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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希腊人和拉丁人的宗教分裂 君士坦丁堡的情况 保加利亚人作乱 艾萨克·安吉卢斯被弟弟阿历克塞推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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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理曼大帝重新建立的西部帝国,很快被希腊和拉丁的教会瓜分。信仰和民族的仇恨,仍旧使基督教世界两个最大的宗教组织,保持老死不相往来的局面。希腊的分裂主义离间最有用的盟友,触怒最危险的仇敌,使东罗马帝国坠入衰亡的深渊。

一、希腊人和拉丁人的民族仇恨和宗教分裂(857—1200A.D.)

在当前历史发展的过程中,希腊人对拉丁人的憎恶常常是极为明显和司空见惯之事,最早的起源是痛恨受到罗马人的奴役,到了君士坦丁时代以后,出于平等或支配的关系而感到骄傲,摆出不可一世的姿态。后来反叛的臣民宁愿与法兰克人结盟,双方形成水火不相容的局面。希腊人在每一个时代,都会因尘世和宗教知识的优越性而自豪:是他们首先接受了基督教之光;是他们宣布了7次大公会议的信条;唯独他们拥有经义和哲学的语言,那些沉沦在西部黑暗之中的蛮族,对深奥而秘密的神学问题的辩论,根本没有资格发表意见。那些蛮族反过来又藐视东部的人士,说他们是异端邪说的始作俑者,[157]只有挖空心思的争辩和永不休止的浮躁,庆幸自己能保持使徒教会的传统,满足于简朴纯洁的教义。

7世纪的西班牙宗教会议和以后的法兰西宗教会议,对有关“三位一体”的第三神格[158]加以改进,或是毁弃尼西亚信经。在东部进行的长期争论中,对于基督的属性和世系都非常审慎地加以界定,众所周知的圣父和圣子关系,似乎在人的心灵中产生了一个模糊的印象。生育的概念很难与圣灵相提并论,而且就正统基督徒的认定,圣灵并不是神所赐予的礼物或象征,而是一种物质、一个人、一个神。圣灵不是自父而生,而是按照正统的方式“已经发生”,这种存在难道仅来自圣父,或是来自圣子?还是同时来自圣父和圣子?希腊人坚持第一种观念,拉丁人认定后面这种看法。尼西亚信经在圣父和圣子之间加上“暨”这个连接词,引起东方教会和高卢教会激烈的争执。在这场争论刚发生时,罗马教皇装出保持中立的温和态度,[159]对于山外高卢教友的这种创见,虽然加以谴责,但对他们的这种情绪却加以认可,很想给节外生枝和毫无必要的探索蒙上一层寂静和宽恕的面纱,让人无法一窥真面目。从查理曼大帝和利奥三世的通信中可以看出,教皇俨然以心胸开阔的政治家自居,伟大的君王反而自贬身价,像是个性浮躁和满怀偏见的教士。罗马的正统教会迎合现实政策所引发的冲动,利奥想要擦掉的“暨”已被列入信条,在梵蒂冈的礼拜仪式中吟唱。尼西亚和阿塔纳修斯的信条被奉为正统信仰,如果没有这些教义,无人可以获得救赎。现在天主教徒和新教徒都要忍受和回敬希腊人的诅咒,希腊人否认圣灵同时来自圣父和圣子。诸如此类有关信仰的项目很难被列入协商的议程,但是那些遥远和独立的教会对于纪律的要求有不同的规定,甚至就是神职人员从理性方面考量,也认为这种细微的差异无可避免,不会造成伤害。

罗马的计谋或迷信规定,教士和辅祭要严格遵守独身的职责,对希腊人而言守贞只限于主教,这样的牺牲可以用崇高的地位作为补偿,或是年事已高易于克制。教区的教士可以成为父亲,能够与进入圣秩以前所娶的妻子共享家室之乐。11世纪“无酵饼”的问题引起激烈的争辩,无论在东部还是西部,领圣体仪式本质上的差异,在于使用“发酵”还是“无酵”的面包。在这本严肃的历史著作中,我对于拉丁人长期处于守势,是否应该提一提对于他们的严厉指责?他们忘记了使徒要遵守的教义,不得食用动物的血和绞死而未放血的动物,每个星期六还要禁食,这都是犹太人规定的律法。在大斋期的第一周,他们允许食用奶类和奶酪,[160]那些意志不坚或体格虚弱的僧侣还可以尽情吃肉,要是没有植物油就用动物脂肪来代替。在洗礼中涂圣油只限于主教团,主教就像来到教堂的新郎,手里戴着戒指。他们的教士全都修面刮光胡须,把人浸在水里就算完成洗礼。君士坦丁堡的教长被这些罪行激起愤怒的狂热情绪,拉丁教会的神学家以同样的狂热肯定这些神圣的行为。

固执己见和民族恩怨,对于任何争论的问题都会产生推波助澜的作用,但是希腊人走向分裂的直接原因,可以追溯到居领导地位的高级教士强烈的好胜心理:要维持古老都会教区至高无上的地位,使之居于所有的教区之上;要使统治的首都在基督教世界掌握独一无二的权势,不得屈居于任何城市之下。大约在公元9世纪中叶,一位野心勃勃的俗家人士佛提乌,[161]原来是卫队队长和御前大臣,靠着功劳和宠爱擢升到君士坦丁堡教长这个极其难得的职位。他的学问渊博,甚至教会方面的知识也胜于一般的教士,高超的品德从未受到任何谴责,但是他的任职过于仓促,晋升也不合常规。那位受到排挤的前任伊格纳提乌斯,仍旧受到公众热情的拥护和追随者顽固的支持。他们因而向尼古拉一世的法庭提出上诉,这位生性傲慢而又充满野心的罗马教皇,正巧抓住千载难逢的机会,对东部的对手进行审判和定罪。后来因保加利亚国王和民族的教会管辖权而发生冲突,他们之间的争执变得更加激烈(857—886 A.D.)。保加利亚人皈依基督教,对这两位最高职位的教士不会产生任何作用,除非他们能够计算出来,在自己管辖的教区之内有多少臣民改变信仰。

希腊教长得到本国法庭的协助赢得胜利,但是疯狂的竞争让他接着罢黜圣彼得的继承人,并且大肆谴责拉丁教会传播异端和制造分裂。佛提乌为满足一己之私,为了获得短暂而不稳的统治,情愿牺牲世界的和平。他随着保护人巴尔达斯一起垮台。伊格纳提乌斯的年龄和地位一直未受到应有的尊敬,马其顿人巴西尔恢复他的身份,扮演主持正义的角色。佛提乌从他的修道院或囚禁之处,用充满悲情的诉求和极具技巧的奉承,使得皇帝能够回心转意,等他再度登上君士坦丁堡教长的宝座,他的对手一直在暗中窥伺。等到巴西尔过世以后,他体验到宫廷的兴衰浮沉和皇家门生的忘恩负义。这位教长再度被黜,在最后的日子里,他过着孤独的生活,可能会缅怀世俗和学习生活的自由。在教会每一次的变革中,统治者的一个眼色或示意,就会被顺从的教士当成圣旨接受。一个有300位主教参加的宗教会议,随时准备为神圣的佛提乌高声欢呼,或是为他的失宠而大肆抨击。[162]统治者用给予救援或奖赏之类的承诺,蒙骗诱使教皇赞成不同的礼拜程序,教皇的信函或派遣的使节批准君士坦丁堡召开宗教会议。但是宫廷、人民、伊格纳提乌斯、佛提乌,他们都反对罗马教皇提出的要求,派遣的圣职人员遭到羞辱或监禁,护送圣灵的行列和仪式全部被人遗忘;保加利亚永远成为拜占庭王权的附庸;这位不守规定多次举行授予圣职仪式的教长,受到罗马教皇严厉的谴责,使得分裂的局面继续延续下去。

公元10世纪的黑暗和腐败使得两个民族暂停了双方的来往,在心灵方面更难复交和好。但等到诺曼人用武力迫使阿普里亚教会回归罗马的管辖之下,希腊教长发出过于急躁的牧函,警告那些纷纷离去的教友,避免犯下拉丁人的过错,唾弃亵渎神圣的行为。罗马的威望如日东升,不能容忍一个叛徒的侮辱,教皇的使节竟然在君士坦丁堡的市中心,公开将米凯尔·塞鲁拉里乌斯逐出教会(公元1054年7月16日)。他们拂袖而去,把可怖的破门律呈献给圣索菲亚大教堂的祭坛,上面列举了希腊人7条重大的异端邪说,把有罪的导师和不幸的信徒,打成魔鬼和堕落天使一伙,陷入万劫不复的地狱。教会和国家要是发生紧急状况,有时就会恢复友好的关系,用仁慈和融洽的言辞来装点门面,但是希腊人从未放弃谬误的观念,历任教皇也未撤销他们的判决。

我们可以把这一晴天霹雳,视为分裂最终形成的起点。罗马教皇每次只要采取雄心壮志的行动,就会扩大分裂;希腊皇帝对他的兄弟日耳曼国王可耻的命运,总是感到无比的羞愧和惊悚;人民对于拉丁教士的世俗权力和军事生活,始终怀着气愤和感慨的心情。[163]

希腊人和拉丁人道不同不相为谋(1100—1200 A.D.),在前面3次圣地远征中产生矛盾,后来到了公开决裂的地步。阿历克塞·科穆尼努斯使尽诸般手段,不让势力强大的朝圣队伍出现。他的继承人曼纽尔和艾萨克·安吉卢斯变本加厉,要与伊斯兰信徒同谋,消灭法兰克人几位最主要的君主。这种极其阴险和邪恶的谋略,得到各阶层臣民自愿的从命和积极的支持。毫无疑问这种敌对的情绪,大部分要归因于世界上各民族的隔阂和疏远,以及语言、服装和习俗的相异。一个国家要是被外国军队闯入,这些外国人还声称自己有权穿越领土和通过首都的城墙,这样就会使统治者的自尊受到很深的伤害。他的臣民被残酷的西部陌生人侮辱和洗劫,怯懦的希腊人在暗中嫉妒法兰克人的英勇,能够完成光复圣地的虔诚工作,更加深了心中难解的仇恨。

民族之间相互敌视的世俗根源,被宗教狂热的毒液所加强和刺激。他们得不到东部弟兄的亲密拥抱和热情欢迎,每个人不断重复着分裂主义和异端分子的指责。这些话在正统教徒听起来,比异教徒和不信者更为刺耳。他们和他们的导师没有因信仰和仪式的基本一致而受到喜爱,反而因在纪律的规定和神学的问题上与东部教会有所不同而备遭厌恶。路易七世进行十字军东征时,希腊教士要洗刷和净化他们的祭坛,说是被一个法兰西神父的献祭所亵渎。腓特烈·巴巴罗萨的同伴极为悲痛,感觉到主教和僧侣的积怨已深,使他们在言语和行动两方面都受到伤害。这些圣职人员的祈祷和布道,总是极力鼓动人民反对西部的蛮族。教长被指控曾经宣称——信徒只要消灭教会的分裂主义者,所有的罪孽都可以获得救赎。一个名叫多罗修斯的狂热分子,信誓旦旦地预言,日耳曼异端会攻打布拉契尼斯的城门,使得皇帝大为惊慌。然后他又说上帝的报复会给世人树立榜样,让皇帝恢复信心。这些战力强大的部队通过国土,是极其少见和充满危险的事件。但是十字军东征使得两个民族进行频繁而常见的交往,扩大双方的知识范围,却没有消除他们的偏见。

君士坦丁堡的财富和奢侈需要依靠世界各地的物产来维持,进口的品项靠着众多居民的技术和勤劳获得平衡,地理位置吸引全世界的商人。城市存在的每个时期,海外贸易全部操纵在异族手里。等到阿尔马菲没落以后,威尼斯人、比萨人和热那亚人都在帝国的都城建立工厂定居下来,良好的服务所获得的报酬是崇高的地位和税务的豁免。他们拥有土地和房屋的所有权,与当地人士的通婚增加了家庭的人口。在容忍建立伊斯兰的清真寺以后,更不可能禁止奉行罗马礼拜仪式的教堂。曼纽尔·科穆尼努斯的两位妻子都是法兰克人,头一位是康拉德皇帝的小姨,第二位是安条克王子的女儿。曼纽尔又为他的儿子娶了法兰西国王腓力·奥古斯都的女儿,把女儿嫁给蒙费拉侯爵,这位侯爵在君士坦丁堡皇宫接受教育,获得很高的官位。希腊人与西部的军队开战,渴望能够夺取西部帝国。曼纽尔欣赏法兰克人的英勇也相信他们的忠诚,授予他们法官和财务官等待遇优厚的职位,这些不适当的做法反而使他们无法发挥军事才能。

曼纽尔的政策是求得教皇的结盟,公众大声疾呼,指控他偏袒拉丁民族和他们的宗教,[164]在他和他的继承人阿克里苏斯统治期间,君士坦丁堡对他们的指控是外国人、异端和徇私者。等到宣告安德洛尼库斯还朝和即位以后,这三重罪恶得到严厉的清算(1183 A.D.)。人民揭竿而起,暴君从亚洲海岸派遣部队和船只,帮助他们进行这场民族的复仇运动。外乡人毫无希望的抵抗,只能证实大众的愤怒已经到了杀人嫌刀剑不够锋利的程度。这些死在民族仇恨、贪婪和宗教狂热之下的牺牲品,无论是年龄、性别、朋友还是亲戚关系,都不能让他们获得逃生的机会。拉丁人被杀死在家中或街头,他们的居住区化为一片灰烬,教士被烧死在教堂里面,病人死在医院。他们比较仁慈的举动,是将4000名基督徒卖给土耳其人当作永久的奴隶,从而可以大致估计出有多少人遭到屠杀。为了摧毁教会的分裂主义者,教士和僧侣采取最积极的行动,发出最响亮的呐喊声。当教皇使节红衣主教的头被割下来,绑在一只狗的尾巴上面,带着野蛮的讽嘲意味被拖过街道时,他们竟然向上帝高唱感恩的赞美诗。

那些消息灵通的外乡人听到最初的警报,很快撤到他们的船上,穿过赫勒斯滂海峡,逃离血流漂杵的现场。在他们赶回国的路途上,沿着海岸烧杀掳掠长达200英里的地区,要在帝国无辜的臣民身上实施残忍的报复,特别将教士和僧侣当成罪不可赦的仇敌,从抢劫的累积来补偿所损失的财物和朋友。等到他们返回故国,向意大利和欧洲揭露希腊人的富裕和虚弱、背信和恶毒,他们的罪恶被描述成货真价实的异端分子和分裂主义。第一次十字军东征过于审慎,错失了占领君士坦丁堡的大好机会,只有这样才可以确保前往圣地的通道。后来东部发生一次内部的革命,诱使威尼斯人和法兰西人乘虚而入,很快完成了对东罗马帝国的征服。

二、艾萨克统治的恶行和被其弟篡权的本末(1185—1203A.D.)

在一系列拜占庭皇帝当中,我已展现出安德洛尼库斯的伪善和野心、暴政和败亡,他是统治君士坦丁堡的科穆宁家族的最后一位男性。那场使暴君一头从宝座上面栽下来的革命,救出艾萨克·安吉卢斯的性命,还能让他登基称帝[165](公元1185年—1195年9月12日),他出身于同一王朝女性世系的后代。安吉卢斯的作为酷似尼禄,他可能会发现,要想无愧于臣民的爱戴和尊敬极其容易。即使大众有时也对安德洛尼库斯的施政不无遗憾。这个暴君有清醒和灵活的头脑,能够明白个人和公众之间的利益关系。当那些能使他有所顾忌的人都对他感到畏惧时,毫无戒心的人民和遥远的行省可能会感到庆幸和祝福,能有这样一位坚持正义原则的主子。但是那位推翻他的继承人渴望和嫉妒他的最高权力,他却根本没有勇气和能力去贯彻执行。艾萨克的恶行对人类极其有害,提到美德(如果他能有任何美德的话)可以说是一无是处,希腊人把这些灾难归咎于他的大意和疏忽,拒绝承认他有任何短暂或偶然的功劳能够有利于那个时代。

艾萨克整日无所事事地高居宝座,只有声色之娱能使他振奋起来,靠着喜剧演员和小丑陪他取乐打发时间,甚至这些小丑对皇帝都心存鄙夷和不齿。他的喜庆宴会和宫殿建筑都远超过皇室奢华的标准,宦官和仆从的总数高达2万人,每天的开支是4000磅白银,使得每年家用和饮食的经费高达400万英镑。他全靠压榨的手段解决巨大的赤字,对赋税的任意征收和应用更加激起公众的不满。希腊人计算他们受到奴役的天数时,有名善于奉承的预言家向他提出保证,因此获得了教长的职位。预言家说他有32年战果辉煌的长期统治,无上的权势扩展到利巴努斯山,征服的地区将越过幼发拉底河。不过他为了实现预言唯一向前迈出的步伐,是向萨拉丁派遣阵容庞大和成员复杂的使节团[166],要求他归还圣墓,还要与基督徒的仇敌签订攻守同盟。希腊帝国剩余的国土在艾萨克和他兄弟这两个废物手里彻底葬送了。塞浦路斯这个光凭名字就会给人带来高雅和欢乐感觉的岛屿,被一位与他同名的科穆宁君王所篡夺。在一连串相互关连的奇特事件之后,英格兰的理查德用他的剑将这个王国赠给吕西尼昂家族,作为他丧失耶路撒冷非常丰盛的补偿。

保加利亚人和瓦拉几亚人叛乱(1186 A.D.),使王国的荣誉和首都的安全受到很深的伤害。自从巴西尔二世获得胜利以来,在170多年的时间里,他们始终支持拜占庭君主松散的统治,但君士坦丁堡对于这些野蛮的部落,没有采用任何有效措施来加强法律和习俗的约束力量。在艾萨克的命令之下,他们赖以为生的牛群和牲口全被赶走,奉献给盛大排场的皇家婚礼。他们那些凶狠的武士在军中服役,得不到平等的阶级和应有的薪饷,心中感到愤愤不平。两位有古代国王血统的势力强大的首领彼得和阿桑,要求他们应有的权利和民族的自由。有些装神弄鬼的骗子向群众宣称,圣德米特里乌斯这位光荣的主保圣徒已经永远抛弃了希腊人的事业,于是一场战火从多瑙河一直烧到马其顿和色雷斯山区。艾萨克·安吉卢斯和他的兄弟经过差强人意的努力,不得不默认他们的独立。皇家军队很快在海姆斯山的隘口一带,发现沿路散布着战友的白骨,士气为之沮丧。第二个保加利亚王国凭着约安尼斯的武力和政策,能够稳固地建立起来。精打细算的蛮族向英诺森三世派遣使臣,认同自己在血统和宗教方面都是罗马的嫡子[167],用恭敬的态度接受教皇授予的铸币权、皇家的头衔以及拉丁总主教的圣职。保加利亚一直是分裂运动的首要目标,梵蒂冈为精神上的征服而欣喜万分。要是希腊人能保住教会的管辖权,就是放弃对那个王国的统治权,也会感到满意。

保加利亚人怀着恶毒的念头,希望艾萨克·安吉卢斯能够长命百岁,这是他们自由和繁荣的最可靠保证。然而他们的首领却不分青红皂白,对于皇帝的家族和整个民族,都表现出极为藐视的态度。阿桑对他们的军队说道:“对于所有的希腊人而言,同样的气候、性格和教育,就会产生同样的果实。”这位武士继续说:“请看这根长矛的红缨和旗帜上面飘动的长幡,质料是同样的丝绸,是由同一个工匠制造而成的,仅仅颜色不同而已。染成紫色的幡带并不见得价值更高,或是有什么特别之处。”[168]在艾萨克统治帝国期间,好几位争夺紫袍的竞争者旋起旋灭。有一位击退西西里舰队的将领,被忘恩负义的君主逼得造反,最后走上毁灭之途。暗中的阴谋活动和民众的揭竿而起,扰乱了他那豪奢的休闲生活。皇帝能保住性命完全是出于偶然,多亏了几个奴仆的卖力,但他最后还是被狼子野心的弟弟推翻,为了一顶并不稳靠的皇冠,亲情、忠诚和友爱的职责,全部被置之脑后。[169]

艾萨克在色雷斯山谷,尽情享受懒散和单调的狩猎之乐,他的弟弟阿历克塞·安吉卢斯在军营受到一致的推举,穿上紫袍登基称帝(公元1195年—1203年4月8日),首都和教士同意他们的选择。虚荣心重的新君抛弃父辈传承的名字,采用科穆宁家族高贵的皇室称号。我已经用尽藐视的言辞,来描述艾萨克可鄙的天性,这里只能补充几句:在8年的统治期间,更为下流无耻的阿历克塞获得妻子的支持,身为皇后的优芙罗西尼犯下各种男性常犯的罪恶。

艾萨克发现卫士不再听从他的命令,才得知自己已经被推翻,产生敌视的态度和追捕的行动。他逃了50多英里,到达马其顿的斯塔吉拉,但是失去臣民和追随者的逃犯还是被抓回君士坦丁堡,剜去两个眼珠,关在无人的高塔里,靠着一点面包和饮水聊以维生。发生这场政变时,被视为帝国的希望而受到教养的儿子阿历克塞仅有12岁,受到篡位者的饶恕将他留在身边,以便在平时和战时展现自己不可一世的气派。当他的军队在海边扎营时,一艘意大利的船只使得年轻的王子轻易走脱,他装扮成普通水手逃过敌人的搜查,穿越赫勒斯滂海峡,在西西里找到安全的避难所,前往罗马朝拜使徒的门墙,恳求教皇英诺森三世给予保护。阿历克塞接受他的姐姐艾琳慈爱的邀请,她是罗马国王土瓦本的菲利普的妻子。他在穿越意大利期间,听说西部骑士的精英人物到威尼斯集结,准备出兵解救圣地。他的胸中立即燃起一线希望,也许可以利用十字军所向无敌的刀剑,为他父亲夺回宝座。

三、发起第四次十字军获得法兰西贵族的支持(1198A.D.)

耶路撒冷失陷以后过了10或12年,法兰西的贵族听从第3位先知的呼吁,再度受到召唤要参加圣战。这位先知或许不如隐士彼得积极进取,比起圣伯纳德的演说家和政治家的才能,相差更是不能以道里计。讷伊的富尔克是巴黎附近一位识字不多的教士,他放弃在教区的圣职,要在群众中担任巡回传道士,负起更为自豪的使命。等到他那圣洁和奇迹的名声传遍各地,他用严厉和激烈的言辞抨击那个时代的罪恶,巴黎街头的布道演讲使得强盗、高利贷者、娼妓,甚至大学的教授和学生纷纷悔改,愿意受洗加入教门。英诺森三世刚刚登上圣彼得的宝座,马上在意大利、日耳曼和法兰西宣布成立新的十字军。口若悬河的教皇生动地描述耶路撒冷的苦难、异教徒的胜利和基督教世界的羞辱。他非常慷慨地提出赎罪的办法,所有在巴勒斯坦亲自服役1年或找到代理服役2年的人,可以被赦免一切罪孽。他派出的使者和演说家都在吹起神圣的号角,其中以讷伊的富尔克声音最响收效最宏。

欧洲几个主要的王国就当时的处境而言,对于宗教的号召产生反感。皇帝腓特烈二世还是个小孩,不伦瑞克和土瓦本两个敌对的家族,使他的日耳曼王国不断发生争执,让人想起圭尔夫和吉贝林两个党派的倾轧。法兰西的腓力·奥古斯都曾经立下危险的誓言,现在却难以说服他违背良心再度出征,但是他对于美誉的野心不亚于对权力,非常乐意为保卫圣地成立一个永久的基金。英格兰的理查德满足于第一次冒险行动的荣誉和灾祸,竟然对富尔克的规劝加以嘲笑,要知道这位教士在国王面前毫无自惭之色。金雀花王朝的国君说道:“你劝我抛弃骄傲、贪婪和纵欲这3个心爱的女儿,那我就将她们送给最有资格得到的人:我的骄傲交给圣殿骑士,我的贪婪交给基思陶克思的僧人,我的纵欲交给高级教士。”

但是,实际上愿意听从布道者劝说的是位高权重的诸侯,也就是那些居于第二级的君主,其中以香槟伯爵狄奥巴尔德,在神圣的竞赛中位列前茅。勇敢的22岁青年受到父兄榜样的鼓励,他的父亲参加了第二次十字军东征,长兄带着耶路撒冷国王的头衔葬身在巴勒斯坦,他的贵族地位获得2200名骑士的服役和效忠。[170]香槟地区的各级贵族在战争方面能够出人头地,狄奥巴尔德与那瓦尔的女继承人缔结婚姻关系,可以在比利牛斯山的两侧,征召强悍的加斯科涅人组成一支队伍。布卢瓦和沙尔特斯伯爵路易同是献身军旅的战友,像他一样具有皇室的血统,这两位诸侯同时是法兰西和英格兰国王的侄子。此外,还有一大群高级教士和贵族仿效他们的狂热情绪。

我特别要提到蒙莫朗西的马修,他有出众的身世和功勋;还有蒙福尔的西门,他以“艾伯塔异端之鞭”著称于世;以及一位勇敢的贵族、维尔哈杜因的杰福里[171]是香槟的元帅[172],身为主要人物,参与各种会议和活动,不惜用当地粗俗的土语[173]写下或口授[174]最重要的原始资料。就在同一个时候,娶狄奥巴尔德的姐妹为妻的法兰德斯伯爵鲍德温,连带他的兄弟亨利,以及那个富饶和勤奋行省大部分的骑士和市民,一同在布鲁日举起十字架。[175]首领举办马上比武,用来支持他们在教堂立下的誓言。作战的行动方案经过多次集会的充分讨论和说明,找出了解救巴勒斯坦的关键点,即埃及,这个国家在萨拉丁过世以后,几乎已经被饥馑和内战摧毁。但是如此众多的皇家军队的悲惨命运,非常清楚地表现出陆上远征的艰辛和危险。如果不是法兰德斯人居住在沿海地区,那么法兰西的贵族仍旧会缺乏船只,保持对航海一无所知的状态。他们采取明智的决定,就是选出6位委员或代表,其中包括维尔哈杜因的杰弗里在内,在发誓要尽忠职守以后,让他们全权负责指挥整个联盟的行动。只有意大利滨海的城邦国家拥有运输工具,可以装载神圣的武士以及他们携带的武器和马匹。6位代表前往威尼斯,请势力强大的共和国基于宗教或利益的动机给予协助。

四、威尼斯的政治制度和对外贸易的状况(697—1200A.D.)

阿提拉入侵意大利时,我曾经提到威尼斯人从大陆上已经陷落的城市逃跑,在亚得里亚海湾尽头一连串小岛找到隐蔽的避难所。在这片水域中,他们生活在自由、贫穷、勤劳和隔绝的环境之中,逐渐联合成为一个共和国。威尼斯最早的根基建立在里亚托岛,每年选出12个护民官的制度,被一个终身任职的公爵或元首取代。威尼斯人处在两个帝国的边缘地带,热衷于相信原始和永恒的独立,[176]靠着武力从拉丁人手里确保古老的自由,也许要用文字和条约来加以肯定。查理曼大帝对亚得里亚海湾放弃所有要求的主权,他的儿子丕平对运河交错地区的攻击总是吃败仗,骑兵认为那里的水太深,对于船只的航行而言则又太浅。在日耳曼恺撒统治的每一个时代,共和国的领土与意大利王总是泾渭分明。但是威尼斯的居民反而被他们自己、外地人以及他们的统治者看成希腊帝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177]

在公元9世纪和10世纪,有许多确凿的证据可以证明这种从属的地位,威尼斯的公爵渴望获得拜占庭宫廷赐予的虚衔和奴性的荣誉,就自由人民的官员看来,这完全是自甘堕落的行为。这种附庸关系的结合并非绝对也不可能牢固,由于威尼斯的野心和君士坦丁堡的软弱,双方的联系无形中变得更为松散。从一开始的要求服从退化到保持尊敬,从授予特权发展为专卖,本国政府的自主权随着国外领土的独立而获得加强。伊斯特里亚和达尔马提亚的滨海城市,都接受亚得里亚海湾主人的统治。当他们为了阿历克塞的帝业,武装起来反对诺曼人时,皇帝靠的不是他们身为臣民的责任,而是忠实盟友的感激和慷慨。对威尼斯人而言,海洋是祖传的产业[178]:地中海的西部从托斯卡纳到直布罗陀,都已落入他们的对头比萨和热那亚的手里;但是威尼斯早已从希腊和埃及的商业活动中赚到非常丰厚的收益。他们的财富随着欧洲的需求而增长,无论是丝绸、玻璃的制造,还是银行的建立,都是极为古老的行业,使他们能在高贵的公众和私人生活中享受勤劳的果实。

共和国为了维护国家的尊严、向外敌报复以及保证航运的畅通,派出一支实力强大的舰队,由100艘人员齐备的战船组成。希腊人、萨拉森人和诺曼人曾经在海上遭遇威尼斯的水师。叙利亚的法兰克人接受威尼斯人的帮助,占领了很长一段海岸地区。但他们的热情并非出于盲目或无私,提尔的攻取可以分享这座城市的统治权,能够掌握位居世界第一的商业中心。威尼斯的政策表现出一个商业国家的贪婪和海上强国的傲慢,然而这种野心还是有限度的,他们从未忘记自己因何而强大,如果说武装的战船是强大的基础和保障,那么贸易的商船就是根基和靠山。他们在宗教方面避免希腊的分裂主义,也不会对罗马教皇表现出奴性的服从,尽量与世界各地的非基督徒自由来往,可以及时遏止迷信行为的狂热。威尼斯的原始政府是民主政体和君主政体相当松散的混合体,元首由共和国全民大会选举产生,只要有民众的爱戴和成功的施政,就可以用君王的排场和权威进行统治。但是在国家经常发生变革的状况之下,他会被主持正义或毫无正义的群众运动所罢黜、放逐或杀害。在12世纪首度出现明智而又充满猜忌的贵族政治,元首成为华丽的摆设,更不容人民置喙。[179]

五、法兰西和威尼斯为十字军东征而结盟(1201—1202A.D.)

当法兰西朝圣大军的6位使节到达威尼斯时(1201 A.D.),他们在圣马可宫受到当政公爵的热烈欢迎。这位元首的名字叫作亨利·丹多罗[180],衰老之年却发出灿烂的光辉,成为当代最显赫的人物之一。虽然体能因高龄而衰弱,双眼已丧失视力[181],但丹多罗仍旧保持缜密的思维和男子汉的勇气:一位英雄人物的进取精神,渴望建立令人难忘的勋业来装点自己的统治;一位爱国者的无上智慧,迫切需求国家的荣誉和繁荣来弘扬自己的名声。他赞扬法兰西的贵族和代表,称他们具备勇敢的热情和开明的信念。如果他是个普通人,会心甘情愿地加入他们的阵营,为着伟大的事业奉献自己的生命。但是他是共和国的公仆,必须延缓片刻,就这项艰巨的任务询问同僚的意见。法兰西人的建议事项先经过6位辅政官的讨论,[182]他们最近才受到指派监督元首的行政措施。然后把结论告知国务会议的40名成员,最后才向立法会议提出报告,这是由城市6个区每年选出的450名代表所组成。无论平时还是战时,元首是共和国的最高负责人,法律赋予他的权力更得到丹多罗个人威望的支持。他提出有关公众利益的观点,能够内外兼顾,赢得一致的赞扬。

丹多罗获得授权通知使节下述签约的条件:建议东征的十字军在威尼斯集结,时间是翌年的圣约翰节;准备运输4500匹马和9000名扈从的平底船,以及足够装载4500名骑士和2万名步卒的船只;在9个月的期程之内保证供应所需给养,运往上帝和基督教世界必须前往的海岸;共和国派出50艘战船的舰队加入远征军;朝圣部队在出发前要支付总额8.5万银马克;无论是海上还是陆地的征服,获得的战利品由同盟军均分。付款条件虽然苛刻,但是当时的局势十分紧迫,法兰西贵族舍得花钱就像他们在战场上不惜牺牲一样,将钱当作身外之物。威尼斯特别召开全民大会批准这份条约,雄伟的圣马可大教堂被1万名市民挤得水泄不通,几位高贵的代表看到这群充满尊严的民众,极其难得的经验使他们表现出谦恭的态度。香槟的元帅说道:

各位卓越的威尼斯市民!我们奉伟大和强势的法兰西贵族派遣,恳求海洋的主人协助我们解救耶路撒冷。他们命令我们这几位代表俯伏在各位的脚下,这份盟约是为了替基督所受的伤害进行报复,要是你们不批准,我们就绝不从地上起来。

他们的言辞和眼泪发挥雄辩的力量,加上勇敢的气势和恳求的姿态,引起全场一致赞同的欢呼,那种情况要是按杰弗里的说法,简直像是发生了一场大地震。年高德劭的元首登上讲坛,一切都是出于荣誉和道德,他如此答复他们的请求,只有这种方式才符合群众集会的要旨。这份条约写在羊皮纸上,经过宣誓和签名并且盖上印玺,法兰西和威尼斯的代表相互换文,大家兴高采烈而且热泪盈眶。然后将条约送到罗马,请求英诺森三世的核准。他们为了支付军备的第一笔费用,特别向商人借贷2000银马克。两位代表越过阿尔卑斯山,回去报告成功的消息,其余的4名同伴想尽办法,要激起热那亚和比萨两个共和国的宗教热情,但是毫无成效。

这份条约的执行遭遇了未曾料到的困难和延缓。元帅返回特鲁瓦,受到香槟伯爵狄奥巴尔德的拥抱和赞许,伯爵获得一致的推举成为联军的主将。然而这位英勇的年轻人身体状况非常虚弱,毫无恢复的希望。他悲叹命运的乖戾以致未能马革裹尸,反而亡故在病床之上。临死的诸侯把他的财富分给众多骁勇的家臣,他们当着他的面宣誓要履行他的遗言,但是根据元帅的说法,有些人接受他的遗赠,实际上却有食言的打算。信心坚定的十字军勇士决定要在苏瓦松召开会议,另外选出一位新主将。法兰西的诸侯出于无能、嫉妒或不情愿,竟然找不到一个人有能力和意愿,可以负起指挥东征行动的重责大任。他们对于选出一个外乡人抱着默许的态度,蒙费拉的卜尼法斯侯爵是一个英雄世家的后裔,在那个时代的战争或谈判中,都能建立非常显赫的名声。[183]这位意大利的首领基于宗教的虔诚和野心,当然不会拒绝极其光荣的邀请。他拜访法兰西宫廷,受到像朋友和亲戚那样的接待,侯爵在苏瓦松教堂接受朝圣者的十字架和主将的权杖,然后他立即再次越过阿尔卑斯山,为这场东方的远征进行准备工作。

大约在圣灵降临节前后,他展开自己的旗帜,率领由意大利人组成的队伍向威尼斯进发。法兰德斯和布卢瓦的伯爵,以及法兰西最受尊敬的贵族,不是走在前面,就是追随在后。日耳曼的朝圣者参加,使得声势更为浩大,[184]大家的动机和目的相似。威尼斯人不仅达成交付的任务,甚至超额完成,为马匹整建所需的马厩,为部队也准备了足够的营舍,仓库堆满饲料和粮食,舰队的运输船、平底船以及战船都已完成备办,共和国只要拿到船只和军备的款项,立刻可以发航(公元1202年10月8日)。然而需要支付的金额非常庞大,远超过在威尼斯集结东征十字军的全部财富。法兰德斯人服从他们的伯爵,虽然说是出于自愿,但对于承诺的事项却反复无常,早已登上自己拥有的船只,向着大洋和地中海进行长距离的远航。还有许多法兰西人和意大利人,一直想走一条更为方便和经济的路线,那就是从马赛和阿普里亚直达圣地。每个朝圣者都在抱怨,在交足自己的一份费用以后,对于没有赶来的弟兄还要负责所欠的款项。各国首领带来的金银器具,原来是要奉献给圣马可教堂的金库,现在很慷慨地将之充作价款,但还是不够。经过大家一番努力之后,离原先讲定的金额还差3.4万银马克。

元首的策略和爱国的热情终于克服了所有的困难,他向贵族提出建议,如果能够共同出兵镇压达尔马提亚几座反叛的城市,他将亲自参与这场圣战,并且从共和国求得一纸长期免税令,直到他们从战争中获得足够的财富,可以偿还所欠债务为止。经过不断的考量和再三的犹豫,他们决定接受后果难以预料的条件,总不能使全部行动半途而废。舰队和军队的首次敌对行动指向扎拉[185],这是斯拉夫尼亚海岸一座防卫森严的城市,他们拒绝向威尼斯效忠,转而请求匈牙利国王给予保护。十字军撞开港口的铁链或防栅,载运的马匹、部队和攻城器械全部登陆,瓦解居民的抵抗。过了5天以后,居民终于无条件投降(公元1202年11月10日),他们的性命得到饶恕,叛变的惩罚是家庭遭到洗劫和城墙全被拆除。

时间已近岁末,法兰西人和威尼斯人决定在一个安全的港口和富足的地区度过冬天。不过士兵和水手经常因民族之间的不和而发生争执,引起的骚动扰乱到大军的休养生息。扎拉的征服播下对立和仇恨的种子,盟军部队的攻击使得自己的双手沾满鲜血,死者都是基督徒,并不是拒信上帝的人。匈牙利国王和新获得的臣民全部加入十字军的阵营,虔诚的朝圣者对于未来的行动还在犹疑不决,使得那些勉强追随的信徒更为畏惧和倦怠。教皇将冒名为恶的十字军人员逐出教门,因为他们抢劫和屠杀同教的弟兄。仅有卜尼法斯侯爵和蒙福尔的西门,能够免于教会雷霆般的谴责之声,一位是围攻时没有在现场,另外一位是早已离开军营。英诺森原来可以赦免这些法兰西人,他们生性单纯而又顺从,心中充满悔意,但是他被威尼斯人顽固的态度所激怒,他们拒绝承认有罪,不愿接受教会的宽恕,更不容许一位圣职人员插手世俗的事务。

六、十字军帮助希腊皇子阿历克塞复位的协议(1202—1203A.D.)

如此强大的一股海上和陆地力量已经集结起来,使年轻[186]的阿历克塞重新燃起希望,在威尼斯和扎拉恳求十字军出兵,帮助自己复位以及拯救他的父亲。这位皇家青年得到日耳曼国王菲利普的推荐,亲自到场苦苦哀求的神态在营地激起大家的同情,蒙费拉侯爵和威尼斯元首支持他的大业,愿意为他略尽绵薄之力。靠着双重的联姻,加上身居高位的日耳曼恺撒出面说项,卜尼法斯的两位兄长已与皇家建立联系。[187]卜尼法斯的打算是想借着这次重大的行动建立自己的王国;[188]丹多罗要实现更大的野心,确保国家日益增多的贸易和领土,从而获得难以估计的利益。他们发挥影响力,使阿历克塞的使臣获得友好的接待。而如果他提出的重大事项会引起外界的猜疑,那么就动机和报酬而言也可能说明,献身于解救耶路撒冷的部队,能够暂时延后和改变任务,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阿历克塞用他自己和父亲的名义保证:只要他们登上君士坦丁堡的宝座,就立即结束希腊人在宗教方面的长期分裂,无论是本人还是所有的人民,全都归顺罗马教会的最高合法权力;他答应奖赏十字军的辛劳和功勋,立即支付20万银马克;事成以后他要亲身陪同大家前往埃及;如果大家认为有这个必要,他在一年之内拨交1万人马,同时在他有生之年始终维持500名骑士,专门用来保护圣地。

威尼斯共和国接受了富有诱惑力的条件,元首和侯爵鼓动如簧之舌说服法兰德斯、布卢瓦和圣波尔的伯爵,以及8位法兰西的贵族,共同参加极其光荣的复国大业。他们立下誓言、加盖印玺,签订一纸攻守同盟条约。每个人依据各自不同的处境和性格,为公私利益的得失所左右;协助流亡国君复辟的荣誉;还有就是有人提出很诚挚的意见,认为他们在巴勒斯坦的努力将会毫无成果,完全是徒劳无益之事,要先行获得君士坦丁堡,才能完成光复巴勒斯坦的准备。他们都是一支勇敢队伍的首领或同僚,全部由自由人和志愿者组成,任何言行都可以自作主张。士兵和教士分开,不相隶属。即使大多数人员支持联盟条约,那些持异议者的数量和论点也不可轻视,应予以尊重。[189]

得知君士坦丁堡拥有强大战力的水师以及固若金汤的城池,即使是最勇敢的战士也会感到心慌意乱,基于宗教和职责更为重要的考量,不仅对世人也要对自己,隐瞒所要面对的恐惧。他们一直强调誓言的神圣,逼得他们离开亲人和家园,前来解救圣墓。即使运用阴暗的欺诈伎俩进行世俗策略的商议,也不能使他们背离所要追求的目标,这些都操持在全能上帝的手里。首先发生的过错是对扎拉的攻击,良心的谴责和教皇的非难已使他们受到严厉的惩处,不能再让自己的双手沾染基督教同胞的鲜血。罗马的使徒已经公开宣布,对于希腊的分裂活动和拜占庭王国可疑的篡夺,他们不会有擅自运用刀剑施展报复的权力。很多在勇敢和虔诚方面极为卓越的朝圣者,基于这些原则或借口纷纷离开营地,但这还是比不上一群心怀不满的人公开或暗中的反对,造成更大的危害。他们随时在找机会使军队分裂,要让攻击君士坦丁堡的计划胎死腹中。

尽管出现这些问题,威尼斯人还是积极敦促舰队和军队立即出发,虽然他们充满热情地要为年轻王子效劳,内心却隐藏对他的家庭和民族的憎恨。比萨一直是威尼斯人贸易上的竞争对手,最近受到君士坦丁堡的优先照应,使得威尼斯人备感苦恼,何况他们与拜占庭宫廷有笔长期拖欠的债务和受到的伤害需要清算。丹多罗也不会为市井的流言辟谣,说他的眼珠子被那背信弃义的皇帝曼纽尔剜掉,这种做法践踏了一国使臣神圣不可侵犯的特权。亚得里亚海已经多少世代没有出现过这样强大的舰队,共有120艘载运马匹的平底船,240艘装满士兵和武器的运输船,70艘运送粮食和给养的供应船,以及50艘坚固的战船,随时准备与敌军接战。[190]在风向顺利、天气晴朗和风平浪静时,每一双眼睛都带着惊喜的神色,欣赏海面布满船只和军容盛大的壮观景象。盾牌是骑士和扈从的防护用具,现在被当作装饰品挂在船只的两边,代表各民族和家族的旗帜在船尾迎风飘扬,现代的火炮用300架抛掷石块和标枪的投射器具所取代,劳累的海上行程使军乐吹奏的声音更为悦耳。这些冒险家相互鼓舞,激起高昂的士气,认为4万名笃信基督教的英雄可以征服世界。[191]

舰队从威尼斯及扎拉启程航行[192],在经验丰富、技术纯熟的威尼斯人驾驶之下非常顺利地前进,盟军在都拉斯首次登上希腊帝国的领土,科孚岛为他们提供了一个补给站和休息的地点。他们没有遭遇任何意外事件,就绕过了伯罗奔尼撒丰岛的南端,浪涛险恶的玛利亚角;在内格罗邦特和安德罗斯两个小岛发起突击;抵达赫勒斯滂海峡亚洲的一侧,在阿比杜斯下锚停泊(公元1203年4月7日—6月24日)。这场征战的序幕进行得十分顺利,无人伤亡。行省的希腊人既不爱国也缺乏勇气,面对势不可挡的军队,还未接战就已冰消瓦解。合法继承人的现身或许可以为他们的归顺提供一个正当的理由,获得的奖赏是拉丁人待之以礼和保证纪律严明。他们穿过赫勒斯滂海峡时,庞大的水师挤进狭窄的水道,海面上布满黑压压数不清的船帆,进入普罗蓬提斯内海再度展开,越过水波不兴的海面,直接抵达圣斯蒂芬修道院附近的欧洲海岸,位于君士坦丁堡西边3英里的地点。谨慎的元首向大家提出要求,不能在人口众多和充满敌意的环境分散兵力。他们储存的给养逐渐减少,决定在这个收获的季节,到达普罗蓬提斯海那些富饶的岛屿,补充所需的粮食。

他们按照计划开始航行,但是突然刮起的一阵强风加上自己过于急躁,导致向东偏离了航向,从海岸和城市边很近的地方擦过,船只和城墙上相互投射如雨的石块和标枪。就在他们沿着岸边通过时,大家用赞赏不已的目光注视东部的都城,也可以说是世界的首府,在7座山丘上雄伟矗立,像是在俯瞰着欧洲和亚洲大陆。500座皇宫和教堂的圆形拱顶和高耸塔楼在艳阳下闪闪发光,倒映在水面上,城墙上面挤满士兵和观众,可以看得清人数但是不知道他们抱着什么想法。要用如此微弱的兵力完成如此繁重的使命,历史上还没有先例,想起来真是不寒而栗,但是这种短暂的忧虑被希望和勇气驱除得一干二净。香槟的元帅说道,每个人都禁不住多看几眼将在光荣的搏斗中使用的刀剑和长矛。拉丁人在卡尔西顿下方的海面锚泊,只有水手留在船上,士兵、马匹和武器全都安全上岸,在一座豪华的皇室宫殿里,那些贵族首先尝到胜利的果实。舰队和军队在第3天向斯库塔里移动,这里是君士坦丁堡在亚洲方面的郊区,80名法兰西骑士突袭一支500人的希腊骑兵分遣队,以寡击众将对方打败。经过9天的整顿和休息,营地补充了足够的草料和粮食。

我在叙述对一个伟大帝国的入侵行动时,竟然没有提及阻止外乡人前进的抵抗力量,这看上去似乎很奇怪。事实上希腊人并不是黩武好战的民族,他们富有、勤劳,对于独夫唯命是从,不论这个独夫是有点风声鹤唳便感到惊慌不已,还是大敌当前仍旧无所畏惧。篡夺者阿历克塞三世一开始听到传闻,说他的侄子与法兰西和威尼斯结盟,他还摆出不屑一顾的态度。那些谄媚的臣工只会说奉承话,让他相信只有藐视敌人才能展现出自己的英勇和真诚。每天晚上宴会结束时,他再三表示为西部蛮族的遭遇感到难过。这些蛮族听到水师的战力一定会紧张万分,君士坦丁堡的1600艘渔船可以改装成一支舰队,将对手击沉在亚得里亚海,或是拒止在赫勒斯滂海峡的入口。然而君主的疏忽和大臣的贪污可以使所有力量化为乌有,大公爵或水师提督的行为极为可耻,他们公然拍卖所有的船帆、桅杆和缆索。皇家森林被保存下来,作为更重要的狩猎活动之用,尼西塔斯提到,那些树木像宗教的神圣丛林一样受到宦官的严密保护。扎拉的围攻作战和拉丁人的迅速进军,使阿历克塞三世从傲慢的睡梦中惊醒,等他看到危险成真确实无可避免,自负的狂妄消失无踪,只剩下极为羞辱的懊恼和绝望。可恨的蛮族在皇宫能够望见的地点扎起帐幕,使他心如刀割却无法可施,只能虚张声势地派出一个求和使节团,勉强掩盖住内心的恐惧。

罗马的统治者(使臣奉命这样说)看到一些外乡人突然犯境,心中感到十分诧异。如果这些朝圣者遵守誓言解救耶路撒冷,他会高声赞许他们虔诚的行动,用金钱给予大力的支助;然而假若他们胆敢侵犯帝国的圣所,即使人数再多十倍,正义的怒火也不会让他们全身而退。元首和贵族的答复非常简单而且正气凛然。他们说道:

我们的到来是为了重视荣誉和主持正义,对于希腊的篡位者的恫吓之词和所提条件,感到非常的厌恶和可耻。我们的友谊和藩王的忠诚都归于合法的继承人,就是坐在我们中间的皇子以及他的父亲艾萨克皇帝,而这位皇帝竟然被罪恶滔天和忘恩负义的兄弟夺去他的权杖、自由和眼珠。让这位兄弟承认自己的罪行,恳求国法的饶恕,这样我们就会为他说项讲情,允许他在富裕和安全中度过余生。他不得再用其他的借口来侮辱我们,否则我们唯一的答复就是用武力打进君士坦丁堡的皇宫。

七、君士坦丁堡第一次被拉丁人围攻和占领(1203A.D.)

十字军在斯库塔利扎营的第10天,每个人准备像士兵和正统教徒那样渡过博斯普鲁斯海峡。敌前渡河的行动确实十分危险,海峡很宽而且水流湍急,黑海的洋流在风平浪静时,也能将漂浮在水面上难以扑灭的希腊火送过来。对面的欧洲海岸还有由7万名骑兵和步卒组成的守备部队严阵以待。在这个值得纪念的日子里(公元1203年7月6日),天气晴朗,和风习习,拉丁人分为6个战斗队,第1队为前锋,受法兰德斯伯爵指挥,他是最有权势的基督教诸侯之一,在拥有十字弓的数量和战斗技术方面都居首位。接下来由法兰西人组成4个战斗队,分别听从法兰德斯伯爵的兄弟亨利、圣波尔和布卢瓦的两位伯爵,以及蒙莫朗西的马修指挥。最后这个战斗队还有香槟的元帅和贵族,他们都是自愿加入,增添该队的光荣。第六队是后卫,也是全军的预备队,在蒙费拉侯爵的指挥之下,由日耳曼人和伦巴第第人组成。

战马的鞍辔齐全而且马衣拖地,装载在平底的帕朗德[193]上面,骑士全副甲胄戴上头盔,手执长矛站在战马旁边。运输船满载无数成列的下级武士[194]和弓箭手,每艘运输船由有力和快速的战船拖引前进。6个战斗队没有遭遇敌军的抵抗就渡过博斯普鲁斯海峡,抢先登陆是每个人和每个战斗队的愿望,征服或阵亡是他们的决心。最卓越的表现是无视危险,骑士披挂沉重的铠甲,水深到腰际时就跳进海中,下级武士和弓箭手受到激励也都勇气百倍,那些扈从赶紧放下平底船的跳板,牵着马匹上岸。骑兵部队还没有上马列队举起长矛,7万希腊士兵早已逃得无影无踪。怯懦的阿历克塞三世为他的部队做出最坏的榜样,拉丁人在抢劫他那富丽堂皇的御帐时,才知道他们是跟一位皇帝作战。趁着敌军逃走陷入慌乱之际,他们决定用双钳攻势打开进入港口的门户。加拉太的塔楼[195]位于佩拉的郊区,由法兰西人负责攻击和夺取;威尼斯人的任务更为艰巨,要冲破横阻在塔楼和拜占庭海岸间的栅栏或铁链。经过几次得不到战果的攻击以后,大无畏的坚忍毅力终于获得最后的胜利,希腊水师残存的20艘战船不是被击沉就是被捕获,粗大沉重的铁链不是被剪断就是被强大的战船撞开。[196]威尼斯舰队安全而又得意扬扬地在君士坦丁堡的内港下锚碇泊。完成这些大胆的作战行动以后,拉丁人凭借一支2万多人的部队,要求允许他们围攻这座都城。里面有40多万名居民[197]具备防守的能力,但是都不愿拿起武器保卫自己的国家。要是照这样计算,全城的人口将近200万。不管按实际状况将希腊人减去多少,我相信无论是什么数字,同样会激起攻击者无所畏惧的精神。

法兰西人和威尼斯人在生活和作战的习惯上有所差异,在选择进攻的路线和方式上出现分歧。前者以事实证明,从海面和港口最容易攻进君士坦丁堡;威尼斯人可以拿荣誉担保,他们将性命和运道交付给漂浮的小船和无情的大海的时间已经够久了,现在大声要求接受骑士精神的考验,靠着骑马或步行前进,在坚实的地面发起近距离的攻击。经过很审慎的协议,两个民族最终还是选择了最适合自己的方式,分别由海洋和陆地去占领这座城市,先用舰队掩护陆上部队,全部从海港的入口向着尽头前进。河上的石桥很快被修复,法兰西的6个战斗队对着都城的正面扎下营寨,就是从港口到普罗蓬提斯海长约4英里的三角形底边[198],在陆上发起围攻作战(公元1203年7月7日—7月18日)。他们的位置在宽广的堑壕边缘,上面有高耸的防壁瞰制,还能从容不迫地考量整个计划所要遭遇的困难。他们的营地很狭窄,左右两侧的城门不时冲出骑兵和轻装步兵,拦截零星失散的人员,扫荡供应粮食的乡村,每天都要发出五六次警报,逼得他们为了眼前的安全,修筑一道护栏和挖出一条壕沟。在给养的供应和护送方面,威尼斯人非常节俭,法兰西人过于贪吃,经常怨声载道说是吃不饱或肚子饿,库存的面粉三个星期就消耗殆尽,厌恶腌肉使他们用马匹的鲜肉来充饥。

心惊胆战的篡夺者受到女婿狄奥多尔·拉斯卡里斯的大力支持,这位勇敢的青年保卫国家,渴望将来能由自己来统治。希腊人对国家的事务不予理会,现在醒悟过来要维护他们的宗教,但是最大的希望被托付给瓦兰吉亚卫队,也就是由丹麦人和英格兰人组成的部队,完全依赖他们的实力和作战的精神,当代的作者都提到过他们的大名。[199]经过接连10天不断的努力,地面已经整平,壕沟也都填满,包围部队按照计划迫近城墙,250架攻城器具发挥威力,用来清除防壁的人员,冲撞城墙甚至破坏它的基础,只要对方的防务出现缺口,就马上使用攀登的云梯。大队占据有利位置的守军顶住并最后击退了冒险犯难的拉丁人。然而希腊人还是佩服15名骑士和下级武士的决心,这些人登上城墙,在危险状况下维持所夺取的据点,直到皇家卫队将他们打下城墙或是将他们俘虏为止。

威尼斯人在港口那边发起的海上攻击更为有效,勤劳的民族使用了一切火药发明前人类已知和可用的攻城方法。战船和船只排成两列,每艘船最前面安置3名弓箭手,前面一列船只的行动很敏捷,后面这列船只迟钝而又高耸,用火力掩护前列船只,甲板、船尾和塔楼都装满了投射器具,越过前列的头顶发射矢石。士兵从战船跳到岸上,马上架起云梯开始攀登。这时那些行动迟缓的大船慢慢靠过来,放下很长的跳板,等于在桅杆和防壁之间架起一座天桥。威严的元首在这场激战当中,全身披挂铠甲目标明显,他站在战船的船头,宽大的圣马可旗帜在他的头顶飘扬。他用威胁、承诺和叫喊,催促划桨手使出全身的力气。他的船只先行靠岸,丹多罗是第一个上岸的勇士。各个民族的士兵钦佩失明老人的壮举,年高体弱已使他降低了苟延残喘的意愿,这反而增加了不朽荣誉的价值。

突然之间,共和国的旗帜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旗手可能已经阵亡)插在防壁上面。他们很快占领了25座塔楼,一场无情的突发大火正好将希腊人从附近的营房中赶走。元首已经发出获胜的捷报,得知盟军陷入危险的处境。高贵的丹多罗立即宣称,他宁可与朝圣者一同赴死,也不愿用盟友的毁灭换取自己的胜利。他立即放弃目前的优势,重新整顿部队,迅速赶到激战的现场。他发现法兰西6个战斗队的人数减少而且困倦不堪,被60个希腊骑兵队包围得水泄不通,其中希腊人人数最少的一支骑兵队,也比法兰西人人数最多的战斗队人数要多。阿历克塞三世在羞惭和绝望之中,尽全力发起最后的全面出击,但拉丁人坚定的阵式和骁勇的气概使他敬畏有加,经过一场远距离的前哨战斗以后,到了傍晚双方收兵回营。

怯懦的篡位者在平静或骚乱的夜间感到惊恐万状,收拾在金库的1万磅黄金,极其无耻地抛弃他的妻子、人民和帝座,匆忙登上一艘三桅帆船,偷偷溜过博斯普鲁斯海峡,带着羞愧的神色在色雷斯一个小港口安全登岸。希腊的贵族一听到阿历克塞三世逃走,赶快到双目失明的艾萨克前面乞求饶恕与和平。他曾经被关在地牢里,随时等待刽子手前来行刑。变幻莫测的命运再度使他获得拯救和拥立,阶下囚又穿上了龙袍登上宝座。四周环绕着俯伏在地的奴才,他们到底是真的恐惧还是假装出的喜悦,他根本没有能力去辨识。等到天色破晓以后,敌对行动已经完全停止,拉丁人的首领获得令人惊讶的信息,合法的在位皇帝急着要拥抱他的儿子,对于主持正义的救星要给予最高的奖赏。

八、艾萨克皇帝复位后无法履约所引起的纷争(1203A.D.)

然而这些主持正义的救星,在没有获得他的父亲支付报酬或给予承诺之前,无意放走掌握在手中的人质。他们选出四位使节,就是蒙莫朗西的马修、我们的历史学家香槟元帅,以及两位威尼斯人,前去向皇帝祝贺。城门大开等待他们的到达,街道两旁排列着手执战斧的丹麦和英格兰卫士,金碧辉煌的觐见厅成为美德和权力极其虚幻的摆设。失明的艾萨克身边坐着他的妻子,她是匈牙利国王的姐妹。由于皇后在场,希腊的贵妇人从后面的接待室出来,和四周的元老院议员与军官混杂在一起。这位元帅代表大家致辞,从他的语气来看,他深知自己的功劳重大,但又能善尽自己的工作。皇帝现在已经完全明白,他的儿子与威尼斯和朝圣者达成的协议,必须毫不犹疑地马上批准。等到皇后、1名内侍、1名通译和4位使节进入内室以后,身为阿历克塞这位年轻人的父亲,很焦急地询问他们所提出的条件:东部帝国归顺教皇;援助圣地的解放以及立即捐助20万个银马克。皇帝很谨慎地回答道:“这些条件的要求太高,很难接受而且不易执行,但是任何条件都比不上你们的辛劳和功勋。”

得到满意的保证之后,这几位贵族骑上马,将君士坦丁堡的王储领进城市和皇宫。年轻的面貌和不可思议的冒险行动,赢得全体人民的好感和爱戴,阿历克塞和他的父亲一起在圣索菲亚大教堂举行神圣的加冕典礼(公元1203年7月19日)。他开始统治的头几天,人民恢复富足和宁静的生活,看见这场悲剧圆满落幕,感到非常高兴。贵族用表面的愉悦和忠诚,掩饰他们的不满、悔恨和畏惧。两个心怀鬼胎的民族住在同一个都城,可能会随时引发灾祸和危险。加拉太和佩拉的郊区分别被指定作为法兰西人和威尼斯人的居住区,但是这些友好的民族之间容许自由贸易和相互交往。受到宗教虔诚或好奇的吸引,每天都有一些朝圣者参观君士坦丁堡的教堂和皇宫,粗鲁的心灵对于精美的艺术品或许无动于衷,富丽堂皇的景象却让他们大为惊愕。他们家乡的城镇何其贫穷落后,更衬托出基督教世界第一大城的兴旺和富裕。年轻的阿历克塞基于利害关系和感激之情,经常放下高贵的身段,前去探望情谊深厚的拉丁友人,在言谈毫无拘束的餐桌上,生性暴躁的法兰西人忘掉他是东部的皇帝。[200]他们在更为严肃的会谈中获得一致的同意,两个教会的联合要耐心等待时间的结果。然而贪婪比起宗教的狂热更难以抑制,必须立即支付大笔款项,解决联军部队财源匮缺的状况,免得十字军人员不停地追讨。[201]

他们离去的时间即将到来,使阿历克塞非常紧张,虽然可以解除目前无法履约的压力,但是他的朋友离开,留下他孤身一人,要去应付这个反复无常、充满偏见和不守信义的民族。他打算用花钱买通的方式,让他们把停留的时间再延长1年,除了支付他们所需的金额,还用十字军的名义付清威尼斯船只的费用。这些条件在贵族会议引起争辩,经再三的讨论和反复的斟酌之后,投票的结果是大部分人同意威尼斯元首的建议和年轻皇帝的恳求。他用1600磅黄金的代价,说服蒙费拉侯爵答应派遣一支军队,亲自陪他去巡视欧洲的行省,这样他才能够建立权威,追捕在逃的叔父。鲍德温率领法兰西和法兰德斯联军坐镇君士坦丁堡,使得别有用心的人不敢轻举妄动。远征行动非常成功,失明的皇帝为军队的胜利感到欣喜,听从身旁阿谀之徒的预言,上天既然将他从地牢拔擢到宝座,一定会治好他的痛风,恢复他的视觉,保佑他长久而繁荣的统治。然而这位猜疑心重的老人,为儿子的声誉日高而备感痛苦,当他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含糊勉强地欢呼,年轻的皇帝受到异口同声的赞誉,心头的傲气再也掩盖不住那种嫉恨的情绪。

最近这一次的入侵行动,使希腊人从9个世纪的睡梦中清醒过来。他们抛弃狂妄的想法,不再认为罗马帝国的首都有如金城汤池,外敌根本无法攻破。西部的外乡人亵渎君士坦丁的城市,僭用他的权杖,身为皇帝的受保护人,变得跟他们一样不受民众的欢迎。原本恶贯满盈的艾萨克因他的体弱多病,使人觉得更加卑鄙;年轻的阿历克塞被看成背教者,受到大家的痛恨,因为他抛弃本国的习惯和宗教。他与拉丁人所订的密约已经泄露出去,或者是引起大家的怀疑。所有的人民特别是教士,虔诚坚信他们的宗教活动和迷信行为。每座修道院、每个店铺都在谈论教会的危机和教皇的暴虐,空虚的国库无法满足皇室的奢侈和外族的勒索。希腊人拒绝采行征收“普通税”的做法以解决即将来临的奴役和洗劫;对富室的压榨挑起更为危险的个人仇恨;如果皇帝熔化圣所的金银器具,掠夺各种价值连城的神像,更是证实他的异端邪说和亵渎神圣。

当卜尼法斯侯爵和他的皇家门生不在朝中时,君士坦丁堡遭到一场巨大的灾难,或许完全是由法兰德斯朝圣者狂热和轻率的行为所引发的。[202]他们有一次在城内游玩,看到一座清真寺,也有可能是犹太人的会堂,感到十分愤慨,因为里面只供奉一个神,没有圣母也没有圣子。他们认为解决争论最有效的方式,是用刀剑去攻击不信上帝的人,放火烧掉他们的住处。但是不信者和一些基督徒的邻居,竟然胆敢保卫他们的生命和财产,因此顽固分子燃起的熊熊大火,所能烧掉的都是正统教徒和无辜者的建筑物。大火烧了八天八夜的时间,烈焰以1里格的宽度向前蔓延,从普罗蓬提斯海的港口一直烧到人口最稠密的地区。我们很难算出或是估计,究竟有多少雄伟的教堂和皇宫烧成冒烟的废墟,在满是店铺的街巷到底有多少值钱的商品被焚毁,或是多少人遭受家破人亡的损失。

元首和贵族都想推卸这次暴行的责任,拉丁人更加不受欢迎,威尼斯在这里的殖民区有1.5万人,为了安全赶快从城市里撤走,在佩拉郊区的旗帜之下寻求保护。皇帝获得胜利班师回朝,即使有最坚定和神奇的策略,也无法引导他安然度过这场围绕着不幸的青年和他的政府肆虐的风暴。无论是自己的意愿还是父亲的劝告,都要他时时依赖拯救他的恩主。但是阿历克塞四世却在感恩和爱国之间举棋不定,在对臣民和对盟友的畏惧之间徘徊,这种优柔寡断的行为使他同时失去两方面的尊敬和信任。当他邀请蒙费拉侯爵住进皇宫时,实际是推动了贵族的阴谋活动和人民的揭竿而起,好让他们来解救自己的国家。拉丁人的首领根本不理会他的痛苦处境,一再提出他们的要求,指责他的拖延,逼他明确答复是战是和。3位法兰西骑士和3位威尼斯代表递送傲慢的最后通牒,他们佩上长剑骑着战马,穿过愤怒的群众闯进皇宫,带着毫无畏惧的神色来觐见皇帝。他们用断然的口气简单叙述他们的功绩和他的承诺,最后豪气万丈地宣布,除非正当的要求立即全部获得满足,否则他们不再把他看成君王和朋友。首次说完这番刺伤皇帝尊严的冒犯言辞之后,他们保持平静的态度很快离开。能够公然逃出满是奴隶的宫殿和怒火冲天的城市,这几位使节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等到他们返回军营,这就成了双方发起敌对行动的信号。

九、穆尔佐菲乌斯的篡位及第二次的围攻作战(1204A.D.)

冲动的希腊群众拒绝权威和智慧,他们的错误在于把愤怒当作勇气,把数量当作实力,把狂热当作上天的保佑和启示。两个民族都把阿历克塞四世看成既虚伪又卑鄙的人物,低贱和假冒的安格利家族遭到全民的谴责和唾弃。君士坦丁堡的人民围住元老院,要求他们选出更有作为的皇帝。他们先后向每位出身高贵和地位显赫的元老呈献紫袍,但是元老院所有的议员都拒绝接受这一带来死亡的服饰,推辞的行为拖延了3天之久。我们可以从历史学家尼西塔斯的评论得知,他当时参加了会议,恐惧和无能是他们忠诚的可靠保证。有一个幽灵早已被人忘怀,在群众的欢呼声中受到拥立[203](公元1204年2月8日)。动乱的始作俑者和战争的领导人,是杜卡斯家族的一位王侯,名字同样是阿历克塞,要加上穆尔佐菲乌斯[204]的称号以资区别,这个粗俗的字眼意思是有浓黑的相连在一起的眉毛。

毫无信义的穆尔佐菲乌斯不仅狡猾而且胆大包天,他是爱国之士也是朝臣,言语和行动都与拉丁人作对,煽动希腊人产生激情和偏见,曲意奉承获得阿历克塞四世的重用和信任,委以内廷总管大臣的职位,所穿的高底靴染上皇室的颜色。在一天深夜,他带着惊怖的神色冲进寝宫报告,人民开始攻击皇宫而且卫队已经叛变。深信不疑的君王从卧榻上面跳下来,立刻投身到敌人的怀抱中。这个大臣图谋不轨,骗他从一条暗道逃走,但是暗道的终点就是监狱,阿历克塞四世被抓,剥光衣物后用铁链捆住,经过几天酷刑的折磨以后,在那个暴君的命令及亲自监督之下,被毒死、勒死或用棍棒打死。艾萨克·安吉卢斯皇帝很快就随着儿子进入坟墓。穆尔佐菲乌斯对这个无能而又瞎眼的人,可能不用再犯额外的罪行来加速他的死亡。

两位皇帝的惨死和穆尔佐菲乌斯的篡位改变了斗争的性质,现在不是盟军之间一方高估自己的功劳,而另一方未能善尽承诺的争吵。法兰西人和威尼斯人忘怀对阿历克塞四世的不满,他们为英年早逝的友伴洒下同情之泪,发出誓言要向不忠不义的民族寻求报复,这些希腊人竟然将弑君的凶手推上帝座。不过谨慎的元首仍然有意于谈判,他提出的要求是5万磅黄金,作为应付的债务、补助的金额或冒犯的罚锾,这笔金额相当于200万英镑。如果不是穆尔佐菲乌斯出于宗教的狂热或政策的需要,拒绝牺牲希腊教会换取国家的安全,那次的会议也许不会突然决裂。[205]他在当前所要面对的处境是国内和国外敌人的抨击和叫骂,我们可以很清楚地看到,他对于扮演公众的勇士这个角色倒是非常称职。对君士坦丁堡第二次的围攻比起第一次要困难得多。希腊人严格检讨前朝统治的缺失,国库的财务获得改善,军队的纪律加强整饬,穆尔佐菲乌斯手执锤矛巡视岗哨,并装出一副武士的姿态,至少令他的士兵和朋友望而生畏。

阿历克塞四世去世前后,希腊人经过周密安排和竭尽全部力量,两度企图火烧停泊在港口的水师,但是威尼斯人靠机警和勇气把火船驱除,漂流的火焰在海面上燃烧,没有造成任何损失。[206]在一次夜间出击中,希腊皇帝被法兰德斯伯爵的兄弟亨利打败,兵力的优势和主动的突击更增加败北的羞愧。他遗留的圆盾在战场上被人找到,连带绘有圣母图像的皇家旗帜3都一起被当作战利品或圣物送给西妥会修道院的僧侣,他们是圣伯纳德的门徒弟子。包括神圣的大斋期在内,拉丁人用了将近[207]个月的时间,进行一些前哨战斗和准备工作,等到一切妥当以后,才下定决心发起全面的攻击。陆地的工事和城堡看来很难攻破,根据威尼斯领航人员的说法,在普罗蓬提斯海的海岸下锚很不安全,强劲的海流会把船冲进赫勒斯滂海峡。这对那些勉强留下的朝圣者未尝不是好消息,他们一直想找机会解散这支军队。因此,围攻部队决定从港口这边发起攻击,这在守军来说也是意料中事。

皇帝将红色的御帐设置在附近的高地上面,用来指挥和监督他的部队恪尽职责完成任务。两军摆开长长的阵势,绵延不绝超过半个里格,一方的作战人员都在战船上就位,另一方排列在城墙和塔楼上面,还有很多座多层结构的木质塔台,高度远超过一般标准。不知畏惧的观战者乐于见到壮观的场面,要是有机会欣赏当前的景象,一定会倾心不已。两军首次疯狂的交战是用各种投射器具,向着对方发射标枪、石块和火球。但是所在地点的海水够深,法兰西人非常勇敢,威尼斯人驾驶的技术高明,他们的船只靠近城墙,一场用刀剑、长矛和战斧的殊死搏斗就在不停摇晃的跳板上展开,船上尽量钩紧连接的位置来保持稳定。进行攻击的位置有100多处,守军坚持不退,直到地形有利和兵力优势的一方占了上风,拉丁人吹起撤退的号角。过了几天,他们同样发起勇猛的进攻,但还是毫无成效。

元首和贵族在夜间举行军事会议,唯一忧虑的问题是害怕公众出现信心危机,好在没有一个人提出退走或和谈,每个勇士虽然性格各异,但都同样抱持着胜利的信念或光荣战死的决心。[208]希腊人从上一次围攻的经验中获得了宝贵的教训,但与此同时,拉丁人的士气也受到了鼓舞,认识到君士坦丁堡也是可以攻克的,比起促使守军加强戒备,对攻击者能够发挥更大的作用。在第三次的进攻中,两艘船连在一起以使其更为平稳,刮起一阵强劲的北风将船吹向岸边。特鲁瓦和苏瓦松的主教率领着前锋,整个战线回响着“朝圣”和“天堂”这类充满吉兆意味的战斗呐喊。[209]主教的旗帜在城墙上展现,最先登临的勇士荣获100银马克的赏金,而要是死亡剥夺了他们领赏的机会,还是可以赢得永垂不朽的名声。

架起云梯攻占4个塔楼,3个城门被攻城锤撞开,那些害怕波涛险恶的法兰西骑士,等到踏上坚实的地面便觉得自己无敌于天下。数千个保卫皇帝安全的人员,看到单枪匹马的骑士过来便一哄而散,这种作战的景象难道还需要我描述吗?他们的同胞尼西塔斯证实了这种可耻的溃逃,说是有一队幽灵与法兰西英雄一起进军,这位英雄在希腊人的眼里变成一个巨人。[210]临阵脱逃的人员丢盔弃甲抱头鼠窜时,拉丁人在指挥者旗帜的引导下进入城中。所有的街道门全部敞开,他们毫无阻挡地通过,不知是预谋还是意外,又燃起第3次大火,在几个小时之内烧掉的面积,相当于法兰西3座最大的城市。[211]接近傍晚的时分,领军的贵族开始清查军队的状况,加强占领地区的工事。他们对于首都面积的广大和人口的众多感到惊讶,如果教会和宫廷知道自己所拥有的力量,那十字军至少还需要1个月的苦战才能攻占全城。但第二天早晨出现了一支求和的队伍,手里举着十字架和圣像,宣告希腊人愿意投降,哀求征服者息怒,称篡位者已从金门逃走。法兰德斯伯爵和蒙费拉侯爵占据布拉契尼和布科勒昂的宫殿,帝国仍旧使用君士坦丁的名字和罗马的头衔,实际上已被拉丁朝圣者的武力推翻。[212]

十、十字军洗劫君士坦丁堡及希腊人的悲惨命运(1204A.D.)

君士坦丁堡被武力强行攻占,除了宗教和良知以外,没有任何战争法可以约束征服者的行为。蒙费拉的卜尼法斯侯爵仍旧是全军的主将,希腊人把他尊为未来的统治者,经常可以听到极其悲伤的喊叫:“神圣的侯爵国王,请你可怜我们!”他出于审慎的考量或是同情的心理,为逃命的人打开城门,劝告十字军的士兵饶恕基督徒同胞的性命。尼西塔斯的著作描述了血流成河的情景,没有抵抗的市民被杀的数目减少到2000人。大部分被杀人员并非死在十字军的手里,而是那些早被赶出城的拉丁人,他们在获得胜利以后前来大肆报复。然而其中有很多人回来是图利,并不见得一定要伤害那里的居民。尼西塔斯靠着一位好心的威尼斯商人才能平安无事。英诺森三世指责朝圣者贪财好色,对于老人、妇女甚至宗教职务毫无尊重之心。他痛心感叹那些污秽的勾当,像是公然在光天化日之下进行奸淫、私通和乱伦。高贵的夫人和圣洁的修女都在正统教会的军营里,被马夫和农人所玷污。的确如此,胜利的放纵可能激起并掩盖大量罪恶的行径,但是可以肯定一件事,那就是东部的都城会有很多贪财或有意的美女,能够满足2万名朝圣者的情欲,监牢中的女性囚犯也不再是家庭的奴隶,受到权力或暴力的约束了。

蒙费拉侯爵是纪律和德行的维护者,法兰德斯伯爵是守贞的好榜样,他们用处死的重典严禁强奸已婚妇女、处女和修女。战败者乞求张贴公告也受到胜利者的同意,首领的权威和士兵的同情使残暴和纵欲的行为得以缓和。这些人不再是我们从前所描述的从北国猛冲进来的蛮族,即使他们还是露出凶恶的面孔,然而时间、政策和宗教让法兰西人的举止变得更为文明,特别是意大利人本就如此。不过贪婪的动机容许有更大施展的余地,君士坦丁堡的洗劫甚至在复活节神圣的周日都继续进行,可以满足他们的胃口。没有任何承诺或条约可以限制胜利的权利,那就是籍没希腊人所有公有和私有的财富。每个人都可以合法执行搜括的判决和财物的夺取,掠劫的多少视范围的大小和实力的强弱而定。无论是铸成钱币还是未铸的金银,都有简便而通用的兑换标准,劫掠品的持有人不管在国内还是国外,都可以换成适合自己口味和地位的财产。在通商贸易和奢侈生活累积的资财中,最贵重的品项要数丝绸、绒布、毛皮、珠宝、香料和名贵的家具,在落后的欧洲国家就是拿钱也买不到。劫掠有共同遵守的规则,每个人的所得不能全凭自己的辛劳或运道。拉丁人要将抢劫的物品交出来统一分配,私自吞没将处以重刑:革出教门或判处死刑。

他们挑选3座教堂作为收存和发放战利品的地点,分配的原则是步卒每人1份,骑兵或下级武士每人2份,骑士每人4份,贵族和诸侯按地位和功勋分得更多的配额。圣保罗伯爵手下一名骑士违反了神圣的规定而被吊死,他的盾牌和盔甲挂在脖子上面。这样的案例使类似的罪犯更为小心和讲究技巧,但是贪婪之心总是胜过恐惧,一般认为私藏的财物远超过交出分配的数量。尽管有这些漏洞,洗劫君士坦丁堡掠夺财物之多,不仅前所未见也超出原来的预料。法兰西人和威尼斯人全数均分,从中还要减去5万银马克,用来偿付法兰西人所积欠的债务,满足威尼斯人所提出的要求。最后法兰西人还剩下40万银马克,[213]相当于80万英镑。我无法就那个时代的国家和私人的交易,说明这个数额真正的价值,倒可以做一个很好的比较,也就是等于当时英格兰王国年度岁入的7倍。[214]

在这场惊天动地的大变革之中,我们比较维尔哈杜因与尼西塔斯所描绘的状况,也就是香槟元帅与一位拜占庭元老院议员不同的看法,倒是会产生非常奇特的感受。整个事件让人最早获得的印象,只不过是君士坦丁堡的财富,从一个民族转移到另外一个民族的手里,希腊人的损失和痛苦恰好与拉丁人的喜悦和利益达成平衡。但是在战争极其可悲的账目中,收益和损失、欢乐和痛苦从来无法相等。拉丁人的笑容何其短暂而易消失,希腊人则永远望着破碎的家园哭泣,而且他们真正的灾难不仅于此,还会因亵渎圣罪和受到嘲讽而更加深心灵的创痛。3次大火已经烧掉这座城市绝大部分的建筑物和财富,征服者在实质上又能获得多大好处?那些既不实用也无法运走的东西,到底有多少被恶意地破坏或是随手摧毁?有多少财宝在打赌、狂欢和胡闹中被任意地浪费?那些既无耐心又无知识的士兵,自己的报酬被希腊人拐骗偷走,使得多少值钱的物品被他们贱价卖掉?

只有那些穷无立锥之地的人,才可能从社会的变动中得到一些油水,但对于上等阶层的悲惨状况,尼西塔斯有身临其境的描述。他那豪华的府邸在第2次大火中化为灰烬,这位元老院的议员带着家人和朋友,躲进圣索菲亚大教堂附近的一座房屋中。在这个简陋住所的门口,他的朋友、那位威尼斯商人,假装成看守的士兵,直到他能找到机会匆忙逃走,好保住残余的财产和女儿的贞操。这群在富贵环境中长大的流亡者,在寒冷的冬季靠着步行赶路,他们的奴隶都已逃走,他的妻子正在怀孕,也只好自己把行李扛在肩头。混杂在男人中间的妇女,听从吩咐用污垢掩盖美丽的面孔,绝对不可以装饰打扮。每走一步都会遭到袭击或面临危险,外人的威胁远不及平民的揶揄让人更感难堪,大家现在都落到平等的处境。这些蒙难的人除非到达塞利布里亚,结束这段悲惨的旅程,否则便难以安心,而塞利布里亚离首都的距离是40英里。他们在路上还赶上了逃亡的教长,他骑着一头毛驴,没有随从也缺乏御寒的衣物,完全落到使徒当年的贫穷状况。他的这身装扮和行动如果出于自愿,倒是会博得安贫乐道的美誉。

就在这个时候,拉丁人的放纵和出于教派彼此之间的仇恨,正在亵渎教长那些空无一人的教堂。他们将装饰的宝石和珍珠全部挖出来,拿圣餐杯斟满酒当作酒杯使用,他们用来赌钱和宴饮的桌子上面铺着基督和圣徒的画像,那些基督教礼拜仪式最神圣的器具被任意用脚践踏。在圣索菲亚主座大教堂,为了拿走挂着的金穗,圣所的大幔都被扯下来,祭坛可以说是最贵重的艺术精品,被劫掠者打碎以后分掉。他们的骡马满载着纯银或镀金的雕刻,这些全部是从教堂的大门或讲坛上面撬下的。如果这些牲口因负载过重而摔倒,急躁的赶马人就会拔出刀来将它们刺死,使得圣洁的道路流淌污秽的鲜血。一个妓女被抱上教长的宝座,大家叫她“魔鬼的女儿”,就让她在教堂里唱歌跳舞,用来嘲笑列队唱赞美诗的东方人。皇家的陵墓和死者的安宁都受到侵犯,使徒大教堂的皇帝墓室全被撬开。据说查士丁尼的尸体过了6个世纪,没有发现任何腐烂或变质的迹象。在城市的街道上,法兰西人和法兰德斯人用彩绘的长袍和飘逸的亚麻头巾装扮自己和马匹。他们参加宴会的酗酒和放纵,[215]对东方的庄严节制是一种侮辱。他们为了表示这个民族有人能写能读,装模作样地摆出笔墨和纸张,却没有料到科学的工具和作战的兵器,在同时代希腊人手里,同样是英雄无用武之地。

十一、拜占庭的青铜雕像和书籍文物遭到毁弃(1204A.D.)

不管怎么说,希腊人的名声和语言,都促使他们藐视拉丁人的无知,忽略拉丁人的进步。[216]就喜爱艺术这个方面来说,民族之间的差异非常显著而且真实不虚。希腊人对祖先的作品满怀崇敬之情,保存那些他们无法模仿的古物。君士坦丁堡的雕像遭到摧毁,我们也像那位拜占庭的历史学家一样,禁不住要大肆抨击和谴责。我们知道爱慕虚荣和专制独裁的皇家奠基人,对这座新建的城市费尽心血加以装饰。想当年异教徒的作品被大肆破坏,还有一些神明和英雄的雕像逃过了迷信的大斧。城市的广场和赛车场拥有美好时代的遗物,显得高贵而且壮观。

尼西塔斯曾经描述其中一些作品,[217]笔调过分地华丽和矫揉,我特别选择某些有趣的部分:

(一)“胜利的御车手”用青铜铸造,是由出赛者自己或公众出资制作,安装在椭圆形竞技场最适当的位置:威武的御车手站立在战车上,绕着目标飞奔前进。观众可以欣赏他们的姿势,品评他们的表情。在这些雕像当中,最完美的作品很可能是从奥林匹克运动场搬运过来的。

(二)“狮身人面像、河马和鳄鱼”,表现出埃及的气候和工艺的水平,这是来自古老行省的掠夺品。

(三)《母狼哺乳罗慕路斯和雷穆斯》,这是一件古代和现代罗马人都喜欢的作品,但是在希腊雕塑艺术衰落之前,很少有人表现此一主题。

(四)“老鹰用爪子抓住一条蛇正在撕扯”,这是拜占庭人专有的纪念物,他们说它并非出自艺术家之手,完全是哲学家阿波罗尼乌斯神奇的力量,他用这个符咒将城市从剧毒的爬虫口里拯救出来。

(五)“驴子和赶驴人”,奥古斯都建造在他的殖民地尼科波里斯,是纪念阿克兴海战胜利的吉祥物。

(六)“骑士雕像”,无知的人认为是约书亚的像,实际上是那个征服犹太人的皇帝,伸出手阻止正在下坠的太阳。更为古老的传说是指珀勒洛丰和他的坐骑佩加苏斯,它那自由自在的神情,像是要表明它并非在地面驰骋,而是在天空飞行。

(七)“青铜的高耸方尖碑”,四面的浮雕是各式各样极其生动的乡村景象:歌唱的鸟,劳动的农夫,吹奏笛子的村民,咩咩叫的羊,跳跃的羔羊,大海、鱼和捕鱼的场面,裸体小爱神在欢笑、嬉戏、互相投掷苹果。碑的顶端有一座女性的雕像,只要有微风便会转动,称为“风的伴侣”。

(八)“弗里吉亚牧人向维纳斯呈奉美女的礼物”,就是那只引起特洛伊战争的金苹果。[218]

(九)“举世无双的海伦像”,尼西塔斯用崇拜和爱慕的言辞加以描述:纤细的双脚、雪白的手臂、玫瑰色的嘴唇、魔幻的微笑、清澈的眼睛、弯弯的娥眉、匀称的身材、轻盈的披肩和那随风吹动的云鬓。这样的美即使是蛮族破坏者也会被激起心中的怜悯和惋惜之情。

(十)“雄伟的赫拉克勒斯天神像”[219],利西普斯用大师的手法恢复他的生命,如此的庞然大物,他的大拇指有人的腰那么粗,脚有人的身躯那么长,[220]还有宽阔的胸部和厚实的肩膀、强健的四肢和坚硬的肌肉、鬈曲的头发和威严的姿态,没有携带弓、箭囊、棒棍这些武器,只有一张狮皮随意披在身上。他坐在柳条编的筐子上,右脚和右臂尽量向外伸展,左膝弯曲支撑着手肘,用左手倚着头,充满愤慨和抑郁的神情。

(十一)“巨大的朱诺雕像”[221],最早立在萨摩斯以她为名的神庙里,巨大的头部要用四头牛费很大的力气,才能拉进殿堂。

(十二)“帕拉斯或密涅瓦的巨像”,整个高度是30英尺,惟妙惟肖的神态表现出好战女神的风格和气质。有关这座雕像我们不要埋怨拉丁人,在这里先要说明,帕拉斯像是在第一次围城之后,出于恐惧和迷信的因素,被希腊人自己毁掉。[222]

上面列举的其他铜像,都被十字军无情的贪婪所打碎或熔化,费用和劳力在转瞬之间化为乌有,天才的神韵消失在袅袅上升的青烟之中,残留下来的价值不高的金属被铸成钱币支付给军队。青铜并不是制造纪念物最耐久的材料,对于菲迪亚斯和普里蒙特雷用大理石雕成的人像,无知的拉丁人就会弃之不顾,[223]除非是意外的破坏行动才会将之打得粉碎,不然就会视为无用的石头而让它安然矗立在基座上面。那些最有教养的异乡人,不像他们的同胞拼命追求粗俗和感官的满足,用虔诚的态度拿出征服者的权势,全力寻找和搜集圣徒的遗物。[224]这场变革使大量的头颅、骨骸、十字架和圣像散布到欧洲各地的教堂。朝圣和奉献正在急剧增加,将掠夺的物品从东部输入西部是获利最丰的行业。有许多在12世纪还存在的古代作品,现在已经消失,无从寻觅。朝圣者对他们没有能力阅读的卷籍,就不会花力气去抢救或运走。纸张或羊皮纸都是易于损毁的材料,要靠大量的抄写才能保存长久。希腊的文献和图书几乎全部集中在都城,在君士坦丁堡的3次大火中被焚毁的书卷,我们根本无法评估遭受了多大损失,情况之惨重实在让人伤心落泪。[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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