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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蛮族世界的状况 伦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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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罗马帝国的衰弱和蛮族世界的兴(527—565 A.D.)

我们评估一个人的功勋,要与当代人类的才具做比较。天才或德行激起的努力,行为或思辨的人生所能到达的程度,依据的不是本身的成就,而是要看是否超越那个时代和民族的水平。雄伟的身材处在巨人之中分不出高下,与侏儒在一起一定能鹤立鸡群。列奥尼达斯率领300名战友在温泉关壮烈成仁,这一为国牺牲的事例已经为他们的儿童、少年和成人准备好了极好的教育材料,每个斯巴达人都会认可这种负责的行为,但不会崇拜,因为其他8000名市民同胞都有这份能力。[301]

庞培大将可以在胜利纪念碑上铭刻不朽的功绩,他在战场上击败了200万敌军,从梅奥蒂斯湖[302]到红海征服1500座城市。[303]但是罗马的运道在他的鹰帜前飞扬跋扈,胆怯畏战的民族被自己的恐惧所压迫,征服的习惯和经年累月的纪律要求,使得他所指挥的军团成为战无不胜的劲旅。从这方面来看,贝利萨留在历史上的地位,要在古代这几位英雄人物之上。他的缺失来自那个时代的弊病,他的德性为他所独有,出于天赋或自我反省的珍贵产物,使他超越当代的人物,就连他的君王和对手也都瞠乎其后。鄙吝成性的主子交给他的军队,根本无法让他达成任务,他唯一的优势来自于对手的狂妄和侮慢。只有在他指挥之下的查士丁尼臣民,才够资格称为罗马人。

希腊人不谙军旅之事,骄傲的哥特人把这个称呼当成藐视之词,竟然要与充满优伶、哑剧和海盗的民族,相互争夺意大利王国[304],真是让人感到自贬身价。亚细亚的风土习性殊少与欧罗巴相似,人口众多的国家因为奢侈的生活、专制的政体和迷信的风气,丧失战斗精神应有的活力,东方的僧侣无论是维持的费用还是人员的数量,都超过军队的士兵。帝国的正规部队一度达到64.5万人,查士丁尼时代减少到15万人,看起来还是很庞大,等到分散到陆地和海洋,像是西班牙和意大利、阿非利加和埃及,多瑙河的两岸、里海沿岸以及波斯的边界,兵力就显得非常单薄。市民的资财已经耗尽,士兵还是没有薪饷可发,只能把掠夺和怠惰当成特权来抚慰他们的贫苦,产生有害的后果也在所不计。皇帝的代理人没有勇气也无须冒险,就可以篡夺战争的酬劳。他们拖欠士兵的薪饷,对应付的金额还玩弄手段加以扣押或拦截。公众或私人处于不幸的状况时就征召军队,但在进入战场面对敌军时,兵力仍然不足。民族精神欠缺,代之以蛮族佣兵不稳的军心及混乱的纪律。德性与自由早已丧失,残存的军人荣誉也几乎灭绝。将领的人数比起前代增加很多,他们却致力于阻止同僚的成功,或是打击对手的名誉。同时他们从经验获得教训,功勋会激起皇帝的嫉妒,过失甚至罪行反而会获得皇帝的纵容和感激。

在这样一个沉沦的时代,贝利萨留和以后的纳尔塞斯却能够赢得胜利,放射出灿烂无比的光辉,但是他们的四周被羞辱和灾祸的阴影笼罩。查士丁尼的部将正在征服哥特人和汪达尔人的王国,生性怯懦而又野心勃勃的皇帝[305]为平衡蛮族的势力,就用奉承和欺骗的手段煽动他们分裂,他的退让和慷慨为他的帝国一再带来伤害。[306]就在迦太基、罗马和拉文纳的城钥被交到征服者手中时,安条克被波斯人摧毁,查士丁尼龟缩在君士坦丁堡,不敢出兵。

狄奥多里克和他的女儿过去忠诚守备着上多瑙河这条天堑,贝利萨留获得了哥特战争的胜利,从另一方面来看对局势反而产生了有害的影响,因为哥特的守军被迫离开了久已相安无事的边境。哥特人撤走潘诺尼亚和诺里库姆的兵力来防卫意大利,留下一片和平而富裕的地区。罗马皇帝认为已经将这片土地纳入了版图,就将实际的所有权放弃给大胆而又最先前来的侵略者。多瑙河对岸的上匈牙利平原和外斯拉夫山地,自从阿提拉过世以后,为格庇德部族所有。他们尊敬哥特人的武力,藐视的不是罗马人的黄金,而是罗马人每年赠予津贴和补助背后的动机。沿着河流的工事堡垒里的防备部队已经被抽调一空,立即被蛮族占领。他们的旌旗竖立在西米乌姆和贝尔格莱德的城墙上,致歉的词句带着嘲讽的语调,侮辱皇帝的尊严,令人无法忍受:

啊!恺撒,你在和平与战争中不断奋斗,所以才有这么广阔的疆域和为数众多的城市,有些地区对你毫无用处,你何不放弃它们呢?格庇德人是你勇敢而忠诚的盟友,他们期待你的礼物,对你的恩典有无比的信心。

查士丁尼对这种僭越傲慢的态度充耳不闻,决定采取另外的报复方式。他没有坚持作为皇帝保护臣民的权利,反而邀请一个外来的部族入侵多瑙河和阿尔卑斯山之间的地带,占领这个区域的罗马行省,于是伦巴第人[307]日益高涨的势力和名声,阻止了格庇德人向外发展的野心。

伦巴第人这个以讹传讹的称呼,是商人和银行家在13世纪才传播开来的,他们是野蛮武士的意大利后裔。最原始的名称是朗哥巴德人,原意是表示族人的胡须长得浓密,式样优美。我没有意愿要查询或证实他们是否渊源于斯堪的纳维亚人[308],或者追寻他们迁移到伦巴第以前所经过的未知地区或经历的不寻常冒险事迹。大约在奥古斯都或图拉真的时代,能从古代的一片黑暗中看到一线历史的曙光,首次知道他们出现在易北河与奥得河之间,凶狠的程度远超过日耳曼人。他们乐于传播令人信以为真的恐惧,说是他们的头从外形上看像狗一样,在战场上杀死敌人后痛饮鲜血。他们人数虽少,却靠收养最勇敢的奴隶来增加丁口,然而在势力强大的邻人环绕之下,只有用武器保护高傲的独立精神。北国的风暴摧毁了不知多少家族和部落,只有伦巴第这艘小帆船还漂浮在水面,他们逐渐顺流而下,向着南方和多瑙河前进。过了400年以后,古代的英勇声名又再度出现在世人面前。他们的行为习性还是一样的凶狠残暴,有一桩杀害皇家贵宾的事件,是奉国王女儿的命令,当着她的面执行,她因听到侮辱的话而被激怒,看到贵宾的身材矮小认为毫不足惧。被害人的兄长是赫鲁利国王,要让伦巴第人血债血偿。不幸和灾难才会使人恢复温和与公正的天性,赫鲁利人居住在波兰的南部各省[309],进行无礼的征讨,结果反而自取其辱,遭到重大的挫败,整个民族被打得四分五裂。

伦巴第人的胜利有资格获得皇帝的友谊,他们在查士丁尼的请求下渡过多瑙河,根据双方签订的条约,伦巴第人攻夺诺里库姆的市镇和潘诺尼亚的城堡。劫掠的习性诱使他们越过宽广的国境,沿着亚得里亚海的海岸流窜,最远抵达狄拉奇乌姆一带,他们竟然用同样残暴的方式对罗马盟友的城镇和家园,那些原先逃脱魔掌的俘虏再度被他们抓走。但是伦巴第人否认了这些敌对的行为,皇帝也不愿追究,就是有些突发的军事行动,也用无伤大雅的冒险作为借口。伦巴第人运用武力的状况越来越严重,引起30年不断的冲突,直到格庇德人完全灭绝才停止。敌对的民族经常在君士坦丁堡的君王面前为自己的理由争辩,手段狡诈的查士丁尼会宣布偏袒而且暧昧的判决,他对蛮族的憎恶是相同的,就用缓慢而无效的援助,尽量玩弄技巧来延长双方的战争。

他们的实力非常强大,但是当伦巴第人把几万士兵送到战场以后,仍旧自称是弱势的一方,要求罗马人的保护。他们有大无畏的精神,然而勇气并不可靠,两支军队突然遭到恐慌的打击,远离对方撤出战场,只剩下敌对的国王带着他们的侍卫,留在空无人烟的平原上。在经过短暂的停战以后,双方的仇恨再次被点燃,回想以往羞辱的情景,使得紧接而来的战斗更为激烈和残酷。一场决定性的会战造成了4万蛮族阵亡,格庇德人的势力被完全摧毁,查士丁尼开始转移畏惧和期盼的对象,伦巴第人年轻的君主阿尔波因开始展现个人的风格和气势,成为意大利未来的征服者。

二、斯拉夫人和保加利加人的入侵行动(527—565 A.D.)

狂野的民族在俄罗斯、立陶宛和波兰这片大平原上迁徙,过着居无定所的漂泊生活,查士丁尼在位时,所有的民族全部并成两个主要的族系,就是保加利亚人[310]和斯拉夫人。按照希腊史家的说法,前者靠近黑海和梅奥蒂斯海,他们的姓氏或血统来自匈奴人,生活方式与鞑靼人完全类似,非常简陋,为世人所周知,可以毋庸赘述。他们是大胆剽悍而且射技高明的弓箭手,每人都有成群不知疲累的马匹,渴饮马奶,等到盛大的宴会就食用马肉,养育的成群牛羊在后面追随前进,或在前引导,有时顺着留下的蹄迹,可以找到逐水草而居的营地。无论是多么遥远的国家或是无法通行的地区,都无法阻止他们的入侵行动。虽然他们对敌人无所畏惧,但一般都会规避接战迅速脱逃。保加利亚人分为两个强大而又敌对的部落,相互之间发展成兄弟阋墙的仇恨。皇帝给予的友谊或礼物都会引起他们激烈的争执,使臣只能从不识字的君主嘴里接受口头指示。[311]根据他的转述,这两个部落之间主要的区别是:一派是忠诚的狗,而另一派是贪婪的狼。不管哪一类的保加利亚人都被罗马人的财富吸引,他们以斯拉夫人的名义拥有含混的主权,快速的行军被波罗的海阻止,除此之外,北部极端的寒冷和贫穷,使他们停顿不前。

斯拉夫人还有一些种族,不论在任何时代,看上去都拥有同一地区的主权,他们有无数的部落,不论相互的距离多么遥远,或是态度如何的对立,都使用同一种语言(非常刺耳而且毫无规律可言)。一般认为他们的外形很相像,肤色没有鞑靼人那样黝黑,但还不到日耳曼人的白皙程度,就是身材也没有那样的高大。4600个村庄[312]散布在俄罗斯和波兰的行省中,整个地区缺乏石材和钢铁,他们的木屋用整根的树干很粗糙地筑成,建造或隐匿在森林的深处、河流的两岸或沼泽的边缘。毫无赞美之意地说,他们的住处完全可以跟水獭相比。事实上他们的住处和水獭的窠穴也的确很像,都有两个出口,分别通到地面和水里,以供野蛮居民逃脱之用,但水獭这种奇特的四足兽无论是洁净的爱好、工作的勤奋还是群居的习性,都是斯拉夫人所无法比拟的。肥沃的土壤供应斯拉夫人丰硕的农产,倒不是说当地的土著会卖力耕作。他们的绵羊和长着弯角的牛只体形壮硕,而且数量极多。他们的田地种植着的粟米和高粱[313],是一种粗劣而且营养价值很低的食物,这是他们的主食,对他们来说就像我们的面包一样。邻国不断掠夺,迫得他们要把财宝埋在地下,但是他们对于外来的陌生人,大家一致谨守古老的习惯,表现出朴实、坚忍和好客的德性。他们把威力强大的雷神当成最高的主宰来顶礼膜拜,位阶较低的神祇是河神和山林女神,普通的崇拜仪式是向神许愿和奉献牺牲。

斯拉夫人拒绝服从权威人物,不论是暴君、国王还是官吏。他们受到阅历和经验的限制,加上情感和习性非常固执,无法就公正的法律或全面的防卫,构成适合整个民族的体系。一般而言,年龄和勇气可以获得他们发自内心的尊敬,但每个部落或村庄都像分离的独立共和国,所有公共事务的推动要靠说服而不是强迫。他们唯一拥有的战斗兵种是步兵,除了一面笨重的盾牌,全身赤裸没有任何可用来护体的甲胄,所用的攻击武器是一张弓和一筒浸过毒液的短箭,以及一根很长的绳索,做成活套后,将之很有技巧性地投掷出去捕捉敌人。斯拉夫人编成的步兵部队,在战场上靠着行军的速度、机警的动作和坚忍的毅力,是非常危险的敌手。他们能游泳和潜水,可以躲在水底靠着中空的芦苇呼吸空气,所以在有河流或湖泊的地方,通常会遭到他们出其不意的伏击。但是这些只能算是探子或斥候的伎俩,斯拉夫人不知道兵法战术,他们的名声在历史上默默无闻,进行的征战行动并不荣誉。[314]

我已经概括性地提到了斯拉夫人和保加利亚人的一般状况,并不打算将双方区分开来,就是保加利亚人本身也不一定很清楚,何况他们认为没有必要。事实上他们的重要性在于与帝国相邻有多近而定。摩尔达维亚和瓦拉几亚这片平坦的国土为安特人所据有,这是斯拉夫人的一个部落,可以让查士丁尼出兵讨伐,获得征服者的头衔,满足他那夸耀的心理。[315]他为了对付安特人,在下多瑙河修建防卫工事,花了很大力气跟一个民族保持同盟关系。这个民族居住在北部洪水泛滥的地区,大约有200英里宽,位于外斯拉夫尼亚山区和黑海之间,有直通的水道可以联络。但是安特人没有能力、也没有意愿去遏阻暴怒的狂流,来自100个部落的斯拉夫人带着轻型装备,用同样的步速,跟随在保加利亚人的马队后面前进。每名士兵只要缴纳1个金币,就能获得安全而轻易的撤离,让他们通过上多瑙河地区格庇德人所控制的通道。蛮族所抱持的希望或恐惧、他们之间内部的联合或争执、偶然出现结冻或变浅的溪流、他们对作物或葡萄的期盼、罗马人的兴旺或是灾祸,这些原因都使他们重复着每年的寇边和侵袭行动。[316]全面叙述实在太过冗长,所有的事件无非都是破坏。

拉文纳开城投降的那一年,甚至就是同一个月,匈奴人或保加利亚人的入侵非常严重,造成可怕的灾难,使以前的袭扰难免相形见绌。他们流窜开来,从君士坦丁堡的郊区一直到爱奥尼亚湾,摧毁了32个市镇或城堡。波提狄亚被夷为平地,这个城市由雅典人建造,曾经受到腓力的围攻。然后他们回师渡过多瑙河,马后拖曳着12万查士丁尼的臣民。在接踵而来的大举进犯行动中,他们突入色雷斯·切森尼苏斯的边墙,毁灭人烟稠密的地区和民众,大胆的蛮族竟敢越过赫勒斯滂海峡,将亚细亚的战利品运回后再回到同伴的身边。

另外一批蛮族不把罗马人放在眼里,从温泉关隘道穿过科林斯地峡,没有遇到抵抗,如入无人之境。希腊人遭受蹂躏已是习见之事,类似的破坏行动在史书上无法引人注意。皇帝修建很多工程用来保护帝国的安全,臣民现在遭到无谓的牺牲,被忽略的部分只能暴露出既有的弱点。有人用谄媚的言辞称赞那些城墙,称其固若金汤,但等到守备部队放弃或是蛮族大胆攀登时,全部不堪一击。3000名斯拉夫人狂妄到竟然分为两支队伍,查士丁尼自命不凡的统治真是处处衰弱,令人感到可悲。他们渡过多瑙河和赫布鲁斯河,击败那些竟敢阻止他们进军的罗马将领,肆无忌惮地抢劫伊利里亚和色雷斯的城镇。但是这两个地区的战备状况和兵力数量,远超过进犯的蛮族,所以守军在心态上轻视敌人。

斯拉夫人无所畏惧的精神值得赞许,但是他们带着恶意和精心规划的残酷行为受到控诉,因而玷污了名声,说他们根本不考虑俘虏的地位、年龄和性别,就施以令人发指的刺刑,或者活生生将犯人的皮剥去,或者用四根木桩将手足绑紧,再用木棍将人击毙。再不然就是将人关在很大的建筑物里,与战利品和牛只一起葬身火焰之中,这些都是战胜的蛮族无法带走或者妨碍行军的东西。[317]也许更公正的叙述会减少这些可怕行为的数量以及改变行为的性质,他们有时会免于残酷法律的报复。托庇鲁斯[318]围城之战,负隅顽抗的守备部队激怒了斯拉夫人,他们杀死1.5万名男丁,但是饶恕了妇女和儿童。最有价值的俘虏通常会被保留下来,提供各种劳务或是支付赎金,奴役的生活和管理不会很严苛,期限也不会太长,很快就会得到释放而且条件很宽大。但查士丁尼的臣民或史官激于气愤,发出义正词严的指责。普罗科皮乌斯非常肯定地表示,在32年的统治期间,蛮族的入侵每年要使罗马帝国丧失20万居民。土耳其欧洲部分的人口差不多等于查士丁尼行省的人口数,要是依据普罗科皮乌斯的估计,30年损失600万人,这个地区可能无法出现这样大的数量。[319]

三、突厥人在中亚建国及向外扩张的状况(545 A.D.)

在这次状况模糊的灾难之中,欧洲感到了一场变革,并为之震惊不已,世界上首次出现突厥人[320]这个称呼和民族。就像罗慕路斯一样,这个好战民族的始祖被母狼哺乳,有众多的后裔子孙。突厥人的旗帜就用这种动物作为象征,用来保存神话的记忆或是传奇的观念。无论是拉丁姆还是西徐亚的牧人,即使相互之间没有任何交往,都会产生同样的观念。距离里海、北冰洋、中国和孟加拉湾都有2000英里的地方,有一条显眼的山脉,是亚洲的中心和顶峰,在不同民族语言中,分别称为伊穆斯山、卡夫山[321]、阿尔泰山、金色山脉或地球的腰带,峰峦高峻的山区四周出产很多矿产。突厥人曾在铁匠铺[322]里干活,为战争制造武器,是柔然可汗最受轻视的奴隶。一位勇敢而且雄辩的领袖在他们中间崛起,终于能够结束他们的奴役生活,他说服同胞要把为主人制造的武器拿在自己的手里,作为争取自由和胜利的工具。他们从群山中冲杀出去[323],一根权杖就是他的劝告所换来的报酬。在每年的庆祝祭典中,突厥人都会将一块铁放在火炉中加热,铁匠用的大锤从君王的手里传递给贵族,突厥民族在很多世代里,对这卑微的职业以及合理的骄傲都有记录。

阿史那土门是最早的领袖,在对抗邻近部落的战斗中,靠着族人的勇敢和他的能力赢得胜利。他竟敢要求娶可汗的女儿,这个奴隶或工匠的无理取闹遭到拒绝,后来他与更为尊贵的中国公主结亲,他的羞辱得到补偿。一次决战几乎绝灭整个柔然民族,新的突厥帝国建立在鞑靼地区,势力更为强大。他们统治整个北方,公开承认远方征战的利益并没有多大好处,仍旧忠诚依附着祖先的雄伟山脉,不愿离开。皇家的营地所选的位置很少会看不到阿尔泰山,额尔齐斯河从山间流淌而下灌溉卡尔梅克人[324]茂密的草原,养育着世界上体形最壮硕的牛羊,土地肥沃多产,气候温和宜人,这片乐土上从未发生过地震和瘟疫。

皇帝的宝座转向东方,黄金雕成的狼置放在长矛的顶端,好像在护卫着御帐的出口。中国的奢华和迷信使阿史那土门的继承人受到诱惑,他要建筑一个城市和庙宇的企图,被蛮族长老纯朴的智慧击败。长老说道:

突厥人的数量还不到中国居民的百分之一,如果我们能和他们分庭抗礼,那是因为我们一直在移动,没有定居的人口,如果我们能和他们势均力敌,那是因为我们一直在作战和出猎。要是我们强大,我们就进军征服四方;要是我们弱小,我们就退却藏匿不出。突厥人要是把自己限制在市镇的城墙里,一次会战的失利就会摧毁整个帝国。僧人的教导是容忍、谦卑和看破世情,啊,皇上,这不是英雄人物应该信奉的宗教。

他们勉强接受了琐罗亚斯德的教义,但是绝大部分族人还是遵守祖先的言行,没有任何疑义。奉献牺牲的荣耀保留给最高神祇,他们在刺耳的赞美诗中,衷心信服风、火、水、地赐给他们的恩惠,祭司从占卜术中获得相当的利益。他们未写成文字的法条非常严苛而公正:窃贼处以10倍的罚款;通奸、叛逆和谋杀处死刑;怯懦的罪行很少被发现,但是一旦发现绝不姑息,施加的惩罚极为严厉。由于附属的民族都在突厥人的旗帜下进军,他们的骑兵不论人马都号称以百万计,其中一支主力部队由40万士兵组成。在不到50年的时间里,他们分别与罗马人、波斯人和中国人处于时战时和的关系。

在他们的北部边界发现了一些足迹,从形状和位置来看属于堪察加人[325],这是个游猎民族,用狗拖着雪橇,居处埋在地下。突厥人对天文学没有概念,但是从博学的中国人那儿获得星象观察的成果,一座8英尺高的日晷仪安装在皇家营地,正好是北纬49度,同时记载他们征战所及最远之处,离北极圈[326]只有3度,或者少于10度以内。他们向南征战最光辉的成就是制服尼泰莱特人或白匈奴,这是个举止高雅而又黩武好战的民族,据有商业发达的城市波卡拉和撒马尔罕。白匈奴曾经击败波斯国君,胜利的军队沿着印度河进军,可能抵达河口地区。突厥人的骑兵部队向西最远到达梅奥蒂斯湖,他们在寒冬的结冰期渡过该湖。可汗居住在阿尔泰山山麓,下达命令围攻博斯普鲁斯[327],这个城市自愿从属于罗马,在古代他们的君王是雅典人的盟友。

突厥人向东进犯中国,通常是趁朝廷没有能力应付时。我从那个时代的历史得知,他们击溃坚忍的敌军,大肆屠戮,真所谓“杀人如刈草,战栗不闻声”。中国的官吏称颂一位皇帝的智慧,他用黄金打制的长矛驱走蛮族。突厥国君鉴于野蛮帝国广大的疆域,不得不建立三个属国,从自己的血胤中选派国王,但是他们很快忘记了感激和忠诚。奢华的生活使征服者日趋虚弱,除非是一个勤奋的民族,否则会带来致命的后果。中国的政策是唆使被征服的民族恢复独立自主,突厥人的势力只维持了一段时间,大致有200年。突厥人的名声和主权在亚洲南部地区重新恢复,是后来的事。那些继承了他们原有土地的王朝,他们的历史与罗马帝国的衰亡没有关联,因此慢慢归于平静而被人遗忘。

四、阿瓦尔人与帝国的结盟及突厥人的跟进(558—582 A.D.)

突厥人的征战过程极其快速,他们在提尔河的两岸地区,攻击并制服了一个名叫奥尔戈斯的民族,这个民族也称为瓦罗奈特人,因为深黑的河水和幽暗的森林而得名。[328]

奥尔戈斯的可汗及30万臣民惨遭杀戮,遗留的尸体散布在4天行程的广大地域之内,幸存的族人承认突厥人的权威和仁慈,还有一小部分的武士大约有2万人,情愿亡命异乡也不要过奴役的生活。他们沿着伏尔加河这条已知的路线前进,很高兴当地的民族将他们误认为是阿瓦尔人[329],然后靠着这个著名的称号,将错就错用恐怖的手段扩大声势。不过,即使是阿瓦尔人本身,还是没有力量脱离突厥人的高压控制。[330]经过很长一段时间的发展,他们在前进的途中连续获得胜利,这群新出现的阿瓦尔人抵达高加索山脉的山麓,这里是阿兰人[331]和切尔克斯人的乡土。阿瓦尔人首次听到罗马帝国的壮丽和衰弱,卑辞请求他们的盟友阿兰国君,能够引导他们走向富裕的坦途。

他们派出的使者获得拉齐卡(Lazica)总督的同意,经过黑海被送到君士坦丁堡(558 A.D.)。整个城市的人民蜂拥而出,带着好奇而又恐惧的神色观看陌生的来客。他们的长发用丝带绑得很整齐,编成辫子垂在背部,但其余的衣着像是模仿匈奴人的样式。当他们得到允许觐见查士丁尼时,首位使者康迪什对罗马皇帝发表以下的谈话:

啊!伟大的君主,你可以看到,你的面前是势力强大和人口众多的民族派出的代表,阿瓦尔人不仅威名远播,而且所向无敌。我们愿意献身为你服务,现在要是有谁胆敢扰乱你的安宁,我们有能力帮你击败和歼灭这些仇敌。我们期望作为联盟的代价和英勇的报酬,能够赐予我们贵重的礼品、每年的赏赐和大量的财物。

使者来朝时,查士丁尼已统治了30多年,到达75岁的高龄,身心都已衰弱而困怠。这位阿非利加和意大利的征服者,对人民的长久利益漠不关心,只要能颐养天年,屈辱的和平亦在所不惜。在一篇精心撰写的咨文中,他把决定告诉元老院,一方面要掩饰羞辱的行为,再则要获得阿瓦尔人的友谊。元老院也像中国的官吏一样,对君王的过人睿智和先见之明赞誉不已。奢华的器具立即准备妥当,用来蛊惑蛮族,诸如丝质的衣物、柔软而又华丽的卧榻、嵌金的手链和项圈。使者在离开君士坦丁堡时,对于殷勤的接待感到极为满意。瓦伦丁是皇帝的侍卫,负有同样的使命,前往阿瓦尔人位于高加索山麓的营地。无论他们毁灭还是获胜都会对帝国产生同样有利的后果,于是瓦伦丁说服他们侵略那些与罗马为敌的国家。受到礼物和承诺的引诱,他们乐意采取符合征服天性的行动。这些在突厥大军面前逃走的流亡人员,渡过塔内斯河与波里斯提尼斯河,大胆进入波兰和日耳曼的腹地,违背民族之间共同遵守的法律,纵情滥用胜利者的权利。

10年的时光转瞬而过,他们的营地已经安置在易北河与多瑙河,很多保加利亚人和斯拉夫人的姓氏已经在地球上消失,有些剩余的部落在阿瓦尔人的旗帜下出现,成为他们的属国和诸侯。阿瓦尔人的国王有个特别的头衔叫作“台吉”,表面上仍旧要增进与皇帝的友谊。查士丁尼一直在打如意算盘,想把他们安顿在潘诺尼亚,用来抵制伦巴第人所获得的优势。一名阿瓦尔人的行为不知算是美德还是背叛,他透露了同胞带有恶意和野心的秘密计划,使得君士坦丁堡中止原来讲好的条件,拘留他们的使臣,拒绝让他们在帝国的都城购买武器。对于这个怯懦又猜疑的计谋,阿瓦尔人大声抱怨。

皇帝的处理方式有所改变,可能是接受了阿瓦尔人的征服者派出的使臣所致。[332]相隔遥远的距离可以使双方免于兵戎相见,但仍旧无法消除彼此的仇恨。突厥人的使臣追踪阿瓦尔人的足迹,从贾伊克河、伏尔加河、高加索山、黑海到君士坦丁堡,最后终于出现在君士坦丁继承人的面前,请求皇帝不要支持叛徒和流亡者的复国大业。贸易在这场极不寻常的协商中发挥作用,粟特人现在是突厥人的属民,他们掌握最好的机会,要从里海的北面开辟新的商队路线,把中国的丝绸运进罗马帝国。波斯人一心要保护锡兰的海上航运路线,在波卡拉和撒马尔罕阻截骆驼商队,轻蔑地将没收的丝织品烧成灰烬,有些突厥的使臣怀疑是在波斯被毒死。

大可汗允许忠诚的诸侯也就是粟特的国君马尼阿克,在拜占庭宫廷提出同盟条约对付共同的敌人。他们穿着鲜明的衣服,带来贵重的礼物,这些都是东方奢侈生活的成果,使得马尼阿克和他的僚属与北方粗鲁的蛮族有很大的区别。他们运用西徐亚人的字符和语文所写的书信,等于宣布这个民族已经到达科学的入门阶段。[333]他们列举征服的行动,献上突厥人的友谊和军事协助,为了表示诚信无欺,要用他们自己和国君的性命,也就是迪萨布尔的名字,发出可怕的诅咒(如果他们欺骗和伪证,会遭到这样的惩罚)。

希腊的君王用殷勤和友善的态度,接待距离遥远而又势力强大的王国所派遣的使臣,粟特人在看到丝蚕和织机以后感到失望。皇帝公开否认与逃亡的阿瓦尔人有关系,或是故作姿态否认,但是他接受突厥人提出的同盟,批准的条约由罗马的大臣带到阿尔泰山山麓。查士丁尼的继承人接位以后,经常的拜访和善意的交往更增强了两个民族之间的友情。可汗允许那些最得欢心的诸侯可以比照办理,竟然有106名突厥人因不同的状况,在同一时候离开自己的国家去访问君士坦丁堡。

从拜占庭宫廷到阿尔泰山的旅行,没有明确记载路程和需要的时间。穿越鞑靼地区不知名的沙漠以及高山、河流和沼泽,经过的路途一定很难辨识清楚。保存至今的一份有趣文件中,记录了罗马使臣在皇家营地受到款待的情形。他们经过生火与薰香的净化仪式之后,被引导前往觐见迪萨布尔,这仪式一直到成吉思汗的儿子在位时仍存在。他们在黄金山脉的山谷里,见到可汗坐在御帐里装着轮子的宝座上,依状况需要可以随时用马拖着行动。使臣首先呈上礼物,由相关的官员一一接下,再高声诵读华丽典雅的贺词,表达罗马皇帝的心意,祝福突厥人的军队旗开得胜,可汗的统治兴旺长远,地球上两个最强大的国家保持密切的同盟关系,双方开诚布公精诚合作,绝对不会产生猜忌和欺骗。迪萨布尔的答词同样表示出诚挚的友情,在延续一整天的盛大宴会中,使臣的座位被安排在他的旁边。御帐的四周悬挂着丝质帷幕,餐桌上有一种鞑靼人的饮料,像酒一样多喝就会醉倒。次日的款待更为隆重铺张,第二座御帐里的丝质帷幕上,绣着各种精美的图像,皇家的座位、酒杯和器具都是用黄金打造。第三座是庞大的天幕,支撑的木柱全部装饰得金碧辉煌,一个纯金制作的床榻用四个金孔雀顶起来,御帐的通道前面有银制的摆设和雕像,很多大车上堆放着各种令人赞赏的艺术品,能够显示出他们作战的英勇而不是工作的勤奋。

迪萨布尔率领军队到达波斯的边界,罗马盟友随着突厥人的营地行军了很多天。他们在告辞回国时,比起波斯国王的特使受到更为优厚的待遇,对手借酒装疯大声喧闹,扰乱皇家宴会的庄严和安宁。波斯人的国境在东西两面,分别与突厥人和罗马人相邻,国王科斯罗伊斯的权势和野心,加强了这两个国家的联盟。但相隔遥远的国家不关心彼此的利益,也就会忘记条约和誓言所规定的义务。迪萨布尔的继承人在父王的葬礼上,接受罗马皇帝提比略二世派遣的使臣前来向他致敬,使臣依据同盟的关系提出入侵波斯的要求。傲慢的蛮族表示出极为气愤的态度,对使臣疾言厉色大加指责。可汗指着自己的嘴巴说道:

你可以看到我的十根手指,就像你们罗马人有这么多根舌头一样,所说全部都是谎言和伪证。你们对我讲话是一种语气,对我的臣民又是另外一套,用滔滔不绝的强辩来欺骗我们整个民族,要让盟友很仓促地投身到战争和危险之中,自己则在一边坐享其成,到时又忘记恩主对你的情义。你们赶快回去告诉你们的主子,让他知道突厥人不会说谎也不原谅谎言,他犯了过错,很快会面对应得的惩罚。就在他用奉承和空洞的说辞向我恳求友谊的时候,竟然与我的叛徒瓦罗奈特人联合起来。要是我亲率大军来征讨为人所藐视的奴隶,他们会在我挥鞭的啸声中战栗,他们不过是千军万马的骑兵践踏下的蝼蚁而已。我不是不知道前进的道路,可以带领大军入侵你们的帝国;我也不会拿不实的借口做挡箭牌,说高加索山成为难以攻陷罗马人的屏障。我知道涅斯特河、多瑙河和赫布鲁斯河的进军通道。突厥的武力已经降服所有最好战的民族,全世界从日升到日落之地全是我继承的遗产。

虽然曾经有过这些威胁的论调,但相互的利益使罗马人和突厥人很快恢复同盟的关系。可汗的骄傲较之愤怒产生更大的作用,当他宣布对盟友莫里斯皇帝发起重大的侵犯行动时,他称自己是7个种族的君王,世界7个地域的领主。

五、波斯的现况及科斯罗伊斯的文治武功(500—579 A.D.)

亚洲的国君为了获得“万王之王”的头衔,经常发生激烈的冲突和斗争,从目前对抗的情势看来,证明这个称号还没有落在哪位竞争者的头上。突厥人的王国在南面以阿姆河或称吉昂河为界,图朗与敌对的伊朗也就是波斯王国,被这条大河分隔开来。波斯这块面积有限的范围,竟能包容规模如此庞大的权力和人口。波斯人不断轮番侵入突厥人和罗马人的领土,或是驱退他们的进犯。现在还在统治的萨珊王朝,早在查士丁尼即位前300年就已据有宝座,跟他同时代的国王卡巴德斯又称科巴德,在对抗阿纳斯塔修斯皇帝的战争中获得胜利,但是他的统治因为内政和宗教问题产生很多困扰。他成为臣民手中的囚犯,被国内的敌人放逐,靠着妻子出卖贞操使他恢复自由。蛮族佣兵的帮助虽然会带来危险,但是靠着他们杀死自己的父亲以后,总算让他重新获得王国。贵族怀疑科巴德不会忘记被放逐的往事,甚至也不会原谅协助他复国的人士。人民为玛兹达克的宗教狂热所迷惑和煽动,他的主张是共有女性[334]和人人平等,将侵占所得的良田与美女分享给追随的徒众。

科巴德所制定的法律和上行下效的行为,使得社会的秩序大乱[335],波斯国王饱尝衰亡时代所带来的苦果。这时他感到极为担忧的事,就是想要改变继承的自然和习惯法则,把王位传给最喜爱的第三个儿子——在历史上名声响亮的科斯罗伊斯或称努息万。为了使这个青年在各国眼中显得地位更加显赫,科巴德期望查士丁皇帝能够收养努息万,拜占庭宫廷一心谋求两国之间的和平,也想接受这个建议。科斯罗伊斯也可能从罗马养父那儿获得继承权,但是这种做法会在未来产生祸害,财务大臣普罗科卢斯提出建议,情势很快发生转变。拜占庭提出借口说,收养的程序无论采用民事或军事的仪式[336]都有困难。双方签订的条约突然失效。科斯罗伊斯这时正抵达底格里斯河,在向着君士坦丁堡前进的途中,发生拒绝的事件使他深感羞辱和不满。他的父亲遭受失望的打击以后并没有活多久,逝世君王的遗嘱在贵族的集会中被宣读,一个强有力的党派在事先完成准备,根本不考虑继承的年龄优先级,拥护科斯罗伊斯登上波斯的王座。他的统治长达48年之久[337],那是人民幸福安乐的盛世,努息万公平正直,千秋万世为东方民族所赞不绝口。

然而国王的公平正直只有他本人及所有臣民了解,而且只是为了充分满足自己的情感和利益。科斯罗伊斯是一位征服者,最大的德行是在考量和平与战争的时候,虽然受到野心的激励,但是同样会遵从审慎的制约。他将国家的伟大与个人的幸福混淆在一起,为个人的名声或消遣而牺牲数以千计的性命。在处理有关家族的事务方面,我们认为公正的努息万是个暴君。他的两个兄长被剥夺登极称帝的美好前途,未来的生活位于最高阶级和普通臣民之间,自己会感到忧虑,也会让主子饱受威胁。恐惧和报复会引诱他们反叛,而只要他们谋逆的行为有一丝一毫的证据,就会让逼他们下台的人感到满足。处死这些不幸的王孙及跟随者,让科斯罗伊斯的安全得到保障。一位久历兵戎的将领基于同情心,竟然救下无辜年轻人的性命并将他们私下放走,这件善行被他的儿子泄露出去,然而他的功德胜过征服12个民族。梅波德斯工作热诚,行事审慎,确保科斯罗伊斯的王座不受任何威胁,但是他对皇室的召唤暂时不予理会,一直到他完成军事校阅的责任以后,才立刻赶到皇宫大门前安放铁鼎的地方[338],凡解救或接近者一律处死。在他的判决宣布之前,科巴德的儿子固执刚愎的傲气和忘恩负义的作为,让梅波德斯多受了几天的活罪。但是普通人民特别是东方的民众,对于高层人士受到残酷的迫害,不仅谅解甚至还赞扬君王。高官是充满野心的奴隶,让任性多变的主子仅凭着一时的喜怒,就可以决定他们的生死。

努息万也就是科斯罗伊斯的确可以称得上公平正直:他对自己所要奉行的法律,不会受到诱惑而违背;他惩罚那些冒犯他的尊严和危害个人幸福的罪行。他的政府秉持稳定、严格和公正的要求,统治初期致力于废除危害社会的“共产”原则,把玛兹达克的门徒所侵夺的土地和妇女,归还给合法的所有人。他对宗教狂热分子或借机敛财的骗徒给予适当的惩处,这是为了安定社会内部应尽的责任。他对于宠信的官员并没有一味听从,帝国有4个最重要的行省亚述、米底、波斯和巴克特里亚纳,分别设置太守来管理。为了挑选各级法官、行政首长和重要幕僚,他尽力取消觐见时的繁文缛节,按照天赋才能而不是家世出身来用人。他经常用委婉的语气提到他的意图,偏爱关心穷人的官员,让腐化从法院绝迹,就像祆教的祭司一样,根本就不让狗进入圣殿。阿尔达希尔的法典重新被颁布使用,成为官员推行政务的章程和准则。他用迅速的惩处来使官员保持操守,所派出的私下和公开的监察人员,对他们的一言一行都做出详尽的报告。他经常从印度到阿拉伯边界不断巡视所有的行省,使得他一生的志业有益于国计民生,较之在天上的兄长要更胜一筹。

波斯国王始终把教育和农业视为最紧要的两个目标,在波斯的每一个城市中,失去父母的孤儿和贫苦家庭的儿童,都由公家出钱照顾他们的生活,使他们受到教育。女孩与同阶层最富有的市民结婚,男孩根据他们的能力从事工匠的职业,或者被拔擢到更荣誉的职位。他用奖励和津贴来恢复遭到人们遗弃的村庄,对于无力耕种田地的佃农和农人,他分发牛只、种子和耕种的工具。稀少而宝贵的水源要尽量节省管制使用,运用各种方法供应给波斯干旱的地区。[339]繁荣兴旺的王国是他施行仁政的成果和证据,要说他还有什么重大的过失,那也是东方的专制政体使然。要是拿科斯罗伊斯和查士丁尼这两个长期竞争者做比较,无论是功绩还是运道,都是蛮族这边占有优势。

颂扬科斯罗伊斯公正的同时也要称誉他好学求知的名声,7个希腊哲学家受到不实传闻的欺骗,说是柏拉图的门徒登上了波斯的王座,答应前去拜访他的宫廷。难道科斯罗伊斯真像他们期许的君王那样,不但不辞辛劳从事战争和政府的工作,还能像他们那样有渊博的学问,在雅典的学院热烈讨论深奥难解的问题来打发闲暇的时间?专制暴君从小接受教导,认为他那至高无上和变动不居的意愿,是义务和职责的唯一规范,而且合乎道德的要求,难道他们指望哲学的“教训”,能够为他指出人生的方向,控制他的情绪?[340]科斯罗伊斯过于炫耀自己读书获得的知识,而且他所学的内容很肤浅,但是他那好学的精神对一个聪明的民族,会产生鼓舞和振奋的作用,使得科学的光芒普照整个波斯的国土。[341]在贡迪·沙普尔建立的一所医药学校,选址靠近皇家城市苏萨,后来逐渐成为教授诗学、哲学和修辞的文理学院。同时,波斯的学者开始着手纂修王国的编年史[342],较为近代的史实详尽而且可信,能够为君主和人民提供宝贵的经验教训;早期的蒙昧时代历史完全是东方的神话故事,充满巨人、飞龙和传奇的英雄人物。[343]每一个博学多才或自信的异乡人,都会收到大量的赏金而致富,国君在谈话中也会对他的学识倍加称誉。他赐给一位希腊医生[344]的最高贵的报酬,是释放3000名俘虏。诡辩家用尽心思在他面前争宠,对于优拉尼乌斯的财富和傲慢气愤不已,大家都将他视为最成功的对手。

科斯罗伊斯相信或至少尊敬祆教,在他统治的时代曾经发现有宗教迫害的迹象。[345]然而他自己倒是保持开放的心灵,比较各个教派的信条和教义,经常自己召开会议,主持神学方面的讨论,使得祭司的权威受到约束,人民的心灵得到教化。在他的命令之下,希腊和印度知名的著作被翻译成波斯文,这些流畅而优美的词句,让穆罕默德用来描绘他心目中的天堂,只有阿戈西阿斯的无知和僭越,才会把这些著作打上野蛮和粗俗的标志。然而希腊的历史学家感到非常奇怪,他们发现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的全部译本,竟然使用一种外国的方言来翻译,只是这种语言无法表达出自由精神和哲学思想的微妙奥秘。要是斯塔吉拉人[346]的理性对所有语言来说,都同样的隐晦难知,或是同样的清晰明白,那么苏格拉底的门徒、他们那些戏剧艺术和言辞争辩,就会永远混合着希腊风格的优雅和完美。

他为了追求宇宙的知识,知道有位古老的婆罗门名叫皮尔佩,他的道德和政治寓言受到异乎寻常的尊敬,被印度国王收藏在宝库之中,科斯罗伊斯于是派遣医师佩罗泽斯前往恒河地区,指示他不惜任何代价也要获得这本极有价值的作品。佩罗泽斯运用高明的手段获得了一份抄本,凭借着他的博学和勤勉完成翻译的工作。皮尔佩的寓言[347]在科斯罗伊斯和贵族的集会中诵读,获得大家的赞誉。印度的原文和波斯的译本很久前就已丧失,但是阿拉伯哈里发的求知欲,使得古老的纪念物得以保存,出现在现代波斯语、土耳其语、叙利亚语、希伯来语和希腊语的作品之中,同时通过很多不同的译本,转译为欧洲的现代语言。在目前的文本中,原本很特殊的风格、印度的生活习性和宗教信仰都已经完全消失,皮尔佩寓言的实质内涵,就简洁的文体而言不如《斐德罗篇》[348],也缺乏拉·封丹的作品那种朴素的魅力。整本嘲讽性的著作以15条道德和政治的格言最为出色,不过情节错综复杂,叙述过分冗长,教训的意味过于明显而且单调。这位婆罗门最重要的优点,是创造出令人欢乐的杜撰故事,修饰赤裸裸的现实,使得神圣的国王在聆听时,或许可以减少教诲的刺耳程度。出于同样的性质,可以用来告诫君主,只有臣民强大,他才拥有无可抗拒的实力。印度人发明的弈棋游戏,也是科斯罗伊斯在位时传入波斯。

六、波斯入侵安条克及互有胜负的战事(533—543A.D.)

科巴德之子登基以后,波斯王国与君士坦丁的继承人之间爆发了连年的战争。等到查士丁尼急着想付钱解决问题时,他自己也为国内事务感到焦头烂额,当然同意双方休兵。科斯罗伊斯见到前来恳求停战的罗马使臣,接受以1.1万磅黄金的赔款,作为签订永久和平协定的代价[349],并且规定双方的交换事项。波斯人负责保卫高加索的关隘,暂停攻击达拉的行动,条件是东方的将领不得进驻此城。查士丁尼获得休养生息的间隙,对此善加利用,对他达成心中的目标大有助益,阿非利加的征服就是他与波斯人签订条约的最初成果。科斯罗伊斯的使臣用和颜悦色的态度,索取了大批迦太基的战利品,以满足波斯国王贪婪的心理。贝利萨留的凯旋使波斯国王寝食难安,当他听说这员将领只经过了三次快速的战役就降服了西西里、意大利和罗马,使它们服从查士丁尼的统治时,他不由得感到惊奇、嫉妒和畏惧。

科斯罗伊斯并不想在明面上违背协定,就在暗中煽动大胆而又机警的诸侯阿尔蒙达尔,这位萨拉森人的君主居住在希拉[350],与他有关的事项并没有包括在和平条约之内。阿尔蒙达尔仍旧与敌手阿里萨斯断断续续发生战事,只是规模有限,不为人知而已。阿里萨斯是迦山部落的酋长,与帝国有结盟的关系。他们之间发生争执的起因,是为了帕尔米拉南边沙漠中一块面积很大的牧场。众所周知,自古老年代以来,这块牧场就向萨拉森人缴纳贡金,所以阿尔蒙达尔自认有合法的权利;然而迦山人就一条石砌的道路有strata这个拉丁名字提出申诉,认为这是罗马人铺设的,是主权属于罗马的无可置疑的证据。[351]

两位国君分别支持他们诸侯的阵营,双方的调停缓慢而且问题重重。阿尔蒙达尔根本不认为这件事能得到解决,他靠着掠夺,使快速移动的营地满载叙利亚的战利品和俘虏。查士丁尼不愿出兵击退阿尔蒙达尔的部队,反而想用钱收买他的忠诚,同时想方设法从边陲之地,唆使埃塞俄比亚人和西徐亚人的部族侵入敌人的领土。然而这种盟友的帮助既遥远又不可靠,带有敌意的通信被人发现,证明哥特人和亚美尼亚人对于东部帝国存有怨恨之心,几乎在同时,他们乞求科斯罗伊斯的保护。阿萨息斯的后裔子孙在亚美尼亚的人数甚众,势力极大,他们被激怒,声称要维护最后的民族自由和世袭权力。维提吉斯的使臣穿越帝国抵达他们面前,让他们知道意大利王国即将面临无可避免的危险,提出的说辞前后一致,不仅有效而且甚具分量:

我们站在你的宝座前,陈述的意见与双方共同的利害息息相关。毫无诚信可言的查士丁尼,野心勃勃想成为世界独一无二的主人。你们与他订立漫长的和平条约,等于出卖了人类的自由。那位君王说话有如盟友,行动却像敌人,结果是朋友和敌人全都受到他的羞辱,给世界带来血腥的死亡和混乱的情势。试问废除亚美尼亚的权利、剥夺科尔克斯的独立、摧毁扎尼亚山区无拘无束的自由,还不都是他干的好事?在冰冻的梅奥蒂斯湖劫掠博斯普鲁斯的城市、在红海的海滨摧毁枣椰树林的翠谷,同样的贪婪难道不是他的罪孽?摩尔人、汪达尔人和哥特人接连受到欺凌,原因在于每个民族都抱着事不关己的态度,袖手旁观邻人大祸临头。啊!大王!这是最重要的关键时刻,查士丁尼的军队和名声显赫的将领,全部被牵制在西方遥远的地区,东部空虚,毫无防守的能力。如果你稍有踌躇和迟疑,贝利萨留就将带着胜利的军队,很快从台伯河转移到底格里斯河,波斯还是难逃被吞噬的命运。[352]

经过一番争论,科斯罗伊斯被说服要采取他一向所谴责的行动。但是波斯人对自己的军事声誉感到自负,不愿对毫无防备的敌人发动战争,事实上他们的对手一直龟缩在拜占庭皇宫,不断对外发布嗜杀好战的命令。

不管科斯罗伊斯的发怒是出于何种理由,总之他已破坏和平的基础,只能靠着胜利的光辉,掩盖应受谴责的谎言和借口。[353]波斯军队集结在巴比伦平原(540 A.D.),为免浪费时日,根本不理美索不达米亚防备森严的城市,而是沿着幼发拉底河的西岸行军,直抵面积很小却人口众多的市镇达拉,它竟敢阻挡万王之王的前进。靠叛徒的出卖和突击的行动,达拉的城门遭到纵火而洞开,科斯罗伊斯下令大开杀戒,他要查士丁尼的使臣归国报告自己的主子,罗马人的敌军正在等着与他决一胜负。征服者的仁慈和公正仍然备受赞誉,当他看到一位高贵的妇女抱着幼儿,被很粗鲁地拖着在路上步行时,不禁叹息而流泪,恳求神明用正义的手来惩罚这些作恶的人。然而,1.2万名俘虏的赎金却是200磅黄金。相邻城市塞尔吉奥波里斯的主教,愿意用自己的诚信作为付款的保证。等到次年,贪婪的科斯罗伊斯丝毫不讲情面,认为对方在慷慨订约以后无法按时付款,坚持要求对未能善尽义务的东部帝国处以罚锾。

他挥军进入叙利亚的腹地,但是一支实力微弱的敌军,在他到来之前就已经瓦解,不让他获得胜利的荣誉。因为不可能将这些地区纳入版图,波斯国王的侵略只能像一个强盗一样到处烧杀掳掠。海拉波里斯、贝雷亚或称阿勒颇、阿帕美亚和卡尔基斯这些城市,陆续遭到围攻。他们各自按照防守的实力和富裕的程度,用黄金和白银作为赎款来购买安全。他们的新主子要求他们务必遵守条约的规定,自己却肆意违犯。他从小接受祆教的培养和教导,进行这些亵渎神圣的赚钱勾当,丝毫不感觉惭愧。他把装饰一块真十字架的黄金和宝石全部拿走,剩下光秃秃的遗物送还给阿帕美亚虔诚的基督徒。

自从安条克遭到地震摧毁以后,14年的时光转瞬而过,查士丁尼慷慨解囊,使新狄奥波里斯能够兴起,维持东方皇后的盛名,建筑物和民众使这座城市显得更加伟大,可以抹除上次灾难带来的凄惨回忆。城市的一边依靠山势获得坚强的防卫,另一边是奥龙特斯河所形成的天堑,但是最容易进入的通道被一座形势险要的高地控制。日耳曼努斯抱着卑鄙的心理,害怕敌人发现自己的弱点,所有适当的防备和应变措施全部遭他否定,不予执行。他是皇帝的侄儿,困在一座被围攻的城市里,对他的手下和自己的职务完全失去信心。安条克的居民继承了祖先虚荣又好讥讽的天性,对于突然到来的6000名增援部队感到大喜若狂,拒绝签订条件更为宽大的协定,他们站在城墙的防壁上,用狂妄的叫嚣侮辱波斯国王的尊严。于是在国王亲临督导下,成千上万的波斯人攀登云梯发起突击,罗马佣兵穿过对面的月桂女神门飞奔逃走,安条克的青年还在顽强抵抗,只能给自己的家园带来更为悲惨的后果。

科斯罗伊斯在查士丁尼的使臣陪同之下,从邻近的山头下来,带着悲天悯人的语气,哀叹不幸的民众冥顽不灵,才遭受毁灭的命运。暴怒的杀戮还是毫不留情地四处蔓延,在蛮族的命令之下,整个城市陷入烈焰之中。安条克的主座教堂能够安然无恙,出于征服者的贪婪而不是仁慈。圣朱利安教堂和使臣居住的区域,得到国王的同意,获得光荣的赦免。风向突然改变,使距离较远的街道不受波及,城墙还是保留下来,可以对新的居民提供安全的防护,但后来也没有产生守备的功效。宗教的狂热毁伤了月桂女神修饰华美的圣地,但是科斯罗伊斯在树丛和流泉的景色里,呼吸着清新纯净的空气,在随从行列之中还有一些偶像崇拜者,在幽静的隐退之地向山林水泽的女神奉献牺牲,应该没有受到君王的怪罪。奥龙特斯河在安条克的下方18英里处流入地中海,这位傲慢的波斯人在征服期间,单独到海中洗浴以后,为了感谢太阳,举行庄严的祭典,同时也向祆教崇拜的太阳创造者致敬。要是迷信触犯到叙利亚人的传统信仰,他们会因君王提倡并支持赛车活动而感到兴奋。科斯罗伊斯听说皇帝支持蓝党,于是下达极为专制的命令,要确保绿党的赛车手能获得胜利。军营的纪律应该使民众得到安慰,一名士兵以公正的科斯罗伊斯为榜样,大肆劫掠,他们为他的性命求情,但徒劳无功。

叙利亚的战利品虽然无法满足科斯罗伊斯的贪念,但是他已感到厌倦,开始慢慢向着幼发拉底河移动,他命人在巴巴利苏斯附近搭建起一座临时的桥梁,要大军在三天之内全部通过。等到他班师回朝以后,就在距泰西封皇宫约一天行程的地点兴建新城市,以将科斯罗伊斯和安条克这两个名字永远联系在一起。叙利亚的俘虏可以从这座城市认出自己在故乡的住所的形状和位置。构建浴场和雄伟的赛车场供他们使用,招来成群的乐师和赛车手,使亚述能出现希腊首府的欢乐气氛。皇家创建者宽宏大量,使这些幸运的流放者能获得粮食的配给,他们也享有特权,可以将奴隶认作亲戚赐予自由。科斯罗伊斯受到野心或贪婪的吸引,将巴勒斯坦及神圣而又富裕的耶路撒冷视为下一个目标,君士坦丁堡及恺撒的宫殿不再是遥不可及的金城汤池。在他脑海中浮现的景象,是小亚细亚满布波斯的部队,黑海都是波斯的船舰。

如果意大利的征服者没有及时被派遣来防守东方,波斯国王的愿望可能会实现。[354]趁着科斯罗伊斯在黑海的周边地区谋划野心勃勃的企图,贝利萨留率领一支未发薪饷又无纪律的军队(541 A.D.),越过幼发拉底河,在离尼西比斯约6英里的地方扎营。他经过仔细的策划,要用非常巧妙的行动,引诱波斯人离开难以攻陷的城堡,等到在战场获得优势,可以截断敌军的退路,或者尾随败逃的溃军进入城门之内。他在波斯的国境中行进一天后,攻占了锡索拉尼的堡垒,将俘虏的总督及挑选的800名骑兵送回国内,以在意大利的战争中为皇帝效命。他派遣阿里萨斯及阿拉伯人,加上支援的1200名罗马人,渡过底格里斯河去蹂躏亚述地区,不让敌人获得谷物的收成。这个物产富饶的行省,已经很久没有受到战争的灾害。但是阿里萨斯难以驾驭的个性妨害到贝利萨留的计划,他不仅没有回到营地,也不愿提供行动的信息。罗马将领非常焦急,留在原地等待,军事行动的时机已经失去,美索不达米亚的阳光灼热,欧洲士兵的体质难以忍受。叙利亚的守备部队和官员在毫无防御能力的城市里,为自己的安全而心惊胆寒。然而在这些状况发生转变之前,已经产生很大的成效,逼得科斯罗伊斯不顾重大的损失,只有仓促而又慌张地回师。要是贝利萨留的策略,获得英勇善战和纪律良好的部队全力支持,那么他就能达成民众乐观的期许,那就是征服泰西封和解救安条克的俘虏。等到战役结束,不知感恩图报的宫廷又将他召回君士坦丁堡。

次年春天(542 A.D.)叙利亚再次发生危机,他重新获得信任,恢复指挥权,被派遣的英雄几乎是单身一人骑着快速的驿马上道,凭着他的名气,只要亲自露面,就会消弭敌人对叙利亚的入侵行动。他发现罗马的将领包括查士丁尼的侄儿,都藏身在深沟高垒的海拉波里斯,不敢出战。他不愿听从怯懦的建议,命令他们随他前往欧罗普斯,决定将所有的部队在那里集结,遵从上帝对他的指示,不论在任何地方都能达成拒止敌军的使命。他在幼发拉底河的两岸表现出强硬的姿态,牵制科斯罗伊斯,使其不敢进军巴勒斯坦。波斯国王派出使臣来当探子,贝利萨留借着接见的机会,运用手段摆出壮大的军容,从海拉波里斯到大河之间的平原满布骑兵部队,6000名高大健壮的士兵在此行围出猎,根本无视当面的敌军。使臣在对面河岸看到1000名亚美尼亚骑兵,显然是在防守渡过幼发拉底河的通路。贝利萨留的帐幕用最粗糙的麻布制成,他就像一位不屑东方奢华的武士,只使用简单的设施。投身在他麾下的各民族成员,刻意参差不齐围绕着帐幕排列,更是显得刁斗森严。色雷斯人和伊利里亚人在前面,赫鲁利人和哥特人居于中央,远方则是摩尔人和汪达尔人,阵式松散,显得人数众多。他们穿的服装轻便而又灵活,第一名士兵手里拿着皮鞭,第二名带着长剑,第三名是强弓硬弩,第四名或许是一把战斧,展现出部队的刚强勇猛和将领的机警敏捷。科斯罗伊斯为查士丁尼部将的行为所欺骗,也对他的才能感到畏惧,知道敌手曾建立盖世的功勋,完全摸不清楚对方的实力,害怕万一在遥远国度决战失利,到时没有一个波斯人能活着回去讲述这悲惨的战事。

波斯国王赶紧退过幼发拉底河,贝利萨留逼着他退却,表面上装出一副赶尽杀绝的样子,事实上就是一支10万大军也不见得能够成功。等到危害国家的强敌不支败逃,猜忌之心使人认为将领无知和傲慢,没有尽歼敌军让帝国获取最大的利益,但较之击败阿非利加人和哥特人,不战而屈人之兵使他获得更大的荣誉。整个帝国没有任何人可凭着个人的运道和士兵的勇气,能够分享将领百战百胜的名声。

贝利萨留第二次的职务调动(543 A.D.)是离开波斯,再度负起意大利战争之责,显示出个人肩负国家安危的程度,也只有他能够改进或弥补军队的纪律和士气。15位将领相互之间缺乏协调,也不讲究兵法,在职责不清及号令不严的状况下,率领3万罗马人的军队通过亚美尼亚的山地。4000波斯人掘壕据守杜比斯的营地,还未经过一场正式的会战就击败乌合之众的对手。未经使用的武器被沿途抛弃,战马在急速飞逃中不支倒毙。罗马军队中的阿拉伯人比起战友更为高明,亚美尼亚人重新恢复忠诚之心,达拉和埃德萨抵挡敌军的突击和正规的围攻。战争的灾祸因发生大规模的瘟疫而停顿下来,两位君主相互之间心照不宣,或许有签订正式的条约,帝国东部边境的安宁获得保障。科斯罗伊斯的军队局限在科尔克斯战争,也可以称之为拉齐克战争,当时的历史学家详细叙述了此一重大事件。

七、波斯对黑海的进出及科尔克斯人的处境

黑海最宽之处[355]是从君士坦丁堡到发西斯河口,大约是9天的航程,距离有700英里。伊比利亚的高加索山脉在亚细亚最为高峻崎岖,河流下降的坡度极为陡峭,很短的距离就有120座桥梁跨越,流水急湍无法通航,抵达萨拉帕纳才平静下来,离居鲁士河有5天的行程,这条河来自同一山区,从相反的方向注入里海。这两条河流的源头很接近,让人产生加以运用的想法,来自印度的贵重商品,可以从阿姆河顺流而下抵达里海,穿越里海后上溯居鲁士河,再从费西斯河下航进入黑海转入地中海。费西斯河不断会合科尔克斯平原的溪流,水量大增,然而流速减低。河口的深度有360英尺,河面宽达半里格。一个林木茂密的小岛横亘在水道之间,平静的水流很快将泥沙和金属沉淀,波涛的表面不再出现黄浊的腐败气味。费西斯河的水道长达100英里,其中40英里可以通航大型船舶,将整个科尔克斯分隔开来。[356]

历史上这个著名的地区又称为明戈瑞利亚[357],三个方面都受到伊比利亚和亚美尼亚山区的保护,海岸线绵延200英里,从特拉布宗的郊区到狄奥斯库里阿斯也就是切尔克斯的边界。这里的土壤极为潮湿,气候非常宜人,除了费西斯河及主要的支流,还有28条水量充沛的河流从山岭注入海洋,地表的下面有很多空穴和渠道,显示黑海和里海之间有暗流相通。田地可以种植小麦和大麦,土层太过柔软,不易用犁耕作,但有一种细粒的谷物与粟和胡荽子很类似,成为人民最常用的粮食,面包只限于君王和贵族食用。然而葡萄的收成比其他的作物更为丰硕,巨大的茎干不需要支撑,生产的葡萄可以酿制品质优良的美酒。还有一种天然资产是浓密的森林,掩盖着整个国土的地面,山区的木材和平原的亚麻,大量供应海上航运的需要。像是马、牛和猪之类的动物,不论是野生还是驯养,都有惊人的繁殖能力,在费西斯河两岸的土著居所被称作“野鸡”,表示出人烟稠密的景象。

特拉布宗南边的金矿到现在还在开采,能获得相当的利润,当年是查士丁尼和科斯罗伊斯产生争执的关键所在。虽然这秘密的宝藏被懒散的明戈瑞利亚人忽略,或是他们审慎地加以掩饰,但我们有理由相信,这样一条蕴含贵重金属的矿脉必定能穿过山岭的包围被人知晓。明戈瑞利亚人把充满黄金微粒的溶液用羊皮或羊毛过滤,这种简单的办法让人隐约想到古代有权有势的国王,通过未经开发的处女地聚集庞大的财富,结果成为奇异的神话故事的基础。这些国王有白银打造的宫殿和黄金装饰的寝室,已经超过我们的想象,巨富的名声传遍世界,刺激阿尔戈号的英雄,为了满足贪财的欲念进行冒险的事业。[358]根据传说,埃及人在费西斯河建立殖民地,当时的移民不仅博学多才而且彬彬有礼,看来是有几分道理。他们在那里生产亚麻布,造船发展海上武力,同时还发明了地图的绘制。在黑海和里海之间的地峡,存在繁荣兴旺的城市和民族,现代人的聪明才智已经在此处萌生。一位有见识的作家发现其与荷兰气候相似以及当地人对贸易的热爱,毫不迟疑地宣称科尔克斯就是古代的荷兰。

科尔克斯的财富只能从臆测和传说的黑暗中散发光芒,真实的历史呈现出粗陋和贫穷恒久不变的场面。如果狄奥斯库里阿斯的市场可以听到130种语言,这样多未开化部落或家族运用不完善的土语,就能知道高加索山区的深谷隔绝了彼此的交往。那些草莱初辟的府城处于这种分离的状况,重要性降低,但数量一定会有所增加。明戈瑞利亚当前的处境就像一个村庄,聚集了很多茅屋在一座木头围墙之内,堡垒都位于森林的深处。君主居住的市镇赛塔也称为科塔提斯,有200多家房屋,只有一座石块砌成的建筑物,使国王的宫廷显得堂皇壮观。每年有来自君士坦丁堡的12艘大船,以及60多艘三桅帆船,装载着各种产品,在岸边锚泊。科尔克斯人输出的货物逐渐增加,他们只能用本国的奴隶和皮毛,从查士丁尼的臣民那里交换所需的食盐和谷物。古代的科尔克斯人没有留下任何遗迹,让后人了解他们的技艺、知识或航海术。只有少数希腊人有意愿或有胆量去追寻阿尔戈英雄的足迹。

等到接近现代时,埃及殖民地的标志早已消失无踪。只有黑海的伊斯兰教教徒实施割礼,阿非利加特有的卷曲头发和黝黑肤色,对于人类外貌最完美的种族并没有造成任何损毁。格鲁吉亚、明戈瑞利亚和切尔克斯的水土气候相近,至少就我们看来,自然赋予他们同样美丽的形态:健壮的肢体、明亮的皮肤、均匀的身材和表情丰富的面容。[359]两性分别按照注定的命运,男子要献身于战争,女子要歌颂爱情。对于亚洲南部的民族,高加索山区的妇女与之结亲,已经净化了他们的血统,改进了人种的质量。明戈瑞利亚这块面积不大的区域,过去只是古老科尔克斯的一部分而已,长久以来维持每年12 000个奴隶的输出。囚徒或罪犯的数量无法满足需要,但是一般民众在领主的统治下都处于奴役的状态。在一个没有法律规范的社会,欺骗和掠夺的行为根本不会受到任何惩处。滥用民事和父系的权威使奴隶市场得到不断的补充,像这样的奴隶交易[360]把人贬低到牲口的水平,大量的儿童让污秽和残忍的父母赚取钱财,等于是在鼓励婚姻和生育。这种不道德的财源,无可避免要毒害民族的风俗习惯,扼杀荣誉和德行的情感,几乎会绝灭人类的天性。

格鲁吉亚和明戈瑞利亚的基督徒是人类中最卑鄙污秽的渣滓,他们的子女还未成年就被卖到外国成为奴隶,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学到父亲的劫掠习性和母亲的淫乱。然而在穷困无知中,这些未受教养的土著展现身心方面的独特优点,就具有权势的邻国看来,认为他们虽然缺乏合作和纪律,但是不论任何时代的科尔克斯人,都有勇敢和大无畏的精神。他们在薛西斯庞大的军队里担任步兵,武器是一柄长剑或是一根标枪,头戴一顶木盔,手里拿着生牛皮包裹的圆盾。他们在自己的国土通常是当骑兵,就是出身最低微的农夫也不愿步行。黩武好战的贵族可能拥有200匹马,明戈瑞利亚君王的随从行列可以到达5000人。科尔克斯人的政府组织通常是按纯正血统世袭的王国,只有臣民的动乱才能限制君王的权威。只要臣民愿意听命,君王就可率领庞大的军队进入战场。但是要有很强的信念才能相信,仅是苏亚尼亚人一个部族,就可以组成有20万士兵的大军,而现在(指18世纪)明戈瑞利亚人口的总数是400万居民。[361]

八、科尔克斯的历史发展和反叛罗马的悔恨(542—549 A.D.)

科尔克斯人夸口说他们的祖先让塞索斯特里斯无法获胜,至于击败埃及人比起他们成功到达高加索山更难让人置信。居鲁士对科尔克斯人的武力征服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他们追随波斯国王旗帜参加遥远地区的战争(500 B.C.),每5年呈献童男和童女各100名,这是当地最美好的产品。[362]国王接受这些礼物就像接受印度的黄金和黑檀木、阿拉伯的乳香或伊索匹亚的黑奴和象牙。科尔克斯人从未在波斯省长的管辖之下,他们一直享有名义和实质上的民族独立。波斯帝国没落以后,本都国王米特拉达梯的版图揽括整个黑海,将科尔克斯纳入其中。等到当地人士斗胆提出要求,请他的儿子来统治他们,米特拉达梯就用黄金链条捆绑野心勃勃的年轻人,派遣一个奴仆接替他的位置。罗马人为了追逐本都国王的踪迹,向着费西斯河的两岸前进(60 B.C.),他们的战船溯河而上,抵达庞培和军团驻扎的营地。然而元老院和以后的皇帝,不愿只是为了建立一个行省而进行遥远无用的征战。

从马可·安东尼时代到尼禄在位,一位希腊修辞学家的家族被允许统治科尔克斯以及邻近的王国。等到波勒摩世系绝灭以后,仍保有东部本都的称号,延伸的领土最远只能到达特拉布宗周边地区。罗马人越过边界,在海苏斯、阿帕萨苏斯、费西斯河、狄奥斯库里阿斯或塞巴斯托波里斯以及皮提乌斯等地建造堡垒工事,派遣足够的步兵和骑兵担任守备。科尔克斯有6位国君从恺撒部将的手里接过王家的冠冕,有位部将是以辩才和学识而名满天下的阿里安,他在哈德良在位的时候测量并且记述了黑海的海岸地区(130 A.D.)。阿里安在费西斯河口检阅当地的守备部队,包括特别挑选的400名军团士兵,有砖砌的城墙和高塔、两道堑壕以及防壁上安装的投射器具,使得蛮族根本无法接近,但是在商人和老兵所建立的新郊区,阿里安认为需要外围的防卫。[363]

等到帝国的实力逐渐损耗,驻防在费西斯河的罗马人不是主动撤离就是受到驱赶。拉齐人的部族[364]占据特拉布宗的海岸地区,他们的后裔说一种外国方言,就用自己的名称和主权取代了古老的科尔克斯王国。在拉齐人独立以后,实力强大的邻国波斯立刻进行侵略,因为他们靠着武力和条约,已经夺得伊比里亚的主权。仰人鼻息的拉齐卡国王从波斯君主的手里接过权杖,君士坦丁的继承人在利益受到损害的状况下只有默许,过去他曾一直为具有永久的主权而感到骄傲。在6世纪的初叶,基督教的传入使罗马人恢复了影响力,明戈瑞利亚人公开承认他们对信仰的热诚,根本无须了解宗教的信条和精义。扎瑟斯受到波斯国王赐予的恩惠,在他的父亲过世后能够接位,虔诚的年轻君主憎恶祆教的仪式,要在君士坦丁堡皇宫寻觅正统的浸信礼,他在那儿迎娶了一位贵族出身的妻子,与查士丁皇帝建立起联盟关系。拉齐卡国王在庄严的典礼中接受冠冕,白色的丝质披风和长袍有金色的滚边,华丽的刺绣展现出新赞助人的图像;这时罗马皇帝用古老的友情和宗教作为借口,来安抚波斯宫廷的嫉妒心理,为科尔克斯的背叛进行辩护。两个帝国的共同利益强加在科尔克斯人身上,要他们负责防守高加索山的关隘,现在是由明戈瑞利亚的火枪兵每月轮班,防守60英里长的边墙。[365]

罗马人的贪婪和野心很快破坏了双方良好的关系,拉齐人失去盟友的身份以后,罗马人的言行不断提醒他们自己处于附庸的状态。离阿帕萨鲁斯约一天行程的地方,拉齐人看到新建的佩特拉城堡[366],控制费西斯河以南的滨海地区。科尔克斯非但没有受到外国佣兵的保护,反而被他们违法犯纪的行为侮辱,商业的利益转变为自私而又烦苛的专卖。查士丁尼的官员占有优势的地位,土著的君王古巴泽斯沦为表面忠诚的摆饰。基督教所体现的德行未能如拉齐人所愿,反而是一位不信上帝的异教徒凭着公正的态度,获得拉齐人的信任。他们在私下提出保证,不再向罗马人派遣使臣,同时公开恳求科斯罗伊斯的友谊和援助。科尔克斯居于关键的位置,能发挥重大的作用,见识高明的君主立即对此产生了正确的认识。他心中所考量的征服计划,事实上在公元1000年快结束时,为智慧超人而又势力强大的继承人阿拔斯沙王所袭用。[367]科斯罗伊斯怀抱希望,燃起熊熊的野心,要让波斯的海上武力从费西斯河出航,控制黑海的贸易和航运,封锁本都和比提尼亚的海岸,使君士坦丁堡陷于困境或者遭受攻击,说服欧洲蛮族支持他的武力和提出的要求,以对付人类的共同敌人。

科斯罗伊斯借口要对西徐亚人发起战争,不声不响率领部队来到伊比里亚的边界。科尔克斯向导准备带领他们通过森林,沿着高加索山脉的悬崖前进,把狭窄的小径费力开辟为安全的宽阔大道,使骑兵部队甚至大象都能通行。古巴泽斯戴着冠冕投身在波斯国王的脚下,他的科尔克斯人也跟着君主一起归顺。等到佩特拉的城墙受到攻击而动摇,罗马守备部队立刻签订投降条约,在大祸临头前保住性命。拉齐人很快发现,过于急躁的行为使他们得不偿失,努力要逃避的灾祸现在变得更为严重。食盐和谷物的专卖虽然被废除,但连带也无法获得这些与生存有关的重要商品。罗马立法者的权威为东方专制暴君的傲慢所取代,用同样鄙夷的态度对待国君与他所擢升的奴隶,让他们坐在宝座前面的脚凳上,表现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狂热的祆教祭司把火的崇拜传入科尔克斯,这种绝不宽容的宗教信仰激怒了虔诚的基督徒民众。祆教徒的行为邪恶,要把父母的遗体暴露在高塔顶上,让乌鸦和兀鹰去啄食[368],伤害到基于天性或教育的传统习俗。

公正的科斯罗伊斯认清双方的仇恨已无法化解,只有推迟原定的伟大计划,秘密下达命令要刺杀拉齐人的国王,把科尔克斯的人民转运到遥远的边疆去安置,在费西斯河两岸地区建立忠诚和好武的殖民地。科尔克斯人提高警觉,产生了猜忌之心,对于即将来临的灭亡有先见之明,并且及时避免。他们的悔恨和醒悟为君士坦丁堡所接受,查士丁尼完全是考虑到安全的需要,而非出于仁慈的作为,他命令达吉斯特图斯率领7000罗马人和1000扎尼人,把波斯人逐出黑海的海岸。

九、佩特拉的围攻和拉齐克战争的始末(549—556 A.D.)

罗马将领在拉齐人的协助之下,立即发起围攻佩特拉的作战,这是那个时代极受注目的军事行动。城市坐落在临海的悬崖绝壁之上,只有陡峭而狭窄的小径与陆地相连,要接近都非常困难,攻击简直是不可能。波斯征服者加强查士丁尼原来的防御工事,兴建额外的堡垒掩护易于进入的地点。在这个最重要的城堡,科斯罗伊斯提高警觉,存放了大批攻击和防御武器,数量之多不仅足够守备部队使用,甚至比起围攻的敌军都要多出5倍。储备的面粉和食盐可以供应5年的消耗,葡萄酒欠缺,代之以食醋,以及能够提炼烈酒的谷物。同时有三套供水渠道,使敌人打消了要在这方面浪费力气的念头,断绝他们的侥幸之心。

但是佩特拉坚强的防卫最重要的还是要靠1500名波斯人的骁勇善战,他们拼死抵抗罗马人的进攻。这时敌人在土质松软的地层,顺着矿脉挖掘地道。城墙用细长的支撑临时顶住,在风中摇摇欲坠。达吉斯特图斯为了保证获得丰盛的赏赐,延缓了攻击,在他的信差从君士坦丁堡回来之前,城镇居民暂时可以松一口气了。波斯的守备部队已经减少到400人,其中只有50个人没有生病或是受伤。他们有不屈不挠的毅力使他们能坚持到底,为了隐瞒损失的状况不让敌人知道,他们眼看1100具战死战友的尸体腐烂而不去掩埋,忍受难闻的臭气而毫无怨言。等到增援部队到达解围以后,裂口很快被沙包堵塞,地道也被泥土填满,竖立坚固的木材作框架,将土夯实成为新的城墙。生力军3000人编成守备部队配置在佩特拉,准备迎接第二次的围攻作战。

攻守双方的战斗极尽顽强之能事,每一边都从过去的错误中获得经验和教训。撞城冲车经过改良,结构轻便但是力道更强,输送和冲击只要40个士兵运用双手的力量,重复撞击之下石块就会松动,然后再用长铁钩从城墙上将它拉脱下来。从这些城墙的防壁上,成簇的标枪不断向着攻城士兵的头上投射。有一种可以燃烧的混合物成分是硫磺和沥青,使他们感到极为苦恼和危险,科尔克斯人取名为“美狄亚火油”,倒是非常恰当。6000名罗马士兵使用云梯攻城,他们的将领贝萨斯一马当先,这位老将年龄已有70岁,仍然骁勇无比,亲冒矢石。在他被击落丧身以后,激起全军同仇敌忾的高昂士气。然而虽然罗马士兵在兵力上占有优势,但还是无法折服波斯守备部队的战斗意志,这些勇士最后的命运值得我们给予赞赏。700名士兵在围攻初期阵亡,还有2300人留得性命防守破城的缺口,其中1070人在最后的突击中死于火焰和刀剑。如果俘虏的人数是730人,那么经过检查只有18人没有带伤,剩下还有500人逃进城堡,拒绝接受投降和为皇帝服役的优厚条件,全部死于纵火焚城的烈焰之中。他们为了服从君王的命令不惜以死相殉,这些忠诚和英勇的事例,激励同胞面对逆境不怕牺牲奋发图强。佩特拉的工事在片刻之间烟消瓦解,使得征服者不但觉得意外,也感到极为忧虑。

这些奴隶表现出英雄气概,即使是斯巴达人也会赞许和怜悯他们壮烈的牺牲精神。不过冗长的战事以及罗马人和波斯人交替赢得胜利,使得在高加索山地区所发生的事件,无法吸引后代子孙的注意。查士丁尼的部队经常获得优势,但是波斯国王不断增加兵力,一直到总数达7万士兵和8头大象,包括西徐亚人盟军12000人,还有3000名以上的底里麦特人离开希尔卡尼亚山区自愿从军,他们在作战时,无论是长枪投掷还是肉搏战斗,全都骁勇无比。阿基奥波里斯这个城市是希腊人取的名字,或是以讹传讹保存下来,受到围攻以后获得援军的解救,波斯人蒙受相当损失后仓促退走,仍旧占据伊比里亚的关隘。

罗马人所建的堡垒和守备部队,使科尔克斯人失去行动的自由,人民赖以维生的粮食全被守军食用殆尽,拉齐人的君主只有逃进山区。罗马人的营地毫无忠诚和纪律可言,各行其是的首长都被授予相等的权力,相互之间经常发生争执,大家的行事只是看谁更邪恶和腐化。波斯人毫无怨言,只听命于一位首长的指挥,这位将领绝对服从最高权威的指示。墨梅洛伊斯在东方的英雄人物之中,以运筹帷幄的智慧与决胜千里的英勇著称于当世。当时他已经老迈年高,而且双脚残疾不良于行,然而在身体和心理方面还是负责尽职积极进取。他坐在舁床上,被抬着进入战场,使敌军感到畏惧,给自己的部队带来信心,因为在他的指挥之下波斯人几乎每战必胜。等到他去世后,指挥权移交给一位高傲的省长纳科拉甘,他竟在会议上当着皇家官员大言不惭,说获取胜利有如反掌折枝,这种狂妄的心态为未来战败受辱埋下伏笔。

罗马人逐渐被赶到海边的一隅,他们最后的营地设在费西斯河希腊殖民地的废墟上,重兵把守的堑壕、河流和黑海形成坚固的防御据点,加上一队战船的支援,迫在眉睫的危机使他们捐弃前嫌通力合作,激起部队奋战的勇气,抵抗波斯人的攻击。不知是纳科拉甘逃走在先,还是大败之余逼得他只有赶紧后撤,他的脱逃使得1万名最精锐的士兵被杀,虽然他从罗马人的剑下脱身,但还是落在睚眦必报的主子手里,深恨自己所用非人。不幸的将领竟被活活剥皮,制成人形标本展示在高山上,对于维护波斯的荣誉和利益的人士提出严重的警告。[369]

科斯罗伊斯能够接纳善言,知道如果想要征服或是统治一个远离本土的国家,就不能违背居民的意愿和需求,于是在科尔克斯战争中逐渐放弃宗教迫害的行为。古巴泽斯的忠贞经得起严酷的考验,他忍耐蛮荒生活的艰苦和困难,厉言拒绝波斯宫廷各种诱惑的手段。拉齐人的国王在基督教的环境中接受教育,母亲是元老院议员的女儿,青年时期在拜占庭皇宫服务,出任“沉默者”的位阶达10年之久[370],薪资积欠拖延,让他虽然依附,但难免会有怨恨之心。他后来遭受各种苦难,亟须向皇帝一吐为快:那些将领在这场带来重大破坏的战争中,由于私心造成延误,使敌军逃过灭亡的命运,反而让盟友受到蹂躏。对于查士丁尼的部将而言,这一事实的真相是对他们不可原谅的诽谤。他们先行用充满恶意的诬告劝说皇帝,说是失去忠诚之心的诸侯准备进行第二次的背叛行动。

宫廷突然下达一道命令,要将国王送到君士坦丁堡囚禁,同时对押送的士兵传达了一项指令,只要他稍有反抗,就可以将之合法杀害。古巴泽斯毫不怀疑会有危险,认为友善的会谈会保证个人的安全,结果在没有武力保护之下被刺杀。科尔克斯人在这愤怒和绝望的时刻,会牺牲自己的国家和宗教以满足报复心态,但在少数有见识人士的权势和辩解之下,为了有利于整个国家,只有暂时停止鲁莽的行动。这时波斯人在费西斯河的胜利使得罗马人心怀恐惧,皇帝本人也不愿担起谋杀的恶名,就指派一位元老院议员担任法官,调查拉齐人国王的行为和死亡的状况。他登上庄严的法庭,四周围绕着司法部门和惩治罪犯的大臣,两个民族都派员出席参加审判,按照民事诉讼的程序对这个特别的案子进行辩论,对于卑鄙的犯人宣布罪状和执行死刑,使受伤害的人民得到补偿。[371]

十、罗马与波斯的和平谈判和条约的签订(540—561 A.D.)

波斯国王在和平时期一直想找决裂的借口,但是等他掌握了武力,立即表示他的欲望是和平和荣誉的条约。双方怀着强烈的敌意,两位君主展开虚假的谈判。科斯罗伊斯获得优势的地位,用傲慢和轻视的态度对待罗马大臣,这时他自己的使臣在皇家宫廷获得史无前例的殊荣。居鲁士的继承人表现出威严的气势,自诩为东方的太阳,对年轻的弟兄查士丁尼非常亲切,同意他像苍白的月亮那样沾他的光沾光统治西方。伊斯迪古尼是皇家的后宫总管,用盛大的排场和流利的口才来支持这种伟大的说法。他奉命出使,带着妻子和女儿上任,有一长列的宦官和驼队,随员之中还有两位戴着金冠的省长,除此之外还有500名骑兵担任护卫,这些全都是最勇敢的波斯人。达拉的罗马总督非常明智,拒绝人数庞大的队伍进入国境,要求这个充满敌意的驼队不得超过20人。伊斯迪古尼晋见皇帝呈送礼物,在君士坦丁堡度过了10个月的时光,没有讨论两国之间的重要事务。

波斯使臣没有被囚禁在自己的府邸,从看守人的手里接受饮水和食物,而是获准访问首都,身边没有密探和警卫陪同,家人只要愿意,可以自由与外人交谈和购物。这与那个时代的习惯相抵触,各国法律有严格的规定,对外人不得信任或表示礼貌的态度。[372]连他的通译都获得前所未有的恩典,就罗马官员的看法,通译的身份很低,竟然被允许与皇帝同桌,坐在他主人的身边,同时接受1000磅黄金作为旅途和饮宴的费用。然而伊斯迪古尼一再地努力,只能得到不利于波斯的条约,看来情况完全发生了改变,过去是拜占庭宫廷花钱和恳求才能达成。

很多年的兵戎相见造成玉石俱焚的局面,查士丁尼和科斯罗伊斯都感到厌倦,亟需停战,使衰老的他们得到休养生息。会议在两国的边界召开,目的不是获得声誉,而是展现实力、公正及君王对和平的意愿。需要和利益决定了和平条约的签订,得到的结果是两国停战50年,条款用希腊文和波斯文书写,12名通译签字见证。通商和宗教的自由有明文规定和限制条件,皇帝和国王的联盟包括对等的利益和义务,采取各种谨慎的预防措施,使得两个敌对民族如果在边界产生意外事件,双方的争执能够得到及时制止,使得事态不会升级或蔓延。

经过20年的战争,虽然对两国都造成了毁灭性的破坏,却没有产生决定性的后果,双方的边界保持原状,并无重大的变化。科斯罗伊斯受到说服,放弃对科尔克斯及其属国所有权和主权的要求。东方因为资财积累,已经很富有,又从罗马人那里索取每年3万金币的付款,因为数额不算大,只能显示出贡金带来的羞辱。查士丁尼的大臣在最近的争论中,引用塞索斯特里斯的战车和命运之轮,说起安条克和一些叙利亚的城市从衰落的状况中兴起,已经超过蛮族虚荣和野心所能理解的程度。温和的波斯人回答道:“你完全错了,万王之王是人类的君主,根本瞧不起这么一点东西。在被他无敌的军队征服的10个民族中,他认为罗马人最不可怕。”按照东方人的意见,科斯罗伊斯的帝国从河间之地的费尔甘纳延伸到也门或阿拉伯·菲利克斯。他平定希尔卡尼亚的叛乱,征服印度河两岸的卡布尔和扎布勒斯坦行省,扑灭优泰莱特人的势力,签订光荣的条约终结突厥人战争,同时接受可汗的女儿成为他的合法妻室。他在亚洲的君主中获得长胜的英名而受到尊敬,在马达因或泰西封的宫殿中接受世界各国使臣的觐见。各种礼物和贡金,以及武器、华丽的服饰、珠宝、奴隶或香料,被很谦卑地呈送到宝座的前面。他屈尊接受印度国王的礼品,其中有10担沉香木、身高7肘尺的少女、比丝还柔软的地毯,这种地毯据称是由非常特殊的蛇皮制成。

十一、阿比西尼亚战争及侵略阿拉伯的影(522—533 A.D.)

查士丁尼因与埃塞俄比亚人结盟,将野蛮的黑种民族引导进入文明社会,而遭到谴责,但是罗马帝国的友邦阿克修米特人(或称阿比西尼亚人)与阿非利加原始土著很容易区分。[373]自然的造化力量使尼格鲁人的鼻子扁平,长着卷曲如羊毛的头发,天生漆黑发亮的皮肤。但阿比西尼亚人的皮肤是橄榄色,从头发、体态和容貌来看,他们倒像是阿拉伯人的殖民地,可以肯定他们出自同一血统,原因是语言和生活习性类似,据称古代有一次大迁徙,而且红海的两岸之间距离并不算远。基督教的信仰使整个民族提升到超越阿非利加蛮族的水平[374],他们与埃及和君士坦丁的继承人密切交往,传递艺术和科学的入门知识。他们的船只到锡兰进行贸易,有7个王国服从涅古斯,他是阿比西尼亚最有权势的君主。独立的荷美莱特人统治富裕而又幸福的阿拉伯,首次受到埃塞俄比亚征服者的侵犯,他提出自己继承了来自希巴女王的权利,宗教的狂热使他的野心带有神圣的意味。犹太人流放到此地,获得权势和主动权,荷美奈特人的君主杜纳安受到他们的控制。东罗马帝国的法律对他们不幸的同胞进行宗教迫害,犹太人要求杜纳安施加报复,有些罗马商人受到残酷的待遇,几名内格拉[375]的基督徒获得殉教者的荣誉。[376]

阿拉伯的教会恳求阿比西尼亚国君的保护,涅古斯的舰队载运军队渡过红海,犹太人改信者的王国和生命都被剥夺,荷美奈特人的王族全被绝灭,他们统治出产没药和乳香的僻远地区已有2000年之久。征服者立即宣布这是福音的胜利,要求有正教信仰的教长,用热烈的情绪宣布与罗马帝国的友谊。查士丁尼听取了阿谀之言,认为有希望通过阿比西尼亚人改变蚕丝贸易的渠道,也可以借重阿拉伯人的军队对付波斯国王。

农诺苏斯出身使臣世家,被皇帝指名负责执行此一重大任务。他的决定非常明智,拒绝采用较短而更为危险的道路,也就是经过努比亚的沙漠。他沿着尼罗河溯流而上,再到红海去乘船,然后在阿非利加的海港阿杜利斯安全登陆。从阿杜利斯到阿克苏美的皇城,直线距离不超过50里格,但是穿过山区的曲折道路,花了使臣15天的时间。在他横越森林地区时看到野生大象,粗略估计大致不会少于5000头。

根据他的报告,首都的范围很大,而且人口众多。阿克苏美这个村庄因王室的加冕礼、一处基督教礼拜堂的遗迹以及十六七根铭刻希腊文字的方尖碑而闻名于世。[377]涅古斯在广场上接受查士丁尼使臣的觐见,四匹饰具华丽的大象拖着高大的车辆,他端坐在上面,四周围绕着贵族和乐师。他穿戴亚麻布的服装和帽子,手里拿着两根投矢和一面轻盾,虽然看起来有点赤身裸体,但戴着黄金的项链、颈圈和臂镯,展现出蛮族的排场,这些饰物镶嵌着贵重的珍珠和宝石。查士丁尼的使臣行跪拜之礼,涅古斯将农诺苏斯从地上扶起,与他拥抱,亲吻皇帝盖在国书上的印玺,展读信函以后同意与罗马人建立同盟。他挥动武器大声宣布,要与祆教徒进行势不两立的战争。他对蚕丝贸易的建议避而不谈,虽然阿比西尼亚人提出保证或者本意如此,但是这种带有敌意的威胁之词自然消失,没有发生任何作用。

荷美奈特人不愿放弃生产香料的丛林,去探索一无所有的沙漠,也不愿吃尽千辛万苦去迎战一个实力强大的民族,何况他们之间并没有任何私人的恩怨。埃塞俄比亚的国王没有能力防守占据的土地,所以不愿扩大征战的范围。亚伯拉哈是阿杜利斯一名罗马商人的奴隶,僭夺荷美奈特人的权杖。阿非利加的军队受到奢华风气的诱惑,查士丁尼与篡夺者建立起友谊,因为他呈献了少量贡金推崇皇帝至高无上的权威。亚伯拉哈的统治有很长一段时间非常顺利,后来他的部队在麦加的城门前被击溃,连儿女都被波斯征服者当成战利品劫走,埃塞俄比亚人终于被逼离亚洲大陆。这段晦涩而遥远的史实,并不是与罗马帝国的衰亡毫无关系。要是在阿拉伯继续保持基督教的势力,穆罕默德在摇篮中就已夭折,那场改变世界文明和宗教的革命就会被阿比西尼亚人阻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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