍辱负重的坚定态度。他向穆罕默德说道:
既然无论是誓言、条约还是顺从都无法确保和平,你还是要继续邪恶的战事,那么我唯一信赖的便是上帝的意旨:如果安抚你那好战的心灵能取悦于他,我乐于接受这种带来幸福的改变;要是他想把城市交到你的手里,我会毫无怨言顺从神圣的意愿。但是在世间的最高审判者宣布裁决之前,不论生死我都是要保护人民的安全。
苏丹的答复充满敌意,成为最后的宣判,现在要塞已经建造完成。在他离开回到哈德良堡之前,安排了一位警觉性很高的将军和400名新军,任何国家的船只在他们火炮射程之内通过都要缴纳贡金(公元1452年9月1日)。对于博斯普鲁斯海峡的新主人所下达的命令,一艘威尼斯的商船拒绝服从,结果被发射的一枚炮弹击沉(公元1452年11月26日)。船主和30名水手逃到一艘小船上面,带着枷锁被拖到奥斯曼政府所在地,船主受到刺刑,他的手下都被斩首。历史学家杜卡斯在德摩提卡看到他们的尸体被抛在郊外喂野兽。君士坦丁堡的围攻作战延到翌年春天,但是一支奥斯曼的军队向摩里亚进军,先要消灭君士坦丁的兄弟所拥有的作战实力。在一个充满苦难的时代,像托马斯藩王这样无能为力的君王,生下一个儿子可以获得祝福也会带来悲伤(公元1453年1月17日)。忧愁的法兰扎说道:“末代继承人是罗马帝国最后一个火花。”
三、土耳其人进行围攻的准备和巨炮的铸造和试射(1452—1453 A.D.)
希腊人和土耳其人全都度过了一个焦虑难安和夜不成寝的冬天,前者心怀恐惧要保持警觉,而后者是充满希望而感到精神百倍,双方全力准备攻防作战(1452年9月—1453年4月)。这两位皇帝的成败得失都受到民族情操的影响。就穆罕默德二世来说,这种情操来自年轻和气质所激起的狂热。他在哈德良堡的时候,用修建建筑来打发休闲的时光,建造高耸宏伟的耶汉·努马皇宫(原文的意思是“世界的瞭望塔”),但要征服恺撒城市的雄心壮志绝不会改变。[209]一天深夜2时左右,他突然从床上惊起,立即下令召见首相。苏丹在这样一个时刻召唤他入宫,使卡利尔·巴萧有东窗事发的感觉,他过去得到穆拉德二世的信任,可以说是言听计从。等到他的儿子接位以后,首相还能稳保职位,表面上看很受重用,但是这位资深的政治家一直有如履薄冰的感觉,感觉自己随时会失足堕于万丈深渊之中。他与基督徒的关系密切,被人谴责获得加波儿·奥塔契的称号,指他是“不走正道者的义兄”,这在前朝是平常事,不会受到影响。贪婪使他被敌人收买,里通敌国,等到战争结束以后被查出来受到严惩。现在他接受皇帝召见的命令,就与妻子和儿女做最后一次的告别。他在杯中装满金块,火速进宫晋见苏丹,按照东方的习惯呈献贡金作为尽责和感恩。[210]穆罕默德说道:“我并不需要你们呈献礼物,情愿能够加倍奉送到你们的身上。对我而言存在更有价值和更重要的东西,那就是君士坦丁堡。”首相很快从惊慌中恢复过来,于是他说道:“真主已经将罗马帝国大部分的疆域赐给您,对于残余的领土和首都绝不会吝啬,他的恩惠再加上您的实力,一定能获得成功。我自己和其余的人员都是您忠实的奴才,愿意为完成您的大业奉献我们的生命和财产。”苏丹继续说道:
拉拉[211](师傅),你看到这个枕头没有?虽然我很疲倦,但整夜还是辗转反侧,把这个枕头推过去拉过来难以成眠,一直在惦念着罗马人的金银。现在我们在兵力方面占有优势,可以获得真主的协助和先知的赐福,必须要尽快成为君士坦丁堡的主人。
为了打探士兵的意愿和了解状况,他经常单独到街头微服出访,避开民众的目光不让人得知,要是有人发觉他是苏丹,就会给自己带来生命的危险。他为了攻占这个充满敌意的城市,花费了很多时间草拟计划,不断与将领和工程人员进行讨论,决定部署炮兵阵地的位置、用来攻击指定区段的城墙以及挖掘坑道和架设云梯的地点。白天进行各项练习,必要时还得挑灯夜战。
他在所有的毁灭工具之中,花了特别多的精力学习拉丁人威力强大的最新发明,他所创立的炮兵就当时世界的标准而言优于任何国家。有一个丹麦人乌尔班是火炮的铸造专家,在希腊人的军队中服役几乎饿死,后来受到土耳其苏丹的重用,穆罕默德二世怀着满腔热忱极力催促这位工艺家,对他的回答非常满意:
要是问我是否有能力铸造一门火炮,抛射很大的弹头或石块去摧毁君士坦丁堡的城墙?我对这些城墙的强度了如指掌,知道它们比巴比伦的工事更为结实,我也会铸造出威力更为惊人的火炮来对付,炮位的选定和操作要由你的工程人员来负责。
乌尔班获得明确的保证,就在哈德良堡建立一个铸炮厂,准备所需要的金属,经过3个月的努力工作,制造出一根黄铜炮管,这样的庞然大物简直令人不敢置信。它的口径经过测量有12掌长,石弹的重量超过600磅。[212]新宫殿前面有块空地被选来进行第一次的试验,为了防止发生意外事件,带来惊慌和恐惧,事先发布翌日要发射火炮的通告。在距离100个弗隆(约为12.5英里)范围之内都可以感受或听到爆炸的声音,火药的威力将炮弹发射到1英里之外,落下的位置将地面打出1英寻[213]深的大洞,整个弹丸全部埋在土里。30辆大车连接起来组成一个载具,60头牛在前面拖曳,用来运送这个毁灭性的武器,每边有200人在维护行进的平衡,支持载具稳定地滚动,还有250名工匠在前面整平路面和修护桥梁。这趟极为辛劳的行程距离只有150英里,却花了两个月的时间。一位立场鲜明的哲学家[214]在这种状况下竟然嘲笑希腊人过于轻信敌人的能力,当然他的说辞也不是没有道理,我们对于一个被击败的民族还说出这种夸大的言辞,当然难以认同。经过他的计算,发射一个200磅的弹丸,需要装填150磅的火药,只有不到十五分之一的分量能在同一时间燃烧,爆发的能量必定非常软弱无力。我对于这毁灭的技术非常陌生,但我也知道现代炮兵的发展和改进在于火炮的数目而不是增加炮身的重量,火炮发射以后迅速传来爆炸的声音,甚至可以产生非常明显的效果。然而我不敢否定当代作者明确和一致的证词,早期的技术人员凭着抱负,生产出粗糙的成果,能够逾越现代的标准也不是没有可能。有一门土耳其火炮比穆罕默德二世的产品更为庞大,仍旧在护卫着达达尼尔海峡的入口,最近的测试发现威力还是不可轻视。一发1100磅重的石弹需要装填330磅的火药,发射以后在600码的距离裂成三块岩石碎片,穿越海峡时漂过海面,激起的水花成为一阵泡沫,再度升起后落到对面的小山。[215]
四、君士坦丁堡受到围攻的态势和双方的兵力(1453 A.D.)
穆罕默德威胁东部都城时,希腊皇帝用虔诚的祈祷恳求来自世间和天国的援助,但至高无上的权威对他的哀诉装聋作哑,基督教世界对君士坦丁堡的陷落完全无动于衷。埃及苏丹出于对土耳其的猜忌和暂时的需要,倒是答应给予相当的支援。有些国家本身的实力衰弱,还有很多国家的距离过远,有人认为是杞人忧天,也有人知道大难临头已经无法避免。西部的国君全部陷入没完没了的内部争执之中,希腊人的欺骗和固执使罗马教皇仍旧气愤填膺。
尼古拉五世[216]并没有妥善运用意大利的军队和财富来帮忙希腊人,反而提出先入为主的看法,说他们已经在劫难逃,好像他的荣誉完全在于使预言成真。或许是他们所遭遇的灾祸已经陷入绝境,他那拒人于千里的态度有软化的迹象,但是教皇的恻隐之心过于迟缓,不仅没有全力以赴,也无法产生任何作用。在热那亚和威尼斯的特遣舰队发航离开港口之前,君士坦丁堡就已经落入敌手,甚至就连摩里亚和统治希腊岛屿的王侯也都装出冷漠的中立立场。热那亚的加拉塔殖民地想要进行谈判,私下解决,苏丹允许他们保有虚幻的希望,那就是帝国灭亡以后在土耳其人大发慈悲之下,他们还能获得幸存的机会。平民和一些拜占庭的贵族,对于国家所面临的危险只会一味地规避。贪婪的念头使他们拒绝支持皇帝,情愿将财富留给土耳其人享用,否则他们可以用不为人知但数量庞大的金钱,征召更多的佣兵队伍前来防守这座城市。[217]不管怎么说,贫穷而孤独的君王还在加强准备,要抵挡极其可畏的敌手。虽然他的勇气能够克服危局,但是他的实力不足以与奥斯曼的君王一争高下。
土耳其的前锋部队在初春时节大举扫荡市镇和乡村,直抵君士坦丁堡的城门前。降服可以获得赦免和保护,只要稍加抗拒就会为刀兵和火焰所毁灭。黑海周边的希腊地方如梅森布里亚、阿奇隆姆和比宗,一接到召唤就递表归顺。只有西利布里亚拒不从命,遭到围攻或封锁,获得不屈的无上荣誉。勇敢的居民在陆地遭到包围时,竟然乘着船只出海,抢劫库济库斯对面的海岸地带,将掳来的俘虏在公共市场发售。等到穆罕默德二世亲自领军到达以后,整个地区全部安定下来俯伏在他的脚前。他一开始先在距城5英里的地方停止下来,然后摆出会战的队形继续前进,在圣罗马努斯门的前方位置竖起苏丹的大纛,从4月6日(1453 A.D.)起进行历史上著名的君士坦丁堡围攻作战。
亚洲和欧洲的部队从普罗蓬提斯海到港口,自右至左成一线展开,新军部署在苏丹御帐前方的正面位置,奥斯曼军队的战线用一道深壕加以掩护。一支分遣部队被派去包围盖拉塔郊区,监视不守信义的热那亚人。喜欢追根究底的菲勒福斯在围城之前,已经在希腊居留了30年,确信土耳其的军队无论打着何种名义或方式,总兵力都不会超过6万骑兵和2万步卒。他谴责希腊民族怯懦成性,竟然驯服屈从于一小撮蛮族的手里。事实上他所提到的兵力称为卡皮库利[218],是土耳其政府的正规部队,随着君王一起进军并且由国库支付薪饷。但地方的行政长官在所管辖的区域,维持或征召省级的民兵单位。[219]军事的任命可以保有更多的土地,掠夺的希望吸引数量庞大的志愿军,神圣的号角声邀请成群饥肠辘辘和不知畏惧的狂热分子,他们至少可以造成令人恐怖的声势。在第一次发起攻击时,他们是最好的炮灰,可以用来磨钝基督徒的刀剑。
杜卡斯、卡尔科科戴勒斯和开俄斯岛的利奥纳德,都尽量夸大土耳其人的庞大势力,说是总兵力是30万到40万人。但法兰扎是当代的知名之士,作为仲裁者他的计算更为精确,提出的数量是25.8万人,这一数字合乎常理和实际的情况。[220]围攻者的水师实力不足,普罗蓬提斯海面虽然布满320艘各型船只,但只有18艘够得上战船的标准,绝大部分应该都是补给船和运输船,将大量的人员、装具和给养络绎不绝运送到营地。
君士坦丁堡在最后的衰亡状况下,仍旧拥有10万以上的居民,但是这个数据不是参加战争的人数而是来自俘虏的统计。这些俘虏大部分是工匠、僧侣、妇女和缺乏作战勇气的男子,他们比妇女还要苟且偷安。我对这点可以谅解,暴君为贯彻意志迫使勉强的臣民到遥远的边疆去服役。在失去进取精神的社会里,身为男子汉不敢冒着生命的危险去保护子女和财产。奉皇帝的命令,在街道和住宅进行一项特别的调查,看看有多少市民甚至僧侣愿意执干戈以卫社稷,由法兰扎负责完成名册。经过一番努力尽量增加人数以后,他带着悲痛和难以置信的神情报告他的主子,整个国家担任守备任务的市民减少到只有4970名“罗马人”。君士坦丁和他所信任的大臣,只有保守这个令人胆寒的秘密使之不外泄。足够数量的盾牌、十字弩和前膛枪,从军械库中取出分发给城市的队伍,完全可以满足他们的需要。
帝国获得一些新来的盟友,也就是由热那亚贵族约翰·查士丁尼指挥的2000名外籍军队。皇帝对这些协防军给予丰厚的赏赐,为了奖励英勇行动和争取胜利的决心,承诺将勒诺斯岛赠送给他们的首领作封地。拉曳一条坚固的铁链横过海港的进口,安排希腊和意大利的战船和商用船只进行支撑。基督教国家的船只从甘地亚和黑海陆续抵达,全部留下担任各种勤务之用。这个城市的周长有13到16英里,仅有7000到8000名士兵的守备部队担任防务,要来对抗当世强国的奥斯曼帝国。[221]欧洲和亚洲的通路全部开放,让围攻军可以通行无阻,希腊人的实力和粮食必须维持每日的消耗,使得存量不断减少,他们无望获得任何外来的援军或补给。
五、希腊和拉丁两个教会联合的幻灭和宗教的狂热(1452 A.D.)
早期的罗马人拔出佩剑,下定决心不是死亡就是征服;原始的基督徒对这两者都甘之如饴,抱着耐心和慈悲等待使自己成为殉教者的致命一击。然而君士坦丁堡的希腊人仅为宗教的精神感到激动,这种风气只会产生怨恨和争执。约翰·帕拉罗古斯皇帝在逝世前公开宣布,放弃与拉丁教会联合这不孚众望的举措,尔后这种观念始终没有获得改善,一直要等到他的弟弟君士坦丁面临灾难,逼得要用奉承和欺瞒当成最后的手段。[222]为了获得尘世的救援,他的使臣接到指示,要将这件事与愿意接受精神上的服从一并进行讨论,并且可以提出保证。他对教会抱着不予理会的态度,借口是有紧急国家大事要处理。他秉持正统教义的愿望,恳求一位罗马使节的莅临。虽然梵蒂冈经常受到对方的欺骗和诱惑,现在接收到悔改的信号却不容忽视,一位使节总比一支军队更容易获得对方的同意。大约在最后灭亡的前6个月,俄罗斯的红衣主教伊希多尔以教皇特使的名义,带着大批僧侣和士兵的随员行列出现在君士坦丁堡。皇帝像是欢迎一位朋友和父执,带着尊敬的神色聆听他的讲道,在教堂的公开场合或者皇帝的礼拜堂。教士和世俗人等都用逢迎的态度在联合法案上签署,原因是在佛罗伦萨大公会议上已经获得批准。12月12日(1452 A.D.)这天,两个民族在圣索菲亚大教堂举行领圣体仪式的奉献和祈祷,两位教宗的名讳都受到大声赞扬和称颂,那就是基督的代理人尼古拉五世,以及被叛乱群众所放逐的乔治教长。
拉丁教士在祭坛进行圣事时所使用的服装和语言,成为引起反感的对象。希腊人用极度厌恶的口气,提到他拿未发酵的面包当作奉献的薄饼,把冷水注入圣餐的酒杯。一位希腊历史学家承认这种状况实在让他感到羞愧,对于宗教的认同和统一,他的同胞没有一个人有丝毫的诚意,甚至皇帝自己也怀着这种用心。拿未来要修改信条当作承诺来拖延仓促和无条件的顺从,最好的借口是自认已经犯下伪证罪,这也许是最糟糕的托辞。但是当他们那些诚实的同教弟兄用谴责的言辞对他们形成压力时,这些希腊人只能喃喃自语:“我们要忍耐,等待上帝将这座城市从吞吃的巨龙口里拯救出来,到时你将了解我们是否真要与阿兹迈特人和解。”但是忍耐不是宗教狂热的主要特性,宫廷的手腕不见得能压制民众对自由和暴力的热烈追求。
居民不分性别和阶层,从圣索菲亚大教堂的圆顶,蜂拥前往僧人根纳狄乌斯[223]的小室,请教有关教会未来前途的神谕。圣人不见外客,通常在沉思冥想,恍惚之中陷入神意的通灵状态,在他小室的门口悬挂一块可以写字的木板,他们读过这些可怕的字句以后陆续离开:
啊!可怜的罗马人,你们为什么要抛弃真理,为什么不信上帝而要把一切托付给意大利人?你们要是丧失信仰就会丢掉城市!请怜悯我,啊!上主,我当着你的面诚心禀告,我一生清白无辜没有犯下任何罪孽。啊!可怜的罗马人,要思考未来,要停止作恶,要彻底悔改。在这种重要的时刻放弃祖先的宗教而去接受邪恶的信仰,就会成为外国人的奴隶沦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要是根据根纳狄乌斯的意见,纯洁有如天使、高傲有如恶魔的守贞修女反对教会联合的决议,无论是现在还是未来都不愿与拉丁人在宗教仪式上有任何联系。她们做出的榜样受到绝大部分教士和人民的称赞和效法。虔诚的希腊人从修道院分散到各地的酒馆,饮起酒来就像教皇的奴隶那样令人混淆不清,为了向无垢圣母的圣像致敬而不停干杯,恳求她大发神威抗拒穆罕默德,就像从前她从科斯罗伊斯和台吉的手里拯救这座城市一样。在宗教狂热和酗酒过度的双重麻醉之下,他们神勇百倍地高声喊叫:“有什么理由需要西方的援军、教会联合或是拉丁人?阿兹迈特人的礼拜仪式赶快滚开!”土耳其人征战行动的前一个冬天,这种像时疫爆发一样的狂暴状况使整个民族为之骚乱不已,其他的工作全部受到干扰。
四旬斋的斋期和复活节的来临,并没有激发仁慈和博爱的气氛,反而增强了狂热分子的刚愎心理。告解的神父对于信徒的心灵进行仔细的审查并且提出警告,任何人要是从教士的手里接受圣体,对于教会联合表示同意或是加以默许,都要被逼进行严厉的苦修和悔改。拉丁教士在祭坛奉行圣事,等于散播传染病给参加仪式的那些沉默和简朴的观众。邪恶的排场只会让他们丧失僧侣职务所具有的美德,一味地将希望寄托于他们的祈祷和赦罪会带来帮助,这根本就是不合法的行为,甚至有引发突然死亡的危险。圣索菲亚大教堂刚受到拉丁奉献仪式的污染,马上就被教士和人民当成犹太人的会堂或异教徒的庙宇弃若敝履,在这个巨大的圆顶下面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气,而过去这里的香火旺盛、灯光灿烂,回响着祈祷和感恩的声音。拉丁人是最可恶的异端分子和背离正统教义的人。大公爵是帝国的首席大臣,据说他宣称,他情愿在君士坦丁堡看到穆罕默德的头巾,也要比教皇的法冠或红衣主教的角帽更为顺眼。[224]这种情怀对于基督徒或是爱国志士没有一点价值,希腊人萦回在心,带来致命的后果。皇帝失去臣民的敬爱和支持,顺从神意的安排和怀着奇迹式的解救希望,使得民族的怯懦行为变得神圣。
六、穆罕默德围攻君士坦丁堡及两军的攻防作战(1453 A.D.)
君士坦丁堡三角形状的沿海的两条边,是任何敌人都难以接近的,普罗蓬提斯海的一边地势险要易守难攻,靠近港口的一边工事坚固。而在两个水域之间的三角形的底部,也就是陆地的一边,有双重城墙和深达100英尺的壕沟作为保护。[225]根据目击者法兰扎的说法,奥斯曼人的主攻方向是这条6英里长的防线。[226]皇帝在最危险的地方分配兵力和理清指挥关系以后,自己负责外层城墙的守备任务。
围攻开始的最初几天,希腊士兵突入壕沟列队出击,但是他们立刻发现在兵力的对比上,一个基督徒要抵挡20多个土耳其人,因此在这次大胆的先发制人式的作战以后,很快就采取审慎的行动,用投掷武器来保护他们的防壁,这种步步为营的做法不应被指责为怯懦的表现。希腊民族的确贪生怕死而且行事猥贱,最后的君士坦丁却无愧于英雄的称呼,出身高贵的志愿军队伍受到罗马武德的鼓舞,就连外国的协防军都有西部骑士的风范。不断投射的标枪和箭雨伴着前膛枪和火炮的硝烟、巨响和火焰,他们使用的小型武器同时发射,可以打出5发甚至10发核桃大小的铅弹,根据双方队列接近的程度和火药的威力,一发子弹可以穿透几层胸甲和躯体。土耳其人的进攻很快就被逼入壕沟之中,或是用尸体当作掩护。战争持续着,每天都能使基督徒增加实战的经验,只是储量不足的火药,却在每天的作战行动中逐渐消耗殆尽。希腊人的火器在口径和数量上都处于劣势,即使他们拥有一些重型火炮,也不敢放置在城墙上面,唯恐古老的结构经不起爆炸的震撼发生倒塌。这一足以致命的秘密早已被穆斯林知晓,他们拿出宗教狂热、金钱财富和专制制度更为优越的力量加以利用。穆罕默德这门巨大的火炮或许已经有人特别注意到了,这是那个时代重要而具体的题材,可以记载在史册上面。这个庞然大物的左右两侧,还有两门威力几乎与它相等的大口径火炮。[227]土耳其的炮兵火力排成一线对准城墙,14个炮兵阵地同时向着最易进攻的位置发起轰击。根据一个含糊不清的报道,有一个地点集中了130门炮,或是发射出130发炮弹。然而,这位苏丹所掌握的权势和展开的行动,让我们感觉到新科学已开始进入幼年期。当时有位大师已经计算出来,这门大炮每天只能装药和发射7次。[228]过热的金属发生不幸的爆炸,几名工作人员被炸死,有位高明的工匠值得钦佩,想到在每次发射以后把油灌进炮口,可以防止发生意外和危险的事件。
最初几次漫无目标的发射只能产生响声,而没有实际效果,在一名基督徒的建议之下,教导操作人员要将炮口瞄准堡垒突出凸角的两侧。虽然还是不够理想,但重复发射的火炮已在城墙上面留下了无数的弹痕。土耳其人推进到壕沟的边缘,想要填平这巨大的裂隙,开辟出攻城的通路。[229]不计其数的柴束、木桶和树枝,交互混杂地堆积起来;乱成一团的乌合之众行动毫无章法,走在前面或体力衰弱的人就被挤得一头栽下深壕,很快被抛下的杂物所埋葬。对围攻部队来说,填平壕沟是件艰苦的工作,而被围人员清除这些废弃物倒是很安全。经过一场历时长久的血战之后,白天辛苦织成的罗网在夜间被拆除得干干净净。穆罕默德二世想到第二种进攻方法,那就是挖坑道,但是这里的土质全是岩石,每次的企图都被基督徒工程人员所阻绝或破坏。那种在地下坑道塞进很多火药,可以把整座塔楼或城市轰上天的技术,当时还没有发明出来。[230]君士坦丁堡的围攻作战有一个非常显著的特点,就是古代和现代炮兵技术的再度结合。火炮与抛掷石块和标枪的投射装置混杂在一起,发射的炮弹和攻城锤对准同一处城墙。火药的发明并没有取代希腊火的运用,这种液体产生的火焰很难扑灭。
体积硕大的木制塔楼被安装在轮子上推着前进,这个可以移动的装满弹药和柴火的军火库,外面包上三层牛皮以资保护,上面开着射孔可以很安全地发射成片的子弹和箭矢,在前面装上三扇门,方便士兵和工匠的出击和撤退之用。他们可以走楼梯到上层平台,装着与平台同高的云梯,使用滑轮架起一座吊桥直通对方的防壁,并且用钩爪紧紧抓住。各种不同的攻城技术和方法给希腊人带来极大的困扰,有些最新的发明产生的危害最大。圣罗马努斯门的塔楼最后还是被敌人摧毁,经过一番恶斗之后,土耳其人从打开的缺口被赶了出去,黑夜使他们的行动受到妨害,但他们坚信天亮以后生力军会再次发起攻击,可以获得决定性的胜利。战斗暂停时,土耳其人眼看破城的希望就在眼前,皇帝和查士丁尼采取积极的行动,每一分钟都用来改善现况,整夜留在这个重要的据点,不断督导修复保护教会和城市安全的工事。等到天亮以后,急着要发起攻击的苏丹看到他的木制塔楼已经被烧成灰烬,感到极为惊讶而悲伤,壕沟清理完毕恢复原状,圣罗马努斯的塔楼又像从前那样坚固和完整。他为计划的失败而哀叹不已,口中发出渎神的喊叫,就是3.7万个先知的话也无法让他相信,这些背弃真主的人竟然能在很短的时间之内完成这么繁重的工作。
七、西部海上增援的胜利和穆罕默德的应对策略(1453 A.D.)
基督教的君王虽然个性慷慨,但采取的行动不仅冷淡而且迟缓。君士坦丁最早考虑城市会被围攻时,就与爱琴海各岛屿、摩里亚和西西里,谈判最为重要的补给品供应问题。要不是一直刮着凛冽的北风[231],5艘[232]满载商品和战争装备的大型船只,早在4月初就从开俄斯岛的港口开过来了。一艘船挂着帝国的旗帜,其余4艘属于热那亚所有,装满小麦、大麦、酒类、食油和蔬菜,更为重要的是前来首都作战的士兵和水手。经过耗时长久的耽搁之后,开始是微风拂面,到了次日变成强劲的南风,将这些船只吹过赫勒斯滂海峡和普罗蓬提斯海。城市无论是从海上还是陆地都被包围,在博斯普鲁斯海峡的入口处,土耳其的舰队在两岸之间拉开排成新月形阵式,用来拦截或阻挡这支大胆的援军。读者要是能在脑海中浮现出君士坦丁堡的地形图,就会感受到激动的心情,赞誉极其壮观的伟大场面。5艘基督徒的大船,在一片欢呼声中帆桨并用,对着敌人有300艘船只的舰队,全速直接冲撞过去。无论是防壁上面还是营地里面以及欧亚两洲的海岸边上,全都挤满无数的观众,焦急等待这重大救援行动的最后结局。任何人一开始看到这种状况根本不会产生怀疑,无论用什么标准来衡量都是穆斯林占有优势,只要海面风平浪静,他们凭着数量和勇气就一定稳操胜券。但是他们的水师在仓促之间建立,存有很多的缺陷,主要出于苏丹的意愿而非人民的智慧。土耳其人处于成功的巅峰,一直认为真主将陆地交给他们,海洋留给不走正道的人,一连串的海战失利和迅速改变的局势,证明这种谦虚的表白非常吻合事实。他们舰队除了18艘战船具备作战能力以外,其余的组成部分都是没有风帆的小船,不仅粗制滥造而且配备不全,上面挤满部队也没有安装火炮。而且,高昂的士气取决于实力所带来的信心,面对新的作战环境即使最勇敢的新军也会胆战心惊。
5艘坚固而庞大的船只组成基督徒的分遣支队,船长和舵手的技术熟练,其余人员都是意大利和希腊的资深老手,他们的作战经验丰富,久经海上风浪的磨炼。船只的重量可以撞沉或冲散那些微不足道的障碍;他们的炮火横扫海面;他们将液体的火焰直接洒在企图靠近直接登船的敌人头上。对于这群本领高强的航海者而言,愈是猛烈的风浪愈为有利。在这场激战中,几乎快要落败的皇家船只获得热那亚人的救援,土耳其人在远距离的攻击和近接战斗中,两次都被击退而且损失惨重。穆罕默德二世骑着马到达岸边,用大声的喊叫和亲临战场来激励士气,他许诺给予奖赏,甚至用令人感到畏惧的惩罚,要部队再次发起攻击。无论是心灵的激情还是身体的姿势[233],他看起来像是在仿效战斗人员的动作,仿佛他成为自然的主宰,明知不能发挥作用也会毫无所惧纵马冲进海中。他的高声谴责和营地里喧嚣的吼叫,逼得奥斯曼人发动第三次的攻击,比起前面两次更为凶狠和血腥。
尽管我并不相信但仍然要重述法兰扎的证言,他从对方口里听来的说法是:在这一天的大屠杀中,土耳其的损失是1.2万人。他们在混乱中逃到欧洲和亚洲的海岸,基督徒的分遣支队却得意扬扬毫无损伤地沿着博斯普鲁斯海峡航行,在港口的铁链之内安全下锚。他们对胜利充满信心,吹嘘土耳其人已经屈服在他们的武力之下。那位水师提督身为土耳其的高级将领,从眼睛受伤的剧痛中获得一些好处,也就是可以把作战的失败归于这样的意外。巴尔萨·奥格利是保加利亚王室的叛徒,在军事方面建立的声誉,为令人厌恶的贪婪恶习所污染。在君主或人民的专制政体之下,战争的失利足以构成犯罪的证据,穆罕默德二世极为不满,剥夺他的阶级和一切职务。当着君王的面,这位水师提督被4名奴隶按倒在地,用金棍痛击了100杖;[234]原来已经判处死刑,他要感激苏丹的宽宏大量,最后处以籍没和流放的惩罚。这批补给品的到达使希腊人恢复希望,开始指责西方盟国的按兵不动;然而过去在安纳托利亚的沙漠和巴勒斯坦的山岩下面,数以百万的十字军人员毫无怨尤地牺牲性命。这座帝国的首都对敌人而言,形势险要有如金城汤池,却便于友军的进入和支援。滨海的城邦有合理和适当的军备,原本可以保住残留的罗马名声,能够在奥斯曼帝国的心腹地区维持一座基督徒的城堡。然而这些就是为解救君士坦丁堡进行的唯一一次软弱无力的努力:相隔遥远的国家根本不了解即将到来的危险;匈牙利也可以说是哈尼阿德斯的使臣,一直住在土耳其的营地里面,不仅让苏丹不必对他们存有戒心,还可以对他的作战行动提供意见。[235]
希腊人很难洞悉土耳其国务会议所要保守的秘密。然而,他们却有先入为主的看法,认定如此固执而出乎意料的抵抗会使穆罕默德二世无法支持。苏丹开始考虑撤退,如果不是位居次席的大臣出于野心和嫉妒,反对卡利尔带有卖国行为的建议,君士坦丁堡很快就会解围,要知道这时卡利尔在暗中还是与拜占庭有书信的来往。土耳其人一定要从港口和陆地同时发动攻势,否则不可能夺取这座城市。但是港口根本攻不进去,对方拉着一条无法穿越的铁链,派出8艘大船和20多艘小船,以及几艘战船和单桅船严密地把守。土耳其人非但不敢强攻这条防线,还唯恐对方的水师出击,再次在开阔的海面正式开战。才智过人的穆罕默德处于这种困境下,想到一个大胆而奇特的计划,并要将之付诸实施:他要把轻型船只和军用补给,从博斯普鲁斯海峡经由陆地运到港口的深处。这段距离大约是10英里,地面崎岖不平,四处林木丛生,需要从加拉塔的郊区打开一条道路,至于是能自由通行还是全军覆灭,要看热那亚人的选择。
但这些自私的商人过于短视,只顾眼前,没有长远的眼光,即使要覆灭,也希望自己是最后一个被消灭的。他们提出要是土耳其人这次运送船只的技术还有不周的地方,他们愿意提供数以万计的人力来支助。由坚硬而又结实木板制成的平台铺出了一条平坦的道路,上面涂着牛或羊的脂肪使之变得更为光滑。80艘轻型战船和双桅帆船,后者配备50名或30名划桨手,从博斯普鲁斯海峡拉上岸来,按照前后次序在船底垫起滚木,用人力及滑轮拖曳前进。每艘船有两名向导或舵手位于舵房或船头,挂的帆全在风中张开,歌声和呐喊声鼓舞大家的干劲,利用一个夜晚的时间,这支土耳其舰队不辞辛劳爬上山岗,经过一片平畴,然后在离希腊人吃水较深的船只远远的、不会受到妨害的地方,从斜坡上面直接滑下港口里面的浅水区。这一个行动的重要性被它所引起的惊慌和产生的自信所大为夸大了,但这一人所周知无可置疑的事实,曾呈现在两个民族的眼前而被记录下来。[236]古代人曾经多次运用类似的策略[237]。奥斯曼的战船(我必须重申此事)应该是大型船只,要是我们将巨大的船体和拖行的距离,将遭遇的障碍和运用的方法进行比较,像这样一个可以吹嘘的奇迹[238],可能只有我们的时代费尽力气才能达成。[239]
等到穆罕默德用一支舰队和军队占领港口的上半部地区,就在最狭窄的地段构建一座桥梁或堤坝,有50肘尺宽和100肘尺长,全部由大小不等的木桶组成,用铁钩与大筏连在一起,上面铺着很结实的木板。他在这个浮动炮台上架起一门最大口径的火炮,然后用80艘战船满载部队和云梯,航向最容易靠近的一侧,拉丁征服者前一次就在此处攻破城池。有人指责基督徒因循怠惰,没有趁着工程尚未完成之前予以摧毁,但是他们的炮火为更为优势的火力所压制。基督徒何尝不想在夜间出击烧毁苏丹的船只和桥梁,但是对方提高警觉加强戒备,拒止他们的接近。最前列的轻型小艇被击沉或掳走,在苏丹的命令之下,40名意大利和希腊最勇敢的青年惨遭屠杀。虽然他们实施了正当而残酷的报复行为,将260名穆斯林战俘的头颅挂在城墙上面,但还是难以平息皇帝悲愤的情绪。经过40天的围攻以后,君士坦丁堡已经是在劫难逃,人数日益减少的守备部队在两面夹击之下几乎消耗殆尽,多少世代对抗敌人暴力的坚固工事,在各个方面都被奥斯曼的炮火打得七零八落,很多地点出现缺口,靠近圣罗马努斯门的四座塔楼全被夷为平地。君士坦丁为了发饷给战力衰弱已有反意的部队,逼得要拿走教堂所有的财物,答应将来要用四倍的价钱来偿还债务,这样一种亵渎神圣的行为,使得那些叫嚣联合的敌人,更增添了一桩对他进行谴责的罪状。明争暗斗的气氛进一步损耗了基督徒残余的实力,热那亚和威尼斯的协防军都声称自己的服务最为卓越。大公爵到现在这个地步依然野心勃勃,查士丁尼和他已经处于共同的危机之中,仍然相互指责对方背叛和懦弱。
八、土耳其人发起全面攻击以及希腊皇帝的阵亡(1453 A.D.)
君士坦丁堡受到围攻期间,有时也会提到求和与投降的问题,营地和城市之间曾有几名使者来往。[240]希腊皇帝处于逆境显得非常谦卑,只要不悖离宗教和皇权,就愿意接受任何条件;土耳其苏丹希望减少士兵的牺牲,更想把拜占庭的财宝据为己有,他为了完成神圣的任务,特别提出加波儿的处理方式以供他们选择:行割礼、支付贡金或面对死亡。每年获得10万个达克特或许可以满足穆罕默德二世的贪婪,但是他的雄心壮志却要紧紧抓住东部的都城。于是他愿意提供给希腊皇帝一座同样富有的城市,对于人民可以容忍信仰自由或让他们安全离去。在经过毫无结果的谈判之后,苏丹最后宣布他的决定,如果不能据有君士坦丁堡的宝座,情愿将此地当成他的坟墓。帕拉罗古斯不能将城市交到奥斯曼人手里,此事有关个人荣誉,担心背上千载骂名,所以他决心力战到底至死不屈。苏丹花了几天时间完成攻击的准备工作,运用所爱好的占星术,把带来吉兆的重要时间定在5月29日,以使大家获得一段休战的空隙。
他在27日夜晚发布最后的命令,亲自召集军事首长开会,派出传令官到营地各处,宣布此一重大冒险行动的任务和目的。专制政体的首要原则是恐惧,他用东方人的方式发出威胁之辞,擅离职守和临阵不先的人员,即使长着飞鸟的翅膀[241],也难逃正义之手给予铁面无情的惩处。他手下大部分高级将领和新军成员,都是基督徒家庭的后裔,后来获得尊贵的土耳其姓氏,靠着一再发生的收养关系才永久保存下来。个人的身份逐渐发生变化,依靠榜样的力量以及严格纪律,军团、团队和连队的精神得以保持积极进取的活力。在这一场圣战中,穆斯林受到劝导要用祈祷和七次沐浴,来净化他们的心灵和肉体,在翌日结束之前一直要禁食。一群伊斯兰托钵僧访问各处的帐篷,灌输士兵成为殉教的烈士的宗教信念,并且保证他们会在天堂到处是河流的花园中,拥抱那些黑眼睛的童女,度过永恒的青年时光。然而穆罕默德更看重尘世可见的报酬,承诺发给胜利的部队双倍的薪饷。穆罕默德说道:
我只要城市和建筑物,所有的俘虏、战利品、金银财宝和美女,全部拿来当作你们英勇的奖赏,使人人得到财富和快乐。我的帝国有广大的疆域和众多的行政区域,第一个登上君士坦丁堡城墙的大无畏士兵,获得的酬劳是掌管最美好和最富饶的行省,我的感激所加于他的荣誉和产业会远超过他的期望。
强烈的刺激和动机在土耳其人的心中形成高涨的热情,使他们不禁跃跃欲试而且将生死置之度外,整个营地回响着“安拉是唯一的真主”和“穆罕默德是他的使者”的呼叫声,[242]在海上和陆地到处可闻。从加拉塔到那7座塔楼,遍地闪烁着燃烧的篝火。
基督徒的状况大不相同,他们都在哀声叹气地埋怨,悔恨自己的罪孽和即将来临的惩罚,圣母玛利亚的圣像已经展示在巡游的行列中,但是这位至高无上的守护神对他们的乞求充耳不闻。他们责怪皇帝固执己见未能及早投降,想象着自己未来的处境,不禁感到灰心丧气,憧憬被土耳其人奴役,如此还能获得休息和安全。尊贵的希腊人和勇敢的盟军全被召往皇宫,要在28日夜晚完成准备,对于即将发起的全面攻击,不畏危险,善尽自己的职责。帕拉罗古斯最后的讲话等于是罗马帝国举行葬礼的悼词[243]:他再三提出承诺和恳求,并徒劳地企图鼓起那在他的头脑中已破灭的希望。整个世界找不到容身之地,何其冷漠和阴森,对那些为国捐躯的英雄,无论是福音书还是教会都没有提出任何明确的补偿。只有他们的国君以身作则的榜样以及处于围攻的困境之中,为这些战士增添了绝望中奋斗的勇气。历史学家法兰扎当时参加悲伤的会议,以亲身的感受描述极其惨痛的场面。他们流下眼泪拥抱在一起,全都将家庭和财产置之不顾,决心奉献自己的生命。每一位将领离开以后,立即前往负责的岗位,整夜带着焦虑的心情,提高警觉在防壁上面守望。皇帝和几位忠诚的友伴走进圣索菲亚大教堂,此处再过几个时辰就会成为一所清真寺,他们用泪水和祈祷举行虔诚的领圣体仪式。他在皇宫休息片刻,四周回响着哭泣和哀叹的声音,皇帝乞求那些可能受到过他伤害的人给予原谅[244],然后骑马离开前去巡视哨所,观察对面敌军的动静。最后这位君士坦丁所蒙受的苦难和毁灭,比起拜占庭那些长治久安时期的恺撒,放射出更为耀目的光辉。
攻击部队可以利用暗夜的掩护得以乱中取胜,然而穆罕默德的军事判断和占星术素养,要在光天化日下发起全面的进攻。那是在1453年5月29日,一个令人难忘的早晨,他们的前一夜是在辛劳的工作中度过,部队、大炮和柴束都已运到壕沟的边缘,在很多地点开辟出平坦的通道直达防壁的裂口。80艘战船的船头和架起的云梯,几乎接触到对着港口的海墙,那个部位的防御力量非常薄弱。土耳其士兵在处死的恐惧之下只有衔枚疾进,行动难免要发出声音,即使军纪和对惩罚的恐惧也不能违反这种自然规律。每个人只有尽量压低声息,摸索前进,但数千人的行进和动作,无可避免地发出一种奇特而混杂的噪声,传入塔楼上面的哨兵耳中。天色刚破晓,土耳其人免去日常规定的起床炮信号,从海上和陆地对着城市发起全面的行动。[245]他们的攻击线紧密和连续的程度,被人比喻为一根双股或多股拧成的绳索。[246]最前面的队列是部队的渣滓,一群凌乱不堪的乌合之众:都是一些老弱残兵、农夫和流浪汉,还有那些怀着盲目希望的人员,加入军队是为了靠抢劫发财或是成为殉教烈士。一致的冲动驱使他们奔向外墙,最大胆的人在攀登的时候很快摔落下来。基督徒面对愈聚愈多的敌人,没有浪费一根标枪或是一颗弹丸,但是他们的精力和弹药在防御作战中消耗殆尽。壕沟填满被杀士兵的尸体,为他们的战友提供可以落脚的地点,对于这些志愿献身的先锋部队而言,阵亡比活着作战更能发挥作用。
安纳托利亚和罗马尼亚的部队,各自在他们的将领和头目率领指挥之下,陆续投入进攻的行动。他们的进展有时顺利有时被迫后退,整个情势很难预料。经过2小时的激战以后,希腊人不仅维持原来的局面而且形势对他们有利,到处都可以听到皇帝的声音,激励士兵尽最后的努力拯救他们的国家。在这个关键时刻,土耳其的新军经过整顿重新鼓起勇气,以排山倒海之势冲向敌人。苏丹骑在马上,手里拿着一根铁锤矛,亲自在后面视导,严密掌握战场的状况。他的四周是1万名最精锐的御林军,要保留到决定性的时刻,他用独断的声音和锐利的眼光操纵战争浪潮的起伏。大批执法人员安置在战线的后面督战,用强制、督促和惩罚的手段逼迫部队进攻。对于临阵脱逃的人员来说,战线的前列固然危险万分,退后只会带来羞辱和不可避免的死亡。恐惧和痛苦的喊叫被鼓号齐鸣的军乐所淹没,根据经验,演奏的乐曲要是节拍强烈旋律动人,就会加快血液循环振奋精神,对人体产生的刺激作用远胜于理性和荣誉的说教。奥斯曼的炮兵部队从阵线、战船和浮桥,发出震耳欲聋的射击和爆炸的响声,营地和城市、土耳其人和希腊人全被一片硝烟弹雨所笼罩,只有等到罗马帝国的绝灭或获救才会消散。历史或传说中的英雄人物一对一进行搏斗,激起我们的想象,也引动我们的情感。战争艺术的快速发展可以增加人类的智慧,尽管带来无穷的祸害,还是使一门必要的科学获得极大的进步。全面进攻的画面总是大同小异令人厌恶,到处是鲜血淋漓、恐怖万状和混乱不堪。时隔3个世纪相距1000英里,即使我再努力也无法详细描绘当年的景象,何况那种状况不容旁观者存在,就是当事人也无法提出任何公正准确的说法。
君士坦丁堡陷落的直接原因,是那发穿透约翰·查士丁尼铠甲的子弹或箭头。看到自己鲜血直流而且感到剧痛无比,这位军事首长丧失了勇气[247],然而他的指挥才华和用兵艺术是这座城市最坚固的堡垒。他在离开自己防守的岗位,下去找外科医生时,被看成是要逃走的样子而被不知疲劳的皇帝拦住,帕拉罗古斯惊喊道:“你的伤势很轻!目前的情况非常危险,你要留在这里坐镇,况且你又能退到哪里去呢?”这位全身战栗的热那亚人说道:“我要用上帝为土耳其人打开的通道撤走。”说完这句话他便穿过内墙一个缺口赶紧走掉,临阵脱逃的怯懦行为玷污了他一生的武勇,最后在加拉塔地区的开俄斯岛上也不过多活了几天,由于良心的不安和公众的指责而饱尝临终的痛苦。[248]绝大多数的拉丁协防军都效法他的榜样,等到敌人用加倍的勇气再度发起攻势,守军的防线开始动摇。奥斯曼人的数量超过基督徒50倍或100倍,双层城墙在炮火的轰击下成为一堆残砖废垣。周长数英里的城墙必然有些地方容易进攻或是守军薄弱,如果围攻者在某一点突破,整个城市就不可避免地陷落。新军的哈桑躯体雄伟膂力惊人,有资格接受苏丹的最高奖赏,他一手握着弯刀一手持着盾牌登上外墙的碉堡。30名新军不肯示弱随着进攻,其中18名丧命在勇敢的行动中,哈桑和他的12名战友登上碉堡的顶端。这名巨人从防壁上被打落下来,他以一个膝盖支撑住身体,接着被暴雨一样的标枪和石块击倒。他用果敢的攻击证明任务可以达成,城墙和塔楼很快爬满密密麻麻的土耳其人,现在希腊人被赶出有利的阵地,马上被不断增加的声势浩大的敌军歼灭。
在这阵汹涌的人潮之中,皇帝很长一段时间都在人们的视线中[249],但最后还是踪迹全无,他已经尽了作为一位将领和士兵的全部使命。围绕在他身边负责警卫的贵族,为维护帕拉罗古斯和坎塔库泽努斯的荣誉和名声,全部战斗到最后一息壮烈成仁。有人听到他那悲愤的喊叫:“难道找不到一个基督徒把我的头砍下来吗?”[250]他最后的恐惧是活着落入那些不信上帝的人手中。[251]已经绝望的君士坦丁为审慎起见脱下他的紫袍,两军混战中被无名之辈杀死,身体埋在堆积如山的尸首之下。等到他阵亡以后,无人抵抗、秩序荡然,希腊人争着向内城逃走,很多人在圣罗马努斯门狭窄的通道处因拥挤窒息而死。胜利的土耳其人从内墙的缺口一拥而入,等到冲进街区以后,很快与他们的弟兄会合,这些人是从海港一侧的菲纳尔门攻入的。[252]在第一阵的狂热追杀中,2000名基督徒死于刀剑之下,但是贪婪的心理很快胜过残酷。这些胜利者一直认为,如果不是皇帝和精选的队伍如此英勇,使得他们以为首都各处都会遭到类似的抵抗,那么他们立刻就会停止屠杀全面给予赦免。整个的情况就是如此,君士坦丁堡过去曾经打退科斯罗伊斯、台吉和几位哈里发的进犯,现在受到53天的围攻之后,情势无法挽回,被穆罕默德二世的武力征服。这座城市所构成的帝国仅仅被拉丁人占领过,如今它的宗教被穆斯林征服者踩在脚下。[253]
九、土耳其人攻陷君士坦丁堡及烧杀掳掠的状况(1453 A.D.)
这一噩耗像长着翅膀一样迅速传播开来,然而君士坦丁堡的范围广大,使得一些边远地区,因不知自己已国破家亡,而暂时处于幸福之中。[254]但是,处于这种普遍存在的恐慌之中,处于为自身或社会的焦虑之中,处于攻击的混乱和喧嚣之中,一个难以成眠的夜晚和清晨已经转瞬而过。我也不相信有许多希腊妇女会被土耳其新军将她们从深沉而安详的睡眠中惊醒。等到居民确知大难临头时,很快从所有住宅和修道院逃走。战栗的居民就像一群胆怯的小动物,成堆聚集在街道上,好像众多的弱者在一起就会产生力量,再不然怀着自我安慰的希望,认为个人躲在群体之中就会安全或是不会被人看到。从首都的每一个角落,大家拥入圣索菲亚大教堂,在一个时辰之内,内殿圣所、唱诗台、中殿以及上下廊道,全都挤满了父亲和丈夫、妇女和孩童、教士和僧侣以及童贞修女,大门从里面被闩住,寻求神圣的殿堂给予保护,在不久之前他们还感到十分痛恨,将它视为渎神和不洁的建筑物。他们的信心来自一个宗教狂热分子或骗子的预言:有一天土耳其人会进入君士坦丁堡,追杀罗马人直到君士坦丁的石柱,位于圣索菲亚大教堂前面的广场。这里是灾祸的尽头,一位天使会手拿宝剑从天而降,把解救帝国的责任连带天神的武器,交给坐在石柱底下的一个穷汉。天使会说:“拿起这把宝剑为上帝的子民报仇雪耻。”大家会为振奋人心的言辞所鼓舞,土耳其人立即被打败逃走,胜利的罗马人会将他们驱出西部,从整个安纳托利亚地区赶到波斯的边境。就是在这种情况之下,杜卡斯带着几分幻想和更多真理,对希腊人的争执和顽固大加指责,这位历史学家哀叹道:
要是天使真的出现,他也会先提出教会统一的要求,只有这样他才会帮助你们消灭敌人。即使你们处于极为关键的时刻,也会将安全置之不顾,或者是假装同意来欺骗你们的上帝。[255]
就在希腊人期待天使降临而天使迟迟不来的时候,大门已经被斧头劈开,土耳其人没有遭到任何抵抗,而他们那不曾展开杀戮的手,便用来挑选和保有大批俘虏,年轻、美貌和看上去富有的人是选择的对象。至于他们之间的所有权问题则在于攫取的先后、个人的实力和长官的命令。只用了一个小时的工夫,男性俘虏都被绳索捆绑住,女性则用她们的面纱或腰带捆住。元老院的议员和奴隶、高级教士和教堂的门房,全部不管身份高低拴在一起;平民阶层的年轻男子也与贵族少女绑成一堆,这些少女平常不轻易露面,就连最亲近的家属也很少见到她们的脸。在这一大群的俘虏当中,社会的地位没有人理会,血亲的关系全部被砍断,凶狠无情的士兵对于父亲的呻吟、母亲的哭泣和孩童的哀号根本无动于衷。这些俘虏之中哭声最高的人是那些修女,她们衣衫不整、伸展双手、披头散发被从祭坛旁边拖走。我们非常虔诚地相信,她们之中很少人愿意放弃修道去过后宫的生活。这些不幸的希腊人就像驯服的家畜,一串一串被粗暴的动作赶过街道,征服者急着回去抓更多的猎物,他们在鞭打和叫骂声中不得不加快蹒跚的脚步。就是在这个时候,首都所有的教堂和修道院、所有的宫殿和住宅,都在进行类似的抢劫活动。城市里面再没有一个地方,无论是多么与世隔绝,能够保护希腊人的人身和财产的安全。这类虔诚的民众大约有6万人被从城市运到营地和舰队,完全凭着主子的意愿或利益将他们交换或出售,成为奴隶分散到奥斯曼帝国遥远的行省。
我们在他们中间可以看到一些极为出众的人物。历史学家法兰扎是首席寝宫总管和御前大臣,他的家庭也遭到相同的命运。在忍受4个月艰辛的奴役生活之后,他恢复自由,翌年冬季冒险前往哈德良堡,从马厩总管的手里赎回他的妻子,但是两个年轻貌美的孩儿被抓去侍候穆罕默德二世本人。法兰扎的女儿死于后宫,很可能保住了贞操;那个15岁的儿子,宁死也不愿受辱,就被身为最高统治者的情人,因爱生恨亲自用刀将他刺死。像这样惨无人道的行为,不能用个别的人情或慷慨来抵消。苏丹从菲勒福斯那里收到一首拉丁颂歌,知道这位诗人的妻子来自一个高贵的家庭,就把从那里掳来的贵妇人和两个女儿全部释放。[256]穆罕默德二世要是抓住罗马的使节,大可满足他的骄傲或残酷。机智的红衣主教伊西多尔避过搜捕,穿着一套平民服装从加拉塔逃走。[257]外港的铁链和入口仍旧被意大利的商船和战船所控制,他们在围攻期间已经表现出过人的英勇,趁着土耳其水手分散在城市四处抢劫,他们抓住机会开始撤退。正当船上的水手升起船帆时,海滩上挤满乞求和哀号的群众。运输的工具有限,威尼斯人和热那亚人只挑选自己的同胞。虽然苏丹做出最动听的保证,加拉塔的居民还是带着最值钱的财富,抛弃家园登船离开。
在一座大城陷落和遭到洗劫的时候,总有历史学家重复一些反复发生的大灾祸的场景,同样的激情产生同样的结果。要是说这种激情无法控制可以任意滥用,哎呀,那么文明人和野蛮人又有多大差别呢!在偏执和憎恨的微弱叫喊声中,土耳其人并没有受到滥杀基督徒的指责。但是根据他们的规则(这是古老的规则),战败者丧失生存的权利,征服者合法的报酬来自男女俘虏的劳役、出售的价款或赎金。[258]君士坦丁堡的财富全被苏丹赏给赢得胜利的军队,一个小时的抢劫胜过多年辛苦的工作,但是战利品的分配没有规定适当的办法,每个人得到的分量并不取决于他的功绩。奖励英勇作战的酬劳被一群营地的混混趁火打劫偷走,这些混混却一直逃避战场的辛劳和危险,叙述他们的抢劫行为非但让人厌恶也不能产生教诲的作用。即使帝国已经处于非常穷困的时期,掠夺的总额依然达到了约400万达克特金币[259],其中有一小部分是威尼斯人、热那亚人、佛罗伦萨人和安科纳商人的财产。这些外国人的股本在迅速和不停的流通中增值极快,希腊人的财富用来炫耀宫殿和衣饰,或是兑换成锭的金银和古老的钱币深藏在地下,唯恐被政府为了保卫国家而从他们的手里拿走。
教堂和修道院受到亵渎和劫掠,引起最令人痛苦的怨恨。圣索菲亚大教堂极其雄伟的建筑物,人间的天堂、巨大的苍穹、天使的华盖、上帝的宝座,多少世代的奉献全被搜刮一空,那些金银财富、珠宝饰物、花瓶器皿及神圣的物品用邪恶的手法供人类使用。那些在异教徒眼里稍有价值的东西,上面的圣像被擦掉或刮除以后,剩下的帆布或是木料便被扯碎、打烂、烧毁或踩在脚下,要不就极其恶毒地用在马厩或厨房之中。不过,他们这种亵渎神明的做法,完全是从君士坦丁堡的拉丁征服者那里学来的。基督、圣母和圣徒从罪孽深重的正统信徒那儿所得到的待遇,被狂热的穆斯林用在偶像崇拜的纪念物上。或许哲学家不会随着公众一起喊叫,反而会说,在艺术趋于没落的时代,技巧不可能比作品更有价值,而一大批新出现的显灵和奇迹很快被狡猾的教士和轻信的人民更换。他真正感到悲痛的可能是,拜占庭的图书在这场全面的变乱中被毁和散落。据说有12万部手稿或抄本不知去向,1个达克特金币可以买到10卷书,同样低廉的价格对神学的书籍来说还嫌太高,亚里士多德和荷马的全部著作也受到这种待遇,要知道这是古希腊最伟大的学术和文艺作品。我们或许能高兴地想到,古典文化的宝库中极大部分无价珍品安全存放在意大利,何况日耳曼有个城镇发明了一种技术,可以用来抗拒时间和蛮族的破坏。
十、穆罕默德二世的入城及希腊贵族豪门的行为(1453 A.D.)
令人难忘的5月29日从第一个小时[260]开始,发生在君士坦丁堡的暴乱和抢劫,一直延续到当天第8个小时,就是苏丹踏着凯旋的脚步通过圣罗马努斯门的时候。穆罕默德二世在大臣、将领和卫士的簇拥之下,这些人(一位拜占庭历史学家的说法)像赫拉克勒斯那样强壮,像阿波罗那样高明,每一个人都能在战场上打败10个不堪一击的对手。征服者用满足而惊讶的眼光注视教堂和宫殿,虽然与东方建筑的风格迥异,却显得更为雄伟和光辉。在椭圆形竞技场里,他目不转睛看着三蛇盘绕的石柱,为了测试他的膂力,他用锤矛或战斧的猛击打碎了一条怪蛇的下颚,土耳其人认为这座雕像是城市崇拜的偶像或守护的神物。穆罕默德二世在圣索菲亚大教堂的正门前下马,走进这座有巨大穹顶的建筑:他用极为珍爱的态度把这个地点当成光荣的纪念物,以至于看到一名狂热的穆斯林在敲碎铺在地面的大理石时,拔出弯刀大声恫吓:战利品和俘虏都可以赏给士兵,但所有公私建筑物都必须留给君王。
在他的命令之下,东部教会的主座教堂被改为清真寺,宗教仪式使用的贵重器具和用品全部被搬空,十字架被推倒,布满图像和镶嵌画的墙壁经过刮除冲洗,恢复最早那种光秃秃的状况。就在同一天或是次周的礼拜五,叫拜人登上最高的塔楼,用真主和先知的名字发出召唤的呼喊。伊玛目讲道完毕,穆罕默德二世在大祭坛祈祷和感恩,最后几任恺撒不久之前在此举行基督教的神秘仪式。[261]苏丹从圣索菲亚大教堂前往神圣而阴郁的大殿,那里供奉着君士坦丁大帝以后100位继位的皇帝,在短短几个时辰之内,就被剥夺了一切皇家的气势和威严。一种人事沧桑兴衰无常的伤感情绪盘踞在苏丹的心头,他禁不住口中念出波斯诗人高雅的绝句:
蜘蛛结网昭阳殿,
枭鸟哀鸣子夜歌;
千古江山如许恨,
百战英雄奈乐何![262]
然而,他在没有确切知道君士坦丁的下落——是逃走还是被俘,抑或是在战场阵亡——的情况下,心中仍旧感到不满,好像自己并没有获得全面的胜利。两名新军士兵声称拥有杀死皇帝的荣誉要求给予奖赏,在一大堆阵亡人员当中,鞋上绣有金鹰的尸首被找到,希腊人含着眼泪认出已故皇帝的头颅,这血淋淋的战利品经过公开示众[263]之后,穆罕默德二世为了尊重对手,安排了符合他身份的葬礼。君士坦丁逝世以后,大公爵[264]兼帝国首席大臣卢卡斯·诺塔拉斯成为最重要的俘虏,当他俯伏在宝座的脚前,表示臣服并奉献全部财产时,苏丹气愤地说道:“你为什么不用这些财富来保卫君主和国家呢?”这个奴才回答道:“这些都是您的,上帝要把这些财富保留下来好交到您手里。”这名专制暴君问道:“要是他真要把这一切保留给我,那你为什么不马上交到我手里,还要徒劳无益死命抵抗呢?”根据大公爵的说法,某些国外人士的据理力争和土耳其大臣的暗中包庇,使得这次极为危险的会晤能够平安无事,同时他还获得免于处分和给予保护的承诺。穆罕默德二世还亲自去拜访他的妻子,这位可敬的公主受到病痛和忧伤的折磨,他用仁慈的语气和晚辈的尊敬,对她的不幸表示慰问之意。他对政府的重要官员也表现出了恻隐之心,其中有几位还是由他出钱赎得自由之身,在开头那些天他还自称是这个被征服民族的朋友和父亲。
但是情况很快发生改变,在他离开之前,那些出身高贵的俘虏在椭圆形竞技场遍洒他们的鲜血。基督徒咒骂这种不守信义的残酷行为,对受到处决的大公爵和他的两个儿子,封上殉教英雄的称号,他的死因被说成是他有大无畏的精神,拒绝那个暴君拿他的两个孩子去满足兽欲。然而,一位拜占庭的历史学家在无意中透露出信息,提到阴谋活动、企图逃走和意大利的援军等说法,这种起义行动极其光荣,勇敢的叛徒冒着生命的危险自然是死而无憾。征服者处死不能再信任的敌人,我们也无须过于责怪。胜利的苏丹在6月18日班师哈德良堡,面带微笑接见基督徒君主派来的使臣,这些低贱而无用之辈从东部帝国的沦陷,看到了自己即将灭亡的命运。
君士坦丁堡成为一片荒漠,没有君王也没有人民。但是作为一个伟大帝国的国都,那无可比拟的地理位置却不容抹杀,天生灵秀之气永远胜过时间和命运的一时损害,奥斯曼古老的政治中枢布尔萨和哈德良堡都降为省府。穆罕默德将他自己和继承人的居所,仍旧放在君士坦丁所选的那块高地上面。[265]加拉塔的防御工事原来作为拉丁人的屏障,为了审慎起见已经全部拆除。土耳其的炮火所造成的损伤很快被修复,在8月之前就烧制了大量石灰用来修理首都的城墙。现在所有的土地和建筑,无论是公众还是私人所有,无论是世俗还是教会的产权,全部都归于征服者的名下。他先从三角形的顶点划出一块8弗隆见方的地区,用来建造他的后宫和皇居。就是在这个极其奢侈繁华的核心地点,大君(这是意大利人对他很尊敬的称呼)好像统治着整个欧洲和亚洲。但是他置身博斯普鲁斯海峡的岸边,很难确保不受敌对水师的进犯。现在已经成为清真寺的圣索菲亚大教堂,每年有丰厚的收入,4个角建起高耸的叫拜塔,环绕着树丛和流泉,供穆斯林前来礼拜和休息之用。皇家清真寺也模仿这种建筑的格局和式样,这是穆罕默德所建的第一所寺院,就建在神圣使徒大教堂和希腊皇帝陵墓的废墟上面。城池陷落以后第三天,在一次显灵中发现阿布·阿尤布的墓,他是第一次围城之战阵亡的阿拉伯人,从此以后新任苏丹都会在这位殉教烈士的墓前接过统治帝国的宝剑。[266]
君士坦丁堡与罗马历史学家不再有任何关系,我也用不着一一列举民事或宗教的建筑物,无论它们是受到土耳其主子的亵渎还是来自新建。城市的人口得到补充很快恢复原状,在那年9月底之前,便有来自安纳托利亚和罗马尼亚的5000户家庭,他们奉皇帝的命令迁往都城的新居,凡是抗命不从者一律处死。穆罕默德二世的宝座受到数量众多而又忠心耿耿的穆斯林的保护。他那合理的政策有助于召回残余的希腊人,只要确信生命财产、自由权利和宗教信仰获得保障,他们很快就会成群结队回来。教长的选举和任职,恢复并且仿效拜占庭宫廷原来的仪式。他们怀着欢欣和恐惧参半的心情,看着坐在宝座上的苏丹把权杖交给金纳狄斯,作为出任教会职位的象征。然后他引导这位教长到达后宫的大门,赠给他一匹鞍辔华丽的骏马,让一些大臣和将领陪他前往指定给他居住的宫殿。[267]君士坦丁堡的教堂由两个宗教均分,非常清楚地标示出界线,直到穆罕默德二世的孙子谢里姆才破坏原来的规定,希腊人[268]享受平等划分的好处达60多年之久。有些国务会议的大臣希望逃避苏丹的狂热情绪,基督教的拥护者在他们的鼓励之下,竟敢大胆宣称此一划分并非出于君王的慷慨,而是正义行为的要求;并非出于单方面的让步,而是双方协议的结果;要是这座城市的一半是为强攻所夺取,那么剩余的一半是为了信守神圣的条款而放下武器投降。最初批准的协定已经被大火烧掉,但是有3名年迈的新军人员还记得处理的过程,他们的证言能够弥补历史材料损毁的缺憾。在康特米尔看来,这些可以收买的誓言比起那个时代所有史籍一致认同的意见更为可靠。[269]
十一、希腊王朝的绝灭及欧洲的悲伤和恐惧(1453—1481 A.D.)
希腊王国在欧洲和亚洲剩余的领土,全部交给土耳其军队处置,但是这两个王朝[270]曾经都在君士坦丁堡实施统治,他们最后的灭亡也就标志着东罗马帝国的终结。摩里亚的藩王德米特里乌斯和托马斯是帕拉罗古斯皇族仅存的两兄弟,对于君士坦丁皇帝的死和君主国的毁灭深感震惊。他们知道毫无抗拒的希望,就准备与出身高贵和命运相同的希腊人一起远离奥斯曼的魔掌,要到意大利去寻找栖身之地。胜利的苏丹满足于1.2万个达克特金币的贡金,他们最初的恐惧得以消除。当他将野心全部倾注于如何在欧洲大陆和一些岛屿搜寻猎物时,他放任摩里亚安然度过了7年的时光,但是这段缓刑期却在哀伤、争执和痛苦中度过。地峡的防壁不断修复又不断被摧毁,300名意大利弓箭手已无法守备太长时间。通往科林斯的钥匙也掌握在土耳其人手里,他们从夏季的寇边行动中归来,带回大批俘虏和战利品,受到伤害的希腊人发出怨言,但没人理会,有人听到后还表示厌恶。四处漫游的阿尔巴尼亚人部族靠着放牧和抢劫为生,使得这个半岛充满掠夺和谋杀。两位藩王向邻近的土耳其将领乞求危险而又羞辱的救援,当他平定叛乱以后,教训和斥责成为他们尔后行动的准据。无论是双方的血缘关系还是在圣餐礼和圣坛前反复发出的誓言,甚至是基于需要的更强烈压力,都无法平息或暂停内部的争执。他们用火和剑蹂躏对方的世袭产业,来自西方的救济和援助耗费在国内的敌对行动中,他们的力量被用于野蛮和任性的处决上。弱势的对手出于悲痛和报复,求助具有最高统治权的主子。等到作物成熟的复仇季节,穆罕默德宣称自己是德米特里乌斯的友人,率领一支无敌的部队进军摩里亚,当他据有斯巴达以后,苏丹说道:“你的实力过于衰弱,无法控制这个多事的行省,我准备娶你的女儿,好让你在安全和光荣中度过余生。”德米特里乌斯在叹息之余只有听命,献出自己的女儿和城堡(1460 A.D.),跟随他的国君和女婿前往哈德良堡,得到色雷斯的一座城市和附近的因布罗斯岛、林诺斯岛和萨摩斯拉斯岛,以维持自己和随从人员的生活。
第二年,德米特里乌斯有了一个命运乖戾的伙伴,是科穆宁家族最后的成员,在君士坦丁堡被拉丁人攻占后,曾经在黑海之滨建立起一个新帝国。穆罕默德在征服安纳托利亚的过程中,曾经用一支舰队和军队包围大卫的都城,大卫竟敢自称是特拉布宗的皇帝。[271]苏丹在整个谈判中只提出一个简短而专横的问题:“你是愿意交出王国来保住生命和财产?还是宁愿同时丧失你的王国、财产和生命?”软弱的科穆尼努斯被恐惧和穆斯林邻邦的榜样所征服:锡诺普的君王[272]接受类似的招降,拱手送出有400门大炮和1.2万名士兵把守的防卫森严的城市。特拉布宗的投降按照条款忠实履行(1461 A.D.),皇帝和家人搬迁到罗马尼亚的一座城堡,但是由于有人怀疑他与波斯国王暗中通信,大卫和整个科穆宁家族全部成为征服者猜忌和贪婪的牺牲品。岳父的身份也无法长久保护不幸的德米特里乌斯免于流放和籍没的惩处,他的卑躬屈节倒是获得苏丹的同情和藐视,追随的下属人员全都迁居君士坦丁堡,获得5万阿斯珀年金可以纾解穷困的生活,历经长久的岁月最后穿着僧侣的服装过世,帕拉罗古斯终于从尘世主子的控制下得到解脱。
提起德米特里乌斯的奴役生活和他的兄弟托马斯的浪迹天涯,哪种更令人感到羞辱,这倒很难说。在摩里亚被敌人占领时,藩王带着一些身无长物的拥护者逃到科孚,然后再转往意大利。他的头衔身份和所受的苦难,还有使徒圣安德鲁的头颅作为奉献的遗物,使他获得梵蒂冈的礼遇,然而他只能从教皇和红衣主教的手中领取6000达克特金币的年金,永无止境地过着悲惨的生活。他的两个儿子安德鲁和曼纽尔在意大利接受教育,长子被敌人极其轻视,被朋友视为累赘,生活格调的低下以及门不当户不对的婚姻为人所不齿,唯一能够继承的权利是头衔,后来被他陆续卖给法兰西和阿拉贡的国王。[273]查理八世[274]在短暂的权势高峰时期,激起雄心壮志想要将东部帝国与那不勒斯王国合并,举行盛大的典礼,穿上紫袍自封奥古斯都。看到法兰西骑士的接近,希腊人真是欣喜若狂,奥斯曼帝国感到胆战心惊。[275]托马斯的次子曼纽尔·帕拉罗古斯想要重游故国,他的回归不会带来危险,土耳其政府当然表示欢迎。他在君士坦丁堡过着安全而舒适的生活,最后由基督徒和穆斯林相当体面的行列为他送葬。如果世界上真的存在一种高贵的动物,处于豢养的状况便拒绝繁殖后代,那么皇家的末代王孙应该可以归于格调更为低贱的品类。他接受慷慨的苏丹赠送的两名美女,死后留下一个儿子,无论穿着还是宗教都像土耳其人的奴才,逐渐被人遗忘。
君士坦丁堡在失陷以后,重要性才被察觉及夸大,虽然教皇尼古拉五世的统治正处于和平与繁荣的盛世,但东部帝国的灭亡却依然带给他无法推卸的难堪,拉丁人的悲伤和恐惧重新唤起十字军东征的昔日狂热情绪。在西部最遥远的一个国家,勃艮第的菲利普公爵在法兰德斯的利斯勒,接待他的贵族举行盛大的宴会,华丽的场面经过巧妙的安排能使大家的品位和习性获得满足。在饮宴进行时,一个体型高大的萨拉森人牵着一头装扮过的大象进入大厅,象背上有一座城堡。一名穿着丧服的妇女代表宗教的象征从城堡里出来,她为自己处处受到抑制而感叹不已,同时责怪她的卫士们行动何其缓慢。金羊毛的首席使者进来,手里拿着一只活生生的雉鸡,按照骑士的礼仪献给公爵。菲利普是一位英明而年迈的诸侯,在接受这个极具特色的召唤以后,要把自己的身体和力量奉献给对抗土耳其人的战争。参加宴会的贵族和骑士纷纷效法他的榜样,他们向着上帝、圣母、在场的女士和那只雉鸡发出誓言,响起热烈的呼声,也获得普遍的赞同。但是要采取实际行动,还要视未来和国外可能发生的事件而定,因而勃艮第公爵直到他临终的12年时间里,始终处于整装待发的状态,可见他不仅审慎而且可能极为认真。假如每个人的心中都热血沸腾,假如基督徒不仅团结而且英勇,假如从瑞典[276]到那不勒斯每个国家供应一定比例的骑兵步兵以及人力钱财,那么君士坦丁堡就一定可以得救,土耳其人也会被赶过赫勒斯滂海峡甚或幼发拉底河。但是,皇帝的秘书埃涅阿斯·西尔维乌斯[277]是位政治家和演说家,负责草拟皇帝的书信及参加每一次的会议,根据他本人的经验描述基督教世界极其可厌的状态和风气。他说道:
那是一个没有脑袋的躯体,一个缺少法律和地方官的共和国。教皇和皇帝凭着崇高的头衔和华丽的画像显得光彩夺目,但是他们毫无指挥的能力,也没有人愿意服从命令,每个城邦都有各行其是的君主,每个君主只关心本身的利益。对于如此多彼此不和与相互敌视的力量,要靠什么样的辩才方能将他们团结在一面旗帜之下?即使他们能全副武装集结起来,谁又能担任主将的职位?如何维持他们的秩序?军队的纪律又怎么办?谁能喂饱这么庞大的一支队伍?谁能懂得那么多不同的言语,或是导正他们那些奇特和对立的习俗?凭着一个世俗之人,谁能有办法使英格兰人与法兰西人、热那亚人与阿拉贡人、日耳曼人与匈牙利和波希米亚的土著和睦相处?如果献身圣战的人数过少,会受到异教徒的围歼;要是人数过多,本身的力量和混乱的状况会使他们走上自我毁灭的道路。
然而就是这位埃涅阿斯以庇护二世的称号荣任罗马教皇,付出毕生的精力从事对抗土耳其人的战争。他在曼图亚的大公会议上激起宗教狂热的火花,不仅虚假而且微弱。等到教皇出现在安科纳亲自领兵登船时,原来的承诺被各种借口加以废止,决定的日期尽量拖延,最后变成无限期的推迟。已经编成的军队包括了一些日耳曼的朝圣客,他只有运用安抚和救济的方式将他们遣散。他的继承人和意大利掌权者根本不理会未来的局势,只顾眼前和本国的利益,进行各种充满野心的图谋和计划。一切事物在他们看来,完全依据距离的远近来决定外形的大小。他们的利益图像经过放大之后,应该会教导他们对一个共同的敌人,要维持防御性的海上战争形态,应该对斯坎德贝格和勇敢的阿尔巴尼亚人给予支援,以避免那不勒斯王国受到入侵的威胁。土耳其人对奥特朗托的围攻和洗劫引起普遍的恐慌,西斯笃教皇准备逃过阿尔卑斯山,这场风暴却因穆罕默德二世的亡故而消散(公元1481年5月3日或7月2日)。[278]享年51岁的苏丹凭着雄才大略渴望征服意大利,他拥有一座坚强的城市和宽广的海港,本来可以用新罗马和古罗马来装点他那辉煌的统治。[2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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