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希腊帝国在尼斯流亡政权的积极作为(1204—1259A.D.)
希腊人丧失君士坦丁堡,激起为时短暂的中兴气象。君王和贵族从宫殿被赶进原野,没落的帝国已成残破不堪的碎片,被精力最旺盛或手段最高明的接位者紧抓不放。从拜占庭编年史[287]冗长而乏味的文卷中,评述狄奥多尔·拉斯卡里斯(1204—1222 A.D.)和约翰·杜卡斯·瓦塔西斯(1222—1255 A.D.)这两位人物,可不是一件简单的工作。他们重新打起罗马人的旗帜在比提尼亚的尼斯上空招展。虽然他们具有不同的美德,所幸都能适合当时极为恶劣的环境。拉斯卡里斯在流亡的初期经过奋斗以后,只能控有3座城市和2000名士兵,他的统治正处于孤注一掷的绝望关头,每一次的军事行动都是在拿生命和皇冠来赌运气。位于赫勒斯滂海峡和米安得河当面的两个敌人,为他的用兵神速感到惊奇,为他的大胆进击饱受顿挫。经过18年战无不胜的统治,尼斯公国的开疆辟土已经具备帝国的规模。宝座的继承人是他的女婿瓦塔西斯,建立更为坚实的基础,从各方面来说都能够掌握更为丰富的资源。瓦塔西斯基于个人的习性和利益的考量,为了达成雄心壮志,在涉险之前仔细计算,抓住最有利的时机,确保能够胜利。
在拉丁帝国的衰亡过程中,我已经简约提到希腊人的复国行动。这位征服者用审慎的态度,采取逐步进逼的策略,在33年的统治期间,从国内和国外的篡夺者手里解救行省,直到从四面八方对都城形成包围之势,无枝无叶的腐朽树干在利斧一击之下应声倒地。他的励精图治和内政修明更值得我们注意和钦佩。[288]时代的灾祸使得希腊的居民和资产数量都锐减,农业生产的技术和工具荡然无存,大部分肥沃的田地都已荒废,不是缺乏照料就是人烟稀少。皇帝为着国家的利益,下达命令要占有或改进这些无主的产业。他用权力之手和警觉的眼光,供应农耕方面的需要,配以讲究技巧的管理方式,比一个私有的农庄主人更为勤奋,皇家的田地成为亚洲的花园和粮仓。统治者不必杀鸡取卵压榨人民,就可以获得来源清白和创造财富的基金。按照土壤的自然性质,他的田地上种植着谷物和葡萄,牧场有成群的牛马和各种其他牲口。瓦塔西斯送给皇后一顶镶满钻石和珍珠的皇冠,这时他带着笑容说道,贵重的饰物来自卖出鸡蛋所得的款项,他的农场里有不计其数的家禽。皇家田庄的物产用来维持皇宫和医院,这种需求可以满足个人尊严,作为施惠臣民之用:从这方面所获得的教训远比仅知收税更为有用,恢复耕种如同在古代那样具有保证安全和维持荣誉的功能,教导贵族可以从自己的产业当中找到稳定自主的岁入来源,而不是靠着压迫民众和取悦宫廷(通常这是同一回事)来装点已成赤贫的门面。
土耳其人很乐于购买多余的谷物和牲口,瓦塔西斯与他们保持紧密和诚挚的联盟关系。然而他并不鼓励进口国外的产品,如东部极为昂贵的丝绸,还有精细费工的意大利织机。他经常这么说:“自然和生存的需要不可或缺,但是对人民习性的影响存于君王一念之间。”因而他用简朴的生活和勤奋的工作来起到言传身教的作用,最关心的是青年的教育和学术的恢复。他很诚挚地公开宣布,人类社会以君王和哲学家这两种人物最为卓越,虽然没有决定何者为最。他头一位妻子是狄奥多尔·拉斯卡里斯的女儿艾琳,不仅为国家建立功勋,而且个性温和善良,具备安格利家族和科穆宁家族的血胤,能够传接帝国的继承权力。
瓦塔西斯在艾琳过世以后与安妮或称君士坦斯缔结婚约,她是腓特烈二世的非婚生女儿,新娘还未到青春期的年龄。陪嫁的随从行列中有一名意大利少女,皇帝与她发生关系,多情的弱点竟然使他将合法皇后的地位授予侍妾,虽然还没有到加上头衔的地步。这种品德的缺失被僧侣谴责为十恶不赦的罪孽,他们那种粗鲁不文的抨击,更显得皇家情人有十足的耐性。在一个通情达理的时代,只要皇帝大节不亏,人们就可以原谅这种微行。当代人士对重建帝国的奠基者充满感激之情,无论是对这种过失还是拉斯卡里斯更为放肆的激情,经过判断以后,世人都将之视为无伤大雅之事。拉丁人的奴隶不受法律的保护,也得不到和平,他们为同胞恢复民族的自由和过着幸福的生活而欢呼。瓦塔西斯推行深受赞许的政策,也就是说服无论在哪个主权统治下的希腊人,要他们为了个人的利益登记成为他的臣民。
从约翰·瓦塔西斯和他的儿子狄奥多尔(1255—1259 A.D.)身上,可以看到非常明显趋向堕落的征候。创建者要承受皇家冠冕所带来的重负,继承人却只需要享受紫袍加身的光彩。[289]然而狄奥多尔的个性并不欠缺活力,他在父亲创办的学校接受教育,参加战争和狩猎的操演和磨炼。君士坦丁堡仍旧未被攻占,但在他短暂的3年统治期间,曾经3次率领军队深入保加利亚的腹地。他的德行为暴躁的脾气和猜疑的性格所玷污:暴躁固然可以归于缺乏自制的能力;猜疑却是一种阴暗和邪恶的观念,可能从人类腐败的天性中自然浮现。在向保加利亚进军途中,他召集主要的大臣和将领询商政策的相关问题,希腊行政首长乔治·阿克洛波利塔凭着良心提出很诚恳的意见,在言语上对他有所冒犯。皇帝已经将弯刀抽出一半,但是他斟酌后,决定使阿克洛波利塔受到更为羞辱的惩处以平息他的怒气。帝国首席行政官员受命下马,被剥去官服,当着君主和军队的面前趴在地上,就用这种姿势被两名卫士或行刑手用棍棒痛打一顿。等到狄奥多尔下令停止用刑时,这位大臣已经无法站起来,只能爬回自己的帐篷。经过几天的休养以后,一道专横的命令要他参加会议,从此希腊人为了保全官位和免于羞辱,会议安静得连针掉下地都可听见。
我们从受害者自己的记述中才知道他受辱的经过。[290]皇帝的残酷为患病的剧痛所引起,愈是接近生命的尽头,愈是怀疑被人下毒或施以魔法。每次他的情绪冲动发作以后,总是有亲戚或贵族遭殃,不是丧失性命和财产,就是被剜去眼珠或被砍掉四肢。就在他过世之前,瓦塔西斯的儿子完全够资格被人民称为暴君,起码宫廷的官员会有这种看法。他出于一种喜怒无常的心态,要把帕拉罗古斯家族一位贵夫人的女儿,许配给地位低贱而又卑劣的平民,遭到拒绝使他勃然大怒,根本不考虑这位贵夫人的年龄和出身,就把她的身体从脖子以下与几只猫包在一个大袋子里,再用针去刺那些宠物,激起它们狂暴的兽性去对付这位不幸的妇女。皇帝在生命最后的时刻,公开宣布他的意愿是要宽恕别人和得到宽恕。真正让他焦虑的是约翰的命运,那位只有8岁的儿子和继承人,在漫长的未成年期间要遭到难以预测的危险。
他最后的选择是将监护人的职责托付给神圣的阿尔塞尼乌斯教长和勇敢的内卫统领穆扎隆,然而在受到皇室的重用和引起公众的痛恨这两方面,穆扎隆同样知名于世。自从他们与拉丁人建立联系以后,世袭阶级的名号和特权巧妙地渗透进希腊君主国。擢升一名毫无价值的宠臣激起贵族家庭的愤愤不平,就把皇帝最后统治阶段的过失和灾难,全都归咎于受到他的影响。皇帝过世以后举行第一次会议,穆扎隆在高高的宝座上,就他的言行和意图宣布了一份矫揉造作的辩白书。但是大家一致向他提出尊敬和忠诚的保证,使得他不再谦逊反而气焰高涨。不共戴天的仇敌用“罗马的守护神和拯救者”大声向他祝贺,8天的时间足够他们安排阴谋活动。
皇帝逝世在马格尼西亚[291]这座亚洲城市,位于赫尔姆斯河畔,正在西庇卢斯山的山麓,第九天在主座教堂举行庄严的葬礼。一队叛变的卫士打断了神圣的仪式,穆扎隆和他的兄弟以及追随者在祭坛前面遭到屠杀。没有出席的教长与一位新的共治者联合起来,米凯尔·帕拉罗古斯无论就家世还是功绩来看都是希腊最显赫的贵族。
二、帕拉罗古斯的称帝与君士坦丁堡的光复(1260—1261A.D.)
任何人要是为他们的祖先感到骄傲,绝大部分都满足于地区或家族的名声,仅有少数家族在国家的编年史上出现值得怀念的事迹。早在11世纪中叶,帕拉罗古斯这个高贵的家族在拜占庭的历史中,始终保持高高在上的位阶。英勇无比的乔治·帕拉罗古斯将科穆宁家族的鼻祖推上宝座,他的亲戚或后裔在每个世代,都领导着国家的军队或是主持政府的会议,身登大宝的君王与他们的联姻也不会辱没身份。要是严格遵守继承法和女性继承的规定,狄奥多尔·拉斯卡里斯的妻子必须为她的姐姐让步,也就是米凯尔·帕拉罗古斯的母亲,后来他还是将家族推上君士坦丁堡的宝座。但是就米凯尔·帕拉罗古斯个人而言,军人和政治的功绩使耀目的家世更为尊贵无比。他在年轻时已经被擢升为司令,负责指挥法兰西佣兵部队,私人的费用每天不超过3枚金币,但是他不仅贪得无厌而且挥金如土。他在接谈和待客时都会加倍送出礼物,获得军队和人民的爱戴,引起宫廷对他的猜忌。
米凯尔和他的朋友因为行事不够审慎,3次陷入杀身之祸,但终能化险为夷。
其一,在瓦塔西斯极其公正的统治之下,两位官员发生争执[292],其中一位指控他的同事对帕拉罗古斯家族的继承权利有包庇的行为,这桩案件按照拉丁人新的审判程序,裁决要用个人格斗作为定罪的依据。被告在马上比武,被打翻在地,他坚持宣称自己有罪,说自己当众吐露这番草率或背信的言辞时,并没有获得他的当事人认可,也没有让他知晓。然而佣兵司令的清白受到质疑,恶意的流言始终紧缠不放。菲拉德菲亚的总主教是一位狡猾的廷臣,劝他接受烈火判罪法来听取上帝的裁定。[293]在审判前3天,他的手臂上用一个布袋包住,上面盖着皇家的印玺。他应按规定,将烧红的铁球用手从祭坛带到内殿的护栏,一共要重复3次,不能捣鬼也不能被灼伤。帕拉罗古斯用高明的见识和诙谐的语调,避开这极为危险的考验。他说道:
我是个军人,可以毫无所惧地跟原告进入比武场。身为俗家子弟,像我这样的罪人,不可能得到奇迹的赏赐。你是最神圣的教职人员,凭着虔诚的信心可以得到上天的恩宠,我要从你的手里接受这个炽热的球体,来证明我清白无辜。
总主教大惊失色,皇帝面露微笑,米凯尔获得赦免和谅解,重新恢复酬庸和职位。
其二,他在后续的统治时代负责尼斯的政务,有次在暗中得到通知,说是离城的君主听取谗言,心中产生猜忌要对他下毒手,他的下场不是被杀就是被剜去眼珠成为盲人。不等狄奥多尔回来宣布判决,佣兵司令带着一些追随人员逃离城市和帝国。虽然他被沙漠的土库曼人抢劫,但还是在苏丹的宫廷获得友善的庇护。处于放逐的暧昧状况之下,米凯尔为了表达自己的感恩和忠诚,承担起责任,拔刀协助苏丹对付鞑靼人;警告在罗马边境的守备部队;发挥影响力促进双方恢复和平,他应得到宽恕并被召回,这一条很光荣地被列举在条约里。
其三,当米凯尔在西部守备对抗伊庇鲁斯藩王时,再度受到皇宫的猜疑和定罪,这次他表现出忠诚示弱的态度,自愿戴上脚镣手铐,从都拉斯出发,跨越600英里被押解到达尼斯。信差的殷勤能够减轻他的羞辱感,皇帝病重解除了他所面临的危险。狄奥多尔在弥留之际,终于认清了帕拉罗古斯的无辜和实力,把年幼的儿子托付给他。
然而他的无辜根本没有得到合理的对待,他的实力倒是可以让他在旁虎视眈眈,现在他失去了忌惮的对象,终于可以施展内心的宏图大志。[294]狄奥多尔亡故后召开的会议中,他第一个向穆扎隆宣布效忠的誓言,也是第一个违反誓言。他的行为相当高明,手法极富技巧,可以获得最大的既得利益,使接着发生的屠杀事件不会触犯法网或引起谴责。为了推举一位摄政,他激化候选人的利害关系以及紧张情绪,使之形成势均力敌的局面,转移大家对他的猜忌和恨意,使得竞争者相互斗个你死我活,迫得他们承认除了他们自身以外,帕拉罗古斯最具备出任摄政的资格。他被授予大公爵的头衔,在皇帝漫长的未成年阶段,掌握政府的实际权力;而教长则仅仅拥有德高望重的虚名。他凭着自己的才能建立优势地位,可以利诱或压制相互倾轧的贵族。
瓦塔西斯勤俭的成果被安置于赫尔姆斯河岸一座守备森严的城堡,忠诚的瓦兰吉亚人负责保护看管,佣兵司令还拥有着对外国部队的指挥权或影响力,他运用卫队保护和支配国家的金库,这样会造成卫队的腐化。不管公众的财富如何被滥用,都不会怀疑到他的贪婪。他派出密使和暗探努力说服各阶层的臣民,只要他能够建立权威的地位,大家的财富也会随之水涨船高。重税的负担使得民怨沸腾,现在暂时停止征收。他禁止在法庭使用神断法和决斗审判,这些野蛮的制度在法兰西[295]和英格兰[296]已经遭到废止或取消。诉诸刀剑不仅触犯文明社会的理性和良知,同时也违背一个不善黩武好战民族的习俗。资深老兵都感激他提供的福利,可以在未来维持妻子儿女的生计;教士和哲学家都钦佩他的热情,促成宗教和学术的发展和进步。他提出含糊其词的承诺要酬庸有才之士,使得每个职位的候选人都充满希望。
米凯尔非常清楚教士的影响力,对于具有权势的教会职位,竭尽全力地掌握投票和选举的过程。他们从尼斯到马格尼西亚的行程花费很大,可以提供适当而充分的借口,免得参加的人数太多。居于领导地位的高级教士对他夜间来访的虔诚感到欣慰,廉正不阿的教长受到新同僚表示敬意的奉承。米凯尔牵着骡子的缰绳引导他进入城镇,将不断涌上前来的群众拦截在尊敬的距离之外。帕拉罗古斯并没有放弃来自皇家后裔的头衔,鼓励大家自由讨论民选君主政体的优点。他的党羽带着扬扬得意的无礼神色问道:病人难道会信任出了娘胎就会看病的医生?商人会将船只交给天生就会航行的船主?乳臭未干的皇帝以及未成年将要面对的危险,需要一位行事老成和经验丰富的监护人给予支持,还要擢升一位共治者以超越他的同僚,授予皇家的称号和特权,免得产生猜忌引起觊觎之心。为了君王和人民的利益,不能考虑个人和家族的立场,大公爵同意保护和教导狄奥多尔的儿子。他在表面上还说要用勤劳的双手,重新管理世袭的产业,享受无官一身轻的生活,现在只能叹息幸福的日子已经过去。
他首先被授予亲王的头衔和特权,能够使用紫袍的服饰,在罗马君主国拥有“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后来同意正式宣布约翰四世和米凯尔七世是“共治的皇帝”,被大家用盾牌举起来。但是约翰拥有生而为帝王的权利,所以保有较高的位阶,两位共治者宣誓要相互保持友善的盟约关系,双方要是发生决裂的事件,臣民应受效忠誓言的约束,公开宣布要反对引起事端的侵犯者。侵犯者这种称呼非常的含糊,只会制造动乱引发内战。帕拉罗古斯对这些事项都表示同意,但是到举行加冕典礼的日子,在尼斯的主座教堂里,他的党羽用热情的态度和激烈的言辞提出,凭着年龄和功勋,帕拉罗古斯应该居于更高的地位。为了平息不合时宜的争执,暂时停止约翰·拉斯卡里斯的加冕,等待更适当的机会。他的王位难保,只有走在监护人的随行队伍里面,米凯尔七世一个人从教长的手里接受皇帝的冠冕(1260年1月1日)。阿尔塞尼乌斯处于极为勉强的状况,对于自己的被监护人无法登基称帝只能袖手旁观。瓦兰吉亚人挥舞战斧摆出威胁的姿态,吓得发抖的年轻人被逼做出同意的手势。在旁边还可以听到大声呼叫的声音,说不要让一个小孩的性命妨害到国家的大政方针。心怀感激的帕拉罗古斯把权势和职位赐给他的朋友,让大家都能满载而归。他把一个亲王和两个“塞巴斯托克拉特”的位阶封给族人,授予阿历克塞·斯特拉提戈普卢斯恺撒的头衔。久历战阵的主将终于不负所托,不久就光复了君士坦丁堡呈献给希腊皇帝。
帕拉罗古斯统治的第二年,当时他住在西麦拿附近尼菲乌姆的宫殿和花园中,头一名信差在深夜到达。在细心照应他的妹妹优洛基娅轻轻把他唤醒以后,米凯尔七世获得极为惊人的消息,然而来人名不见经传,身份低下,也没有从胜利的恺撒那里带来信函。瓦塔西斯吃了败仗,帕拉罗古斯最近也没有获得成功,很难相信一支800名士兵的分遣部队,竟然用奇袭的方式一举夺下了都城(公元1261年7月25日)。可疑的军使就像人质一样被看管起来,可能会因误报遭到处死或是获得丰盛的赏赐。整个宫廷这时都陷入希望或恐惧的焦虑之中,直到阿历克塞派出的信差接二连三地到达,带来确凿无疑的信息,展示出征服的战利品,比如篡夺者鲍德温的佩剑和权杖[297]、官靴和软帽[298],都是他在匆忙逃走之际遗留下来的。他立即召集主教、元老院议员和贵族举行盛大的会议,大家也许从来没有如此欣喜若狂过。在精心推敲的演说中,君士坦丁堡的新统治者祝贺自己的运道和国家的气数。他说道:
罗马帝国开疆辟土越过亚得里亚海,到达底格里斯河和埃塞俄比亚的边界,已经经历了非常悠久的岁月。然而等到行省逐渐丧失以后,在前途黯淡和灾难不断的日子里,首都被西部的蛮族从我们的手中夺走。兴旺和繁荣的潮汐从底部再次开始流动,这些都是我们在流亡和放逐中获得的成果。过去有人问我们罗马人的国土在哪里,我们只有带着羞愧的神色指出地球的美好地区和天国的最后归宿。上帝的恩惠让君士坦丁的城市、宗教和帝国最神圣的位置,重新回到我们的怀抱,靠着我们的勇气和行动获得最伟大的成就,也是未来胜利的预兆和保证。
君王和人民的情绪激昂,不耐久等,驱逐拉丁人以后不过20天的时间,米凯尔七世便凯旋进入君士坦丁堡(公元1261年8月14日)。金门的城门大开,虔诚的皇帝到达后立即下马,民众高举玛利亚显灵的圣像在前面开道,皇帝可能在童贞圣母的指引下进入圣子的殿堂圣索菲亚主座教堂。在深受感动的虔敬和自负的狂喜心情之后,他为荒芜和残破的景象而叹息不已:皇宫成为乌烟瘴气的污秽场所,到处留下法兰克人酗酒闹事的痕迹;整个通衢大道全部毁于大火,不然就是在时日的磨蚀下倒塌;无论是神圣还是异教的庙宇,所有的装饰全被剥除一空,好像拉丁人知道自己即将被驱逐,他们唯一的工作是尽力去搜刮和破坏。对外贸易在混乱和穷困的压力下已经宣告终止,城市的财富随着居民的数量日益减少。希腊国君首先关注的事项,是让贵族恢复祖先所居住的府邸,将拉丁人所占领的房舍和建地,归还给提出合法继承权的家族。但是绝大部分不是后代已经灭绝就是文件完全丧失,无人继承的财产已移交给领主。
他用慷慨的条件吸引行省的民众,前来充实君士坦丁堡的人口,把勇敢的“志愿军”安置在他们用武力所光复的首都。法兰西贵族和显要的家庭都随着他们的皇帝一起撤走,但是忍耐力极强、出身卑贱的拉丁群众安土重迁,愿意留在这个国家,对变换主子漠不关心。谨慎的征服者并没有关闭比萨、威尼斯和热那亚人的工厂,反倒是接受他们效忠的宣誓,鼓励他们勤奋工作,明确律定原有的特权,允许他们在居住的区域受本国官员治外法权的管辖。在这些民族之中,比萨人和威尼斯人在城市保有各自的租界;但热那亚人的服务和权势,在这个时候引起希腊人的感激和嫉妒。他们的独立殖民地首次迁移到色雷斯的赫拉克利亚海港市镇,很快被召回,安置在具有独占所有权的加拉太郊区。他们在这个优势地点不仅恢复了原来的通商贸易,后来也伤害到拜占庭帝国的威严。
三、约翰·拉斯卡里斯的被害和凶手的惩处(1261—1314A.D.)
君士坦丁堡的光复像是庆祝帝国新时代的开始,皇帝靠着刀剑获得权力,再度在圣索菲亚大教堂举行加冕典礼。他的受监护人与合法的统治者约翰四世拉斯卡里斯,无论是姓名还是位阶都在不知不觉中消失。但是他与生俱来的权利仍旧存在于人民的内心,皇家青年很快到达成人和施展抱负的年龄。帕拉罗古斯出于畏惧人言或良知良能,克制自己的行为,不愿手上沾污皇家的无辜鲜血。但一个篡夺者和身为父母的焦急心态,促使他要确保宝座的安全,就运用现代希腊人熟悉的犯罪行为,虽然这种手法还不够完美。视觉的丧失会使年轻人没有能力处理帝国的政事,于是就用红热的火盆发出剧烈的强光毁损他的视神经,代替过去用暴力剜去眼珠。[299]约翰·拉斯卡里斯被送到一个遥远的城堡(1261年12月25日),余生在独居和被人遗忘的状况下又活了很多年。
犯下如此冷酷无情和计划周详罪行的人,要是会产生悔恨之心,看来似乎相互矛盾。就算米凯尔七世能够相信天国的慈悲,他还是没有办法避开人类的谴责和报复,这些都是被他的残酷和叛逆所激起的。充满奴性的宫廷被暴虐的行为所压制,唯一的职责是大声颂扬或保持沉默。僧侣依仗不可见主子的名义,有直言的权力。一位高级神职人员领导神圣的军团,他的地位已经超越希望或畏惧的诱惑。阿尔塞尼乌斯辞去教长的职位很短一段时间以后,同意出任君士坦丁堡位阶最高的神职,主持恢复教会的机能和各项工作。他有虔诚的信仰和单纯的个性,长期为帕拉罗古斯的奸诈手法所欺骗。他之所以愿意忍耐和顺从,是要安抚篡夺者不要产生冲动的行为,保护年轻君主不会受到伤害。教长听到这种惨无人道的消息,只有运用宗教的武器,在这种状况下,迷信使人性和公正的理由更为有力。教长在宗教会议中宣布将米凯尔七世革出教门的判决,与会的主教为他那炽热的情绪所鼓舞,虽然他基于审慎的考量,在公开祈祷时还会一再提到米凯尔七世的名字。东部的高级神职人员并不采用古老罗马极其危险的行为准则,也不敢运用实力将对他的谴责落实执行,像是罢黜或驱逐君王,或是解除臣民对他的效忠宣誓。但是基督徒要是与上帝和教会分离,就会成为令人恐惧的对象,在骚动四起和宗教狂热的首都,恐惧可以成为凶手的武器,或是煽动人民揭竿起义的火焰。
帕拉罗古斯明了他所遭遇的危险,承认他所犯下的罪行,但是抗议对他的判决。行为已经无法弥补,所望的奖品已经到手,他恳求进行严苛的忏悔,让他能获得从罪人擢升到圣徒的名声。固执的教长拒绝宣布任何赎罪的方式或任何赦免的希望,他亲自宣布重大的罪行,一定要让正义确实得到伸张。米凯尔说道:“难道你要我放弃整个帝国?”他声称自己愿意交出国家的权力。阿尔塞尼乌斯急着要他履行放弃统治权的誓言,最后知道皇帝根本不愿用如此高昂的代价来解决问题,教长非常气愤,躲进修道院的小室,任凭皇家的罪人跪在门前痛哭流涕。[300]
革出教门的危险和羞辱延续了3年之久,事件的影响渐渐平息,米凯尔七世的忏悔行为缓和了民众的喧嚣。阿尔塞尼乌斯的兄弟出面指责教长不近情理的个性,如此刚愎已经背离《福音书》的宽恕之心。皇帝充满技巧地暗示,要是他仍旧在国内遭到拒绝,他会向罗马教皇寻求赦免的判决。事实上这种判决很容易在拜占庭教会获得解决,所收到的效果也会更大。
民间传播的谣言说阿尔塞尼乌斯涉及谋逆和不忠,在他的圣职任命和教会管理方面,有一些不合规定的措施很容易受到谴责。宗教会议免除他的主教职位,在一队士兵的警卫下将他运送到普罗蓬提斯海的一座小岛上。他在放逐之前带着闷闷不乐的神情,要求对教会的钱财做一份详尽的账目,对于自己的财产只有3枚金币感到骄傲,那是他抄写《旧约圣经·诗篇》赚来的收入。他要继续维护心灵的自由权利,只要一息尚存就还是拒绝赦免皇家的罪人。[301]拖延一段时日以后,哈德良堡主教格列高利被调升为君士坦丁堡教长,但是他的权威不足以排除反对意见让皇帝获得赎罪。约瑟是一位备受尊敬的僧侣,取代前者接任这个重要的职位。发人深省的场面出现在元老院议员和民众的面前,谦卑的悔罪者被逐出教会已有6年(1262—1268 A.D.),这天终于恢复了信徒的领圣体仪式。被囚禁的拉斯卡里斯得到温和的照应,更能证明他的悔悟,仁慈的行为给民众带来莫大的喜悦。然而阿尔塞尼乌斯的勇气和人格仍旧活在僧侣和教士的身上,他们结成势力强大的派系,保持顽固不屈的分裂状况长达48年之久(1266—1314 A.D.)。
米凯尔七世和他的儿子用善意和尊敬对待他们所顾忌的人物,教会和政府的重要工作是要与阿尔塞尼乌斯教派的信徒修好。他们抱着宗教狂热的信心,提议用神迹的出现来证明案件判决的对错。他们将两份上面记载着他们和对方资料的文件,全部丢进炽热的火盆里,期望正统教会的真理会受到火焰的尊重而丝毫无损。啊!上帝!这两份文件都被烧成灰烬,这个无法预知的意外事件让两派人马仅仅维持了一天的和谐,就又恢复一个世代的争执。[302]最后的协定显示出阿尔塞尼乌斯教派的胜利:教士戒绝40天的教会职责,俗家子弟要进行轻微的悔改或告解。阿尔塞尼乌斯的遗体被保存在圣所,君王和人民尊以过世圣徒的名义,使他们的罪孽获得赦免。[303]
四、米凯尔七世的统治和东西两个教会的联合(1259—1332A.D.)
帕拉罗古斯犯罪的动机或者借口,是要为家族建立稳固的基业。他急着要确定继承的权利,就让长子分享紫袍的荣耀。安德洛尼库斯之后得到“长者”称号,在15岁的时候加冕成为罗马皇帝,在他漫长而羞辱的统治时期,神圣的头衔有9年是他父亲的共治者,另外的50年才是继承人(公元1273年11月8日—1332年2月13日)。米凯尔本人要是死于平民的身份,那么他对帝国的贡献会更有价值。在受到世俗和宗教的敌人攻击以后,他只能用生命仅剩的时间去努力为自己争取名声,或为臣民谋求幸福。他从法兰克人手里将多岛之海最高贵的一些岛屿夺回来,如莱斯沃斯岛、开俄斯岛和罗得岛;派遣他的弟弟君士坦丁去控管马尔瓦西亚和斯巴达;摩里亚的东边从阿尔戈斯和那波利到塔恩阿鲁斯角,重新为希腊人占领。基督徒流出的鲜血受到教长疾言厉色的指责,这位无礼的神职人员竟敢因他的畏惧和顾忌,干预君王之间的用兵和交战。然而当西部的征战正在进行时,赫勒斯滂海峡对岸的国土却无人防守,留给土耳其人大肆蹂躏,这证实了一位临终元老院议员的预言,说君士坦丁堡的光复会使亚洲陷入沉沦的惨境。米凯尔七世的胜利完全是部将的成就,他的剑在皇宫里生锈。皇帝处理与教皇和那不勒斯国王有关的事务,政治的手段为残酷和欺诈所玷污。[304]
一位拉丁皇帝被人从宝座上面赶下来,很自然地将梵蒂冈视为避难的容身之所。教皇乌尔班四世[305]对流亡的鲍德温,不仅同情他的不幸,也为他提出辩护之词。为了对付希腊人的宗教分裂主义,他指使发起十字军东征,参加人员可以全部获得赦免;把君士坦丁堡的同盟军和追随者全部逐出教会;恳请路易九世要礼遇他的亲戚鲍德温;要求法兰西和英格兰的教会将岁入缴纳十分之一,作为圣战所需的费用。狡诈的希腊人看到西方即将引发风暴,派出哀求的使节带着尊敬的信函,企图能平息或安抚教皇的敌意。但是教皇暗示要想建立稳固的和平,东方教会必须做好修好和听命的准备。罗马教廷不可能为粗俗的诡计所欺骗,米凯尔得到警告,一个儿子只有悔改才会获得他的父亲的宽恕,只有信仰(一个很含糊的字眼)是友谊和联盟的基础。经过漫长和有意的耽搁,危险的临近以及格列高利十世[306]的催促,迫使他要举行更为正式的谈判:他宣称这样做是拿伟大的瓦塔西斯做先例。希腊的教士明了君王的意图,对于第一步的修好和尊敬并没有提高警觉。当他表示要缔结条约时,教士费尽力气向外宣布,虽然名义上不是,但拉丁人实际上是异端分子,他们用轻视的眼光将拉丁人贬成人类之中最卑鄙污秽的渣滓。[307]
皇帝的任务是要去说服、收买或恐吓最孚众望的神职人员,以获得每个人的选票,并交互提出信仰的慈善和公众的福利这些观点,来获得大家的支持。神父的经文和法兰克人的武力,在神学和政治的范畴之内达成平衡。无须批准尼西亚信经增加的条文,最稳健的办法是教导大家认清两个对立的见解,即“圣父经由圣子”及“圣父和圣子”两个不同的程序,可以简化为安全和正统的理念。[308]教皇凭借其至高无上的权势可以轻易地传播教义,但是很难获得承认。然而米凯尔向他的僧侣和高级教士表示,他们可以在名义上顺从罗马主教,把他看成首席教长。上诉的权利不会发挥重大的影响,凭着距离的阻隔和审慎的作为就可保障东方教会的自由。他郑重声明,宁可牺牲自己的性命和帝国,也不会在正教的信仰和民族的独立方面做出任何一点让步,而且这份声明经过教皇的同意,上面盖着他的金玺。教长约瑟退到一所修道院,到底是放弃自己的权力还是重登宝座完全视整个事件的发展而定。联合和听命的信函上有皇帝、他的儿子安德洛尼库斯以及35位总主教和都主教的签名,都已经个别召开宗教会议获得同意。主教名单上的人数增加了很多,不过在不信者的压迫之下,很多教区都已消亡。使节团由深受信任的大臣和高级教职人员组成,他们乘船到意大利,在圣彼得的祭坛上奉献贵重的饰品和罕见的香料,机密的命令要他们无条件顺从对方。
教皇格列高利十世召集500名主教在里昂举行大公会议,使节团获得同意前往参加。格列高利流着眼泪拥抱长久迷失、现已悔悟的弟子;他接受使节公开宣读的誓词,以两位皇帝的名义结束分裂的行为;高级教士使用指环和主教冠这些服饰;用拉丁语和希腊语歌颂尼西亚信经,并且加上“暨”这个字眼;教皇对东方和西方的重归统一感到欢欣,他将统治完整的基督教。拜占庭的代表为了完成虔诚的宗教使命,在教皇的使节陪同下火速回国。教皇并不满足于“至尊”这个有名无实的头衔,使节接到的指令是要宣示梵蒂冈的政策,等到了解君王和人民的动向以后,使节提出:禁止赦免坚持分裂主张的教士,除非他们签名发誓弃绝异端和服从教会;要求所有的教堂要运用绝对完美的信条;准备接受一位具有红衣主教身份的大使以及职责所需的全部权力和地位;通知皇帝获得罗马教皇在尘世的保护,现在居有极为优势的地位。[309]
教皇的使节发现他们在这个国家没有一个朋友,这个民族提到“罗马”和“联合”这些名词时,露出极其厌恶的表情。教长约瑟的职位已经被解除,由博学而又温和的神职人员维库斯接任。皇帝被同样的动机催促,也用类似的方式表达自己的信念。他惩治持反对意见的臣民,并且认定这是正当的行为,但在私下的谈话中,装出一副痛恨拉丁人的傲慢和谴责他们的改革的样子,这种双重伪善的态度也贬低了自己的人格。新旧两个罗马联合投票同意,对于顽固的分裂分子宣布逐出教门的判决。米凯尔用刀剑来执行教会的惩罚,等到劝说无效以后,他试着使用监禁、流放、鞭笞和肉刑等惩处的方式。一位历史学家说得好,这是怯懦和勇敢的试金石。两位希腊人仍旧用藩王的名号统治着伊托利亚、伊庇鲁斯和色萨利,他们愿意听命于君士坦丁堡的君主,但是拒绝受到罗马教皇的管辖和束缚,成功用武力来支持反对的态度。在藩王的保护之下,流亡的僧侣和主教集合起来召开充满敌意的宗教会议,他们被认为是背教者,用异端之类的可恶名称予以反驳。特拉布宗的君主抓住机会,竟敢使用久已丧失的皇帝头衔。就是内格罗邦特、底比斯、雅典和摩里亚的拉丁人都忘记了改变信仰者所建立的功劳,对于帕拉罗古斯的敌人给予或明或暗的协助,并且加入他们的阵营。皇帝所重用的将领都是同一血统的族人,陆续抛弃或是背叛亵渎神圣的托付;他的妹妹优洛基娅、一位侄女和两位堂姐妹在暗中策划阴谋活动,另外一位侄女玛丽是保加利亚王后,与埃及的苏丹进行协商要让他身败名裂。这些叛逆的行为在公众的眼里被视为最高贵的美德。[310]
教皇使节所负的任务就是要完成神圣的工作,使东方的信仰与西方统一,帕拉罗古斯非常坦率地陈述他所采用的方法和遭遇的困难。最后他们获得保证,有罪的信徒不论性别和阶级,都要被剥夺荣誉、财产和自由。一份很长的籍没和惩处名单被列出来,包括很多与皇帝非常亲近和宠爱有加的人员。他们被带到监狱,看见皇家血统的4位王侯被铁链拴在4个角落,在忧伤和愤怒的悲痛中不断抖动脚镣,其中有两位囚犯后来被释放,一位选择了顺从而另一位则已经逝世;还有两位同伴非常固执,受到的惩罚是剜去双眼。就是那些不太反对联合的希腊人,看到这出极其残酷而又带着凶兆的悲剧都深感痛心。宗教迫害者必然为受害人所痛恨,但是他们通常会获得一些安慰,那就是自认出乎良心的证辞、赢取同党人员的赞誉以及他们的作为获得胜利。但是米凯尔的伪善完全是出于政治的动机,这样一来逼得他痛恨自己的作为,不齿党羽的举动,尊敬和羡慕那些反叛的勇士,因为他被那些勇士所憎恶和藐视。当他的暴力在君士坦丁堡受到憎恶时,罗马谴责他的缓慢进度,更加怀疑他的诚挚。最后教皇马丁四世[311]把他从教会的势力范围赶出去,这是他费尽力气想进入的地方,为此打压持分裂立场的民族也在所不惜。等到暴君刚一逝世,教会的联合马上解体(1283 A.D.),一致同意解除过去的关系,教堂重新保持纯洁宁静,悔罪者得到调停和解。他的儿子安德洛尼库斯为年轻时期的罪孽和过失而泪流满面,用虔诚的态度拒绝让他的父亲得到君王和基督徒的葬礼。[312]
五、安茹家族的查理据有那不勒斯和西西里(1266—1270A.D.)
统治东部帝国的拉丁人处于一穷二白的困境,君士坦丁堡的城墙和塔楼年久失修倒塌颓废。米凯尔的政策是要修复和加强守备力量,储存大量谷类和腌渍食物以确保能忍受长期的围攻,他时时刻刻都没有忘记对西方强权的愤怒之情。就这方面而言,西西里的统治者是实力最可畏的强邻,不过自从腓特烈二世的私生子迈因弗洛伊占据了这一地区以后,这个国家反而成为了东部帝国的屏障,并没有带来任何骚扰。篡夺者虽然是位勇敢而积极的君王,用全部力量保护自己的宝座,但接连几位教皇都把他看成公敌,将之排除在拉丁人共同的壮举之外。能够用来包围君士坦丁堡的兵力受到拦阻,成为对付罗马内部敌人的十字军。复仇女神的奖品是西西里的皇冠,落在赢得胜利的圣路易的弟弟查理头上。这位安茹和普罗旺斯的查理伯爵,领导法兰西的骑士从事神圣的远征。迈因弗洛伊的基督教臣民心怀不满,迫得他要征召大批萨拉森人入伍,他的父亲将这些伊斯兰的家庭从西西里迁移到阿普里亚。这些令人厌恶的援军,可以说明正统教会英雄那种藐视的神情,他拒绝任何调解的条款。查理说道:“将这个口信带给诺切拉的苏丹:上帝和刀剑是我们之间的仲裁人,你可以送我上天堂,或是我把你打下地狱的深渊。”两军遭遇,在贝内文托发生激战(公元1266年2月26日)。虽然我不知道迈因弗洛伊在另一个世界的下场如何,但他在这次血腥的战役中丧失了朋友、王国和生命。
法兰西贵族这个好战的群体很快使得那不勒斯和西西里人满为患,抱负远大的首领要从事阿非利加、希腊和巴勒斯坦未来的征战,这些似是而非的表面理由,可以指出他首要的目标是攻占拜占庭帝国。帕拉罗古斯对自己的实力缺乏信心,一直向仁慈的圣路易控诉查理的野心,后者对于残暴的弟弟可以发挥很大的影响力。查理的注意力暂时放在国内的康拉丁寇边行动,康拉丁是土瓦本皇室最后一位继承人。但这个倒霉的黄口小儿覆灭在实力悬殊的搏斗之中,执行公开的绞刑,等于向查理的敌手提出警告,他们要为保有自己的首级和权柄而胆战心惊。圣路易最后一次十字军在阿非利加的遭遇,使帕拉罗古斯获得第二次缓刑。利益和责任的双重动机促使那不勒斯的国王要拿出全部力量,亲身莅临前去支援神圣的远征行动。圣路易的死亡使查理卸下沉重的负担,不必被有德的古罗马监察官所强求。突尼斯国王自认是西西里王权的属国和诸侯,法兰西最勇敢的骑士可以自由投效他的阵营,前去攻击希腊帝国。条约和婚姻将他和科特尼家族的利益结合在一起,他的女儿阿特里斯被许配给鲍德温皇帝的儿子——继承人菲利普,获得一笔600英两黄金的津贴作为维持家庭生计之用。生性慷慨的鲍德温只要求保有君士坦丁堡,以及环绕城市在一日行程内的皇家土地,答应将东部其余的王国和行省分给他的盟友。
正在这个危险的关头,帕拉罗古斯急着签署罗马教皇的信条,恳求他给予保护。教皇在适当的时刻发挥力量,装出和平天使的模样,成为所有基督徒属灵的父亲。在他的呼吁之下,查理的长剑留在鞘内不能动武。希腊的使臣在教皇的私人接待室,看到他气愤填膺,咬着他的象牙权杖,对于拒绝让他自由使用武力,也不将他的武力视为神圣,表现出深恶痛绝的神色。查理似乎尊敬格列高利十世公正无私的斡旋,但是他对尼古拉三世[313]的傲慢和偏见,在不知不觉间表现出厌恶的态度。尼古拉三世关怀他的亲戚乌尔西尼家族,排斥精力最旺盛的勇士为教会效命。拉丁皇帝菲利普、西西里的国王和威尼斯共和国组成敌意强烈的联盟要对付希腊人,现在发起行动的时机已经成熟。新当选的马丁四世是法兰西籍教皇,批准这次神圣的复国大业。在整个联盟行动的运作中,菲利浦提供出师的名义,马丁发布破门罪的谕令,威尼斯人派出一支40艘战船的分遣舰队。查理极其庞大的兵力包括40位伯爵、1万名全副武装的骑士、人数众多的步兵部队以及由300艘船只和运输船组成的舰队。指定一个很久以后的日期让大军集结在布林迪西的港口,冒着很大的危险派出300位骑士实施先发制人的攻击,侵入阿尔巴尼亚并围攻贝尔格莱德的要塞。他们的败北可以视为君士坦丁堡的胜利,这种虚荣心真是令人感到可笑。但更为精明的米凯尔对他的军队不抱希望,而是将希望全部寄托在阴谋诡计上,靠着一个鼠辈暗中进行工作,要把西西里暴君的弓弦啮断。[314]
六、希腊皇帝煽动西西里的叛变和查理的败北(1280—1282A.D.)
土瓦本家族受到判罪宣告的追随者当中,普洛奇达的约翰在那不勒斯湾中丧失这座同名的小岛。他出身贵族,接受高等的教育,流放生涯的困苦靠着行医得到纾解,过去他在萨勒诺的学院习得这门技艺。运道使他除了生命已没有其他东西可以损失,成为叛徒的首要条件就是视性命如粪土。普洛奇达靠着口若悬河的游说技巧,将理由讲得头头是道,以掩饰他的真实动机。无论是处理国家事务还是个人的事务,各方人员都被他的言辞打动,认为他在尽力谋求“他们”的利益。查理的新王国因在各方面受到财政和军事的压力而痛苦不堪,[315]主子的伟大事业和党徒的无法无天,只会牺牲意大利臣民的生命和产业。他亲自前往坐镇,抑制那不勒斯人的恨意,但是他的副手的统治过于松弛,不仅引起西西里人的嫌恶,更让他们产生轻视的心理。普洛奇达的雄辩使整个岛屿激起追求自由权利的思潮,还特别让每位贵族了解其中的道理,那就是追求个人的利益关键在于合力完成共同的事业。他有信心获得外国援助,连续拜访希腊皇帝和阿拉贡国王的宫廷。
阿拉贡的彼得国王拥有瓦伦西亚和加泰罗尼亚这些滨海地区。野心勃勃的彼得需要一顶皇冠,他与迈因弗洛伊的姐妹结婚,因此认为自己拥有这项权利,何况康拉丁临死前有遗言,在绞刑台上把戒指转交给他,让他成为继承人,以报血海深仇。帕拉罗古斯很容易被说服,让他的敌人的注意力从国外的战争转移到国内的叛乱上。希腊人提供2.5万英两黄金的补助经费,很快装备了一支加泰兰人的舰队,打着神圣的旗帜起航前往阿非利加攻击萨拉森人。约翰这个不知疲倦到处惹是生非的家伙装扮成僧侣或乞丐,从君士坦丁堡跑到罗马,再从西西里赶去萨拉戈萨。查理的仇敌、教皇尼古拉在协约上面盖上自己的印玺,他的赠与契约把圣彼得的领地从安茹家族转到阿拉贡王室。虽然涉及的范围很广也很容易向外传播,但大家还是用非常审慎的态度,将秘密保持了两年之久。彼得坚持原则使每个同谋者都受到影响,他曾经说过:要是左手知道右手的意图,他就会将它砍掉。深沉而危险的诡计在暗中进行着准备和筹划,但是问题在于巴勒摩爆发的紧急事件,到底是意外还是预谋那就不得而知了。
复活节的守夜仪式中,毫无敌意的市民队伍前去参拜没有围墙的教堂,一位贵族的少女被法兰西士兵粗鲁地凌辱,强奸犯很快遭到处死。民众的数量据有优势而且极为气愤,要是一开始军队就将他们驱散,也不会发生严重的后果。阴谋分子抓住这个机会,报复的火焰蔓延到整个岛屿,8000名法兰西人死于不分青红皂白的屠杀,这个惨案后来获得“西西里晚祷”[316]的称呼(1282年3月30日)。每座城市都飘扬着争取自由和教会的旗帜,受到普洛奇达的现身说法或精神感召,叛乱行动风起云涌地展开。阿拉贡的彼得从阿非利加海岸航向巴勒摩,被当成国王和救星,受到岛民的欢迎。
查理对于这个民族的反叛感到惊讶而又困惑,长久以来他们受到他的虐待毫无还手之力。传来的发生惨剧的消息使他忧伤而痛苦,只听到他大声喊道:“啊!上帝!如果你的旨意是要我谦卑,请应允我至少能从权势的顶峰逐步下降,不能就这样笔直地摔下来。”他的舰队和军队停泊在意大利的港口,都是刚从希腊战争中被召回的。墨西拿的位置成为报复行动最早发动猛攻的地点,防守力量极为薄弱,毫无希望获得外国的援军。市民现在感到后悔,要是获得保证能够给予他们全部的赦免和古老的权利,就愿意开城投降。然而国君再度燃起傲慢的激情,死命乞求不已的代表团只能获得一个承诺,把经过挑选的800个叛徒交给他自行处置以后,可以饶恕其余的人员。绝望的墨西拿人重新激发勇气和斗志,阿拉贡的救援即将到来。[317]粮食的缺乏和卡拉布里亚海岸秋分季节的风涛,逼得他们的敌手只有退兵。就在这个时候,名声响亮的加泰兰水师提督罗杰·德·洛里亚,率领所向无敌的分遣舰队横扫整个海峡。法兰西的舰队运输船的数量远多于战船,不是遭到烧毁就是被击沉。查理受到重创,确保了西西里的独立和希腊帝国的安全(公元1282年10月2日)。
米凯尔皇帝在逝世前几天,为敌人的覆灭感到极为欣喜,他对查理既痛恨又尊敬。或许他会同意大众的看法:如果不是盟国之间配合良好,君士坦丁堡和意大利很快要服从同一个主子的命令。[318]从这个灾难的时刻开始,查理的人生陷入一连串的厄运,首都遭到敌人的侮辱,儿子成为俘虏,一直到他进入坟墓,都没有光复西西里岛。经过20年的战争,西西里还是脱离了那不勒斯的宝座,最后成为一个独立王国,落在阿拉贡皇室一个旁支的手里。
七、加泰兰人在希腊帝国的服务和从事的战争(1303—1307A.D.)
我想我不至于被控以迷信的罪名,但是这个世界有很多事物,就发生的自然顺序而论,有时呈现出让人一目了然的因果关系。头一位帕拉罗古斯之所以能够保住他的帝国,原因在于西部的王国陷入叛乱和杀戮之中,然而纷争的种子孕育出了铁和血的新世代,对他儿子的帝国发动侵略并带来危险。我们的债务和税赋在现代是饮鸩止渴的毒药,仍旧在腐蚀着和平的胸襟,但是在统治力量衰弱和混乱的中世纪,解散的军队所带来的灾害就会动摇国本。佣兵过于怠惰不事生产,过于傲慢不愿乞食,他们习惯于抢劫。要是高举一面旗帜,有个首领,就能够名正言顺。等到统治者不需要他们的服务,或是厌烦于他们的需索无度,就会尽力将这股难以控制的狂流导向邻近的国家。西西里获得和平以后,数以千计的热那亚人和加泰兰人[319]原来加入安茹或阿拉贡的阵营,在海上或陆地作战,现在基于相同的习俗和利益,混合起来成为一个民族。他们听到土耳其人侵略希腊人在亚洲的行省,决定要去分享酬庸和掠夺的成果。西西里国王腓特烈非常大方,愿意为他们提供离开的工具。
在长达20年的战事中,船只或营地成为他们的家园,当兵是他们唯一的职业,粮食是唯一的家当,奋勇作战是仅知的优点和长处,就连妇女也养成了与她们的爱人或丈夫一样极其剽悍的性格。据说加泰兰人的宽剑在一击之下,可以将一位骑士连人带马斩成两段,这种传闻本身就是极具威力的武器。罗杰·德·弗洛尔在他们的首领中名声最响亮,个人的功绩超越阿拉贡傲慢对手的尊贵地位。腓特烈二世宫廷一位日耳曼绅士与布林迪西的少女结婚,他们的嫡子罗杰后来陆续成为圣殿骑士、背教者、海盗,最后则成了地中海家财最多和实力最强的水师提督。他从墨西拿起航前往君士坦丁堡,率领18艘战船和4艘大船以及8000名亡命之徒。安德洛尼库斯二世忠实信守事先签订的协定,带着一则以喜一则以惧的心情,接受这批战力惊人的援军。皇帝指定一处宫殿作为招待之用,将他的侄女许配给骁勇的外乡人,罗杰立即成为罗马尼亚的大公爵和水师提督。经过休息和整备,他将部队运过普罗蓬提斯海,领导他们勇敢迎击土耳其人。在两场血战中,3万伊斯兰信徒被杀,他挥军前进为菲拉德尔菲亚解围,获得“亚洲的救星”的声名。
但是安宁的生活何其短暂,不幸的行省再度为奴役和毁灭的乌云所笼罩,过去受到烟熏的居民现在身陷烈焰之中(这是一位希腊历史学家的说法)。加泰兰人的友谊比起土耳其人的敌意,带来的祸害更难令人消受。他们认为救出的生命和财产应归他们所有,那些从割礼种族手中夺回的少女,不管她们意愿如何,全被基督徒的士兵霸占。他们运用巧取豪夺的手法,强力索取各种罚锾和日常用品。在马格尼西亚受到抗拒以后,大公爵竟然围攻罗马帝国的一座城市。[320]对于这些军纪废弛和秩序混乱的状况,他将之归咎于一支胜利军队受到不公正的待遇,或者是过分热情所产生的后果。要是他敢去处罚这些忠诚的追随者,个人的权势或生命的安全都会受到威胁。何况这些党徒在过去一直受到欺骗,说是他们的服务会获得公正的待遇和契约规定的代价。
安德洛尼库斯的恐吓和抱怨之词,揭露帝国已到一穷二白的地步,盖上金玺的诏书能邀请到的兵力不过是500名骑兵和1000名步卒。然而对于一大批迁徙到东部的“志愿军”,安德洛尼库斯自愿发给津贴来维持他们的粮饷。这时最勇敢的盟军对于3个拜占庭金币的月薪感到满意,加泰兰人可以分到1至2英两的黄金,他们每年的经费每人大约是100英镑:其中有一个首领很粗略地估计,他在未来建立的功劳可以值30万克朗。要维持这些花费巨大的佣兵部队,国库流出的金额每年不下100万英镑。一种严苛的税率强加在农民的谷物收成上面,政府官员的薪资减少三分之一,钱币的成色非常可耻地变差,纯金含量只到二十四分之五。[321]在皇帝召唤之下,罗杰将一个行省的民众全部撤离,因为那里已经没有可供抢劫的资产和财富。但是他拒绝将部队分散配置,当他表现出恭敬而诚恳的态度时,他的行为却不仅没有受到约束,而且带有敌意。罗杰很郑重地对外宣布,如果皇帝前来进剿,他会走到皇帝前面40步的地方亲吻地面,但是等他从趴俯的姿态站起来,他的生命和武力誓为朋友服务。
罗马尼亚的大公爵愿意屈就恺撒的头衔和服饰,但是他拒绝接受新的建议事项,那就是用谷物和货币作为补助金,让他来治理亚洲的行省,因为在这样的条件之下,他的部队必须减到3000人这一不足为患的数量。懦夫最后的手段就是暗杀,恺撒被骗去拜访在哈德良堡的皇家居所,当着皇后的面在房间里被阿兰人的卫士刺死。这种行为可以算是私人报复,但是为了国家的安宁,罗杰那些居住在君士坦丁堡的同胞,同样受到君王或民众的迫害。大批亡命之徒在丧失首领以后感到极为恐惧,他们升起船帆立即逃走,很快散布到地中海各处的海岸地区。有一支1500人的老兵部队,由加泰兰人或法兰西人组成,他们占据赫勒斯滂海峡边上加利波利坚强的城堡,展示出阿拉贡的旗帜,为了替他们的首领报仇并且证实正义的行为,提议用10名或100名武士进行公平的决斗。安德洛尼库斯的儿子和共治者米凯尔皇帝,没有接受这勇敢的挑战,决定用数量上的优势将他们全部歼灭,尽最大努力集结起一支军队,共有1.3万名骑兵和3万名步卒,普罗蓬提斯海面上布满希腊人和热那亚人的船只。在海上和陆地的两场会战中,陷入绝境负隅顽抗的加泰兰人,凭着训练的优势迎战并击败庞大的敌军。年轻的皇帝逃回皇宫,只留下实力不足的轻骑兵部队保护门户洞开的国土。
胜利恢复了这群亡命之徒的希望,也增加了他们的人数,不同的民族在“大联队”这个称呼和标志之下混杂在一起。3000名土耳其人改信者逃离服役的皇家部队,参加这个军事联盟组织。加泰兰人据有加利波利以后,截断君士坦丁堡和黑海对外的贸易,同时扩大蹂躏的区域,从赫勒斯滂海峡两边一直延伸到欧洲和亚洲的边界。为了防止他们的接近,拜占庭绝大部分地区都被希腊人放弃,成为一片荒芜。农人带着他们的牲口退到城市,成千上万的牛羊找不到喂养的地方和草料,农人无利可图下将牛羊在同一天全部宰杀干净。安德洛尼库斯皇帝四次乞求和平,全都遭到严词拒绝。直到缺乏粮食而且头目发生争执,加泰兰人才撤离赫勒斯滂两岸和首都邻近地区。等到他们与土耳其人分手以后,“大联队”剩余的人员行军通过马其顿和色萨利,要在希腊的腹地寻找一个新的安身之处。[322]
八、雅典的堕落和革命以及当前所面临的状况(1204—1456A.D.)
希腊被人遗忘几个世代以后,从拉丁人的武力带来的不幸中苏醒过来。从最早发起到最后征服君士坦丁堡,一共延续250年之久,众多暴君争夺这块尊贵的土地,古老的城市不再产生自由权利和天才人物,再度沉沦在国外的战争和内部的倾轧之中。如果奴役制度比无政府状态更好,他们就会乐得在土耳其的桎梏中获得休养生息的机会。我并不想追述那些默默无闻和形形色色的王朝在大陆或在岛屿上的崛起和覆灭。但如果我们对雅典的命运还保持沉默,那就是一种非常怪异的忘恩负义,要知道那是世界上最早和最纯真的学校,只有在这里才能使我们获得知识和欢乐。帝国遭到瓜分时,雅典和底比斯合并成立一个公国,指派给勃艮第出身高贵的武士奥托·德·拉·罗什[323],头衔是大公爵[324]。拉丁人非常清楚整个状况,只有希腊人很愚蠢地以为这个职位是来自君士坦丁时代。[325]
奥托追随蒙费拉侯爵的阵营。他靠着自己的本领或机运产生的奇迹,获得这样广袤的国土。[326]他的儿子跟两位孙子能够和平地继承他的宝座,直到这个家族因为女继承人的婚姻,变成布利恩王室的一个分支。当然,在他们统治下整个民族还是保持原状。他们的儿子瓦尔特·德·布利恩继承了雅典公国,获得一些加泰兰佣兵的协助,将采邑和领地授给他们,并夺取诸侯或邻近领主30多个堡垒。但是当他听到“大联队”的接近和野心,赶紧集结一支兵力,有700名骑士、6400名骑兵和8000名步卒,在维奥蒂亚的塞菲苏斯河畔很勇敢地迎击来敌。加泰兰人整个只有3500名骑兵和4000名步卒,但是兵力的劣势得到策略和阵列的弥补。他们在营地四周引水形成人工的沼泽,公爵和骑士在青葱的草原上前进,丝毫没有畏惧之感也毫无戒备。他们的马匹陷入沼泽,他与大部分的法兰西骑士都被杀死。他的家庭和整个民族都被驱离,他的儿子也叫瓦尔特·德·布利恩,是雅典虚有其名的公爵、佛罗伦萨的暴君和法兰西的佣兵司令,在普瓦提埃战场丧失性命。阿提卡和维奥蒂亚是胜利的加泰兰人赢得的报酬,他们娶战死者的寡妇和女儿,“大联队”在14年中一直是希腊诸国最感畏惧的对象。党派的倾轧逼得他们要承认阿拉贡王室的统治权。
在14世纪剩余的时间里,雅典始终被西西里国王视为地方政府或是所属封地。接替法兰西人和加泰兰人的是阿卡奥利的第三王朝,这个佛罗伦萨的平民家族在那不勒斯拥有强大的实力,却在希腊进行统治。雅典被新的建筑物装饰得花团锦簇,成为一个国家的首都,管辖的区域扩展到底比斯、阿尔戈斯、科林斯、德尔斐和部分色萨利。然而这个朝代最后还是被穆罕默德二世摧毁,他勒死最后那位公爵,将公爵的儿子留在后宫接受他们的训练和宗教。雅典虽然已不复昔日的光荣,但仍旧有8000到1万名居民,其中约四分之三在宗教和语言上算是希腊人,剩下的都是土耳其人。这些土耳其人在与市民交谈时感到轻松自在,根本不理会这些希腊人的民族性格是多么的自傲和庄重。橄榄树是密涅瓦赐予的礼物,在阿提卡生长得繁密茂盛,海美塔斯山的蜂蜜还是受到大家极度的喜爱,[327]然而市场萧条的贸易为外乡人所垄断,贫瘠土地的农业生产被放弃给漂泊的瓦拉几亚人。雅典人仍然以理解力的玄妙和敏锐而知名于世,不过这些特质除了因自由权利显得更为高贵,因学术研究表现更为文明之外,将堕落到低级和自私的狡诈和机变。有句格言真是一针见血:“感谢赞美上帝,将我们从帖撒洛尼卡的犹太人、内格罗邦特的土耳其人和雅典的希腊人手里救出来。”
这个工于心计的民族用减轻奴役和加重羞愧的权宜之计,避开土耳其帕夏的暴政迫害。大约在上个世纪的中叶,雅典人找到后宫的黑太监总管或称诸女领班为保护人。这个埃塞俄比亚奴隶能让苏丹言听计从,亲自赏光接受3万克朗的贡金,苏丹的部将卫沃德每年能收到的好处也不过五六千。这就是市民的策略,要想赶走或处罚一个暴虐的总督很少会失败。他们之间金额的差异是由总主教来决定的,这是希腊教会最富有的高级教士职位,可以获得的岁入有1000英镑;还有就是由8个长老组成的法庭,分别由城市的8个区选出,他们对支付的金额有裁定的权力。贵族的家庭能够追溯家谱的年限至多不过300年而已,但是主要的成员可以通过他们严肃的举止加以区别,他们戴着皮毛的帽子,以及“执政”的高贵称呼。有些人很高兴能够对70种希腊通俗方言进行比较,其中雅典的现代语言可以说是讹误最多和最粗野的,[328]这种印象真是给人带来无边的黑暗,毫无希望可言。在柏拉图和德谟斯提尼的家乡,要想找到阅读他们著作的读者,或是一本他们的作品,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雅典人用怠惰和冷漠的步伐,行走在古代光荣的废墟之中。他们的格调已经堕落,没有能力去钦佩有盖世天才的祖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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