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安德洛尼库斯二世当政及迷信的时代(1282—1320A.D.)
在安德洛尼库斯二世漫长的统治期间[329],最主要的事项是希腊教会的争执、加泰兰人的入侵和奥斯曼强权的崛起。他是那个时代知识最为渊博、操守最为廉明的君主,普遍受到臣民的赞扬和钦佩,但是那些德行和学问对个人既无裨益,也无法谋求社会的幸福。他成为最卑贱的迷信行为的奴隶,四周被一群公开或暗中的敌人包围。比起加泰兰人或土耳其人的战事,想象之中地狱的火焰也没有那样可怕。在帕拉罗古斯家族的统治之下,选择教长是国家最重要的事务。希腊教会的领袖都是野心勃勃和宗教狂热的僧侣,无论是德行的良窳还是学识的高低,都同样有害于国家且无益于社会。
教长阿塔纳修斯的戒律过度严苛,激起教士和人民的恨意,他宣布罪人要咽下救赎之杯的最后一粒残渣。还有一个可笑的故事到处流传,说他惩罚一头不守清规的驴子,因为它竟敢偷吃修道院菜园里的莴苣。全面发生的暴动要将他驱离宝座,阿塔纳修斯在隐退之前,趁机写下两份立场极端的文件:公开发表的誓约用慈善而顺从的口吻写成;私下的附加条款则记录了最可怕的破门罪咒辞,用来对付让他蒙受羞辱的始作俑者,要将这些人永远摒除在神圣的三位一体、天使和圣徒的领圣体仪式之外。最后这份文件封在一个陶罐里,尊奉他的指示放在圣索菲亚大教堂圆顶的一根梁柱上面,很难有发现和进行报复的希望。
过了4年,有几名少年架梯子寻鸽巢,找到这个致命的秘密。安德洛尼库斯感到自己受到破门罪的牵累,就像有一条万丈深渊出现在他的脚前,随时有失足的危险,因而心惊胆战。他立即召集主教,举办宗教会议,讨论这个重要的问题,大家指责这个暗中安排的破门罪过于草率,但是解铃还在系铃人,那双手现在被夺去牧杖,遗留的谕令不是世间的权力可以撤销的。当事人隐约吐露一些忏悔和赦免的证词,但皇帝还是感觉受到了伤害。他像阿塔纳修斯本人一样热衷,愿意让他恢复教长的职位,只有他能治愈这些创痛。一个深夜,有位僧侣非常鲁莽地敲打皇帝寝宫的大门,宣布上天的启示要降下瘟疫、饥馑、洪水和地震。安德洛尼库斯从床上惊醒,花费整夜的时间用来祈祷,直到他感到地面有轻微的摇动。皇帝步行带领主教和僧侣前往阿塔纳修斯隐居的小室,经过一番阻挡以后,圣徒派出传话人答应赦免君王的罪孽,同意治理君士坦丁堡的教会。
羞辱无法使他驯服,孤独让他更为坚强,羊群还是憎恶这位牧羊人,他的敌人在暗中密谋一种奇特的报复手法,后来被证明非常管用。他们在夜间将教长宝座的脚凳和围幛偷走,秘密将一幅讽刺画当作装饰品放在原位,画里的皇帝嘴上装一副马勒,阿塔纳修斯牵着这匹驯服的牲口来到基督的脚前。这些毁谤的家伙被查出来以后给予惩处,但是在饶恕他们的性命以后,基督徒的教士带着愠怒的气愤神情又退回他的小室。安德洛尼库斯的眼睛张开片刻,等到教长的继承人出现后马上又闭上。
要是这种对教长的处理方式是这50年统治期间最奇特和重要的事件之一,至少我不会怪罪史料的过分简单,因为这是我从帕契默[330]、坎塔库泽尼[331]和尼西弗鲁斯·格列戈拉斯[332]对开本的巨著中,摘录出的几项资料而已,这些史家叙述那个时代冗长而又乏味的事迹。约翰六世坎塔库泽努斯皇帝的名字和处境可以引起最强烈的好奇心。从安德洛尼库斯三世反叛到他本人的逊位下台,全部的记载长达40年,可以说就像摩西和恺撒一样,他把自己描述为这个场面的主角。
不过我们在这本情节动人的作品中,很难找到一位英雄人物或悔罪者应有的诚挚态度。他在最后告别尘世的罪恶和激情,退隐到修道院,然而对于一个野心政客的平生,并没有忏悔而只是提出辩白。他并没有揭露人们真正的意见和所扮演的角色,只是显示出整个事件表面平稳和似是而非的现象,并且用他自己和朋友的夸耀之词,给予极度的文饰和掩盖。那就是说他们的动机非常纯正,获得的结果也都合法,所有的密谋和叛变没有任何牟利的意图,暴行所带来的痛苦也受到赞誉,被认为是理性和德行自然产生的效果。
二、安德洛尼库斯家族祖孙之间的三次内战(1320—1325A.D.)
帕拉罗古斯家族在有先例可循以后,年长的安德洛尼库斯二世与他的儿子米凯尔九世共享紫袍的荣誉。米凯尔从18岁登基到先于其父去世,有25年的时间里是希腊位居第二的皇帝。[333]他率领军队,既不引起敌人的畏惧,也不招惹宫廷的猜忌,谦逊和容忍的个性让他从来不会去计算父亲的年岁。无论儿子为善还是为恶,身为父亲都不会为自己的慷慨感到后悔。米凯尔九世的儿子取名为安德洛尼库斯,因为与祖父的名字相同,所以在幼年非常受宠,随着年龄增加的才智和英俊,使他更受安德洛尼库斯二世宠爱。皇帝带着老年人常有的虚荣心理,要是儿子这一代让他感到失望,起码孙子这一代可以满足他的要求。他在儿童时就以继承人和爱孙的身份在皇宫接受教育,在人民的誓约和欢呼中,“神圣的三人”是指父亲、儿子和祖父的合称。
年轻的安德洛尼库斯很早就感受到自己的伟大,很快产生败坏的观念,童稚式的想法根本不知什么是忍耐,眼看前面有双重的障碍,将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阻挡他正在升起的野心。他所渴望获得的不是个人的名声和大众的幸福,在他的眼里,国君最宝贵的特质是累积财富和免于刑责。他很早就提出不够审慎的要求,要统治一些富裕和肥沃的岛屿,可以在那里过独立和欢乐的生活。他经常酗酒闹事、扰乱首都的安宁,使得安德洛尼库斯二世大为震怒。而且皇帝非常吝啬,拒绝支付给他足够的金额,他只能从佩拉的热那亚高利贷者处获得,债务的压力只有发动革命才能清偿,这样反而巩固了党派的利益。有位美丽的妇女也是同阶层的贵夫人,行为就像妓女,教导年轻的安德洛尼库斯初尝爱情的滋味。他有理由怀疑夜间的访客是仇敌,有位陌生人经过街道,被他的卫士用弓箭射穿,是他要这些卫士埋伏在女士的门前。结果被射中的人是他的弟弟曼纽尔王子,受到重伤发出呻吟后很快死亡。
米凯尔皇帝是他们两人的父亲,健康状况不好,已经重病在身,为一次失去两个儿子而伤心欲绝,过了8天以后逝世(1320 A.D.)。[334]即使年轻的安德洛尼库斯没有犯罪的意图,但是弟弟和父亲的死亡,也要归咎于他的微行所造成的后果。那些思想细密和感觉敏锐的人士会深表叹息,他们发觉他并没有悲伤和懊恼,反而以能除去两个可恶的竞争者而暗自欢欣不已。这些令人痛心的事件,更增加了安德洛尼库斯二世身体的不适,年迈皇帝在情感上对他产生疏远,经过数次谴责没有产生效果以后,就把希望和钟爱转移到另一个孙儿身上。[335]皇帝为了改换继承人,宣布要对统治的君王进行新的效忠誓言,用这种方式将他除名。这位众所周知的长孙经过一再的争执和抱怨之后,面临接受公开审判的羞辱下场,很可能被打入地牢或进入修道院的小室。就在宣判之前,安德洛尼库斯二世得知状况有变,皇宫的庭院满布孙儿全副武装的党羽,一纸调停的协定使审判无疾而终。年轻的安德洛尼库斯成功脱逃,鼓舞新成立的党派要发挥他们的热情和锐气。
然而首都、教士和元老院还是追随老皇帝本人和他统治的政府。只有在行省的逃亡人员、叛乱分子和外国援军,带着不满现况的情绪和希望,拥护年轻君主的继位行动,要颠覆老迈皇帝的宝座。皇家内卫统领约翰·坎塔库泽努斯是整个行动的灵魂人物,从君士坦丁堡冲出来就是其最早的得意之作。如果他用笔把自己描绘成爱国分子,就他对年轻皇帝的服务所表现出的才华和热诚,带有敌意的历史学家也应不吝给予赞誉。君王借口狩猎逃出都城,在哈德良堡竖起他的旗帜,不到几天的工夫就集结起5万人马,无论从权位还是责任来说都不是为了要对付蛮族。这样庞大的一支兵力可以用来保护或控制帝国,但是他们的商议没有达成一致的结论,行动缓慢产生迟疑不决的心理,整个发展受到阴谋和谈判的阻碍。两位安德洛尼库斯的争执时而拖延、时而停顿、时而恢复,长达7年之久(公元1321年4月20日—1328年5月24日)。
在第一次的和平协定中,两人瓜分了希腊帝国残留的领土:君士坦丁堡、帖撒洛尼卡以及岛屿留给老皇安德洛尼库斯二世;年轻人获得大部分色雷斯的统治权,统治区域从腓力比到拜占庭的边境。在第二次的协议中,他提出年迈的皇帝要支付粮饷给他的部队,同时他立即举行加冕典礼,适当分享国家的权力和财税。奇袭君士坦丁堡终结了第三次内战,年迈的皇帝最后隐退到修道院,让胜利的孙儿单独统治帝国。整个事件拖延了这么久的主要原因,完全是出于人物和时代的特性。当君主国的继承人一开始对他的过失和忧虑提出抗辩时,大家在听到以后表示同情和赞许。他的拥护者在各方面一再重复前后矛盾的承诺,那就是增加士兵的报酬和减轻人民的负担。帝国40年的苦难混杂着他的叛乱行为,使正在成长的世代因劳累变得衰弱不堪,他费尽力气期望统治一个王朝,然而受到重用的人员和施政的方针都是另一个时代的产物。年轻的安德洛尼库斯毫无朝气和进取的精神,他的统治时期根本得不到人们的尊敬,每年的税收使岁入高达50万英镑,然而基督教世界最富有的统治者,却无法维持3000名骑兵和20艘战船,去阻止土耳其人带来毁灭的进展。[336]
年轻的安德洛尼库斯说道:“我的情况要是与腓力的儿子相比,怎么会有这样大的差异。亚历山大抱怨他的父亲没有留下可供他征服的地方。哎呀!老天!我的爷爷没有留下可供我丧失的疆域。”但是希腊人很快获得教训,内战不可能平息社会的混乱,受到宠爱的年轻人并非没落帝国天命所归的救星。在他第一次被击退后,他的轻浮善变、内部的争权夺利以及古老宫廷的倾轧阴谋,使得整个党派四分五裂。每一个不满分子都受到引诱,不是逃离就是背叛起义。年轻的安德洛尼库斯极为后悔,整个事件使他劳累不堪,或是受到谈判的欺骗。他的人生目标是欢乐而不是权力,只要能够让他尽兴行猎,维持1000条猎犬、1000头猎鹰以及1000名猎人,就可以把名声和抱负抛到九霄云外。
三、安德洛尼库斯二世的退位及其孙的统治(1328—1341A.D.)
现在让我们来说明仓促拟定的密谋所带来的毁灭性祸害,以及这些主角最后遭遇的景况。[337]安德洛尼库斯二世的晚年在内部的斗争中消耗殆尽,一再引起的战争和签订的协议,使他的权力和声誉在慢慢衰退,直到一个决定命运的夜晚,城市和皇宫的门户全部敞开,已经无法阻挡他的孙儿长驱直入。负责防务的将领对于危险的警告一向带着藐视的态度,根本不知大难临头,把部队撤下来休息。虚弱的国君遭到抛弃以后只有几位教士和随从陪同,在恐惧之中度过无法入眠的长夜。充满敌意的喊叫很快让人感到惊恐,向公众宣布年轻的安德洛尼库斯三世的头衔和胜利。年迈的皇帝趴俯在圣母玛利亚的画像前面,送出一封乞求的信函,只要征服者饶他性命,愿意放弃帝位。孙儿的答复非常合乎情理而且表现出孝心,在他朋友的一再坚持之下,年轻的安德洛尼库斯唯一的要求是掌握政权。年迈的祖父仍然享有太上皇的称号和最崇高的地位,居住在规模最宏伟的宫殿中,每年的用度是2.4万枚金币,一半由国库支应,另外一半来自君士坦丁堡的渔业收入。
但是等到他丧失权力以后,很快受到蔑视被人遗忘。皇宫陷入无边的沉寂之中,只有邻近的牲口和家禽丝毫不感畏惧,大摇大摆地穿过落寞的庭院。津贴减到1万枚金币[338],不管对方答应多少,他也只能抱着希望而已。他的视力逐渐丧失,为他的灾难带来更多的痛苦,监禁所受到的限制也日益严苛,趁着他的孙儿不在朝中和患病,无情的看守人威胁要立即将他处死,逼他用紫袍去换寺院的服装和修道的生活(公元1328年5月24日)。“僧人”安东尼看破红尘的繁华,然而他在冬季还是有粗糙的皮毛衣服御寒。他的悔罪要禁绝饮用酒类,而医生以患病为理由不让他喝水,他只有把埃及的清凉果汁作为饮料。前任的皇帝即使想花三四块钱去满足这种简单的需要,也不一定能够办得到。要是他期望能借些黄金去帮助朋友,解决他们遭到痛苦不堪的灾难,这种自我牺牲的精神真是极其可敬。逊位以后过了4年,安德洛尼库斯二世或安东尼以74岁的高龄,在修道院的小室内逝世(公元1332年2月13日),最后获得奉承之辞,说他虽然在世间一事无成,却能在天堂接受荣誉的冠冕。[339]
安德洛尼库斯三世的统治(公元1328年5月24日—1341年6月15日)并不见得比他的祖父更为光荣或者运道更佳。他用尽心血夺取野心勃勃的成果,但能享用的时间何其短暂而滋味又何其苦涩。他登上权势的顶峰以后,丧失早期仅存的人望,性格的缺陷使得全世界注目。他受到公众的指责,不得不御驾亲征去迎战土耳其人,他的勇气还经得起时间的考验,但是会战的败北和个人的负伤,是亚洲的远征行动仅能获得的战利品,也是奥斯曼君主国能够稳固建立的保证。文职政府的弊病和陋习已经到达触目惊心的地步,他对惯例和形式的忽略,以及混淆民族的服装,令希腊人深感悲痛,认为是帝国沦亡最明显的征兆。安德洛尼库斯三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苍老得多,年轻时生活不检点使得他的身体更加容易虚弱,虽然患了一次重病能够复原,可能是自行的痊愈、医生的治疗或圣母的保佑,但还是在45岁的盛年被死神攫走。
他曾经结过两次婚,拉丁人在武器和艺术方面的进步,使得拜占庭宫廷在这两方面无法保持偏见,他的两个妻子是从日耳曼和意大利的皇室中选出的。头一位是不伦瑞克公爵的女儿,她的名字在家中被称作阿格尼斯,到了希腊则被称为艾琳。她的父亲[340]是日耳曼北部贫穷而又落后地区[341]一位处境不佳的领主[342],然而能从银矿获得相当的岁入。[343]希腊人对他的家世赞誉有加,认为是年代古老和名声显赫的条顿贵族。[344]这位没有生育子女的公主过世以后,安德洛尼库斯三世娶珍妮为妻,她是萨伏伊伯爵的姐妹。[345]伯爵认为皇帝的求婚比起法兰西国王要更胜一筹,[346]以他的姐妹享有罗马皇后的权势为荣。她的随从行列包括骑士和贵妇,在圣索菲亚大教堂举行重新皈依和加冕大典,使用正教常用的称呼改名为安妮。婚礼的盛大节庆上举办各种活动,希腊人和意大利人用执矛冲刺和马上比武,表现尚武的精神和作战的技巧。
四、约翰五世的继位和坎塔库泽努斯的当政(1341—1391A.D.)
萨伏伊的安妮这位皇后的丈夫过世以后,他们的儿子约翰五世帕拉罗古斯成为年仅9岁的皇帝(公元1341年6月15日—1391年),处于孤儿寡母的状况,需要有力和可靠的希腊人给予保护。他的父亲长久以来就与约翰·坎塔库泽努斯建立起真诚的友谊,对于君王和臣民都是荣誉的行为。他们在年轻时共同追求欢乐的生活,双方的家族都是高贵的世家[347],过去接受的良好的私家教育,使他获得身御紫袍的最高奖赏。我们从前面的叙述可以知道,坎塔库泽努斯将年轻的皇帝从他祖父的权力之下拯救出来,经过6年的内战以后,这位受到重用的宠臣带着他凯旋进入君士坦丁堡皇宫。在安德洛尼库斯三世的统治之下,皇家内卫统领控制着皇帝和帝国。完全依仗坎塔库泽努斯英勇的行动和指挥的才能,莱斯沃斯岛和伊托利亚公国才恢复了古老的忠诚。
坎塔库泽努斯的敌人全都承认,在抢劫公家财物的强盗当中,只有他个性温和而又简朴。他的账目非常清白和详尽,完全由自己的家产供应生活所需,可以推断他的财富来自合法继承的授予,并不是巧取豪夺的累积。他无须一一登录钱币、金银器具和珠宝的价值,然而,仅是心甘情愿送出的礼物就有200个银瓶,还有更多是被朋友私下藏匿,或者是被敌人夺走的,他所丧失的财富足够建立一支有70艘战船的舰队。他从没有估算过产业的价值和数量,但是他的谷仓有堆积如山的小麦和大麦,数以千计上轭的牛在耕田种地,要是按照古代用犁作为计算的方式,耕地的面积大约有6.25万英亩。[348]他的牧场饲养2500匹母马、200头骆驼、300匹骡子、500头毛驴、5000头长角牛、5万头猪以及7万只羊。[349]这在帝国的后期是一份珍贵的记录,呈现出农村的富足和兴旺,这些田地很可能是在色雷斯,不断发生国外和国内的敌对行动,使这些农村一再面临荒废的命运。坎塔库泽努斯受到的恩宠更盛于他的产业。皇帝在病重时想起过去的亲密关系,恨不得马上除去双方因地位造成的隔阂,迫着他的朋友接受冠冕和紫袍。皇家内卫统领的德行高洁,用自己的记载证实曾经拒绝这危险的建议,但是安德洛尼库斯三世在最后的遗嘱中,指名要他担任儿子的监护人和帝国的摄政。
要是摄政发现服从和感恩可以适时获得回报,或许就会忠心耿耿地鼎助他的受监护人。一支500名士兵组成的卫队保护人身和皇宫的安全,正式举行先帝的葬礼,首都安宁无事而且政令推行毫无阻滞,坎塔库泽努斯在一个月内发出500封信函,通知所有行省皇帝的崩殂和他们应尽的责任。在皇帝未成年时期可以获得的平静,被大公爵、水师提督阿波考库斯打破。为了夸大他那不忠不义的行为,皇家的历史学家(坎塔库泽努斯)乐于将之归罪于自己的不智,因为没有听从有识人之明的君王最后的遗言,还是把他擢升到这样重要的职位。他的个性不仅大胆而且狡猾,到处抢夺钱财,在花用的时候又视为粪土,阿波考库斯的贪婪和野心轮流占据上风,具备的才能只能用来毁灭自己的家园。等到他掌控了一支海上部队和一个难以攻陷的城堡以后,更是平添傲慢的气焰,戴着效忠和奉承的假面具在暗中阴谋对付他的恩主。
皇后的宫廷充满脂粉气,很容易受到贿赂和指使,他教唆萨伏伊的安妮提出主张,依据天理人情都应该由她来保护和教导自己的儿子。母爱的焦虑掩饰权力欲的追求,何况帕拉罗古斯家族的创始者,劝告他的子孙要特别小心,不能让奸诈的监护人运用先例夺权窃国。教长是阿普里的约翰,是性格自大而身体衰弱的老人,被一群傲慢的亲戚所包围,他提出安德洛尼库斯二世一封过时的信件,里面说到要把君王和人民交给他,用虔诚之心加以照料。前任教长阿尔塞尼乌斯所遭遇的下场,让他提高警觉要事先预防,而不是事后惩罚篡夺者的罪行。当阿波考库斯看到拜占庭的教士竟敢如罗马教皇那样自认为有权插手政府和世俗的事务,为自己阿谀之言能够成功感到极为高兴。[350]皇后、公爵和教长这3个人,无论就地位还是个性而言都有极大的差异,最后还是缔结了私下的同盟:恢复元老院极其微弱的权势,用自由权利的名义去骗取民众的支持。
这个实力强大的联盟开始时暗中派刺客对皇室内卫统领下手,后来才发起公开的攻击。他的特权引起争议,他的意见被人藐视,他的亲友受到迫害。无论是在军营还是城市,他的安全都备受威胁。他出任公职偶尔缺席,就受到叛逆的指控,教会和政府公开宣布他是国家的敌人。所有追随他的人员都要接受正义的制裁、人民的报复和恶魔的凌虐。他那年迈的母亲被关进监狱,他为国服务的功劳全部化为灰烬被人遗忘。冤屈和不公逼得他要犯下被指控的罪行。[351]回顾他过去的行为,坎塔库泽努斯显然没有任何反叛的意图。要说他清白无辜唯一让人怀疑之处,在于他用暴烈的抗议使得情势更为紧张,然而又认为自己的德行极其纯洁,可以经得起所有的考验。就在皇后和教长外表装出和衷共济的模样时,他不断提出请求同意他引退还乡,甚至去过寺院的生活。等到他被宣布为国家的公敌,还抱着热切的期望投身到年轻皇帝的脚前,引颈就戮死而无怨。后来他还是带着勉强的心情,聆听理性的呼声,为了拯救他的家族和友人,他要负起神圣的责任,拔出佩剑使用皇帝的头衔,如此才能自救救人。
五、坎塔库泽努斯的摄政、反叛、即位和废立(1341—1355A.D.)
坚固的城市德摩提卡在他的特定版图之内,约翰六世坎塔库泽努斯皇帝在此称帝,他的右脚由高贵的亲戚帮着穿上紫色的官靴,左脚则是由拉丁人的首长替他穿靴,他将骑士的勋位颁赠给他们。然而即使在叛变的行动中,他仍旧孜孜不倦地表现出忠诚的态度,公开宣布约翰五世帕拉罗古斯和萨伏伊的安妮的头衔,位置在他自己和他的妻子艾琳的前面。像这样毫无意义的登基典礼(1341年10月26日),只能在表面暂时掩饰谋反的罪行,何况孤儿寡妇并没有个人的缺失,不足以使一个臣民有借口起兵反对他的君主。缺乏事先的准备,更无法预知后面的结果,反而可以使篡夺者确定:自己做出这个决定是基于不得已而非主动选择。君士坦丁堡拥护年轻的皇帝约翰五世,保加利亚国王被请求出兵前去解救哈德良堡,色雷斯和马其顿的主要城市经过一番犹豫和考量以后,宣布不再听命于内卫统领。部队和行省的领导者基于个人利益的打算,情愿接受妇人和教士较为仁慈的统治。
坎塔库泽努斯的军队分为16个师,配置在梅拉斯河的两岸,用来劝告或威胁首都。然而部队在背信弃义及畏惧之心的驱使下四散而逃,军官普遍接受贿赂,特别是拉丁的佣兵部队,他们愿意向拜占庭宫廷输诚。等到他丧失部队的向心力和效命之后,身为叛徒的皇帝(他一直在这两种身份之间随着命运而起伏浮沉)带着有所抉择的残部,夺路前往帖撒洛尼卡,然而他的事业在这个重要的地点还是以失败告终。他的敌人、大公爵阿波考库斯带领海上和陆地的优势兵力在后面紧追不舍,他被赶离海岸,用急行军的方式逃向塞尔维亚的山区。坎塔库泽努斯将部队集结起来,详细调查有哪些人愿意跟随他接受已经大难临头的厄运。那些怯懦自私的多数派屈服于现实或是退缩避走,忠心耿耿的队伍减少到2000名“志愿军”,至少也有500人。塞尔维亚的藩王也被称为“克拉尔”[352],给予慷慨而友善的接待,但是联盟关系在不知不觉中破裂,他被视为一名乞儿、一名人质、一名俘虏。在这种极其悲惨的依从生涯中,他在蛮族的门口等待即将到来的命运,一位罗马皇帝的生命和自由完全任人支配。最有诱惑力的出价也无法说服克拉尔违反诚信的原则,但是他很快倾向于实力较强的一边,他的朋友丝毫无损地被打发离开,重新去面对充满希望和危险的枯荣盛衰。
在将近6年的时间里(1341—1347 A.D.),争执的火焰不断燃烧,产生了各种不同的结局,带来更为狂暴的愤怒。贵族和平民的党派倾轧,坎塔库泽努斯和帕拉罗古斯两个家族的拼斗,使得东部帝国所有的城市陷入混乱和迷惑之中。保加利亚人、塞尔维亚人和土耳其人受到双方乞求协助,被当作达成个人野心的工具,使整个国家遭到破坏和毁灭。摄政对于这种灾难感到极为悲痛,然而他是受害人也是始作俑者。坎塔库泽努斯根据自己亲身经历的经验教训,对于国外和国内战争的特质有极其精辟的描述。他说道:“国外战争有如温暖的夏日,总是可以忍受,有时会有益于身体的健康;国内战争有如热病的高烧,消耗精力,不予治疗就会丧命。”[353]
将野蛮民族引进文明国家的冲突和斗争之中,这种极其不当的措施充满羞辱和灾祸,虽然靠着强制的力量能取得一时的利益,但就人道和理性的最佳原则而论,一定会受到严厉的谴责。抗争的双方都指控对手犯下里通外敌的罪行,通常是得不到助力的一方,带着嫉妒的神色大声咒骂,事实上对于成功的先例很高兴地加以效法。亚洲的土耳其人或许并不比保加利亚和塞尔维亚的牧人更为野蛮,但是基于宗教的原因,他们成为罗马和基督教不共戴天的敌人。为了获得埃米尔的友谊,两个党派的竞争真是无所不用其极,行为非常卑鄙而且舍得投下本钱。坎塔库泽努斯靠着高明的技巧,获得他们的青睐,然而援军和胜利要付出高昂的代价:他把女儿嫁给一个不信上帝的异教徒,数以千计的基督徒成为俘虏,同意奥斯曼借道进入欧洲,这是引起罗马帝国灭亡最为致命的一击。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罪孽深重的阿波考库斯死亡,这产生了决定性的作用,整个局势的发展对坎塔库泽努斯有利。有一大群贵族和平民使阿波考库斯感到畏惧和痛恨,他就下令首都和行省将他们全部抓起来,君士坦丁堡有一处古老的宫殿,被指定作为监禁他们的地方,进行改建工程,提升围墙的高度,使房间变得狭小,这种费尽心机的改造,目的是让被关的人无法逃走,一直过着暗无天日的生活。为了使得工程持续顺利进行,这位暴虐的大臣每天都去巡视,带来的卫士配置在宫殿的门口,他站在内庭查问建筑的进度,没有丝毫的畏惧和疑惑。两名帕拉罗古斯家族的囚犯[354]知道陷入绝望之境,非常勇敢地拿起木棍当武器,对他进行攻击,直到他成为地上的一具尸首。报复和自由的谣言到处传播,数目众多的犯人砸开足镣,加强这座监狱的防卫力量,在宫墙的雉堞上面挂出阿波考库斯的头颅,好获得人民的赞同和皇后的善意。得知态度傲慢和野心勃勃的大臣丧生的信息,萨伏衣的安妮甚感欣慰。但是她的决定或行动过于迟缓,民众特别是水手受到大公爵的孀妇大力鼓动,发起叛变、实施攻击和展开屠杀。囚犯(绝大多数都是无辜的被害者或是行为不检的人员)逃到邻近的教堂,都被杀死在祭坛的前面。看来这个恶魔在死后比在生前引起更多的流血和残杀事件。然而阿波考库斯的才干对年轻皇帝的继位确有裨益,他那些幸存的同僚彼此之间产生猜忌之心,放弃对战争的指导,拒绝接受最有利的调解条件。
皇后现在了解了状况,经常发出抱怨,提到之所以和坎塔库泽努斯发生争执,完全是因为她受到坎塔库泽努斯仇敌的欺骗。教长利用在教堂宣讲的机会反对宽恕他受到的冤屈,要她用誓言来保证刻骨铭心的仇恨,否则会被施以革出教门的惩处。[355]安妮很快就无师自通,学会了如何表达恨意。她就像异乡人那样带着漠不关心的神色,看待帝国连绵不断的灾祸。现在又有一位敌对的女皇出来竞争,更加激起她的嫉妒之心。这种永不认输的脾气首先出现的征兆,是她威胁教长要召开宗教大会并罢黜他的职位。教会和宫廷的无能和内斗原本可以使坎塔库泽努斯获得决定性的优势,但是这两个党派都已虚弱不堪,使内战得以延续下去。坎塔库泽努斯过于自制的性格很难免于怯懦和怠惰的指责。他不断收复行省和城市,被监护人的领土最后全为君士坦丁堡的城墙所围绕,这一隅之地却抵得上帝国其余部分。他要想完成最重要的征服行动,必须得到舆论的拥护和私下的联系。法齐欧拉提[356]是意大利人,要接替大公爵的职位,船只、卫队和金门的防务全部接受他的指挥。然而他没有恋栈的野心,很容易就被收买,成为谋逆的工具而完成政变,没有任何危险,也不会发生流血事件。虽然缺乏抵抗的能力和解救的希望,个性刚强的安妮仍然在皇宫守备,带着笑容观看首都陷入大火,即使如此也不愿完整地留给敌人。
但最后她还是屈服于朋友和仇敌的祈求,遵奉征服者的指示签订和平协定。坎塔库泽努斯抱着一片赤诚之心,愿意归附恩主的儿子。他的女儿和约翰五世帕拉罗古斯的婚事终于完成,被监护人的继承权获得承认,但是要把政事以10年为期单独授予监护人负责治理。两位皇帝和三位皇后同时登上拜占庭的宝座,宣布大赦,使那些罪行重大的臣民不仅可以免于焦虑,也能确保自己的财产。加冕和婚礼的庆典从表面上看来和谐而且盛大,受到众人的称赞,两者其实同样虚幻而难以持久。在最近这段困苦的岁月中,政府的财富甚至皇宫的摆设,都被廉价出售或是任意侵占。皇家的宴会使用白镴或陶土的器皿,在那个贫穷而又重视虚荣的时代,缺乏黄金和珠宝就用不值钱的玻璃和皮革手工品来取代。[357]
我很快结束约翰六世坎塔库泽努斯的个人历史,[358]他已经赢得胜利和进行统治,但是对于发生的后果,无论他自己这边还是反对他的党派,都弥漫着不满的疑云。他的党徒把大赦称为“亲者痛而仇者快”的行动。[359]那些至亲好友为了他的事业,家产全都丧失或被侵占,现在饥寒交迫在街头闲逛,嘴里诅咒领导者的自私,竟然会慷他人之慨,刚刚登上帝国的宝座,丝毫不加珍惜就放弃了个人的继承权。皇后的追随者为能保住生命和财产而感到脸红,认为这是篡夺者暂时赐予的恩惠。他们对于女皇的儿子的继承权和安全,都非常谨慎地表现出关怀和重视,来掩饰对报复的渴望。坎塔库泽努斯的朋友提出请愿书,正好让他们提高警觉,这样一来他们可以解除对帕拉罗古斯家族效忠誓词的责任,受到信任前去守备一些受到外敌威胁的市镇,这个做法受到热烈支持,但被他用“我有极其卓越和难以置信的德行”加以拒绝(这是那位身为皇帝的历史学家的说法)。阴谋和反叛的声音扰乱了他安宁的生活,他一直害怕合法的君王被国外或国内的敌人偷走,敌人就会用他的名字和所受的委屈高举起义的旗帜。
当安德洛尼库斯三世的儿子快要成年时,他开始一心一意地为自己打算,为了效法父亲的恶行,正在蓬勃成长的野心不仅没被抑制,反而受到激励。如果我们相信坎塔库泽努斯的表白,那么他曾费尽力气用诚挚的态度,纠正年轻君王那种下流和好色的肉欲,使得他心灵的纯洁上升到与崇高地位相匹配的水平。在塞尔维亚的远征行动中,两位皇帝在部队和行省的面前表现出和衷共济的模样,年长的共治者让这位年轻的同僚了解到战争和政治的奥秘。等到签订和平条约以后,帕拉罗古斯留在帖撒洛尼卡,这里有皇家的行宫,也是一个边疆要地,因为他不在朝中可以确保君士坦丁堡的和平,并且使得年轻人可以离开奢华首都的诱惑。然而相隔一段遥远的距离会减弱坎塔库泽努斯对都城的掌控,安德洛尼库斯的儿子为一群工于心计而不用头脑的同伴所包围,他们向他灌输要痛恨这位监护人,为自己受到放逐而悲伤,而且要伸张所拥有的权利。他私下与塞尔维亚的藩王克拉尔签署协定以后,立刻发起公开的叛乱活动。坎塔库泽努斯就像当年的安德洛尼库斯二世那样,要拼老命去保卫他的特权,他在年轻时也向如他这样的对象发动过猛烈的攻击。在他的请求之下,身为年轻皇帝母亲的太后乘船启程前往帖撒洛尼卡,负起调解的使命,毫无成效只能返回。除非是萨伏伊的安妮接受了逆境中的教训,否则我们会怀疑她进行斡旋的诚意。摄政在这个时候还是紧抓权杖不放,她受到唆使公开宣称,坎塔库泽努斯合法治理国家的10年期程很快就要结束。
经历虚荣世界的苦难考验之后,坎塔库泽努斯皇帝渴望在修道院过宁静的生活,仅有的野心是获得天国的冠冕。要是这种情操是真有其事,那么他的自愿退位就会恢复帝国的和平,正义的行为也会使他的良心得到安慰。如果帕拉罗古斯未来能独自进行统治,那么不管他犯下多大的恶行,总不会比因内战而让蛮族和异教徒再度受邀来帮助希腊人自相残杀更为严重。土耳其人的武力已经在欧洲打下稳固和永恒的基础,由于他们的涉入,使坎塔库泽努斯在第3次冲突中占了上风,年轻的皇帝同时在陆上和海洋受到驱赶,被迫来到特内多斯岛,获得拉丁人的庇护。这种无礼和顽固的行为激怒了胜利者,争执已到无法和解的地步。坎塔库泽努斯将紫袍授予他的儿子马修,实施联合统治,为自己的家族建立继承大宝的权利。但是君士坦丁堡仍旧依附她那古老皇室的血胤,约翰五世所遭受的委屈加速了合法嗣子应享特权的恢复。
有一位出身高贵的热那亚人拥护帕拉罗古斯的复国大业,获得承诺将皇帝的姐妹许配给他,于是率领2艘战船和2500名协防军完成革命的任务。他们借口遭到海难,获得允许开进较小的港口,一个城门已经打开,拉丁人大声呼叫:“约翰五世帕拉罗古斯皇帝胜利万岁!”一大群揭竿而起的人随声附和。还是有许多忠诚的党徒追随坎塔库泽努斯的阵营,但是他在历史著作中很慎重其事地提到,他仁慈的天性不愿从事征战的行动,即使保证成功也要加以拒绝(难道他以为别人会相信?)。他带着开放的心灵服膺宗教和哲学的呼吁,愿意退位下台,带着愉悦的心情在寺院过修行的生活。[360]等到他不再是君主以后,他的继承人没有道理不让他成为圣徒。把余生奉献给宗教的信仰和学问的追求,在君士坦丁堡和阿索斯山的修行小室中,僧人佐萨夫受到尊敬,被视为皇帝尘世和属灵的父亲。如果他从退隐之地出来,那也是为了担任和平使者的任务,说服兴兵作乱的儿子不要再负隅顽抗,恳求皇帝原谅他的行为。[361]
六、塔波山发射神秘的光芒引起宗教的争论(1341—1351A.D.)
虽然人在修道院里面,坎塔库泽努斯的内心仍旧在从事神学的战争。他用锐利的笔讨伐犹太人和伊斯兰教徒,[362]无论在哪种状况下,都用同样的热诚去为塔波山的“神圣之光”展开辩护,这个值得纪念的争议,使希腊人的宗教愚行到达登峰造极的地步。印度的托钵僧和东部教会的僧侣同样相信,把心灵和肉体的天赋能力全部抽取出来,更纯粹的幽魂会上升到上帝的喜悦和幻象之中。有位方丈能够仅仅用几句话,将阿索斯山修道院的理念和实践[363]很完整地表达清楚,这位方丈在11世纪享有盛名。苦行的导师说道:
当你单独留在修行的小室中,关上门坐在角落,保持心灵的升华,万事万物成为虚空的过眼云烟。你要把胡须和下巴搁在胸脯上面,将眼光和思想都转向腹部,就是肚脐那个部分,再去寻觅心的位置,好把灵魂安顿在那里。开始的时候,全部是一片黑暗,带来不适的感觉。不过如果你日以继夜地坚持下去,就会感受到难以形容的愉悦。只要灵魂找到心的位置,立即会被神秘和缥缈的光所围绕。
这种光来自身心不健康的幻想,是空虚的肠胃和头脑创造出来的,受到寂静派[364]落寞无为信徒的敬仰,认为具备上帝纯洁和完美的本质。这种愚行局限于阿索斯山,思想单纯的隐士从来没有去探索,人的肉眼怎么能分辨神的本质到底是精神还是物质。但是在年轻的安德洛尼库斯统治时,一位名叫巴拉姆的卡拉布里亚僧侣前去拜访这些与世隔绝的修道院。他不但研究哲学和神学,而且精通希腊文和拉丁文,多才多艺的技能可以按照那个时代的爱好和兴趣,维持彼此对立的信条。一位苦修者出于大意,将心灵感应的祈祷方式泄露给好奇的旅客,巴拉姆正好找到机会去嘲笑寂静派的信徒,说他们把灵魂放在肚脐眼里面。他同时还指控阿索斯山的僧侣是异端和渎圣者。他的攻击迫使更为博学的人士否认或掩饰同教兄弟单纯的虔诚行为,帕拉马斯对于神的本质和运作推崇一种学究式的辨别方式。神那难以理解的本质居于自存和永恒的光里,这种有福的视觉为圣徒所具有,而出现在塔波山的门徒身上,时间是在基督变容节。然而这种辨别方式难逃多神教崇拜的谴责,于是巴拉姆坚决摒弃塔波山的光具有永恒的性质,仍旧指控帕拉马斯派信徒坚信两种永恒的本质,即可见和不可见的上帝。
阿索斯山的僧侣在狂怒之下威胁要取他的性命,这个卡拉布里亚人就到君士坦丁堡避难。他那圆滑和世故的言行举止赢得皇家内卫统领和皇帝的好感,宫廷和城市涉入神学的争论之中,使内战的紧张情势如火上加油。但是巴拉姆的教义因他的逃走和背教而遭到污辱,巴拉马斯派因获得胜利而扬扬得意,他们的对头阿普里的约翰教长,在敌对派系借题发挥之下被罢黜下台。坎塔库泽努斯以皇帝和神学家的身份主持希腊教会的宗教会议,竟把塔波山自存的光当成一个信条。人类的理性已经受到了这么多的侮辱,增加这一件荒谬的蠢事倒也不会造成多大的伤害,可惜的是弄脏了很多卷纸张或羊皮纸。毫无悔意的信徒拒绝在正统信仰的信条上签字,被剥夺举行基督徒葬礼的荣誉。然而到了下一个世纪,这些问题全部被人遗忘,我也不知道灭绝巴拉姆异端到底是靠着斧头还是柴束。[365]
七、热那亚的殖民和贸易及与希腊人的战事(1261—1352A.D.)
本章结束之前,我要提到热那亚人的战事,这不仅动摇了坎塔库泽努斯的宝座,还暴露了希腊帝国的虚弱不堪。等到光复君士坦丁堡以后,热那亚人被安置在郊区的佩拉和加拉太,接受皇帝的奖赏,也就是非常体面的领地(1261—1347 A.D.)。他们得到恩典可以拥有自己的法律和官员,但也要善尽诸侯和臣民的职责和本分。一个有力的用语“忠诚的拥护者”[366]来源于拉丁人的法律体制,他们的首领被称为波德斯塔,在接受这个职务之前,要用忠诚的欢呼和效命的誓言向皇帝致敬。热那亚人签订条约保证与希腊人建立坚实的同盟关系,在防卫作战的状况下,共和国向帝国做出承诺,要供应装满50艘空船的补给品,另外还有50艘战船的援军,全部完成武器和人员的整备。
米凯尔八世帕拉罗古斯重建了一支水师,他的目标是不再依赖外国的援助,行动积极的政府将加拉太的热那亚人限制在边界之内,但是热那亚的财富和自由表现出无礼行为,激得他们要努力超越。一名热那亚海员大放厥词说他们很快要成为君士坦丁堡的主人,要把那些冒犯民族感情的希腊人全部杀掉。一艘武装的船只在拒绝向皇宫致敬以后,在黑海犯下海上抢劫的罪行,他们的同胞提出威胁要支持这些不当的行动。然而加拉太长久以来就通行无阻的村庄,被皇家的部队包围得水泄不通,直到部队发起攻击,屈服的热那亚人才苦苦哀求他们的统治者大发慈悲。这种无险可守的状况可以确保他们的听命服从,也使他们暴露在威尼斯人这个敌手的攻击之下。威尼斯人在安德洛尼库斯二世统治时,竟敢侵犯君士坦丁堡宝座的尊严。热那亚人等他们的舰队来到,带着家庭和财产一起退进城内。空无人迹的居住区全部化为灰烬,软弱的君王看到郊区被毁,只能派出使节而不是部队去表示他的愤怒。
不过,这种灾难倒是对热那亚人有利,他们获得危险的特许,并在不知不觉间滥用赐予他们的权利,可以围绕加拉太修筑一道坚固的城墙,挖掘很宽的壕沟引海水灌入,竖起高耸的塔楼,在防壁上装置各式投射器具。他们被限制在一个狭小的范围之内,土地已经无法满足正在成长的殖民地所需。他们几乎每天都将新土地纳入产业,邻近山丘布满他们的庄园和堡垒,全部连接在一起,可以受到新建工事的保护。黑海的航运和贸易是希腊皇帝的世袭产业,他控制着狭窄的入口,也就是这个内陆海洋的大门。米凯尔八世帕拉罗古斯在位时,埃及的苏丹也承认他的特权,经过恳求获得同意以后,每年可以自由派遣船只去购买切尔克斯和小鞑靼地区的奴隶。这种自由对基督教的发展带来极大的不幸,因为这些买来的年轻人接受教育和训练,成为难以对付的马穆鲁克。[367]
热那亚人从佩拉这个殖民区占据有利的位置,在黑海从事获利甚丰的行业,他们的航运供应希腊人各种鱼货和谷物,这两种食物对于一个迷信的民族几乎同样重要。乌克兰的收成是自然界的大宗赏赐,完全出于粗放和落后的农业生产。在顿河和塔内斯河河口能捕获巨大的鲟鱼,它们在成长阶段都要到梅奥蒂斯海的淤泥和浅水中觅食,[368]因而腌鱼和鱼子酱的输出不仅数量极大,而且每年都可以得到补充。阿姆河、里海、伏尔加河和顿河这些水系,可以连接起来成为罕见而又艰辛的旅程,专供运送印度的宝石和香料之用。花剌子模的商队在3个月的行程以后,到达克里米亚的港口,使他们将货物交给意大利的船只。[369]热那亚人的勤奋和实力垄断不同的贸易行业,他们的对手威尼斯和比萨都被他们用武力赶走,兴建的堡垒和城市使当地的土著都感到敬畏,这些建筑都是由地位卑下的代理店和工厂做基础扩建而成。他们最主要的基地卡法[370]曾经受到鞑靼地区强大部落围攻,对热那亚人的发展没有产生任何阻碍的作用。希腊人缺少一支实力强大的水师,难免要受傲慢商人的压榨,他们完全依据利益做出决定,是要喂饱君士坦丁堡还是让它挨饿。他们不断在黑海发展,篡夺博斯普鲁斯的进口税、渔业甚至通行费,从这些方面获得的岁入是20万枚金币,剩余3万金币很勉强地让皇帝分享。佩拉或加拉太的殖民区无论平时还是战时,行动都像是一个独立的城邦,就和在遥远居住区发生的状况一样,热那亚的官员常常忘记他是主子的仆人。
安德洛尼库斯二世的虚弱,加上他的统治为内战所苦以及他的孙儿尚未成年,使得热那亚人的篡夺行为受到鼓励。坎塔库泽努斯的才干不足以完成复兴的重任,只能用来毁灭这个帝国,等到他在国内获得胜利之后,在一场带来羞辱的审判中受到大众的非难:到底是希腊人还是热那亚人统治君士坦丁堡?佩拉的商人提出建议,要在相邻的土地以及几处制高点兴建新的工事,被他拒绝后感觉受到冒犯而怀恨在心,等到皇帝离开朝廷,因病滞留在德摩提卡,热那亚人大胆挑战软弱无能的统治。一艘拜占庭的船只在海港的入口处捕鱼,被一群无法无天的外乡人将船弄沉,渔夫全被杀光。热那亚人不仅没有请求当局宽恕他们暴虐的行为,反而向当局提出赔偿的条件,同时用傲慢的口气要求希腊人为了安全起见不能在附近进行航行的练习。热那亚人同时用正规部队,迎战民众基于义愤的第一次出击(1348 A.D.)。他们立即占领那些会引起争议的土地,马上无分男女老幼地动员全体民众,用难以置信的速度筑起城墙、挖好壕沟。就在这个时候,他们攻击并且烧毁了两艘拜占庭战船,另外的3艘从他们的手里逃脱,这就是皇家水师剩余的船只。城外或沿着海岸的聚居地被抢劫或是摧毁,然而摄政和艾琳女皇只关心城市的安全。
坎塔库泽努斯返回首都,去除公众的恐慌心理。皇帝倾向于和平协商,但是他屈服于敌人的固执。热那亚人拒绝任何合理的条款,对于臣民的炽热情绪,他们威胁的言辞带有《圣经》的风格,要把希腊人像陶土的器皿一样打得粉碎。然而热那亚人还是抱着勉强的态度付出税款,那是为了建造船只强加在他们身上的,还有就是战争的费用。这两个民族都像是主人,一个在陆地,另一个在海洋,君士坦丁堡和佩拉在相互包围的灾祸之中坚持到底。殖民区的商人原本相信只需数天工夫就会结束战争,现在已经开始抱怨他们的损失,热那亚的党派倾轧使本土的援军迟迟不能成行。最谨慎的人抓住机会用罗得岛的船只,将家人和财产从发生敌对行动的现场运走。
到了次年春天(1349 A.D.),拜占庭的舰队共有7艘战船和很多条小船,离开港口排成一个单列,沿着佩拉的海岸航行,操作非常生疏,将侧面暴露在敌人分遣舰队的冲撞之下。水手全部由农夫和工人组成,对航行的无知也无法像蛮族那样用天生的勇气来弥补这方面的缺失。风刮得非常猛烈,海浪极为汹涌,希腊人刚刚发觉远处行动缓慢的敌军,马上转向,冲进大海,立即面临无法避免的危险。部队出发要去攻击在佩拉的阵线,在同一时候遭到惊慌的打击而解体。热那亚人赢得双重胜利,感到惊讶无比又觉得受之有愧。凯旋的船只装饰着花朵,拖曳着掳获的战船,就在皇宫的前面来回行驶。皇帝唯一的美德就是忍耐,怀抱复仇的希望是仅有的安慰。然而双方都已痛苦不堪,经过调停后签订了一个临时协定,帝国的羞辱用尊严和权势形成微薄的帘幕加以掩盖。殖民区的首领接受召唤,对于引起争论的产权,坎塔库泽努斯装出藐视的神色认为无关紧要,在提出温和的指责以后,很慷慨地核准他们所要的土地,经过事先的安排,表面看来这些地区都受到他派出的官员的监控。[371]
然而皇帝很快施展教唆的手段,违反和平条约,他和威尼斯人的军队联合起来,威尼斯人一直把热那亚和它的殖民区视为世仇大敌。就在他权衡和平与战争的利弊得失时,节制的性格为佩拉居民恶意的侮辱所激怒,他们竟在防壁上面将一块大石头投射到君士坦丁堡城内。在他义正辞严的控诉之后,热那亚人用不以为意的态度将之归咎于工程人员的疏忽,但次日重复这种羞辱的举动,为第2次的试验成功而兴高采烈,认为皇家城市在他们的炮火射程之内。坎塔库泽努斯立即与威尼斯人签订同盟协定,但是这些财力雄厚和实力强大的共和国在相互对抗时,发觉罗马帝国的帮助所能发挥的作用极其有限。[372]从直布罗陀海峡到塔内斯河口,他们的舰队遭遇,双方互有胜负,一场值得纪念的会战在君士坦丁堡城墙下面的狭窄海域开打。要想从希腊人、威尼斯人和热那亚[373]的记录中获得一致的结论,可不是一件容易的工作。我对于这几个民族能够将过失归于自己而荣誉归于敌人的史实,尽量加以采用。
威尼斯人和盟友加泰兰人的兵力比较强大,他们的舰队在增加了拜占庭可怜巴巴的7艘战船以后,总数是75艘;热那亚人不超过64艘,但是在那个时代,他们的船只占有吨位和强度的优势。两军的海上部队指挥官比萨尼和多利亚就个人与家族而言,在他们国家的编年史上都已建立显赫的威名,不过前者的勋业无论是声誉还是能力都远逊于敌手。他们在暴风雨的天候下交锋,混乱的战斗从拂晓延续到暗夜。热那亚人的骁勇受到敌手的表扬;威尼斯人的盟友对他们的行为感到不满;但是各方都赞许加泰兰人的身手和胆识,即使受伤多处还是坚持冲锋陷阵,决不退缩。两支舰队的分离,可能使整个事件让人感到可疑,13艘热那亚战船的沉没和被俘,换来的是联军双倍的损失:威尼斯人损失了14艘,加泰兰人损失了10艘,希腊人损失了2艘。征服者在悲伤之余,表示这是货真价实的决定性胜利(公元1352年2月13日)。
比萨尼承认战败,退回防备严密的海港,再以元老院的命令为借口,带着残破和疾驶的分遣舰队航向甘地亚岛,把海洋的统治权放弃给他的敌手。彼特拉克在写给元首和元老院的公开信里[374],颂扬两个海上强权是意大利最耀目的明星,施展如簧之舌要为他们的交恶充当和事佬。演说家赞誉热那亚人的英勇和胜利,从事海战他们稳居第一把交椅。他为威尼斯同胞的不幸流下眼泪,同时他向舰队提出劝告,要用烈火和刀剑向不忠不义和卑鄙无耻的希腊人讨回公道,将东方最大都会所感染的异端邪说洗涤得干干净净。
希腊人遭到朋友遗弃以后没有抵抗的能力,会战以后3个月,坎塔库泽努斯皇帝恳求并签署和平条约(公元1352年5月6日),永远与威尼斯人和加泰兰人断绝关系,同意热那亚人获得贸易的专卖和垄断,几乎还要加上统治的权力。如果不是共和国的自由权利和海上霸业遭遇毁灭性打击,使得扩展疆域的野心受到抑制,罗马帝国(我对译成这个名词感到可笑)可能很快就会沦为热那亚的一个行省。斗争长达130年,最后的结局是威尼斯人胜利,热那亚人的党派倾轧逼得他们要寻找外国领主的保护,像是米兰公爵或法兰西国王,来恢复国内的和平。然而在征服失利以后,通商的锐气仍旧幸存,佩拉的殖民区还是让首都感到敬畏,继续在黑海航行赚取利益,直到随着君士坦丁堡的覆灭被土耳其人奴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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