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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查士丁二世当政 阿瓦尔人派遣使者 定居在多瑙河 伦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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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查士丁二世登极的始末及阿瓦尔人使臣来朝(565—566 A.D.)

查士丁尼的晚年只顾虔诚地沉思美好的天国,衰弱的心智完全忽略尘世的事务。臣民对于他那绵长的寿命和无尽的统治感到难以忍受,然而所有人都怀着忧虑,害怕在他过世的时刻,引起都城的暴乱与帝国的内战。没有子女的国君有7个侄儿和侄孙,都是他的兄弟和姐妹的后裔,他们生下来就享受皇家的荣华富贵,接受良好的教育,在行省和军队中担任很高的职位。大家对他们的为人处事都很熟悉,各个都有一批忠诚而热心奉献的追随者,在一个满怀猜忌的时代要尽量延后指定接位的人选,使得每个侄儿都抱着继承伯父皇位的希望。

查士丁尼在统治了38年以后逝世在皇宫(公元565年11月14日),维吉兰提娅[141]的儿子查士丁靠着朋友的帮助,抓住了决定性的机会。午夜时分,他的家人被雷鸣般的打门声音惊醒,得知来人是元老院的主要成员后就让他们进入。这些受到欢迎的代表宣布最重要的机密信息,皇帝已经崩殂,据称在临终前选择了最受喜爱和赞许的侄儿继承他的皇位。他们恳求查士丁要预防群众的动乱,同时他们也知道时机稍纵即逝,稍有疏忽就会失去拥立之功。查士丁的面容显现出惊愕和悲伤的神色,同时也表示谦让的态度,在他的妻子索菲娅的规劝下,愿意听从元老院的安排。

查士丁静静地迅速进入皇宫,卫队向新统治者致敬,接着举行加冕大典,完成军事和宗教的仪式。他从高阶官员的手里接受皇帝的服饰,穿着红色的官靴、白色的上衣和紫色的长袍。有个幸运的士兵实时被授予护民官的职位,把象征军阶的领圈套上他的脖颈。查士丁很安稳地坐在一面盾牌上,由4名强壮的青年高举起来,接受臣民的欢呼与敬贺。教长的祝祷表示批准他们的推选,把一顶皇冠加在信奉正教的皇帝头上(公元565年11月15日—574年12月)。椭圆形竞技场早已拥满无数的群众,等到皇帝出现在宝座上面,不论是蓝党还是绿党全部响起一片欢呼的声音。查士丁二世对元老院和人民发表演说,承诺要改进使前朝蒙羞的时弊,展现一个公正和仁慈政府的典范,同时宣布要用个人的名义和宽阔的胸襟,在元月1日(566 A.D.)[142]接受罗马执政官的头衔。为了能够立即偿还他伯父所欠的债务,表达确实遵守诚信和慷慨的誓约,一队挑夫背负成袋的黄金进入椭圆形竞技场,使得查士丁尼时代原本毫无希望的债权人,接受这份主动发给的礼物作为他们应得的补偿。还不到3年的时间,索菲娅皇后不仅比照他的先例,有的地方还要做得更好。她将很多贫穷的市民从负债和高利贷的困境中解救出来,让他们脱离不幸的苦海。这种慈善的行动获得无比的感激,但是君王的恩典最容易被挥霍和欺骗所滥用。

查士丁即位的第七天,接受阿瓦尔人使臣的觐见,整个场面经过布置,务必要让蛮族感到震惊、尊敬和畏惧。从皇宫的大门开始,宽阔的内廷和绵长的柱廊配置成列的警卫,他们佩戴着冠毛高耸的头盔和金光闪闪的圆盾,手执长矛和战斧,比在战场更显得威风凛凛。伴随着君王的军官或许是为了展现皇家的权势,全都穿着色彩鲜艳的服装,按照军职和文官的位阶排列。等到内殿的帘幕拉开以后,使臣可以看到坐在宝座上面的东部皇帝,位于4根圆柱支撑的天棚或圆顶的下方,顶端装饰着展翼欲飞的胜利女神雕像。他们在一开始不禁大吃一惊,只有屈从于拜占庭宫廷奴性极重的跪拜之礼,但是很快从地上站起来,首席使臣塔吉提乌斯表现出蛮族的自由和傲慢。他在通事的翻译之下,极口颂赞他们的领袖台吉的伟大,他的仁慈使得南方的王国得以生存不致灭亡,他那战无不胜的臣民越过西徐亚冰冻的河流,无数的帐幕现在已经遮盖了多瑙河的河岸。逝世的皇帝每年提供价值高昂的礼物,与感激的国君建立深厚的友谊,罗马的敌人也尊敬阿瓦尔人的盟友。查士丁尼的侄儿过去所受的教导,是要一成不变采取审慎的作风,仿效他伯父慷慨的行为,从一个无法击败的民族手里买到和平的祝福,这个民族不仅喜爱战争的行为,而且擅长战争的训练。现在皇帝从基督教的上帝、罗马的古老光荣事迹以及查士丁尼新近获得的胜利中,建立起坚定的信心,他的回答带着高傲的口吻,摆出不惜一战的姿态。他说道:

帝国有数量庞大的兵员和马匹以及供应充足的武器防守边界,胆敢入寇的蛮族必定会被惩罚。你们声称要提供协助,却又威胁采取敌对行动,我们根本不把你们的敌意和帮助放在眼里。阿瓦尔人的征服者恳求我们要建立联盟的关系,难道我们还怕他手下的残兵败将?[143]我的伯父之所以赐给你们年金,是同情你们不幸的遭遇和谦卑的请求。现在你们将从我这里得到更重要的恩惠,那就是看清楚自己的弱小。觐见结束,你们可以告退了,使臣的生命会得到保障,如果你们再来恳求我的宽恕,或许会获得我的恩赐。[144]

台吉听取了使臣的报告以后,因为不了解罗马皇帝的性格和谋略,对于他那种坚定的态度感到畏惧,决定停止威胁东部帝国的行动,向贫穷和落后的日耳曼地区进军,目前这些地区在法兰克人的管辖之下。经过两场难分胜负的战斗,他只好答应退兵,奥斯特拉西亚国王立刻供应谷物和牛只,解除了营地所面临的危机。阿瓦尔人一再吃闭门羹,使得士气不振,如果不是与伦巴第国王阿尔波因建立联盟,使他的部队有新的作战目标,使疲累的群众获得永久的居留地,那么他的实力就会在萨尔马提亚的旷野中消耗殆尽。

二、阿尔波因的英勇事迹及格庇德王国的灭亡(566 A.D.)

阿尔波因在他父亲的旗帜下服务,在战场上遭遇敌方的格庇德王子,就用长矛将对手戳死。伦巴第人钦佩他这样早就建立英勇的名声,以一致的欢呼要求他的父亲,既然年轻的英雄已分担战争的危险,也应该享受胜利的宴会。态度坚决的奥铎因回答道:“你们不能疏忽祖先遗留的明智习惯,无论一个王子建立多大的功劳,除非他从一位外国君王的手里接受武器,否则不能与他的父亲同桌。”阿尔波因为了尊重本国的制度,屈从于这个要求,挑选了40名随从人员,毫无所惧去拜访格庇德国王图里桑德的宫廷。按照古老的待客之道,图里桑德拥抱和款待了杀死儿子的凶手。阿尔波因在宴会里坐在被害年轻人的座位上,图里桑德的内心油然产生痛苦的回忆,带着一声叹息,几句话从愤恨不平的父亲嘴里脱口而出:“多么令人难忘的位置!多么可恨的人!”他那悲伤的表情激起格庇德人同仇敌忾的恼怒。

图里桑德还有一个儿子名叫库尼蒙德,他没有在战场丧生,因为饮酒过多或是基于手足之情,引起他要为兄弟报仇的冲动,于是这个粗鲁的野蛮人说道:“伦巴第人不论是外形还是气味,都很像萨尔马提亚平原的母驴。”他们的腿上绑着白色的布条,所以对方才拿这种粗俗的比喻来侮辱他们。一名胆大包天的伦巴第人回答道:“还有一点很相像的地方,就是踢人的力量很强大。要是不信的话,可以到阿斯菲尔德平原去找你兄弟的骨头看一看,这些尸骸已经与最卑贱的动物混杂在一起。”格庇德人都是天生的战士,听到这话全站了起来,毫不在乎的阿尔波因以及40名随员,都把手放在长剑上。年高德劭的图里桑德出面调停,总算平息了一场骚动,拯救了自己的荣誉和客人的生命。在举行庄严的叙爵式之后,流着眼泪的父亲把染着儿子血迹的武器当礼物,将这些外乡人打发走路。阿尔波因凯旋归国,伦巴第人赞誉他那无可匹敌的大无畏气概,也不得不佩服敌人待客的热诚和德行。[145]

在这次非常特别的访问期间,他可能见过库尼蒙德的女儿,库尼蒙德后来很快登上格庇德人的王座。罗莎蒙德这个名字以后用来称呼美丽的女性,为我们的历史或传奇带来很多爱情故事。伦巴第国王(阿尔波因的父亲没过多久就过世)与克洛维的孙女订有婚约,但是他抱着希望想要占有美丽的罗莎蒙德,就连诚信和政治的约束也弃之不顾,何况这样做还会侮辱她的家庭和整个民族。诱骗的伎俩没有发生效果,焦急的求爱者只得使用武力和诈术,终于获得他所图谋的对象。接着就是在他意料之内的战争,而且他也恨不得能够彻底解决,可是伦巴第人无法抵抗格庇德人愤怒的攻击,何况他们还获得一支罗马军队的协助。想用婚姻来联系双方感情,也遭到藐视和拒绝,阿尔波因被迫放弃已经到手的猎物,身受他施加于库尼蒙德家族同样的羞辱。[146]

等到私人的仇恨掺杂到公众的争执之中,事态变得更加严重,冲突要是没有产生致命和决战的结果,就会带来短暂的休兵,双方继续加强准备,重新开始进行接战行动。阿尔波因发现他的实力难以满足爱情、野心和报复的需要,只有放下身段恳求台吉给予强力的帮助,提出的理由充分表现出蛮族的计谋和策略。他说罗马人是所有民族的共同敌人,也是台吉个人所仇视的对手,现在格庇德人与罗马人结盟就是助纣为虐,应该加以攻击,好灭绝这个民族。如果阿瓦尔人和伦巴第人的力量在这场光荣的战争中能联合起来,那就可以保证获得军事的胜利,夺取价值无可估计的报酬:多瑙河、赫布鲁斯河、意大利和君士坦丁堡无一处可以成为障碍,根本无法阻挡他们的武力。如果他们为了防止罗马人恶意的行动,因而犹豫不决或是迟疑不为,双方的合作精神就会受到打击,到时候阿瓦尔人会被罗马人追击到地球的尽头。台吉用冷淡和拒绝的态度,听取这些似是而非的理由。他将伦巴第使臣监禁在他的营地,故意拖延谈判的时间,同时放出话来说他没有意愿和能力,从事这样重大的冒险行动。最后他告知伦巴第人建立联盟所要付出的代价,伦巴第人必须即刻将全部牛群的十分之一送给他们当礼物,获得的战利品和俘虏双方平分,而且格庇德人的土地要单独成为阿瓦尔人世袭的领地。

阿尔波因的激情使他满怀兴奋接受了这些严苛的条件,这时罗马人也不满意格庇德人的忘恩负义和反复无常,查士丁放弃了这个任性的民族,让他们去自生自灭,在这场一面倒的冲突中袖手旁观不予理会。陷入绝境的库尼蒙德还是很活跃,而且给敌人带来危险。他接到消息知道阿瓦尔人侵入国境,仍旧保持坚定的信念,认为只要击败伦巴第人,就能很容易赶走这些侵略者。他仓促前去迎战与他和他的家族势不两立的敌人,格庇德人的勇气注定他们要光荣战死,英勇的族人都在战场丧生。伦巴第国王带着高兴的神色注视着库尼蒙德的头颅,后来将头盖骨作为酒杯,满足征服者的恨意,或许只有这样才能符合这个民族的野蛮习俗。[147]

在这次胜利之后,已经没有障碍可以阻挡联盟部队的前进,他们也忠实执行了相互同意的条款。那些地形开阔平坦的国度,像是瓦拉几亚、摩尔达维亚、外斯拉夫尼亚和匈牙利位于多瑙河北岸的地区,在毫无抵抗的状况下被一群新来的西徐亚人占领。台吉的达契亚帝国发出夺目的光芒,存在的时间为230多年。格庇德人这个民族从此消失,不见踪迹。俘虏在经过分配以后,有的人不幸成为阿瓦尔人的奴隶,当然比不上成为伦巴第人的伙伴。伦巴第人用宽广的胸襟收容骁勇善战的敌人,他们这种开明的做法与冷酷而有意的暴虐行为,根本格格不入。阿尔波因的营地堆放着分到的二分之一战利品,庞大的财富使一个蛮族根本无法加以计算。美丽的罗莎蒙德被说服或是逼着承认胜利的爱人所主张的权利,库尼蒙德的女儿显然已经原谅这些罪行,灾祸的起因可能要归咎于她那无可抗拒的魅力。

三、伦巴第人对意大利的征服及纳尔塞斯的逝世(567—570 A.D.)

阿尔波因摧毁了一个伟大的王国,建立起无敌的名声。在查理曼大帝时代,巴伐利亚人、撒克逊人以及其他使用条顿语的部族,对于英雄的事迹仍旧歌颂不绝,这些都要归于伦巴第国王的英勇、慷慨和财富。但是他的雄心壮志仍然无法满足,格庇德人征服者将他的目光,从多瑙河转向波河和台伯河更为富饶的两岸。他回想起15年之前,他的臣民参加纳尔塞斯的联军,曾经到过意大利令人愉悦的乐土。在回忆之中,他们对于山脉、河流和道路都非常熟悉。听到他们获得成就的报告,或许是见到他们获得的战利品,激起了新生一代竞争和冒险的狂热情绪。阿尔波因以积极进取的精神和口若悬河的辩才,激起族人对未来的希望。他在皇家的宴会中拿出最美味的水果,称这些都自然生长在世界最美好的花园中,现在还没有主人,这番话说出了大家的心声。

等他竖立起自己的旗帜,日耳曼和西徐亚喜爱冒险的青年,都前来参加他的阵营,增强他的实力。诺里库姆和潘诺尼亚身体强壮的农夫,重新恢复了蛮族的生活方式。格庇德人、保加利亚人、萨尔马提亚人和巴伐利亚人的姓氏,在意大利行省仍然有明显的痕迹可循。[148]撒克逊人是伦巴第人最古老的盟友,有2万武士带着他们的妻子儿女接受阿尔波因的邀请。他们骁勇善战,对他的成功大有助益,但是对于这样庞大的群众,有些民族参加或离开也很难觉察出来。每种宗教都有各自的信徒,都能够自由地举行仪式不受干涉。伦巴第国王接受阿里乌斯派异端的教育,不过正统基督徒获准在公开的礼拜活动中为他的改信而祈祷。这时还有更为冥顽不灵的蛮族,用一只母羊或是一个俘虏当作牺牲,奉献给祖先的神明。[149]伦巴第人和他们的盟军联合起来,全部追随一位首领,这个野性难驯的英雄人物,无论在美德还是恶行方面都出人头地。阿尔波因保持高度的警觉,准备了大批的攻击和防御武器供应远征使用。伦巴第人带着轻便的财物伴随行军,乐于将土地放弃给阿瓦尔人,但是也经过庄严的保证,这时无论授受双方都不带笑容,那就是伦巴第人如果征服意大利失败,可以恢复他们原来的所有权。

纳尔塞斯要是成为伦巴第人的对手,他们就会遭到失败。那些久经战阵的武士,过去是他在哥特战争中获胜的同伴,如果伦巴第人遭遇了这支军队,他们就会带着畏惧和尊敬的态度不愿出战。拜占庭宫廷软弱无能,蛮族的行动变得师出有名,皇帝一度听取臣民的抱怨,因而造成意大利的毁灭。纳尔塞斯的德行受到贪婪的玷污,在统治行省长达15年的时间里,积累了大量的金银财宝,已经超过私人财产应有的限度。他的政府因运用高压手段而丧失民心,罗马代表团用放肆的言辞表达他们的不满,在查士丁的宝座前竟敢大胆宣称,比起希腊宦官的专制,他们还是情愿容忍哥特君王的奴役。除非暴虐的统治者很快被调走,否则他们为了寻求自己的幸福,要另外选择一位主子。猜忌和诽谤的声音才刚压倒贝利萨留的功勋,现在又异口同声力言会有叛变发生的忧虑。

皇帝指派新太守朗吉努斯取代意大利的征服者。将他召回的卑鄙动机,从皇后索菲娅带有侮辱性质的命令中可见一斑:“他必须将军事训练的工作留给一个‘男子汉’去做,回到皇宫的妇女中间,会有更适当的职位留给他,我们会将一根卷线杆再交到宦官的手里。”逼得一位英雄人物说出这样的话来答复,表示出气愤和无可奈何的心情:“我会为她纺出这样一团线,要想将其解开可不那么容易。”他并没有像奴隶或是牺牲者那样,出现在拜占庭皇宫的宫门前,而是隐退到那不勒斯,从那里(如果可以相信当时的说法)邀请伦巴第人惩罚君主和人民的忘恩负义。[150]人民的情绪会在暴怒以后发生变化,罗马人很快想起胜利将领所建立的功勋,或者是害怕他的愤恨产生不良后果,经由教皇出面斡旋,亲自前往那不勒斯负荆请罪。纳尔塞斯接受大家的悔改和歉意,表示出更温和的面容和更负责的言辞,同意将住处安置在卡皮托山。虽然他已经年过古稀,但他的死亡[151]仍然给人一种不得其时和过早逝去之感,以他的才能本可以挽救他一生中最后一次致命错误。传出或真正发生了针对纳尔塞斯的阴谋事件,造成意大利人解除武装,分崩离析。士兵受到羞辱,极为愤怒,对将领的过世感到哀伤,他们不认识新的太守,朗吉努斯则不了解军队和行省的状况。意大利在前几年为瘟疫和饥馑摧残得十室九空,心怀不满的民众把自然的灾害归咎于统治者的罪恶或愚行。[152]

阿尔波因不论是否基于安全的着眼,既不期望也没有在战场上遭遇罗马的军队。他登上尤里安·阿尔卑斯山,带着轻蔑的心理和无穷的欲望,向下俯视肥沃的平原,他的胜利使这块土地的名字和伦巴第人的称呼永远结合在一起。一位受到信任的酋长带着经过挑选的队伍,将之布置在朱利艾广场,就是现代的弗留利,以防守山区的隘道。伦巴第人顾忌帕维亚的实力,听从特雷维桑人的祈求,行动缓慢而迟钝的大队人马,应该先占领维罗纳的皇宫和城市。米兰现在已从灰烬之中重建,在阿尔波因离开潘诺尼亚5个月后,他的部队把米兰包围得水泄不通。恐怖驱使人们望风而逃,他发现不论抵达还是离开任何地点,那里都是杳无人烟,一片死寂。

怯懦的意大利人认为这批蛮族所向无敌,根本没有人敢尝试进行抵抗。惊恐万分的群众逃到湖泊、山区或沼泽,把财产分开来埋藏,尽量拖延要过奴隶生活的时刻。保利努斯是阿奎莱亚的教长,把教堂和私人的财产全部迁移到名叫格拉多的岛屿。[153]他的继承者效法他的行为,建立了早期最原始的威尼斯共和国,公众的灾难方兴未艾,威尼斯得以不断成长茁壮。霍诺拉图斯登上圣安布罗斯的宝座,轻易接受投降条件,结果被违约的阿尔波因赶走,带着米兰的教士和贵族前往热那亚,那里有难以攻破的防壁可以为他们提供安全的庇护。沿着整个滨海地区,居民的勇气受到鼓舞,因为容易运来所需的供应,获得救援的希望,以及保存逃脱的力量。但是从特伦特的山岭到拉文纳和罗马的城门,意大利的内陆地区没有经过一次会战或是围攻,就成为伦巴第人的世袭产业。人民的降服使得蛮族具备条件以合法的统治者自居,毫无希望的太守只能被派去向查士丁皇帝宣布:他的行省和城市很快失去,整个局势已经无法挽回。[154]

只有一个城市经过哥特人加强防御的力量,能够抗拒新来侵略者的武力。正当伦巴第人用行动迅速的分遣部队,征服意大利各地的时候(568—570 A.D.),皇家营地设置在提西努姆或称帕维亚的东门之外,时间长达3年之久。这种负隅顽抗的勇气会获得一支文明军队的尊敬,却只会激起野蛮队伍的愤怒。焦急的围攻者为了鼓舞士气,立下可怕的誓言:一旦城破,无分男女老幼、阶级身份,全部屠杀无一豁免。最后他靠着饥馑的帮助要执行血誓,就在阿尔波因进入城门之际,他的坐骑突然颠踬倒地不起。有一名随从不知是基于同情的心理还是宗教的虔诚,把这种奇特的现象解释为上天的震怒。征服者踌躇片刻以后大发慈悲,将佩剑插入鞘内,下令停止屠杀,保持平静的态度在狄奥多里克的宫殿里休息,然后向面无人色的群众宣布,他们只要服从就能保住性命。他对城市的情况感到非常满意,尤其是要吃尽苦头才能获得,更是感到骄傲万分。伦巴第国君藐视米兰古老的光荣,有几个朝代都把帕维亚当作意大利王国的都城。

四、阿尔波因为其妻罗莎蒙德所害和后续的状况(573 A.D.)

王朝的创建者有光辉夺目的统治但却为时甚短,阿尔波因在制定新的征战之前,沦为家庭阴谋和女性复仇的牺牲品。靠近维罗纳有一处并非蛮族建造的宫殿,阿尔波因用盛宴款待军中的战友。酗酒是英勇的报酬,国王自己出于嗜好或虚荣,要显示更好的酒量。在倾饮无数大杯雷提亚或法勒尼安美酒之后,他叫人拿来库尼蒙德的头盖骨,这是餐具中最尊贵的装饰品。伦巴第酋长围坐一圈,用恐怖的欢呼接受胜利的酒杯。丧失人性的征服者吩咐:“把酒倒满!将这杯美酒带给王后,用我的名义请她和她的父亲一同享用。”罗莎蒙德处于悲伤和狂怒的极大痛苦之中,尽力克制自己的情绪后回答:“主上的意愿必当服从。”她用嘴唇接触酒杯,内心发出无声的诅咒,这种侮辱要用阿尔波因的血才能洗刷。要是她没有违背妻子的天职,出于身为女儿的愤慨她也会做出淫荡放纵的行为。她的仇恨已经难以罢休,或说爱情已消失无踪。

意大利的王后离开宝座,不惜投身于一个臣民的怀抱。赫尔米奇斯是替国王背负甲胄的随从,成为她获得欢乐和从事报复的秘密情人。赫尔米奇斯对于罗莎蒙德提出的谋杀建议,不能再以违背誓言和忘恩负义的顾虑为借口。事实上他考量到危险和所犯的罪行,难免感到战栗恐惧,特别是他经常陪伴阿尔波因上战场,知道国王是力量惊人无所畏惧的战士。赫尔米奇斯强迫伦巴第人中最勇敢的一个人物皮雷德乌斯,共同完成这件惊人的壮举,但是除了要他承诺保守机密,对具体的行动一概守口如瓶。罗莎蒙德运用这种勾引的方式,显示出她对荣誉和爱情毫无羞耻之心。她的一个侍女受到皮雷德乌斯喜爱,她就提出为他们幽会提供地点,编造借口说幽会应该在一个黑暗和安静的地方,等到完事后她告诉她身边的伴侣,和他一起共享欢愉的是伦巴第王后,这种叛逆的通奸所产生的后果,不是他被杀就是阿尔波因的死亡。在这两种选择中,他决定成为罗莎蒙德的共犯,而不是变成她的牺牲品。[155]她具有大无畏的精神,绝不会害怕和后悔。她在期待之中立刻发现了一个最好的时机,当国王饮酒过多时就会离开餐桌,开始午间的休息。他那不忠的配偶借口是为了他的健康和睡眠着想,关上宫殿的大门,将所有武器全部移走,侍从人员告退离开。罗莎蒙德用温柔的爱抚让他平静地入睡,然后把寝宫的门打开,催促勉强的叛徒赶紧下手。国王这时有所警惕,就从卧榻上坐起,想拔剑来防身,岂不知罗莎蒙德已经将剑鞘绑住,剑抽不出来。他唯一的武器是张小凳子,无法长久抵抗凶手所使用的长矛。库尼蒙德的女儿含着笑容看他被杀,尸体埋葬在宫殿阶梯的下面(公元573年6月28日)。伦巴第人心存感激的后代尊敬这个坟墓,对胜利的领袖怀念不已。

野心勃勃的罗莎蒙德渴望用爱人的名义进行统治,维罗纳的城市和宫殿都畏惧她的权力,有一帮忠诚的格庇德人准备对她的复仇高声欢呼,支持她要成为统治者的意愿。但是那些伦巴第酋长,在混乱刚开始爆发时,带着惊愕的神情赶紧逃走。他们现在已经恢复勇气集结力量,全体族人并没有接受她的统治,反而发出异口同声的怒吼,要向犯罪的配偶和谋杀国王的叛徒讨回公道。她被逼得要向自己国家的敌人寻找庇护,太守自私自利的政策要保护世人所痛恨的罪犯。罗莎蒙德带着可以继承伦巴第王座的女儿、两个情人、值得信任的格庇德人以及维罗纳宫殿的战利品,沿着阿迪杰河和波河顺流而下,一艘希腊船将他们转运到拉文纳安全的港口。朗吉努斯带着愉快的神色,注视阿尔波因那美丽的孀妇和她所带的财宝,依据她现在的处境和过去的行为,即使是再无理的建议她都只能接受。她欣然接受了这位大臣的爱情,就是在帝国衰亡的时刻,他也被当成国王一样尊敬。杀害一名嫉妒的爱人不仅容易,他也可以成为让人感激的牺牲品。赫尔米奇斯从浴室出来,从女主人的手里接过一杯致命的饮料,液体的味道加上他明了罗莎蒙德的个性,他知道自己已经中毒而且很快会发作。他拔出佩剑对准她的胸膛,迫她饮下杯中剩余的毒药后不到几分钟就毙命。赫尔米奇斯唯一感到慰藉的地方,是她无法活着享受邪恶的成果。

阿尔波因和罗莎蒙德的女儿带着伦巴第人极为丰富的战利品,乘船前往君士坦丁堡。皮雷德乌斯惊人的力量使皇家的宫廷感到高兴和畏惧,他的盲从和报复就像是参孙[156]冒险事迹的不完美翻版。在帕维亚的集会中,经过族人的自由选举,克勒夫是最高贵的酋长之一,被推举成为阿尔波因的继承人(公元573年8月)。不到18个月的时间,第二次谋杀玷污了伦巴第人的宝座,克勒夫被一名家臣拔剑刺死。由于他的儿子奥萨里斯还未成年,王位虚悬达10年之久。公爵阶层的贵族统治形成30位僭主,使得意大利处于分崩离析和高压专制的局面。

五、查士丁的软弱及提比略二世的统治和德行(574—582 A.D.)

查士丁尼的侄儿登基称帝时,宣布要带领国家进入一个幸福和光荣的新时代。查士丁二世编年史显示的特征是国家在外遭到羞辱,国内悲惨不堪。罗马帝国在西部所受到的打击是意大利的丧失、阿非利加的残破和波斯人的入侵。无论是在首都还是行省,已经不讲公理正义。富人为他们拥有的财产而感到战栗不安,贫民唯一的希望是能保全性命,普通官吏缺乏治理的能力或贪污腐败,偶然会拿出整治的手段,表现的方式不仅武断而且暴虐。立法者或征服者的名声即使举世赞誉,也不能平息民众的怨恨。就一般舆论来说,会把每个时代所有的灾难归咎于君主,历史学家不论基于事实的真相还是合理的成见,也都赞成这种意见。然而历史学家的内心会产生诚挚的疑惑,因为查士丁的情操不仅纯真而且十分仁慈,如果不是疾病损害了他的心智和才华,就不会在登上大宝以后还遭到指责。病痛使他不良于行,活动范围只限于皇宫,对于人民的怨言和政府的恶行犹如置身事外的陌生人。他很晚才认清自己的虚弱无力,决心要放弃身着紫袍的重责大任,在选择有为的接位者时,他表现出识人之明以及顾全大局的气概。

查士丁和索菲娅唯一的儿子在幼年夭折,他们的女儿阿拉比娅是巴杜里乌斯的妻子,他负责督导皇宫的事务,后来成为意大利军队的主将,一直怀着虚荣的心理,渴望能透过婚姻的关系为君主所收养。当帝国的至高权力成了欲望的目标时,查士丁在习惯上总是带着猜忌和怨恨的眼光,来看待他的兄弟和堂表兄弟,把他们当作达成愿望先要制服的敌手。他不可能要求他们感恩图报,这些人把接受紫袍当成应有的补偿,而不是贵重的礼物。在这些竞争者当中,有一个受到流放的惩罚,后来还被处死。皇帝自己对另一个施加了残酷的羞辱,不是畏惧他的愤恨,就是藐视他的忍耐。这种家族内部的仇恨,使他要用慷慨的胸怀从共和国内找出一位继承者,而不是从他的家族。

富于心机的索菲娅推荐提比略[157],这位卫队长忠心耿耿,无论是德行还是家世都受到皇帝的赏识,可能表现出皇帝明智选择的成果。查士丁晋升他为恺撒或是奥古斯都的位阶,在皇宫的柱廊举行盛大的典礼(公元574年12月),教长和元老院的议员全部出席。查士丁拿出全副精力来主持,但是一般认为他的讲话获得了上帝的启示,显示出大家对他和那个时代的评价都很低。[158]皇帝说道:

你看到代表最高权力的纹章服饰,这些不是从我的手里得到,而是来自上帝。唯有用荣誉来维护最高权力,你才能从君主的职责中获得荣誉。对皇后要像对母亲一样尊敬,以前你是她的家臣,现在你是她的儿子。不可残害无辜,戒绝报复心理。我曾经引起公众的愤恨,你要避免这些行为。要拿我这个前任的先例,当作可以斟酌的经验。我是个凡人,曾经犯下罪行;我也是个罪人,即使是在此生也受到了严厉的惩罚。但是这些国家的公仆(他指着那些大臣),滥用我的信任,煽动我的情绪,会与我一起受到基督的最后审判。我一直为帝王冠冕散发的光辉而眩惑迷乱:你一定要明智和谦恭,记得自己如何才能得到权力,更要记得如何可以继续保有。你现在看到自己的奴隶和儿女在围绕着我们,你对他们有绝对的权威,但是要表现出慈爱和宽容,要爱民如己;要培养与军队的感情,也要维持军队的纪律;保护富人的产业,救济穷人的生活。[159]

所有的在场者鸦雀无声,流下眼泪,赞誉君王的教诲,同情皇帝的遗憾。教长复诵教会的主祷文,提比略跪下接受王冠。逊位的查士丁看来更能造福人群。他对新国君说出以下的话:“如果你同意,我就活下去。要是你下令,我可以去死。凡是我所忽略或遗忘的事物,祈请掌管天堂和尘世的上帝灌输到你心中。”查士丁皇帝最后又活了4年(公元578年10月5日),在不理世事的平静生活中度过,他的良心不再因无法善尽职责而饱受折磨,提比略的孝心和感激证明他的选择非常正确。

在提比略二世(公元578年9月26日—582年8月14日)的德行之中,他的英俊(他是一个身材高大、气宇轩昂的罗马美男子)可能使他获得索菲娅的宠爱。查士丁的孀妇听从旁人的意见,认为只有在这位更年轻的第二任丈夫统治下,她才能保持原有的地位和影响力。如果这个野心勃勃的候选人曾经忍不住去奉承和欺骗,现在也无能为力去达成她的愿望或他的承诺。椭圆形竞技场的党派带着不耐烦的神色,要求知道新任皇后的名字。等到宣布阿纳斯塔西娅是提比略皇帝秘密却合法的妻子,民众和索菲娅都大吃一惊。为了能够减轻索菲娅的失望之情,她那孝顺的养子想尽办法,非常慷慨地赠予其皇家的荣誉、宏伟的宫殿以及无数的仆役。他在庄严的场合里总是护在恩主的寡妇身边,并且询问她的意见。但她的野心不屑于皇家的表面尊荣,“母亲”的尊敬称呼不能安抚受到羞辱的妇女,反而激起她的震怒。皇帝出于关心和信任做出善意的表示,她很快接受并摆出有礼的微笑,但是孀居的皇后决定和她长久以来的敌人建立秘密的联盟关系,利用日耳曼努斯的儿子查士丁尼作为报复的工具。傲慢的统治家族对于支持外人获得最高的权力感到很不甘心,而且这个年轻人已经建立起了备受赞誉的声望。

查士丁过世以后,日耳曼努斯的儿子查士丁尼的名字被牵涉进了一个动乱的党派中。他主动自首,并上交了金库里6万镑的钱财,或许可以解释为犯罪的证据,至少显示出他的畏惧。查士丁尼受到皇帝的赦免,并负责指挥东部的军队。他大举进兵,使波斯国王赶紧逃走,在欢呼声中凯旋,公众认为他有资格穿上紫袍。他那善于权谋的幕后主使人选择葡萄收成的季节,这时皇帝在很偏僻的乡村避暑,要像臣民那样过悠闲的生活。提比略听到他有所图谋的信息以后,很快赶回君士坦丁堡,采取坚定的立场镇压阴谋政变,把索菲娅滥用皇家的排场和荣誉,减少到比较适度的状况,遣散侍从行列,截断对外的通信联系,指派忠诚的守卫加强监视。但是宽厚的君主认为,查士丁尼的职务并不会加重他的刑责,经过一番温和的申斥,赦免他的谋逆犯上和忘恩负义的行为。一般人都相信,皇帝心里存着解决的办法,想要与威胁宝座的对手建立双重的婚姻关系。有一位天使在提醒皇帝(这个神话广为流行),他对国内的敌人一定会取得胜利,不过提比略的心地善良而且慷慨,可以使自己的安全获得更坚实的保证。

提比略这个名字会引起民众的反感,他采用更受民众爱戴的名字君士坦丁,并且效法安东尼的德行。从历史的记录来看,有那么多的罗马君王是如此邪恶愚昧,当然乐于听到有一位众望所归的人物,具备仁慈、公正、谦和与刚毅的特质。大家可以看到这位国君在皇宫和蔼可亲,在教堂虔诚仁慈,在法庭公正无私,在波斯战争中获得胜利,至少是他派遣的将领所达成的。他的胜利获得最光荣的战利品,其中包括大量俘虏,他本着基督教英雄人物慈悲为怀的精神,善待这些俘虏,并且不要赎金将他们遣送返乡。自己的臣民无论是建立功绩还是遭遇不幸,都可以向他提出要求,蒙受他最大的恩惠,通常他的赏赐比对方所期望的还要多。这些行事的方式就托管人的立场,或许会危及国家的财政,但是就人道和公正的原则而论,可以取得回报达成平衡。这些原则给他带来的教训,是要厌恶从人民的眼泪中搜刮的黄金,将它视为毫无价值的贱金属。人民经常遭受天灾人祸,他采取积极的救济行动,不仅急着豁免过去积欠的款项,同时要减轻未来税收的需求。他坚决拒收臣下奉承讨好的呈献,他们会用10倍的压榨来作为补偿。提比略制定睿智和公平的法律,受到后来朝代的赞许和难以为继的遗憾。

君士坦丁堡盛传皇帝发现了一处宝藏,但是他真正的财源是以身作则的节约,杜绝所有排场和毫无必要的费用。要是上天愿意赐福,这位爱国的皇帝能够受到长远的保佑,就会给东部的罗马人带来幸福。然而,查士丁过世后不到4年,尊贵的继承人就罹患致命的疾病,好在留下足够的时间交代后事。按照得到宝座的先例,他把皇帝的冠冕托付给最够资格的同胞。他从群臣中间选择了莫里斯,所做的判断比紫袍还要宝贵。教长和元老院的议员被召集到垂死君主的床边,他当面将女儿和帝国交给莫里斯,财务官用庄严的声音宣布他最后的遗言。提比略表示他的愿望,是要他的儿子和继承人用德行来为他建立最高贵的陵寝,使过世的君王能为万民所怀念。公众的悲痛把对他的感激铭刻在心,但是新朝的动乱使最诚挚的哀悼逐渐消失,人类的目光和欢呼很快迎向初升的朝阳。

六、莫里斯的接位和统治以及意大利的悲惨情况(582—602 A.D.)

莫里斯皇帝(公元582年8月13日—602年11月27日)的家世源于古老的罗马,[160]但是他的亲生父母定居在卡帕多细亚的阿拉比苏斯,还能有幸活着看到儿子登极称帝,分享无上的尊荣与财富。年轻的莫里斯投身军旅生涯,提比略拔擢他指挥一个新成立的军团,由1.2万名联军组成,这个部队很受皇帝的宠爱。他凭借英勇行为和统御能力在波斯战争中脱颖而出,回到君士坦丁堡接受应得的报酬,就是继承整个帝国。莫里斯接位时正是43岁的盛年,在东部帝国统治了20年,把野性难驯的狂野民主政体从民众心中驱走,建立起理性和德行的完美贵族体制(这是埃法格里乌斯很奇特的说法)。虽然他抗议说他在私下的赞美从未到达国君的耳中,但有些过失似乎使得莫里斯的行事为人,比不上前任纯洁无私的美德。他那冷淡而有所保留的态度或许可以归之于傲慢,公正难免有时会失之残酷,仁慈也有时出于软弱,极度的节俭使他经常被谴责为贪婪。一位掌握绝对权力的国君,最合理的愿望是使人民获得幸福。莫里斯有见识和勇气达成这个目标,他的政府遵从提比略的原则和典范。怯懦的希腊人推动一种政策,要让国王和将领这两种职务保持完全分离,一名普通士兵只要能够穿上紫袍,就很少领军,也不会再上战场。然而莫里斯皇帝所享有的光荣,是帮助波斯国君复位。他的部将为了对付在多瑙河的阿瓦尔人,发起胜负难分的战争。他对意大利行省不幸和悲惨的境况,只能投以怜悯而无能为力的目光。

听到意大利悲惨的故事和对援军的要求,历代皇帝受到持续的折磨,被迫只有羞辱地承认自己的衰弱。罗马的尊严正在沦亡之际,还能意气风发表达出他们的怨言:“如果你没有能力把我们从伦巴第人的刀剑下救出来,起码也要让我们免于饥馑的灾祸。”提比略二世原谅他们的不敬,解救他们的灾难,供应的谷物从埃及运到台伯河。罗马民众不对卡米卢斯[161]而向圣彼得祈求,要把蛮族从他们的城墙外赶走。可是杯水车薪的救援并不足恃,危险不仅永远存在,而且迫在眉睫。教士和元老院搜集还剩余的古老财富,总额大约有3000磅黄金,派遣大公潘夫洛尼乌斯将这批礼物和他们的诉求,送到拜占庭宝座前,试图让宫廷的目光和东部的军队从波斯战争转移过来。公正的提比略将这笔贡金当成赏赐来防卫罗马这座城市。他在辞别大公时给他最好的忠告,要他不妨去贿赂伦巴第人的酋长,或是出钱请法兰克国王给予帮助。虽然有了这一微不足道的帮助,但意大利仍在忍受痛苦,罗马再度遭到围攻,距离拉文纳3英里的克拉西郊区,被斯波莱托一名头脑简单的公爵带领部队纵兵劫掠并攻占。莫里斯接见的第二个代表团,是由神职人员和元老院议员组成,带来罗马教皇的一封信函,教皇运用宗教的威胁词句,极力敦促他要履行神圣的责任。派出的教廷大使是格列高利辅祭,同样有资格恳求上天和尘世的权柄。皇帝采用前任的处置方式,起到了更大的效果,那就是说服一些实力强大的酋长与罗马人建立友谊,其中有名温和而忠诚的蛮族终生为太守卖命,死而后已。

阿尔卑斯山的通道开放给了法兰克人,教皇鼓励他们,对于没有信仰的人,要毫不犹豫地违背所立的誓词和保证。克洛维的曾孙奇尔德伯特被说服要侵入意大利,代价是5万金币。但是他过去看到有些拜占庭货币是1磅重的黄金,感到非常高兴,因此奥斯特拉西亚[162]的国王要求,他接受的礼物应该更值钱,这些金币的大小和成分都要合乎标准。伦巴第人经常侵犯实力强大的邻居高卢人,使他们那些各自为政的公爵不得不提高警觉,担心会引发报复的行动,只有放弃混乱而弱势的独立状况。国王统治的政府具有团结合作、保守机密和活力充沛诸多优点,于是大家毫无异议地表示赞同。克勒夫的儿子奥萨里斯已经长大,成为身强力壮的知名勇士。大家团结在新任国王的旗帜之下,意大利的征服者连续抵抗了三次侵略行动,其中一次是奇尔德伯特亲自领导,也是墨洛温家族最后一次从阿尔卑斯山冲杀下来。第一次远征被嫉妒的仇敌法兰克人和阿勒曼尼人击败;第二次在一场血战中被击溃,他们建国以来从未遭到这样大的损失和羞辱;他们急着要报仇雪耻,第三次行动积蓄了所有的力量,奥萨里斯屈服于狂暴的怒流。伦巴第人的部队和钱财分散在设防的城镇中,都位于阿尔卑斯山和亚平宁山之间。

一个民族不怕危险但不耐劳累和延误,很快就对20个指挥官的愚行发出怨言。这些习惯了北国气候的体质,暴露在意大利的骄阳下,灼热的空气很容易传染疾病,何况他们已经承受了酗酒与饥馑的交替折磨。他们的兵力不足以征服这个国度,但却足以使得这个地区残破不堪,何况浑身战栗的当地民众根本无法分辨来者是敌军还是救星。如果墨洛温王室和拜占庭皇家的两支军队能够在米兰附近地区会师,或许可以颠覆伦巴第人的王国。法兰克人要求延后6天的时间,用一个纵火燃烧的村庄作为信号。希腊人的军队浪费了宝贵的时间,用来攻取摩德纳和帕尔马;阿尔卑斯山的盟军撤退后,这两城宣告失守。胜利的奥萨里斯获得统治意大利的主权,他在雷提亚阿尔卑斯山的山麓,平定了科穆姆湖一个偏僻小岛的抵抗行动,搜寻埋藏起来的国库财富。等到抵达卡拉布里亚的尽头,他用长矛触及竖立在雷吉乌姆海岸的石柱,[163]就用这个古老的地标作为王国固定不移的国境。[164]

意大利在长达200年的时间里,分为伦巴第王国和拉文纳太守辖区,但是面积和实力并不相等。猜疑的君士坦丁大帝分设军职和文职,使其相互制衡,任性的查士丁尼一世又将两种职权合一。日益衰败的帝国先后曾经任命18位太守,授予民政、军政甚至教会的大权。他们获得管辖地区的直接审判权,以后奉献出来成为圣彼得继承人世袭的特权,辖区一直延伸到现代的罗马涅、费拉拉和科马齐奥的沼泽地或山谷[165]、从里米尼到安科纳的五个滨海城市,以及位于亚得里亚海和亚平宁山的丘陵之间的第二个内陆的彭塔波里斯。把敌对的地域从拉文纳辖区割让出去以后,罗马、威尼斯和那不勒斯成为三个次一级的行省,无论是平时还是战时,全都承认太守的最高权力。

罗马公国包括图斯坎、萨宾以及400年来在拉丁征服的城市,界线很明显是沿着海岸从奇维塔·韦基亚到特拉奇纳,以及台伯河的河道从阿梅里亚和纳尔迪尼到奥斯蒂亚港。从格拉多到基奥嘉有无数的小岛,构成威尼斯早期的领土,但是在大陆比较容易接近的市镇,都被伦巴第人制服,他们带着无可奈何的愤怒,观看新的首府从波涛中兴起。那不勒斯公爵的权力受到限制,一边是海湾和邻近的岛屿,还有卡普阿的敌对区域和阿尔马菲的罗马殖民地,后者有工作勤奋的市民,借着航海罗盘的发明,揭开世界的面貌。撒丁尼亚、科西嘉和西西里三个岛屿仍旧归属帝国的统治,奥萨里斯获得遥远的卡拉布里亚以后,把地标从雷吉乌姆的海岸移到康森提亚的地峡。撒丁尼亚野蛮的山地人保有祖先的自由和宗教,西西里的农夫却被囚禁在肥沃的耕地上。

罗马受到太守极为暴虐的高压统治,有一名希腊人,或许是个宦官,侮辱已经残破的卡皮托神庙,却没有受到任何处分。那不勒斯很快获得自行推选公爵的特权,阿尔马菲的独立是商业发达的成果,自愿归附的威尼斯最后还是获得了尊贵的地位,能与东部帝国缔结平等的联盟关系。在意大利的地图上,可以看到太守的领地面积有限,但是所包括的财富、产业和人口占有的比例最大。那些忠于国家和身价最高的臣民逃开蛮族的桎梏,拉文纳新来的居民打着帕维亚、维罗纳、米兰和帕多瓦的旗帜,分别在他们的土地上迎风招展。伦巴第人据有意大利剩余的部分,他们的王国从首都帕维亚向着东方、北方和西方拓展,最远与阿瓦尔人、巴伐利亚人、奥斯特拉西亚及勃艮第的法兰克人相邻。要是用现代地理来说明,就是当前威尼斯共和国的陆地部分、蒂罗尔、米兰、皮德蒙特、热那亚海岸、曼图亚、帕尔马和摩德纳、托斯卡纳大公国,以及从佩鲁贾到亚得里亚海的大部分教会领地。贝内文图姆公爵及后来的国君存在的时间比君主政体更久,同时也将伦巴第人之名传播开来,他们占有了现在从卡普阿到他林敦的那不勒斯王国的大部分地区,统治将近500年之久。[166]

七、伦巴第人的语言和习俗以及奥萨里斯的豪情(584—643 A.D.)

要想比较人口当中胜利者和被征服者所占的比例,语言的改变可以提供最可能的正确推论。要是按照这个标准,意大利的伦巴第人和西班牙的西哥特人,比起法兰克人或勃艮第人的数量要少。同样,这些高卢的征服者,也没有撒克逊人和盎格鲁人那么多的群众,所以不列颠人的方言才会遭到几乎根绝的命运。现代的意大利人是几个民族的混合,在不知不觉中形成,笨拙的蛮族很难灵活运用语尾变化和动词变化,为了简便起见就使用冠词和助动词,条顿的名词称呼表达了很多新的概念。然而大量最主要的术语和普通用语还是起源于拉丁语[167],要是我们熟悉古老意大利已经过时的方言,或是农村和城市的一般用语,就可以追踪很多单词的来源,这些词可能不被罗马精纯的古典语言承认。

一个小民族可以组成兵力庞大的军队,伦巴第人实力很快衰退,原因在于2万撒克逊人的撤离,他们厌恶寄人篱下的状况,经历很多冒险犯难的事件以后返回原来的家园。阿尔波因的营地范围广大使人生畏,但是营地的范围不管多大,都可以安置在一个城市之内,好战的居民必须稀疏散布在整个广大国土上。当阿尔波因领着族人从阿尔卑斯山倾巢而出,指派他的侄儿担任弗留利的首位公爵,负责指挥行省以及当地的民众,谨慎的吉苏夫却婉拒了这个危险的职位,除非让他从伦巴第的贵族当中,选出相当数量的家庭[168],组成士兵和臣民的殖民区。在征服的进行过程中,同样的权利不可能授予布雷西亚、贝加莫、帕维亚、都灵、斯波莱托和贝内文图姆的公爵。但是这些公爵及同僚都带着追随的队伍居住在指定的区域,他们战时聚集在他的旗帜之下,平时参与法庭的审判。他们对国王的归顺能保持自由和荣誉,只要退还之前接受的礼物和赏赐,就可以把家庭迁移到其他公爵的领地,但是他们如果擅自离开王国,就视同作战逃亡,可以被判处死刑。第一代征服者的子孙在这片土地上扎根茁壮,基于利益和荣誉的动机,要善尽防护的责任。伦巴第人生而为国王或公爵的战士,族人的平时集会要展示出正规军队的旗帜和称呼。军队的费用和报酬取之于被征服的行省,阿尔波因去世后才开始分配钱财或物质,却带着邪恶的偏颇作风和掠夺行为,受到鄙视。那些最富有的意大利人不是被屠杀就是遭到流放,剩余的有钱人被陌生人剥削,将贡金的义务强加在民众身上,要把田地的收成支付三分之一给伦巴第人。

不到70年的时间,这种人为的制度就受到废止,进行更为简便而可行的永久土地权。[169]罗马地主不是被蛮不讲理的恶客驱逐,就是将三分之一的年度地税改进得更为公平合理,只要呈报适当比例的土地产值。这些外国的主子不重视农业,谷物、葡萄和橄榄树的种植技术及劳力退化,这些农耕工作由奴隶和土著负责。懒散的蛮族爱好与畜牧生活有关的职业,他们在威尼提亚肥沃的牧场,重新建立并改良马匹的育种,行省一度因此而闻名于世。[170]意大利人看到外国品种的牛只[171]感到甚为惊奇。

伦巴第地区人口减少,森林的面积相对来说就显得更大了,可以在广大的范围之内享受狩猎的乐趣。他们有奇特的技术,可以训练空中的飞禽听懂召唤的声音,服从主人下达的命令,聪明的罗马人和希腊人过去对这方面一窍不通。[172]斯堪的纳维亚和西徐亚出产最凶狠也最温驯的猎鹰[173],喜爱漫游的居民骑马到原野,对这些猛禽施以训练使之驯服。我们的祖先所喜爱的消遣是由蛮族引入罗马的行省,意大利的法律尊重刀剑和猎鹰,高贵的伦巴第人把这两样东西看得同样重要,认为可以提高自己的身份。[174]

水土气候和仿效习性发挥的影响力极为迅速,第四代的伦巴第人看到祖先粗野的肖像,竟然惊惧得不敢置信。[175]他们将后脑部位剃得精光,浓密的长发从前面垂到眼睛和嘴巴,留着很长的胡须,展现出民族的声名和特性。他们穿着宽松的上衣,有点像盎格鲁-撒克逊人的形式,只是用各种颜色的条纹加以装饰,下身包着紧身的长裤,穿上敞开的凉鞋,甚至在毫无安全顾虑的情况下,也要在身侧佩上长剑。然而这种奇特的服饰和恐怖的面貌背后,蕴藏着温和与慷慨的天性,战场激起的狂怒会很快平息,胜利者的仁慈有时会让俘虏和民众惊奇不已。伦巴第人的恶行在于情绪化、无知和酗酒,但是德行确实令人钦佩。他们的社会交往不会出现伪善的习气,更不会把法律和教育的约束强加在别人身上。

要是我叙述意大利征服者的私生活,也不算是离题太远,所以我很高兴提到奥萨里斯的豪侠行为,能够真正表现骑士和浪漫的精神。奥萨里斯失去已经定亲的新娘(一位墨洛温王室的公主),就想娶巴伐利亚国王的女儿为妻,国王盖里巴尔德接受意大利国王缔结婚约的要求。热情的爱人不耐烦缓慢的商议程序,离开皇宫加入使臣的行列,前去拜访巴伐利亚的宫廷。在公开觐见时,这位无人认识的来客走到宝座前面,告诉盖里巴尔德:派遣的使臣其实是国家大臣,也是奥萨里斯的朋友,被托付以很重要的任务,要将未来妻室的迷人魅力向他据实报告。托伊琳达受到召唤,前来接受事关紧要的探访,在经过令人屏气贯注的凝视以后,他以“意大利王后”的称号向她致敬,然后提出谦卑的要求。按照他们族人的习惯,她要用一杯酒赠送给第一个见到的臣民。她只有服从父亲的命令,奥萨里斯接受她递送的酒杯,在归还给公主的时候暗中轻触她的手,然后将自己的手指放在面孔和嘴唇,等于是表现爱意。在夜晚,托伊琳达将陌生来客轻率的亲密举动告诉她的保姆,获得保证,感到很安慰,知道这种大胆的行为只会来自身为国王的未来夫婿,他的英俊和英勇已经虏获她的芳心。等到使臣告辞归国,他们抵达意大利的边界,奥萨里斯从马上站起来,向着一棵大树投出他的战斧,表现出无可匹敌的力量和技巧,对吃惊的巴伐利亚人说道:“只有伦巴第的国王能够投出这致命的一击。”等到法兰克人的军队进击入侵,盖里巴尔德带着女儿到盟国的疆域避难,就在维罗纳的皇宫举行婚礼。过了一年奥萨里斯去世,但是托伊琳达[176]受到族人的爱戴,一致同意她有权授予他人意大利王国的权杖。

从这件事实以及其他类似的状况[177],可以知道伦巴第人拥有选举君王的自由,而且不会经常运用这项危险的特权。公共收入不断增加,源于土地产出和正义带来的利润。独立的公爵们同意奥萨里斯登上他父亲遗留的王座,他们把各自的二分之一领地呈献给国君,骄傲的贵族渴望获得在君主身边服行贱役的荣誉。他对忠心的诸侯所赐予的报酬,是恩俸和采邑这些并不稳定的礼物,并且用修道院和教堂富裕的基金,作为战争受害者的补偿。平时的法官就是战争时的领袖,他从未篡夺所有的权力,要成为唯一和绝对的立法者。意大利国王在帕维亚的宫殿召集全民大会,有时会在附近的原野举行,国务会议由家世和地位最崇高的人员组成,下达的敕令如果想得到合法地执行,就要依赖忠诚人民的认可,以及伦巴第人幸运的军队给予支持。

意大利的征服过了80年以后,传统的习惯法改用条顿族拉丁文书写,获得君主和人民的同意后颁行,为了适应当时的情况,采用一些新的条例。罗萨里斯的案例(647 A.D.)让贤明的继承人视为规范,伦巴第人的法律被视为缺点最少的蛮族法典。拥有勇气可以保证自由,这些举止粗俗和行事仓促的立法者,没有足够的才具平衡国家和宪法的权力,或是讨论政治体系较为深奥的原则。只有威胁到国君生命和国家安全的罪行,才值得定谳判处死刑,但他们主要的注意力还是放在保护臣民的人身和财产安全上。按照那个时代非常奇特的法学理论,杀人的罪行可以用罚金来抵赎,然而付出的代价很高,一个普通市民是900个金币。次等的伤害像是杀伤、骨折、重击或是讽刺嘲笑的言辞,这种认定的方式很慎重,有时会反复核查到非常荒谬的程度。立法者的明智在于鼓励接受比较羞辱的条件,用金钱的赔偿来交换荣誉和复仇,免得冤冤相报永不停息。

无知的伦巴第人不论信奉异教还是基督教,对于巫术和魔法能够带来噩运和不幸还是深信不疑。17世纪的法官可以从睿智的罗萨里斯那儿获得教导,但心中还是有所疑惑。罗萨里斯讥笑荒谬的迷信行为,从残酷的民众或法庭的迫害下,保护那些被当作牺牲品的可怜人,他们被指控使用魔法。[178]勒特普朗德具有立法者的精神,超越那个时代和国家的标准,他带着宽恕的态度指责决斗的泛滥,这不仅是邪恶的行为,而且积习已深。他提到自己的体验,不断的暴力使得社会毫无正义可言。无论从伦巴第人的法律中发现哪些优点,都是蛮族重视理性所获致的成果,他们从来不允许意大利的主教参加立法会议。国王的传承看重德行和能力,他们的编年史记载了很多不幸的事件,其中有很长一段和平、守法和幸福的岁月,在西部帝国衰亡以后所出现的王国之中,意大利人享受到最温和与最公平的政府的治理。[179]

八、罗马所面临的困境以及对使徒圣墓的崇拜(590—604 A.D.)

在公元6世纪即将结束之前,罗马受到伦巴第人的武力威胁和希腊人的独裁统治,我们再次探索它进入最悲惨时期的命运。[180]帝国中枢的转移和行省先后丧失,公众和私人的财源消耗殆尽。地球上那颗高耸的大树,阴影下曾栖息无数的民族,现在被砍掉枝叶,留下光秃秃的树干在荒凉的地面任其枯萎。奉有派令的大臣和传送捷报的信差,再也不会在阿庇安或弗拉米尼亚大道上相遇,随时都会遭到伦巴第人带着敌意的袭击,引起持续不断的恐惧。在一个权势极大而又安宁的首都,居民没有焦急不安的心情,才会去游览邻近地区的花园,并在想象中隐约绘出罗马人的苦难状况:他们浑身战栗地打开或关上城门,从城墙上看到燃烧中的房屋,听到他们的同胞哀鸣的声音,像狗一样被成对绑在一起,被拖着越过高山渡过大海,到遥远的国度去当奴隶。农村生活如果处于这种时时紧张的状况就没有欢乐可言,更没有心情从事农耕的工作。罗马的平原很快变成可怕的荒野,只有贫瘠的土地、污秽的水流和充斥着传染病的空气。世界的首都不再吸引好奇和进取的民族前来此地,但是机遇或需要使得外乡客漂游而至,会带着惊惧的心情观望空洞而荒凉的城市,禁不住要问起元老院和人民在哪里。

在雨水过多的季节,台伯河高涨溢过堤岸,汹涌的狂流冲过七山之间的谷地。洪水过后留下停滞的水坑就会产生时疫,传染的速度真是惊人,在恳求上天赐福的庄严游行队伍中,一个时辰之内竟有80个人当场死亡。[181]社会要是鼓励结婚而且愿意勤奋工作,很快就可以补足瘟疫和战争造成的损失,但是大部分罗马人陷入毫无希望的贫穷之中,逼得要过独身生活,人口减少很快成为举目可见的现象,就是热心的人士也会产生悲观的想法,害怕人类有一天遭到绝灭的命运。[182]然而市民的数量仍旧超过所能获得的谷物,供应的食物来源不稳定,完全靠西西里或埃及的收成。帝国一再发生饥馑,显示皇帝对遥远行省抱着事不关己的心态。罗马的建筑物面临毁坏和倾圮,洪水、风暴和地震使腐朽的结构很容易倒塌,具有优势地位的僧侣看到古代文物受到摧毁,感到幸灾乐祸得意忘形。[183]一般人都相信是教皇格列高利一世破坏庙宇,毁弃都市里的雕像,是这个蛮族下达命令,将帕拉丁图书馆烧为一片焦土。关于他那荒谬而可恶的宗教狂热,李维的历史记载可以拿来作为独特的标志。格列高利的著作对于古典文化表现出难以克制的厌恶,有一位学识渊博的主教,曾经担任过文法教授,研究拉丁诗人的作品,把朱庇特当成基督一样来赞扬,他给予最严苛的批评。但是有关他那疯狂破坏的行径,证据不仅可疑而且到近代才出现。和平女神庙或是马塞卢斯剧院经历多少代的风吹雨打,才慢慢损毁。在没有受到教会独裁控制的地区,禁书的限制会使维吉尔和李维抄本的销路成倍增加。[184]

要是罗马无法受到一个重要原则的鼓励,重新恢复昔日的荣誉和权势,就会像底比斯、巴比伦和迦太基一样从地球上消失。众人接受含意模糊的传说,两位犹太导师分别是渔夫和帐幕工匠,在尼禄的赛车场遭到处决,他们那不知真假的遗骸500年后成为圣物,被当作基督教在罗马的保护者受到顶礼膜拜。东部和西部的朝圣客纷纷来到圣地的门前,使徒的神龛为奇迹和畏惧所守护,虔诚的正统基督徒在接近崇拜的对象时,难免心中忐忑不安,唯恐因触摸圣徒的遗体而丧生,因多看一眼而带来危险。即使有人出于非常纯正的动机,扰乱了圣所的安宁,也会看到令人惊畏的幻象,甚至受到暴毙的惩罚。有位皇后提出无理的要求,想要夺走罗马人最神圣的珍宝——圣保罗的头骨,罗马人用无比厌恶的态度加以拒绝。教皇非常肯定地表示,包裹遗体的亚麻布都是圣物,身上的铁链锉下来的铁屑,无论弄不弄得到手,都具有同样神奇的力量[185],这一切或许都真实不虚。

九、教皇格列高利一世的家世出身及教会统治的影响(590—604 A.D.)

使徒的神迹和德行像是具有生命的活力,存在于继承人的胸襟之中。在莫里斯统治时期,格列高利一直据有圣彼得的宝座,他不仅是第一人而且名声最为显赫。[186]格列高利的祖父菲利克斯[187]也是教皇,然而主教受到独身规定的约束,所以菲利克斯任职前他的妻子应该就已经过世了。格列高利的双亲西尔维亚和戈尔狄安是元老院最尊贵的议员及罗马教会最虔诚的教徒,格列高利的女性亲属很多是圣徒和贞女。他有一幅与父母合绘的家庭画像[188],赠送给圣安德鲁修道院,保存了近300年之久。画像的构图和色彩提供真实可靠的证据,意大利人在第6世纪开始培养绘画艺术,但是那个时代的品味和学识令人不敢恭维。格列高利的作品诸如书信、布道词和对话录,在当代的饱学之士中竟然无人能出其右。家世和能力使他升为城市的郡守,弃绝尘世的排场和虚荣使他享有崇高无比的声誉。他奉献巨额遗产兴建了7座修道院[189],其中1座在罗马[190],6座在西西里。

格列高利的愿望是今生默默无闻,来世获得光荣。然而他诚挚奉献给宗教的事业,却像狡猾而充满野心的政治家所选择走的道路。格列高利的才能伴随着隐退所获得的光彩,获得教会的喜爱和重用,培养出来的绝对服从更是作为僧侣的主要职责。格列高利被授予辅祭的职位,便迁到拜占庭宫廷,担任罗马教廷的特使或公使,竟然大胆运用“圣彼得”的名义,摆出我行我素和神圣不可侵犯的姿态,就是帝国最显赫的俗家人物表现出这种举动,也会被认为是犯罪而带来莫大的危险。他回到罗马,名声更为响亮,奉行短期的修院职责以后,在教士、元老院和人民一致的欢呼声中,从修道院被推举到教皇的宝座。看起来只有他本人反对这次的擢升,他向莫里斯皇帝请愿,恳请皇帝拒绝罗马人民的选择,更使他在皇帝和公众的眼里提升到更高的地位。等到重要的训令发布以后,格列高利获得友好商人的帮助,他被装在篮子里运出罗马的城门,在森林和山区里很谦卑地躲了几日。据说靠着上天指引的光芒,才发现他藏身的地点。

伟大的格列高利一世担任教皇长达13年6个月又10天(公元590年2月8日—604年3月12日)[191],他统治时期,是教会史上最开明的时代之一。他的德行甚至于他的缺失,都奇特地混合着纯朴和狡诈、傲慢和谦恭、理性和迷信种种相互矛盾的特质,非常符合他的地位和那个时代的特质。他的对手是君士坦丁堡的教长,格列高利以反基督教的头衔对这位全权主教加以谴责。对于这个头衔,圣彼得的继承者由于太傲慢而难以予以承认,也由于实力太弱不敢僭越。格列高利的宗教裁判权只限于罗马主教、意大利总主教和西部使徒这三重身份。格列高利时常登上讲道坛,用浅显而悲伤的言辞,激起听众的共鸣和热忱,犹太先知的预言经过解释以后加以运用。人民遭遇当前的苦难,感到无比沮丧,他们的注意力被引向对无形世界的希望和恐惧。他用身教和言教所发挥的影响力来决定罗马礼拜仪式的程序[192]、教区的划分原则、各种节庆和祭典的日期、游行队伍的序列和编组、教士与辅祭的职务和工作,以及圣职人员的服装规定。直到他生命最后的日子,还在忙着完成弥撒的细部规范,完整的弥撒所要花费的时间长达3个小时之久。格列高利的圣诗[193]保存着剧院的声乐和器乐,蛮族的粗糙声音想要模仿罗马学校的旋律。经验让他了解到形式庄严和讲究排场的仪式所能发挥的效用,可以抚慰痛苦、坚定信仰、纾缓凶恶,以及驱散世俗之人盲目的宗教狂热,至于这有利于教会阶级和迷信行为的统治,只能在所不惜。

意大利和邻近岛屿的主教承认罗马教皇是他们的都主教,甚至主教职位的核定、合并或转移,全由他独断的权力来决定。他对希腊、西班牙和高卢所属行省的侵权行为获得成功,为后世接任教皇的权利要求开创了后果更为严重的先例。他为了防止人民对选举权的滥用,亲自出面干预,采取审慎的作为来维持信仰和纪律的纯正,身为使徒的牧人随时督导所属教区在信仰和纪律方面的表现。在他的统治之下,意大利和西班牙的阿里乌斯教派和正统基督教会开始修好和解,征服大不列颠的荣誉大部分归之于格列高利一世,恺撒的功劳只能占小部分。随船运到那个遥远岛屿上的是40个僧侣而不是6个军团,他肩负的艰巨任务使他无法亲身参加这场危险的宗教战争,教皇为此感到非常遗憾。不到2年的时间,他就向亚历山大里亚的主教宣称,已经让肯特国王和1万盎格鲁-撒克逊人受洗。罗马的传教士就像原始教会的传教士一样,所使用的武器只有属灵和超自然的力量。格列高利的轻信或明智使他永远运用幽灵、奇迹和复活的证据[194],来坚定宗教的事实和真理。后代子孙对他的功绩极为推崇,不亚于他敬佩与他同时或前代人士的德行。历代教皇从不吝惜赐予他人进入天国的荣誉,但是格列高利在他那个阶级中,却是最后一位被列入历书的圣徒。

教皇的世俗权力是在那个时代的苦难中不知不觉产生的,欧亚两洲被鲜血浸染时,罗马的主教必须以慈善与和平使者的身份来进行统治。

其一,前面提过,罗马教会获得意大利、西西里和更遥远的行省很大部分的土地所有权,一般由副辅祭担任代理人,对于地区的牧人和农民拥有民事甚至刑事的审判权。圣彼得的继承人就像地主[195],警觉而又慎重地处理他的世袭遗产。格列高利的书信里充满各种有益人心的教诲,像是不要从事结果可疑或令人烦恼的诉讼;对于收租使用的度量衡要保持公正;同意任何合理的延误;减少教会田地上奴隶的人头税,他们靠缴交罚金来买得结婚的权利。[196]这些地产的租税或收益,要由教皇出钱冒险运到台伯河口。在运用这些财富时,他要像教会或贫苦家庭的忠诚管家,尽量考虑各种开源节流的办法,以满足各方面的需要。他的收入和支付的账册非常繁复而且数量庞大,曾经在拉特兰大教堂保存了300多年,成为基督教财务制度的典范。他依照四大节庆把每季的收入按比例分配给教士、用人奴仆、修道院、教堂、墓地、善堂、罗马的医院以及教区其他的用途。在每个月的第一天,他根据不同的季节,发给穷人规定数量的谷物、酒、奶酪、蔬菜、油、鱼、肉类、衣物和钱财,经常召唤负责财务和库管的职员,使用他的名义满足贫苦家庭和绩优人士的额外需要。无依病患、孤儿寡妇、外乡旅人和朝圣香客偶然遇到的灾难,不论任何时候都能得到他的救济。教皇经常将他简单的饮食分给够格与他同桌的子民,然后他才能安心食用。在那个艰苦的岁月里,罗马的贵族和贵妇接受教会的恩惠,并不会感到羞愧。有3000名修女从她们的恩主手里获得食物和衣服。很多意大利的主教要逃避蛮族,躲进梵蒂冈好客主人的屋檐之下。格列高利完全够资格被民众尊称为“国父”,他始终保持恻隐之心和仁者的风范,只要看到街头有倒毙的乞儿,他就会难过得几天无法从事圣职。

其二,罗马的不幸遭遇迫得神职人员处理平时和战时的事务,君王的缺席使他代行其职,究竟是出于虔诚还是野心,他自己都感到怀疑。格列高利将皇帝从长期不闻不问的酣睡中唤醒,揭露东罗马的太守和属下大臣的罪行和无能,指控为了保卫斯波莱托而抽调罗马所有老兵的行为。他同时也鼓励意大利人防守他们的城市和圣坛,以及在危机发生以后亲自指派军事护民官,必要时指挥行省部队的作战行动。但教皇的好战精神受到人道思想和宗教信仰的制约,意大利战争期间采用征收贡金的办法,他毫不客气指责是令人厌恶的压迫行为。有些怯懦的士兵出于虔诚的心理,抛弃军旅生涯要出家成为僧侣,他违反皇帝的诏书加以保护。要是我们相信格列高利的说法,那就是他可以轻易利用伦巴第人的内部倾轧来造成他们的毁灭,不会留下任何一个国王、公爵和伯爵来拯救这个不幸的民族,而能够免于敌人的报复行动。他是基督教的主教,更愿意执行有利于和平的职务,经过他的斡旋,平息武力的冲突,但是他很担心,希腊人的权谋和伦巴第人的情绪很难达成神圣的承诺,无法遵守休战协定的各项要求。他感到签订全面而持久的和约已经毫无希望,竟然想在没有获得太守和皇帝的同意的情况下,来拯救自己的国家。敌人的刀剑已经对准罗马,靠着教皇温和的辩才与及时的礼物,才能移走面临的危险。格列高利的功绩受到拜占庭宫廷的谴责和羞辱,但是获得心怀感激的人民真诚的敬爱,他得到的是一个公民所能得到的最纯真的报酬,和一位君王所能得到的最高的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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