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查士丁尼决定征服阿非利加及当前状况(523—534 A.D.)
查士丁尼登基称帝是西罗马帝国灭亡后50年的事,哥特人和汪达尔人的王国在欧洲和非洲不仅稳固建立起来,而且看来已是合法的政权。罗马人用胜利所铭刻的光荣标志被蛮族用同样正义的刀剑抹去。他们曾经不断地掠夺和抢劫,然后通过时间、条约和忠诚誓词的约束,令第二代或第三代的臣民顺从他们的统治,保证不怀二心。神明建立的罗马能够永远统治世间所有的国家,这种迷信的希望被过去的经验和基督教教义所全盘否定。想要很自负地认定永久不变和不容侵犯的主权,这已经无法用士兵来维护,只能靠着政治家和律师的坚持。现代学校的法律课程有时也会重新传授与散播他们的见解。等到罗马被剥去皇家的紫袍以后,君士坦丁堡的君主自认手握神圣的权杖,是罗马世界唯一的皇帝,要求获得合法的继承权利,那是执政官所征服、恺撒所据有的行省,虽然他实力薄弱,但还是抱着渴望之心,要从异端和蛮族的篡夺者手中解救西部忠诚的臣民。这样伟大的计划多少要保留给查士丁尼执行,在他统治的前5年,基于很勉强的状况,对波斯发起费用浩大而又得不偿失的战争,后来为了达成雄心壮志,顾不得丧失颜面,支付44万英镑的代价,与波斯达成并不稳定的停战协定,就两个国家的说法,已经建立“永久”的和平。帝国东部的安全使皇帝能够转用兵力对付汪达尔人,阿非利加内部的情况为他的进犯提供了合理的借口,同时也答应给予罗马军队有力的支持。 [196]
阿非利加王国按照创建者的遗嘱传位给赫德里克(523—530 A.D.),他是最年长的汪达尔君王,个性温和。他身为暴君的儿子和征服者的孙子,为政之道却力主仁慈与和平,接位以后就改弦更张,颁布传达善意的诏书,恢复教会原有的200位主教,给予教徒信仰自由,让他们可以接受阿塔纳修斯教派的信仰。[197]正统教会接受了他的好意,表示出冷淡而短暂的感激,对他们所要求得到的权利而言,这种恩惠还无法令他们满足。同时,赫德里克过于宽大的德性冒犯了族人所秉持的成见。阿里乌斯派的教士暗示他已经背弃原有的宗教信仰,士兵大声抱怨他丧失祖先开疆辟土的勇气,他的使臣受到怀疑要与拜占庭宫廷进行秘密而羞辱的谈判。他那被称为“汪达尔人的阿喀琉斯”[198]的将领,征讨赤裸的摩尔人的乌合之众,竟然铩羽而归。公众的不满情绪被杰利默(530—534 A.D.)所挑起,他凭着年龄、家世和军事声誉获得表面的头衔及继位的权利,得到民族的认同,进而掌握政府。不幸的统治者毫无挣扎的余地,很快被推翻,从宝座被打入地牢,受到那位“汪达尔人的阿喀琉斯”同谋者严密的看管。
赫德里克向信奉正教的臣民给予恩惠的行为,使他获得了查士丁尼的好感。查士丁尼为了使自己的教派获得好处,也承认宗教自由的运用和公正。当查士丁一世的侄子还未登基时,他们就因相互赠送礼物和来往信件而建立起了紧密的联盟关系。等到查士丁尼成为皇帝,更加肯定这种关系会产生忠诚和友谊。他接见了杰默利相继派来的两位使臣,规劝篡夺者对于背叛要有悔悟之心,至少要戒绝更进一步的暴力行为,以免惹起上帝和罗马人的不满;要尊敬有关家族和继承的法律;无论是在迦太基的帝座还是君士坦丁堡的皇宫,都要让一位虚弱的老人平静安度天年。他用充满威胁和指责的傲慢语调对杰利默如此说道,以杰利默的情绪和智慧,无疑会拒绝这些要求。他认为自己的登基是正当的行为,就用少见的语气对着拜占庭宫廷剀切陈词,宣称自由的民族有权罢黜或惩处无法善尽职责的最高官员。查士丁尼的这种劝告毫无成效可言,反而使被囚禁的国君受到严苛的对待,赫德里克的双目被他的侄儿剜去。残酷的汪达尔人对自己的实力以及双方遥远的距离产生信心,并不把东部皇帝的恫言恐吓和缓慢准备放在眼里。查士丁尼决心解救朋友,为他复仇,杰利默要维护篡夺的成果,双方依据文明国家的做法,提出最严正的抗议,说自己其实矢言和平。
听到即将爆发阿非利加战争的传闻,只有君士坦丁堡虚荣而又怠惰的群众感到愉快,因为贫穷使他们免于缴纳贡金,怯懦使他们免于从军出战;而一般有见识的市民,根据过去的经验判断未来的状况,想起过去帝国为了支持巴西利斯库斯的远征行动所付出的代价,难免想到此次大战帝国将会遭到生命和金钱的巨大损失。部队在历经5次重大的战役以后,新近从位于波斯的边界召回,他们对于海洋、天候和实力未明的敌人都深感畏惧。负责财政的大臣要计算阿非利加战争的需求,尽可能从宽考量,这样一来必须增设税制加强征收,才能供应无厌的战费,而一旦到时候供应不足,责任完全是他们的,可能危及他们的生命,或至少赔上他们有利可图的职位。卡帕多细亚的约翰基于这种自私的动机(我们认为他对公众的利益一点都不关心),在一边倒的会议中竟敢提出反对意见。他承认如此重要的胜利无论付出多高的代价都不为过,但是他对于非常明显的困难和无法预料的结局,表示严重的关切和疑虑。禁卫军统领说道:
你要进行迦太基的围攻作战,从陆地发起进攻的距离至少有140天的行程;如果经由海洋,在你从舰队接到任何信息之前,一年的时间已经过去。[199]要是接受阿非利加的归顺,势必进而着手西西里和意大利的征战。成功只会加重我们的责任和新增的工作,要是出了一点差错,精疲力竭的帝国就会引来蛮族进入心腹要地。
查士丁尼感受到这一有益谏言的分量,为一向唯命是从的宠臣竟敢放言高论而感到惊异。如果不是他的勇气在听到呼吁的声音后又重新恢复,可能会就此放弃战争的企图。东部主教用充满技巧性而又狂热的证词,使得令人怀疑的亵渎理由全部噤若寒蝉,他大声说道:“我已经预见未来的景象,那是上帝的意愿。啊!陛下!你不能放弃解救阿非利加教会的神圣事业,上帝在战场上要走在你的旗帜前面,使你的敌人一败涂地,须知这些人也是圣子的仇敌。”皇帝可能受到宗教的诱导,他身边的顾问也不得不将这场战争的胜利归功于这次适时的启示。但是他们燃起更为合理的希望,那就是赫德里克或阿塔纳修斯的追随者,已经在汪达尔王国的边界激起叛乱行动。普登提乌斯是阿非利加的臣民,私下表示对君士坦丁堡效忠的意图,在一小部分军事力量的协助下,光复的黎波里行省,再度服从罗马人的统治。撒丁尼亚政府已委托给戈达斯治理,这个骁勇的蛮族已停止支付贡金,拒绝向篡夺者效忠,接见查士丁尼派来的密使,要让皇帝的代表知道他是这个富裕岛屿的主人,他站在卫队的前方,非常骄傲地接受皇室的纹章。汪达尔人的兵力在争执和疑虑之中逐渐减少,罗马军队的士气受到贝利萨留的鼓舞日益高涨,这位英雄人物的名字,无论在任何时代和国家,都为大家所熟悉。
二、贝利萨留的家世经历及出征的准备工作(529—533 A.D.)
新罗马的阿非利加努斯出生在色雷斯的农家[200],也在那里接受教育,他不具备老西庇阿与小西庇阿可以培养武德的显赫地位,像是高贵的家世、通才的教育和发挥创意的竞争。喜欢饶舌的秘书对此保持沉默,可以证明年轻时代的贝利萨留并无值得赞誉的事迹。他的勇敢和名声受到肯定,他才能在查士丁尼的私人卫队里服务。等到庇主登基称帝,家臣受到重用,被升为军事指挥官。在入侵佩萨美尼亚的大胆行动中,他的光荣战绩为一位同僚所分享,他的前途发展也受到一个仇敌的阻碍。之后,贝利萨留赶赴最重要的驻地达拉(529—532 A.D.),首次接受普罗科皮乌斯的服务,在他一生的事业当中,普罗科皮乌斯始终是他最忠诚的伙伴和最勤快的历史学家。[201]波斯的米拉尼斯率领4万锐不可当的大军,一路奔杀过来,要将达拉的守备工事夷为平地,而且还指定日期时辰,要市民准备浴场,好让他在胜利后解除连日的辛劳。他遭遇了势均力敌的对手,对方的新头衔是东部的将领。贝利萨留的优势是在作战的技术方面,然而部队的数量和素质都稍逊一筹,罗马人和外族的佣兵加在一起也只有25 000人,军纪非常松弛,而且新近遭受过打击,士气低沉。达拉是平原广阔之地,各种欺敌和埋伏的手段都无所遁形,贝利萨留用一道深壕保护正面,首先要求将之挖成垂直的角度,再向水平方向延伸,直到可以掩护两翼的骑兵,如此部署的优势在于能控制敌人的翼侧和后方。罗马军的中央部位受到攻击,在岌岌可危时,两翼的骑兵及时迅速冲锋,决定了这场血战的胜败。波斯的旗帜被砍倒,所向无敌的“铁骑军”四处奔逃,步兵抛弃他们的小圆盾,溃败的一方有8000人阵亡,陈尸在战场。
之后一场战役,叙利亚在面对沙漠的一边受到敌军的入侵,贝利萨留率领2万人马,仓促之间离开达拉,前去解救面临险境的行省。该年整个夏季,他都用他那高明的战术和用兵的技巧,屡次瓦解敌人的企图。他迫使敌军后撤,每天晚上都占领敌人前一日所使用的营地。只要部队发挥坚忍的耐性,就能确保代价最小的胜利。他们原先做出勇敢的承诺,在接战时却无力支撑下去,信奉基督教的阿拉伯人被收买(也有可能是出于怯懦),临阵脱逃,使得右翼暴露。800名匈奴武士组成的老兵部队,受到敌军优势兵力的压迫。逃走的伊索里亚人被拦阻下来,不过罗马步兵仍然在左翼屹立不摇。贝利萨留从马背上跳下来,向部队表示他坚定的信念,只有在绝望中发挥无畏的精神,才能使大家获得安全。他们转过身来面对敌人,背水一战。罗马人遵守命令紧密架起圆盾,箭雨在空中闪耀,不能产生杀伤效果,伸出的长矛组成无法穿透的阵列,阻止波斯骑兵一再突击。在抵抗了不知多少个时辰以后,剩下的部队在夜幕的掩护之下,搭乘船只渡过幼发拉底河,全师而返。波斯指挥官不得不在混乱而耻辱的状况下撤离,他们将要面临严厉的指责,牺牲众多的士兵却只赢得一无可取的胜利。
贝利萨留的名声没有受到作战失败的玷污,部队因轻率行动而造成的危险局面,全靠着他大无畏的精神才能挽救。和平条约的签订使他免于负起东部边疆的守备任务,处理君士坦丁堡叛乱事件顺利完成任务,这使皇帝深为感激,更加信任他。等到阿非利加的战争成为公众谈论和暗中商议的主题,几乎每一位罗马将领对于这个危险的使命都毫无雄心壮志的企图,都怀着谨慎恐惧的焦虑。但是一旦查士丁尼基于贝利萨留卓越的功绩和用兵的能力,选择他作为阿非利加战争的主将,难免再度激起这些将领嫉妒的心情。拜占庭宫廷的阴柔习性必然产生猜忌的气氛,到处传闻这位英雄的当选得到狡诈妻子的暗中打点。安东妮娜漂亮又机智,一生之中交互受到狄奥多拉皇后的信任和痛恨。安东妮娜的先世默默无闻,出身赛车驭手的家庭,人尽可夫的性格遭到极为恶毒的谴责;然而她对名满天下的丈夫,却有着长久而绝对的权力,完全控制他的心灵和意志。如果说安东妮娜藐视忠贞婚姻的价值,那么她对贝利萨留却表现出男性之间的友谊,在他那艰苦而危险的军人生涯中,用大无畏的决心伴随着他面对和解决所有的困难。
阿非利加战争的准备工作(533 A.D.),对于罗马和迦太基最后的斗争发挥了很大的作用。军队里感到自豪的精英分子,包括贝利萨留的卫队在内,根据那个时代的习气,用特别的忠诚誓词奉献给服务的庇主。每个人的体力和身材都经过仔细的挑选,配发最好的马匹和甲胄,孜孜不倦进行各种作战的训练项目,以确保能够在采取行动时激发最大的勇气。整支队伍的群体活动和相互交往,以及个人对官职和财富的野心,更能提升他们顽强凶悍的战斗精神。忠诚负责而又积极进取的法拉斯,指挥400名最骁勇的赫鲁利人,他们有永不认输的斗志和难以驾驭的傲气,价值远超过温驯而又听话的希腊人和叙利亚人。获得600名马萨格泰人或是匈奴人的增援,被认为是极其重要的决胜因素,他们受到甜言蜜语的诱惑,参加海上的远征行动。5000名骑兵和1万名步兵在君士坦丁堡上船,前往讨伐阿非利加,步兵大部分从色雷斯和伊索里亚征召,就运用的范围和名声的响亮而言不及骑兵,西徐亚弓成为罗马军队最倚重的武器。普罗科皮乌斯最值得嘉许的地方,是了解当时的状况以及弓箭所发挥的作用,特别提出来为那个时代的士兵辩护,对抗一些不利的批评和流行的说法。古代只有全副铠甲的武士才是最受尊敬的人物,人们在提到弓箭手时往往怀着恶意,经常引用荷马[202]的话认为他们应当受到藐视。
弓箭在荷马时代之所以受到轻视,可能是那些全身赤裸的青年,步行出现在特洛伊的战场上,潜伏在墓碑后方,或者拿朋友的身体当盾牌,弓弦只拉到胸前[203],射出去的箭有欠准头而且力道不强。但是我们的弓箭手(历史学家继续说下去)都骑在马上,用值得称誉的技术来操控,头部和肩膀用圆盾保护,腿部穿着铁制的护胫,全身披上铠甲或者是锁子甲,右边悬挂着一袋箭囊,左边有一把佩剑,手里通常挥舞着长矛或是标枪,在短兵相接时使用。他们的弓强劲而沉重,在任何方向都能发射,无论是前进或后退,无论是对着正面、后方还是侧翼。由于他们接受的训练不是将弓弦拉到胸前,而是拉到右耳后方,只有真正坚韧的铠甲才能抵挡力道强大的箭矢。
500艘运输船配置2万名来自埃及、西里西亚和爱奥尼亚的水手,全部集结在君士坦丁堡港口,各种船舶从30吨到500吨,加上各种补给品能充分供应所需,船只的总吨位达到10万吨[204],才能容纳35 000名士兵和水手,5000匹马,以及武器、机具、各类军需,加上足够3个月航程所需的饮水和粮食。威风凛凛的战船上有数百名划桨手,在过去的时代曾经横扫地中海所向无敌,这样的景象在君士坦丁堡人民的眼中已暌违多年。查士丁尼的舰队只有92艘轻型双桅帆船负起护卫的任务,掩护运输船不受敌军发射武器的损害。2000名君士坦丁堡最勇敢和健壮的青年,配置在双桅帆船上面担任划桨的工作。知名的将领有22位,后来在阿非利加和意大利的战役中大显身手,但是不论是海上还是陆地的最高指挥权,全部授予贝利萨留,他可以运用毫无限制的权力,有如皇帝御驾亲征。航行和海上作战的技术,到现代已经有了长足进步,军队也区分为海军和陆军两个军种,两者互为因果。
三、罗马舰队在海上的航行及阿非利加的登陆(533 A.D.)
查士丁尼统治第七年,大约在夏至(公元533年6月),整个舰队600艘船在皇宫花园前的海面,排列出军威雄壮的校阅阵容。教长向全军将士祝福,皇帝下达最后的命令,将领的号角手发出开拔的信号,每个人根据畏惧或期望的情绪,带着焦虑而好奇的心理,搜寻那些可能带来失败或成功的征兆。贝利萨留先在佩林里乌斯或赫拉克利亚停留5天,接受国君送来的几匹色雷斯骏马,作为旗开得胜的礼物。从这里开始顺着航道穿过普洛蓬提斯海,当他们在赫勒斯滂海峡挣扎前进时,遭到一阵妨碍航行的顶头风,迫得要在阿比杜斯等待4天。这时将领显示出坚定而又严苛的军纪要求,令人终生难忘。3个匈奴人在酒醉以后发生争吵,其中一个被同伴杀死,将领立即下令将凶手吊死,悬尸示众。他们的族人认为这种做法侮辱了他们的民族尊严,拒绝接受帝国把人视为奴隶的法律,要求维护西徐亚人自由的特权,对于酒醉和气愤的突发行为,只能用少量罚锾作为补偿。他们的抱怨很像回事,发出大声的叫嚣,罗马人对于这种不守秩序的行为,没有追究视若等闲,但很快就显露出哗变的危险,将领出面靠着权威的地位和出色的辩才,才将他们安抚下来。他对集合的部队讲话,提到他要善尽公正的责任,强调纪律的重要,行为良好和信仰虔诚的人会获得奖赏,谋杀是不可饶恕的罪行,在酗酒恶习[205]助长之下,宽恕会产生更为严重的结果,这才是令人感到极为忧虑的地方。
从赫勒斯滂海峡到伯罗奔尼撒的海上航行,当年希腊人攻克特洛伊后,回程只花了4天[206]的时间。贝利萨留的旗舰引导着整个舰队的行进路线,白天张着醒目的红色船帆,夜间在船首点起耀眼的巨大火炬。他们不停地在岛屿之间航行,到了玛利亚和提纳乌姆[207]的海岬就准备转向。舵手的责任是要使为数众多的船只保持正确的队形和适当的间隔,风向很顺而且风力适度,他们的苦心没有白费,最后安全抵达了梅塞尼亚海岸。部队在梅索尼下船,充分休息以恢复海上航行的疲劳。就在这个地点,勇敢的士兵献身为公众服务,却体验到贪婪是如何藐视数以千计人员的生命,这种贪婪是伴随着职权而产生的。按照军中勤务的规定,野战炉灶要为罗马人每天供应两次面包或饼干,因为重量的损失,容许减少四分之一的定额配给。为了获得少许可怜的利润,以及节省木柴的费用,卡帕多细亚的约翰身为统领竟然下达命令,面粉要先在君士坦丁堡用浴场烧水的火稍为烘焙一下,等到装粮食的麻袋打开,将潮湿而发霉的面团发给部队。这种腐败又不卫生的食物,因为炎热的天候和季节更加严重,立即产生了流行的传染性疾病,导致500名士兵丧生。还是贝利萨留采取防范措施,才得以恢复大家的健康。他在梅索尼供应新鲜的面包,同时毫不顾虑会得罪在朝的大臣,基于正义和人道表达自己的气愤之情。皇帝听到他的抱怨以后,对将领的处置表示嘉许,但是并没有处分大臣。
离开梅索尼港口,舵手沿着伯罗奔尼撒的西岸航行,直抵扎辛瑟斯或称扎特岛,从起航到越过爱奥尼亚海的航程是100里格[208](在他们的眼里,这是最困难的一段海域)。现在舰队遭到未曾意料之事,在无风状况下浪费了16天的时间缓慢航行。要不是机灵的安东妮娜保存了一瓶水,埋在船上一个沙堆的深处,可以避免阳光的照射,甚至连将领本人都要饱尝口渴的痛苦。最后他们在西西里南部的考卡纳港[209],找到安全而友善的庇护所。哥特官员以狄奥多里克的女儿和外孙的名义,统治这个岛屿,所以会服从极不平常的命令,把查士丁尼的部队视为友人和同盟,充分供应所需的粮食,为骑兵队配发缺少的马匹。普罗科皮乌斯很快从叙拉古赶回来,获得了汪达尔人当前状况和企图的正确资料。他所提供的情报使贝利萨留下达决心,要立即展开行动。这种迫不及待的明智作为,适时获得风向的帮助。舰队离开西西里的视线,驶过马耳他岛后,发现了阿非利加的海角,在强烈的东北风吹袭下沿着海岸航行,最后在卡普特·瓦达海岬所围成的海湾中下锚,迦太基在南边大约5天的行程。[210]
要是杰利默知道敌军正在接近,就会延缓对撒丁尼亚的征服行动,集中兵力防卫他本人和王国的安全。这支特遣部队有5000名士兵和120艘战船,将会回来加入汪达尔人的留守部队。根西里克的后裔可以用水师奇袭来压制敌军的舰队,因为那些塞满货物的运输船无法从事作战行动,轻型双桅帆船参加海战似乎只有逃跑的资格。贝利萨留在航行途中无意间听到了士兵的谈话,使他内心惊慌不已。这些人都感到忧虑而要相互壮胆,强调只要能登陆上岸,就愿意用武器来维护自己的荣誉,如果在海上受到攻击,只有毫不羞愧地认输,他们没有勇气同时与风浪和蛮族搏斗。[211]明了大家的想法以后,贝利萨留决定只要抓住一线机会,就赶快率领部队登上阿非利加的海岸。在作战会议中,他保持审慎和明智的决定,反对大家非常鲁莽的建议,那就是用舰队搭载兵力直接驶往迦太基的港口。离开君士坦丁堡3个月以后,人员、马匹、武器和军需物资全部安全登陆,每艘船留下5名士兵在甲板上担任警卫,整个舰队布置成半圆形。登陆的部队在海岸附近占领营地,按照古老的军事教范,用防壁和堑壕加强防备的力量。他们发现了一处清澈的水源,可以解除口渴的煎熬,使罗马人坚信得到了上帝的保佑。次日早晨,邻近地区有几处田庄遭到抢劫,贝利萨留惩罚了违犯法纪人员,在最关键的时刻掌握这个稍纵即逝的机会,谆谆教诲全军要奉行公正、节制和真诚的政策原则。将领说道:
当我开始接受征服阿非利加这个任务的时候,成功不是靠着部队的数量和作战的勇气,而是当地人士的友情和对汪达尔人势不两立的痛恨。要是你们要毫不在意地用掠夺的方式来获得那些只花少许金钱就可买到的物品,就等于是剥夺我仅有的希望。要知道暴力行为会使他们之间的世仇和解,联合起来成为公平和神圣的同盟,对抗侵略他们国家的敌军。
将领的训示通过严格的军纪要求来贯彻执行,士兵本身立刻感受到有益措施所产生的效果,表示出由衷的钦佩。居民无须抛弃家园或是隐匿财物,用收费公平和货物充足的市场供应罗马人的所需,行省的文职官员以查士丁尼的名义继续行使原有的职责,教士基于本能和利益的动机,尽心尽力为信仰正统教义的皇帝奋斗不息。离营地一日行程的一个名叫苏勒克特的小镇[212],获得第一个开城箪食壶浆以迎王师的荣誉,与罗马人重建古老的隶属关系;利普提斯和阿德鲁梅图姆这些大城,在贝利萨留出现时,也都效法苏勒科特归顺的榜样。他在毫无抵抗之下到达格拉西,汪达尔国王在此建造了一座宫殿,距离迦太基有50英里。到处是浓荫的树丛、冷冽的流泉和美味的水果,让疲困的罗马人尽情休息恢复体力。普罗科皮乌斯认为此地的果园真是前所未见,无论在东方还是西方都难以比拟,这可能是历史学家喜爱美食或者是太过劳累所致。汪达尔人经过三代的时间,优裕的生活和温暖的气候使得他们刻苦耐劳的习性丧失得一干二净,不知不觉中成为奢侈颓唐的种族。他们的田庄和花园就波斯人看来真是“天堂”[213],让人能够享受凉爽而安宁的休憩,每天在沐浴一番之后,蛮族的餐桌上摆满山珍海味。他们穿着丝质长袍,模仿梅德人的形式,非常宽大飘逸,用金线绣出各种图案和花样。在他们的生活中要劳动出力的工作,就只有谈情说爱和骑马出猎,空闲的时光充满各种消遣,像是哑剧、赛车以及剧院的歌舞表演。
四、贝利萨留进军获得初期胜利及占领迦太基(533 A.D.)
在10天或12天的行军中,贝利萨留始终保持高度的警觉和雄心,随时准备迎击尚未露面的敌军。亚美尼亚人约翰是位战功彪炳而又深获信赖的军官,率领300名骑兵担任前锋。600名马萨格泰人与之保持一段距离掩护左侧翼。整个舰队沿着海岸航行,尽量与军队保持能相互观察到对方的距离。军队每天的行程大约是12英里,夜晚驻扎在防卫森严的营地或是友善的城镇。罗马人即将接近迦太基的消息,使得杰利默的内心充满焦虑和恐惧。他一厢情愿想把战事拖延下去,好让他的弟弟带着身经百战的部队,从撒丁尼亚的征战中撤军返国。他现在最感烦恼的地方,是他们的祖先过去那极为轻率的政策,竟然拆除了阿非利加所有的防卫工事,使他只能采用最危险的解决办法——出兵迎击,与敌军在都城的近郊决一死战。汪达尔人用5万人征服阿非利加,现在要是不算妇女和小孩,可用的作战人员达到16万人,这样强大的兵力只要激起战斗的勇气和合作的精神,用来对付罗马将领衰弱而又劳累的队伍,可以轻易将登陆初期的敌军击成齑粉。但是毫无主见的国王听从友人的意见,以逸待劳接受敌人的挑战,而不愿前去阻止贝利萨留的进军。很多自负的蛮族假装痛恨篡夺者,以掩饰反对战争的求和态度。
杰利默靠着权势和做出承诺,仍旧能够集结一支实力强大的军队,同时他的计划也符合兵法的要求。他的弟弟阿马塔斯接到命令,率领迦太基的守军,在离城市10英里的地方迎击罗马人的前卫;他的侄儿吉巴蒙德和2000骑兵攻击左翼;国王自己率领大军在后面跟进,到达适当的位置从后方进攻[214],以切断罗马人和舰队的联系,使贝利萨留无法获得援军的协助。阿马塔斯轻敌冒进,断送了自己的性命和国家的生机。他抢先发起攻击,越过后面缓慢前进的步卒,亲自斩杀12个最英勇的敌手后,自己也受到致命的重伤,手下的汪达尔人全部逃回迦太基。整条10英里长的大道上,满布着死者的尸体,很难相信只有300名罗马人竟能杀死这样多的乌合之众。杰利默的侄儿在接战中为马萨格泰人所轻易击败,对方的数量不及他的三成,但每个西徐亚人都仿效酋长的作战方式,展现出家族的光荣技巧,冲上前用弓箭对敌人发射强大的火力。就在这个时候,杰利默根本不知道当前发生的状况,曲折的山路引导他到错误的方向,无意中穿过罗马人队伍的空隙,到达阿马塔斯激战后阵亡的位置,为自己兄弟和迦太基的命运而痛哭流涕。要是他没有浪费宝贵的时间去安排死者身后的尊荣以善尽虔诚的责任,而是激起全军无比的愤怒,从后方发起骑兵的突击,必然可以获得决定性的胜利。
悲惨的现场使得国王的意志完全崩溃,这时他听到贝利萨留的队伍响起号角的声音,那是贝利萨留将安东妮娜和步兵留在营地,自己亲自率领卫队和剩下的骑兵,要去收容和整顿已经星散的部队,巩固这天战斗所获得的成果。即使是才识高明的将领在混乱的战场上也无法兼顾全军,四处都有弱点给敌人可乘之机,但是国王只想摆脱获胜的英雄赶快逃走。汪达尔人过去已经习惯了摩尔人的作战方式,对于罗马人的武器和纪律根本没有抵抗的能力。杰利默溃不成军,退向努米底亚沙漠,这时唯一的安慰是他暗中下达的命令已经遵照办理,那就是处死赫德里克和他那批被囚禁的朋友。暴君的报复行为只会给敌人带来好处,合法君主的死亡使他的人民产生同情的心理。赫德里克要是还活着,会给胜利的罗马人带来困扰。查士丁尼的部将与这件罪行无关,等于帮助他做出了最痛苦的抉择,那就是要么不讲信义、丧失荣誉,要么放弃在阿非利加的征战。
混乱的情势平息下来,军队各单位相互通报当天所遭遇的意外状况。贝利萨留在战胜的地点扎营,那里正好有一个10英里的里程碑,指示了到达迦太基的距离,所以用拉丁名字称呼为德西穆斯。他对汪达尔人所能采用的策略和手段,仍旧抱着疑虑的态度,第二天继续行军下达会战的命令,傍晚抵达迦太基的城门前停顿下来,然后下令全军休息。他不愿在黑夜和混乱之中把城市交给无法无天的士兵,也不愿部队在城内遭遇暗地里的埋伏。贝利萨留在理性的驱使下保持着谨慎,但又毫无畏惧之心。面对都城表现出来的和平与友善,他觉得不会带来危险而深感满意。迦太基燃起无数的火把,显得一片光明,呈现出万众欢腾的气氛,防卫港口通道的铁链很快被移走,城门大开,群众发出感激的欢呼,前来迎接解放他们的救星(公元533年9月15日)。圣西普里安节[215]的前夕,贝利萨留在城内当众宣告汪达尔人已经被打败以及阿非利加再次获得自由,教堂为殉教者的庆典装饰得花团锦簇,照耀得灯火通明。经过3个世纪的迷信活动,西普里安像当地的神明一样受到膜拜。阿里乌斯教派自知他们的统治已经面临绝灭的关头,就把教堂和礼拜的场地全部舍弃给正统教会。会众从异端的手里救出他们的圣所,举行神圣的仪式,大声宣告阿塔纳修斯和查士丁尼的信条。只用了1小时的时间,敌对的教派就相互变换了角色和命运。苦苦哀求的汪达尔人过去纵情于征服者的恶行,现在要在教堂的圣所寻找怜悯的庇护。东部的商人被面无人色的狱卒从皇宫最深的地牢中释放出来,狱卒转过来恳求囚徒的保护,让被关的犯人从墙壁的缝隙中往外看,罗马人的舰队正在驶进港口。
海上部队的指挥官与军队分离以后,小心翼翼沿着海岸前进,抵达赫米安海岬时,接获贝利萨留最初的胜利信息。要不是更熟练的水手不在意海岸的危险和即将迫近的暴风雨,他们就会遵奉他的指示,在离迦太基约20英里处下锚。他们对后面的发展不太明了,并没有冒险突进冲破港口的铁链。邻近的港口和曼德拉辛乌姆的郊区只有一件暴行,就是一名军官不服从上官的命令逃亡,进行抢劫和掠夺。皇家的舰队顺着有利的风向前进,驶过戈勒塔的狭窄通道,占据水深和广阔的突尼斯礁湖,这个安全的位置离首都只有5英里。[216]贝利萨留听到舰队到达的消息就立即下达命令,绝大部分水手要马上登岸,加入凯旋入城的行列,壮大罗马人的声势。他在允许部队进入迦太基城门之前,告诫大家要认清当前的情况和自己的职责,不可玷污军队的荣誉,特别要记住汪达尔人是暴君,他们才是阿非利加人的救星;当地人不仅出于自愿要成为帝国治下的臣民,而且会呈现一片热忱之心,所以现在应该尊重他们。罗马人以密集队形进军通过市内的街道,要是发现敌人就准备战斗。遵守严格的命令和善尽服从的责任,深刻铭记在他们的心头。在当前这个时代,习俗认同征服后进行的滥权行为,法律对此也不会进行惩处,甚至被许多人看作是神圣不可侵犯的报酬,但是这一位天才人物却抑制了胜利军队的热情。听不到威胁和抱怨的声音;迦太基的贸易没有受到干扰;在阿非利加改换主子和政府时,商店继续开门,生意忙碌;士兵在岗位上服行警卫勤务以后,很安静地离开,前往接待他们住宿的家庭。
贝利萨留把住所安置在皇宫,坐在根西里克的宝座上,接受蛮族缴交的战利品并且加以分配,对苦苦哀求的汪达尔人答应饶恕他们的性命,尽快派员修复曼德拉辛乌姆郊区昨夜所受的灾害。晚餐用排场盛大的皇家宴会[217]招待主要的官员,汪达尔皇家被俘的管事用尊敬的态度侍奉胜利者。在宴会酒酣耳热之际,公正无私的旁观者赞颂贝利萨留的气运和功勋;心怀嫉妒的奉承者在暗中用他们的语句和姿态喷洒毒液,激起猜忌的国君产生疑虑之心。这一天摆出盛大的铺张场面,要是能够引起民众的崇敬,也不能认为无用而等闲视之。但贝利萨留积极进取的心灵做出决定,就是在胜利的乐观气氛中也要考虑有吃败仗的可能,罗马帝国在阿非利加的统治不能凭借一时的武力或民众的偏爱。汪达尔人过去下达雷厉风行的禁令,只有迦太基的防卫工事免于拆除,但是在统治的95年期间,怠惰的风气已经相沿成习,对于军事整备的工作置之不理,就是首都的城墙也免不了到处损毁倾圮。明智的征服者用难以置信的速度,修复了城市的城墙和壕沟,以慷慨的报酬鼓励施工人员的情绪,无论是士兵、水手还是市民,都竞相完成这极其有益的工作。杰利默过去一直担忧,就是认为他自己处在没有设防的城镇里,现在带着惊奇和绝望的心情,看到一个无法攻下的城堡正在加强防御的力量。
五、贝利萨留在特里卡梅隆会战击败汪达尔国王(533 A.D.)
命运乖戾的国君在丧失都城以后,全力收容剩余的军队,上次的会战中,兵员只是星散,并没有被消灭。对抢劫的渴望吸引了一些摩尔人的匪帮,使他们愿意在杰利默的旗帜下作战。他在布拉的原野开设营地,离迦太基大致是4天的行程;对都城的侵犯活动只是破坏供水渠道,使民众得不到饮水;只要杀死任何罗马人割下头颅,就会获得高额的赏金;对于他的阿非利加臣民,他装模作样要赦免他们的罪行,发还他们的财产;同时他暗中与阿里乌斯教徒进行谈判,并且要收买参加联盟军的匈奴人。处于这种情况之下,撒丁尼亚的征战只有加重他的灾祸,使他深感痛苦,竟然会为一无是处的冒险行动,浪费5000名最勇敢的部队。
他带着悲伤和羞辱的心情,阅读他的弟弟扎诺获得胜利的书信,来函向国王表示乐观的信心,以为他已经效法他们的祖先,惩罚罗马侵略者轻率狂妄的行动。杰利默回复道:
啊!我的弟弟!老天要抛弃我们这个可怜的民族。当你在征讨撒丁尼亚的时候,我们已经丢掉了阿非利加。贝利萨留带着少数人马一出现,就立刻使汪达尔人的根基失去勇气和繁荣。你的侄儿吉巴蒙德,你的兄弟阿马塔斯,他们被怯懦的追随者出卖,力战成仁。我们的马匹、我们的船只、迦太基本身以及整个阿非利加,都在敌人的控制之下。然而汪达尔人宁愿过极其可耻的安定生活,即使牺牲妻子儿女、财产和自由,全都视为当然,毫不珍惜。现在除了布拉的原野,没有剩余的东西,一切希望都寄托于你的英勇。离开撒丁尼亚,赶快来解救我们,光复我们的国土,如果不能成功就让我们死在一起!
扎诺接到来信,把悲惨的消息通知重要的汪达尔人,但是尽量掩饰当前的状况,不让岛上的土著知晓。部队在卡利亚里港口登上120艘战船,第三天在毛里塔尼亚边界下锚,很快继续行军,赶到布拉原野加入皇家的阵营。会面的情景非常伤感,两兄弟拥抱在一起,在无声中流着眼泪,没有询问撒丁尼亚的胜利,也没有追究阿非利加的惨剧。从见面的情况可以知道遭受苦难的程度,看不到他们的妻子儿女更是凄惨的见证,可见他们不是死了就是被俘。国王的乞求、扎诺的榜样以及眼前威胁到王国和宗教的危险,终于唤醒了汪达尔人积弱不振的精神,使大家团结起来。民族的军事实力促使他们提前发起会战行动,等到部队抵达离迦太基20英里的特里卡梅隆,迅速增加的兵力使他们竟敢夸耀,比起罗马人微弱的实力,他们具有10倍的优势。
然而罗马的杂牌部队接受贝利萨留的指挥,他认为他们的作战能力极为卓越,可以在任何不适当的时机抗拒蛮族的奇袭。罗马人立即完成备战,一条小河掩护他们的正面,骑兵部队形成第一线,贝利萨留位于中央,现身在500名卫队的前面,步兵保持相当距离,组成第二线。他是警觉性很高的将领,看到马萨格泰人处于与主力分离的位置,想要秘密保存实力再决定尔后的动向,因此无法相信他们的忠诚。这位历史学家对主将的训示[218]难免要添油加醋,读者自然很容易想象。将领各依身份,向部队谆谆教诲,务求获取这场战争的胜利,要大家把死生置之度外。扎诺亲自率领追随他征服撒丁尼亚的部队,将其部署在军阵的中央位置,要是汪达尔人的乌合之众都能仿效他们的大无畏决心,那么根西里克的宝座仍能稳如泰山。扎诺的部队在掷出标枪和投射武器以后,就拔出长剑迎击敌人的冲锋。罗马的骑兵部队三次涉水渡过小溪都被驱回,双方陷入你死我活的激战之中。直到扎诺被砍倒,贝利萨留的旗帜仍在挥舞,杰利默收兵退回营地,匈奴人一改初衷,也加入追击,胜利者从被杀者的尸体上搜刮财物和战利品。然而在战场上阵亡的不过50名罗马人和800名汪达尔人。一天的激战以后,如此微不足道的牺牲,竟然灭绝了一个民族,使得阿非利加改朝换代(公元533年11月)。贝利萨留在傍晚时领导步兵攻击敌军的营地,怯懦的杰利默赶紧逃走。他曾豪情万丈地说过:“对被击败的人而言,死亡是解脱而活着是负担,恐惧能获得的只有耻辱。”看来这些不过是虚矫的大话而已。他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偷偷溜走,汪达尔人很快发现国王已将他们遗弃,于是大家一哄而散,每个人只关心自己的安全,其他贵重物品一概置之不理。
罗马人在没有抵抗的情况下进入营地,夜晚的黑暗和混乱掩盖了军纪荡然的狂野景象,只要遇到蛮族就绝不留情大肆屠杀,战败者留下的寡妇和女儿如同值钱的遗物或是美丽的侍妾一般,任由纵情淫乐的士兵享用。阿非利加的国王在一段漫长的繁荣与和平期间,通过征服和节约所累积的成果,使得皇家库存的金银财宝几乎可以满足征服者所有贪婪的要求。部队都在疯狂地搜刮,把贝利萨留的告诫完全抛诸脑后。欲念和掠夺所激起的兴奋,使他们分成小股或是独自行动,前往邻近的田野、树林、山岩和洞穴,探索可能隐藏的战利品,他们脱离自己的队列,背负着所获得的财物,在无人引导的情况下在通往迦太基的大路上面乱逛。要是逃走的敌军胆敢发起逆袭,这些征服者将无一幸免。深感羞辱和危险的贝利萨留在获胜的战场度过焦虑的一夜,等到黎明到来,他在小山上竖起统帅的旗帜,召回他的卫队和资深老兵,逐渐在营地中节制士兵的行为,恢复他们的军纪。
这位罗马将领对于摧毁敌人的战斗意志,以及拯救俯地讨饶的蛮族,同样付出关切之心。那些苦苦哀求的汪达尔人发现,要想活命只有到教堂才能获得保护。他们在解除武装以后就被分开监禁,免得在外流窜扰乱公众的安宁,或是成为民众报复的牺牲品。贝利萨留派出一支轻装分遣部队,追蹑杰利默的动向和行踪,他亲率大军继续前进,经过10天的行军远抵希波·里吉乌斯,这时此地已不再拥有圣奥古斯丁的遗骸。[219]他获得确实的情报,汪达尔人逃到摩尔人难以进入的山地,于是决定放弃徒然无用的追击,将冬营安置在迦太基,接着派遣手下主要的部将觐见皇帝,报告他在3个月的时间内完成对阿非利加的征服。
六、阿非利加的绥靖工作和杰利默的归顺(534 A.D.)
贝利萨留说话很真诚,幸存的汪达尔人根本没有抵抗,就放弃了他们的武器和自由。迦太基的邻近地区只要他出面就向他输诚,距离较远的行省得到他胜利的信息,也都陆续归顺。的黎波里自动表示忠诚早已成定局;他派出一位军官带着勇将扎诺的头颅,根本不用派遣兵力,就使撒丁尼亚和科西嘉迎风而降;像马略卡、梅诺卡和伊维卡这些岛屿,仍旧愿意成为阿非利加王国的附庸。恺撒里亚是一座皇家的城市,位于迦太基西边30天行程的地方,要是就不精确的地理学而言,可能与现代的阿尔及尔混淆在一起。陆上的道路经常受到摩尔人的骚扰,但是海路通行无阻,何况罗马人已经主宰了海洋。一位主动积极而又谨慎沉着的军事护民官,航行到达海峡的出口,占领塞浦特姆或休达。[220]这个城市位于非洲海岸,与对面高耸的直布罗陀要塞遥遥相对。这样遥远的地方后来都由查士丁尼整修得焕然一新,并且加强防卫力量,好像是在夸耀足以自豪的雄心壮志,将帝国的疆域推展到赫拉克勒斯之柱。他接到胜利信息时正是时候,已经准备要颁布《民法汇编》,虔诚或猜忌的皇帝对于上帝赐予的礼物大肆庆祝,用平静的语气宣布,征战顺利的将领立下盖世功勋。
皇帝急着消灭尘世或教会的汪达尔暴君,毫不拖延尽快着手进行全面建立正统教会的工作。主教制度最重要的基础是审判权、教会财产和赦免权,他用宽广的心胸予以恢复和扩大;阿里乌斯信徒的礼拜要遭到禁止,多纳图斯派的聚会要被根绝。217名主教[221]召开迦太基宗教会议,赞赏这些报复是适当的措施。在这种情势之下,我们不会相信正统教会有很多高级教士缺席,但是他们的与会人员相较之下还是少数,在古老的会议中数目要达2倍或3倍,可以非常清楚地显示出教会和国家的衰败。查士丁尼以信仰的保护者自居,心怀宏图大展的神圣愿望,希望胜利的部将尽快扩展狭小的领域,恢复到摩尔人和汪达尔人入侵前的状况,那时正统教会据有这片广大的国土。同时贝利萨留接到指示,要在适当的地点像的黎波里、利普提斯、锡尔塔、恺撒里亚和撒丁尼亚,派遣5位公爵或是地区指挥官,计算内卫军或边防军的兵力大小,能够有效负起阿非利加的防卫任务。汪达尔王国有必要设置一位禁卫军统领在此坐镇,下面的民事统治部分,指派4位总督和3位省长,负责7个行省的行政事务。各级政府的属员、书记、传达和事务人员都有详细规定,统领的手下有396人,他的代理人或是几位副手也有属员50人。严格规定他们的经费和薪俸,不完全是为了防止浮滥,而是能够有效维护个人的权益。这些官员可能会采取雷厉风行的手段,绝不会怠惰姑息。
新成立的政府有无限的权力推行有关司法和税务这些非常微妙的问题,宣称要恢复罗马共和国的自由和平等。征服者渴望从阿非利加的臣民身上,立即榨取丰硕的成果。任何人只要认为自己家庭所有的房屋和土地,过去被汪达尔人视为战利品夺走,现在就可以提出归还的要求,甚至是三等亲或旁系亲属都有资格。贝利萨留的位高权重来自对他的特别任命,等到他离开以后,就不需要再委任军队的主将,禁卫军统领的职位被授予一位军人出身的官员。按照查士丁尼的规定,7个行省中为首的总督兼负民事和军事的职权,是皇帝在阿非利加的代理人,后来的意大利也是如此,很快得到新的头衔“太守”。
除非原来的统治者被罗马人生擒或杀死,不然阿非利加的征服就还有美中不足之处。有件事很可疑,说是杰利默曾经下达秘密命令,把部分财富运到了西班牙,希望在西哥特国王的宫廷中找到安全的庇护所,只是因为意外的变故、暗中的出卖和敌人的紧追不舍,他的打算才完全落空。杰利默从海岸逃走的路线已被截断,不幸的国君身旁只带着几名忠心的随员,被追到努米底亚内陆,进入巴普亚无路可逃的山区。[222]他立刻就被法拉斯率军围攻,这位官员因诚信和自制而备受赞誉,就蛮族最腐化的部落赫鲁利人而论,很少人具备这种德性。贝利萨留信任法拉斯的机智和警觉,就将这个重要的任务交付给他。在奋勇无前翻越山岭的追击中,法拉斯损失了110名士兵,他预料在冬季的围攻期间,汪达尔国王会感受到灾难和饥馑的压力。杰利默从过去享乐的生活、富裕的环境和优渥的供应中,堕落到像摩尔人一样贫苦的地步。[223]摩尔人根本不知道世间有何幸福可言,只有他们自己才能忍受这样的生活。他们用泥土和树篱做成简陋的茅舍,充满烟雾而又昏暗无光,大家带着自己的妻子儿女和牛群混杂在一起,睡在泥土地或羊皮上面。他们缺乏衣物,就是有也极为污秽,从未见过面包和酒类,燕麦和大麦做成粗饼,就那么放在灰烬上面烘烤。饥饿的野蛮人为了填饱肚皮,真是生冷不忌。在这种极端困苦的折磨之下,杰利默的健康受到损害,但他能做的只有忍耐而已。他每次回忆起往日的高贵身份,与目前受到保护者的侮辱相比,真是分外痛苦。何况摩尔人轻浮善变,见钱眼开,使他更加忧心忡忡,生怕他们受到引诱就会背弃神圣的待客之道。从法拉斯仁慈而又善意的书信中,了解到杰利默所处的情况。赫鲁利酋长是这么说的:
我像你一样是不识字的蛮族,但是我说老实话,愿意真心对待别人。为什么你要这样固执,明知毫无希望还要坚持下去?为什么你要让你自己、你的家人和你的国家,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难道你酷爱自由和厌恶奴役?啊!我敬爱的杰利默!难道你不是最可怜的奴隶?何况还是摩尔人这个低贱民族的奴隶?只要你能忍耐在君士坦丁堡过贫穷和奴役的生活,难道不比在巴普亚的荒山统治那虚有其名的王国要好得多?或许你认为变成查士丁尼的臣民会侮辱自己高贵的身份?贝利萨留是他的臣民,我们大家都是,谈到家世出身不见得比你低下,然而我们对于服从罗马皇帝并不感到羞愧。慷慨的君主会赐给你富足的世袭产业,你在元老院会有尊贵的座次,并且享有大公的高位,这些都是他为了表示感激的心腹之言,你可以相信贝利萨留所做出的保证。老天要是让我们受苦受罪,那么忍耐可说是美德。如果我们拒绝命运所给予的解救,就是昧于时势自取灭亡。
汪达尔国王回复道:
我何尝不知道你的劝告是如此仁慈而有理性,但是对于一个行事不公的敌人,我无法说服自己成为他的奴隶,我所怀有的只是不共戴天的仇恨。无论是我的语言还是我的行为,从来没有对他造成伤害,然而他却派人来对付我,我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就是贝利萨留,竟把我从宝座上面投向悲惨的深渊。查士丁尼只是一个凡人,但是他是一位君王,天道无亲,难道不怕得到同样的报应?悲伤使我无法忍受,不再多写了!敬爱的法拉斯,我恳求你送我一些东西,那就是一具七弦琴[224]、一块海绵和一条面包。
从汪达尔人的信差那里,法拉斯知道他为什么提出很特别的需要。阿非利加的国王很久没有尝到面包的味道,劳累或不断哭泣使泪水再也流不出来,还有就是用七弦琴伴奏唱出遭遇的不幸,可以在悲苦的时候得到安慰。仁慈的法拉斯深受感动,就派人送去这三样很特别的礼物。他即使抱着仁慈之心,还是要提高警觉,加强四周的防护,希望能尽快迫得无路可逃的囚犯面对现实,这有利于罗马人解决问题,也尽量使自己获得好处。固执的杰利默最后还是屈服于理智和基本的需求,贝利萨留派出使臣,以皇帝的名义批准安全的庄严保证和尊贵的接待方式。汪达尔国王离开高山回到平地,第一次公开会晤是在迦太基的郊区进行,当皇家的俘虏向征服者打招呼时,竟然发出一阵笑声。群众自然会相信,过度的悲伤使杰利默的情绪失控,但是在这种伤感的时刻,反常的欢笑暗示出睿智的论点,人类的伟大只是空虚和短暂的表现,不值得用严肃的态度多加考量。[225]
七、贝利萨留的凯旋及汪达尔人最后的败亡(534 A.D.)
众口铄金的中伤之词立刻使有智之士的藐视变得很有道理,善于奉承的人一味追求权力,同时嫉妒别人建立更高的功绩。罗马军队有几位首长竟敢以贝利萨留这位英雄人物的对手自居,私下发出急报,带着恶意指控阿非利加的征服者,称他威名远播,获得公众的爱戴,阴谋登上汪达尔人的宝座。查士丁尼冷眼旁观不发表意见,看来已对贝利萨留无法容忍,生出猜忌之心,所以让贝利萨留去自行决定是要留在行省还是返回都城。贝利萨留从截下的信件以及对君王性格的了解,知道自己必须做出明智的决定,要么就是听天由命高举反帜,再不就是俯首觐见使他的敌人感到困惑。他基于自己的清白无辜和无比勇气做出选择,将自己的卫队,还有所有的俘虏和财物尽快装上船只,一路的航行非常顺利,等他到达君士坦丁堡的时候,比在迦太基派出送信的快船还要早到。像这样值得信任的忠诚消除了查士丁尼的疑虑,猜忌之心很快平息,但是很快就被公众对贝利萨留的感激再度燃起不满。
罗马世界的第三位阿非利加努斯获得凯旋式的荣誉,庆典场面之隆重,君士坦丁城市的市民前所未见。自提比略统治以来,古代的罗马只有历朝的恺撒所指挥的百战百胜雄师才够得上这种资格。[226]游行的队伍从贝利萨留居住的府邸出发,经过主要的街道,抵达椭圆形竞技场。在这个值得纪念的日子,像是在报复根西里克施加的伤害,洗刷罗马人所受的耻辱。游行展示出从所征服民族那儿掠夺的财富,都是一些代表军事胜利和奢侈生活的战利品,像是贵重的胄甲、黄金的宝座、汪达尔王后在仪式中使用的车驾、皇家宴会的巨大家具、耀眼的宝石、造型优雅的雕像和花瓶、成堆的黄金钱币,还有犹太神殿的圣器,这些圣器在经历漫长时日的辗转流离之后,被放入耶路撒冷的基督教堂受到尊敬。一长列最高贵的汪达尔人带着无可奈何的态度,展现出高大的身材和英俊的面孔。杰利默步伐缓慢,身穿紫色的长袍,仍旧维持一个国王的尊严,没有流出一滴眼泪,也没有发出叹息的声音。他的自负和虔诚从所罗门[227]的诗句中,得到内心的安慰。他重复念着:“虚空的虚空!虚空的虚空!凡事都是虚空!”
谦虚的征服者没有登上用四匹马或四头象拖曳的凯旋式的战车,而是步行走在英勇同伴的前面,他的谨慎在于婉拒对臣民而言太过招摇的荣誉,宽广的胸襟鄙视为邪恶暴君所嫉恨的虚名。光荣的队伍在元老院和人民的欢呼声中,进入椭圆形竞技场的大门,在皇帝和皇后的宝座前停下来。查士丁尼和狄奥多拉庄严地坐着,接受被俘的国王和胜利的英雄向他们表示效忠。他们采用习惯的膜拜仪式,全身趴在地上用嘴亲吻国君的脚凳,那是一位从未拔剑上阵的君王,以及一个在剧院表演舞艺的娼妓。根西里克的孙儿接受了一连串的打击,才改掉固执的脾气;但即使是在奴颜婢膝的环境里成长,才气纵横的贝利萨留想必也会在暗中嫌恶君王的做派。他在次年被擢升为执政官(公元535年1月1日),就职典礼那天举行了第二次盛大的凯旋式。他的象牙官椅由汪达尔人俘虏背负在肩上,各种战利品、金制的酒杯、贵重的马具都毫不珍惜地丢给群众。
但是贝利萨留认为对他最诚挚的赏赐,是他立下庄严的誓言与汪达尔国王签订的条约,皇帝决定要忠实执行。杰利默信奉阿里乌斯教教义,出于宗教的顾虑和限制,故无法被授予元老院议员或大公的位阶。皇帝赠送给他位于加拉太行省庞大的产业,逊位的国君带着家人和朋友退隐,过着平静优渥甚或称心如意的生活。[228]赫德里克的女儿们因为年幼和不幸,受到特别慈爱和友善的照应。查士丁尼和狄奥多拉负起责任,教养狄奥多西大帝的女性后裔,使她们享受世间的荣华富贵。勇敢的汪达尔青年被分发到5个骑兵中队,受到他们的恩主收养,参加波斯战争,为祖先赢得光荣的名声。这些少数的例外只是他们出身或英勇的报酬,不足以说明整个民族的命运。在这次为时短暂而又牺牲不大的战争之前,他们的总数超过60万人。等到他们的国王和贵族遭到放逐以后,受到奴役的群众为了换取安全,只有弃绝民族的习俗、宗教和语言,堕落的后代在不知不觉中与阿非利加普通的臣民混杂在一起。甚至就是到了近世,在摩尔人部落之中,好奇的旅客还能发现北方族群的白皙肤色和浅黄头发。[229]
以前的人相信,有些勇敢的汪达尔人不愿接受罗马人的统治,也不让罗马人知晓他们的下落,情愿在大西洋与世隔绝的海岸,过着自由自在的日子。阿非利加过去是他们的帝国,现在却成为了他们的监狱,他们不想也不愿回到易北河的两岸。那些缺乏冒险精神的同胞,仍旧在祖国的森林里漫游。懦夫不可能越过未知的大海和心怀敌意的蛮族所构成的障碍;勇士也不可能当着同胞的面显示出自己的无能和失败,描述在他们手中丧失的王国,要求一分卑微的继承权利,因为在他们过好日子时,曾经几乎异口同声主动放弃了继承权。[230]位于易北河与奥得河之间的国土上,有些人口稠密的卢萨提亚村庄居住着汪达尔人,仍旧保持他们的语言、习惯以及纯正的血统,勉强忍耐撒克逊人或普鲁士人强加在他们身上的枷锁,毫无怨尤地秘密和自愿对古老国王的后裔效忠,虽然他现在的装束和命运与最卑贱的家臣并无差别。[231]从这些吃尽苦头人民的姓氏和职业可以知道,他们与阿非利加征服者有共同的血源。但是他们使用斯拉夫方言这一点,更清楚地显示出他们是新殖民区的残余人员,是汪达尔人真正的后代,只是在普罗科皮乌斯时代已经星散开来或完全绝灭。[232]
八、所罗门击败摩尔人及哥特人保持中立的态(534—620 A.D.)
要是贝利萨留受到别人的影响,稍为延迟他那表示忠诚的行动,没有急着赶回君士坦丁堡,那么他应该会据理力争,要把阿非利加从比汪达尔人更野蛮的敌人手中救出来,将之作为他无可旁贷的责任,甚至会将皇帝的反对也抛诸脑后。摩尔人的起源和先世无人知晓,他们没有使用文字[233],居留的疆域也无法精确标定。利比亚的牧羊人在一望无垠的大陆上自由通行,季节和草原的变迁律定了他们的游牧活动。简陋的木屋和少量的家具就跟他们的武器、家人和牲口一样,非常容易搬动运走。他们放牧的家畜包括羊、牛和骆驼。[234]罗马人的权势威镇四方,他们为了表示尊敬,与迦太基和海岸地区保持相当距离。等到汪达尔人的统治力量日益衰弱,他们就侵犯努米底亚的城市,占领从丹吉尔到恺撒里亚的滨海地带。他们在拜占修姆这个富裕的行省到处开设营地,所有行为获得豁免,不被惩处。贝利萨留靠着强大的实力和巧妙的手段,确保摩尔人君王的中立,使得他们产生虚荣的心态,渴望获得以罗马皇帝名义赏赐的王室尊荣。[235]摩尔人对事件竟能快速得到解决感到惊异,征服者率领大军现身使他们丧胆,但是贝利萨留即将离开,野蛮和迷信的民族立刻消除了心中的忧虑。摩尔人都有很多妻室,就是提供年幼的儿子作为人质,也不会在心中产生丝毫顾忌。
当罗马人的将领正在迦太基的港口扬帆返国时,听到从绝望的行省发出的哭声,几乎看到城市上方冒出的火焰。然而他坚持原先所做的决定,把他的卫队留下一部分,用来增援实力薄弱的城防部队。他很放心将阿非利加的指挥权交给宦官所罗门[236],后来证明宦官确实名不虚传,有资格接替贝利萨留遗留的任务。在摩尔人第一次的入侵行动中(535 A.D.),罗马有几个分遣队及两位优秀的军官受到奇袭,并被截断退路。所罗门迅速集结部队,从迦太基向这片国土的内陆腹地进军,在两次重要的会战中歼灭6万蛮族。摩尔人全靠人多势众、行动飘忽以及难以通行的山区,同时他们骑乘骆驼,那种动物的外貌和气味,据说会给罗马人的骑兵带来困扰。[237]但是等到罗马骑兵接到下马的命令,他们开始用行动嘲笑这些不够资格的障碍。一旦各纵队登上小山展开阵型以后,摩尔人那些全身赤裸的乌合之众,被闪烁的武器和有规律的射击弄得眼花缭乱,看来女预言家的威胁之言又要再度实现,那就是摩尔人会被没有胡须的对手所击溃。
胜利的宦官从迦太基进军,行程长达13天,开始围攻山城奥拉修斯[238]这个重要的据点,同时也是努米底亚风景优美的园地。成列的山丘是阿特拉斯大山的一条支脉,整个地区的外围有120英里长,变化多端的土壤和天候极其罕见,中间是山谷和高原,四周环绕着繁茂的草地和清澈的溪流,水果味美而且极其硕大。环境美好而人迹罕至之地有兰伯撒[239]的废墟作为装饰,这是一个军团过去驻防的罗马城市,曾经有4万居民。供奉埃斯科拉庇斯的爱奥尼亚式神庙,四周围绕着摩尔人的茅舍;牛群在竞技场中吃草,在科林斯式石柱的阴影下休息。一座垂直陡峭的山岩耸入云霄,阿非利加的君王将妻妾和财宝存放在上面。
阿拉伯人有句人所共知的谚语:“奥拉修斯山城有悬崖和悍民,谁人胆敢攻击,定会玩火焚身。”宦官所罗门竟发起了两次极为艰巨的冒险行动,第一次带着几分羞辱退兵,第二次几乎耗尽精力和粮草,如果不是部队发挥大无畏的勇气,一定又要再度后撤。他们使摩尔人感到无比惊异,竟然能奋不顾身爬上高山,攻击敌人的营地,最后占领吉米尼亚山岩的绝顶。他们在上面建造了一座城堡,用来巩固这个被征服的要地,提醒蛮族在此地被罗马人击败。所罗门继续行军向西方追击,毛里塔尼亚的西提芬是丧失已久的行省,现在又重归罗马帝国的版图。摩尔人战争在贝利萨留离开以后又延续了几年,虽然他把胜利的桂冠放置在忠诚部将的头上,但公正地说,这依然要归因于他自己的胜利。
过去的失败累积经验,个人可能因年龄的增长而获得改正的机会,但是就人类整体而言,经验对后代很少产生警惕的作用。古代的民族根本不顾虑彼此的安全,结果被罗马人各个击破,难逃奴役和羞辱的命运。这些可怕的往事应该能给西方的蛮族一些教训,使他们及时达成协议组成联盟军队,如此才能对抗查士丁尼并吞四海的勃勃野心。然而同样的错误一再重犯,产生类似的结局,意大利和西班牙的哥特人感觉不到迫近的危险,带着漠不关心甚或幸灾乐祸的心情,袖手旁观汪达尔人的迅速覆灭。
皇室家族无子,特德斯是一位作战骁勇而且权势极大的酋长,他登上了西班牙的宝座,以前他曾用狄奥多里克和他那年幼孙儿的名义进行统治。西哥特人在特德斯的指挥之下围攻休达的城堡,位置在阿非利加的海岸。就在他们遵奉安息日的规定,平静进行礼拜活动时,城镇突然出击,使营地在虔诚奉献时刻的安全受到侵犯。国王本人几经困难和危险,方从亵渎神圣的敌人手中逃脱。没过多久,霉运当头的杰利默派遣一名求救的使臣,恳请西班牙王国对他的苦难施以援手,才使特德斯的尊严和憎恨获得满足。他并没有用庄重的神情发出慷慨和明智的指示,而只是一味敷衍使臣,直到获得告知说迦太基已经沦陷,这时他用含混和藐视的规劝打发使臣离开,要他们到自己的故乡去寻找援助,只有他们的族人真正熟悉汪达尔人的状况。
意大利战争旷日持久,使西哥特人遭受惩罚的时间得以向后拖延。特德斯在尝到错误政策所产生的苦果前,已经闭眼离开人世。西班牙的王位继承引起一场内战,实力较弱的竞争者恳求查士丁尼的保护,在野心的驱使下签署了一纸联盟协定,对这个国家的独立和幸福造成严重的伤害。有几个位于大西洋和地中海的城市,被交给罗马帝国的部队驻守,以后这些部队拒绝撤离,看来这些保证物既能提供安全也能支付报酬。他们从阿非利加获得长久的供应,来加强防卫的力量。东罗马帝国维持这些易守难攻的驻地,目的是要在蛮族中间煽起内部和宗教的党派对立,造成混乱的有利情势。在西班牙王国拔除这些眼中钉之前,70年的光阴转瞬而过(550—620 A.D.)。皇帝之所以要保持部分遥远而无用的领地所有权,只是为了满足虚荣心,把西班牙算成他们的行省,将阿拉里克的继承人列入诸侯的位阶。[240]
统治意大利的哥特人所犯的错误,比起西班牙的同宗弟兄更不可原谅,受到的惩罚也更为迅速而可畏。出于私人报复的动机,他们使最危险的敌人能够毁灭他们最有价值的盟友。伟大的狄奥多里克有一位姐妹被许配给阿非利加国王特拉斯蒙德,将西西里的利利巴厄姆城堡[241]作为嫁妆转交给汪达尔人,同时有1000名贵族和5000名哥特士兵组成军队的行列,用来随护阿马拉弗丽达公主。他们曾在摩尔人战争中大显身手,但却高估了自己建立的功勋,或许是汪达尔人故意忽略。他们用羡慕的眼光看待这个国家,对于阿非利加的征服者抱着藐视的心理。但是汪达尔人为了预防确有其事或纯属虚构的谋逆事件,采用屠杀的手段将这些哥特人全部消灭。哥特人的力量受到压制,被囚禁的阿马拉弗丽达随之悄悄去世,死因让人感到可疑。卡西多里乌斯用雄辩的文辞谴责汪达尔宫廷,说他们犯下残酷的罪行,为天理国法所不容。但是他用国君名义威胁的报复行为,却被敌人大肆嘲笑,因为阿非利加一直受到海洋的保护,哥特人没有海上作战的能力。悲痛和愤怒使他们盲目,没有能力分析当前的情况,带着欢欣鼓舞的心情迎接罗马大军的来临,用西西里的港口接待贝利萨留的舰队。让人吃惊的信息传来,使人感到欢愉的同时也引起哥特人的警惕,汪达尔人遭到报复的程度已经超过他们的希望,甚至令人无法想象。皇帝获得阿非利加王国,对他们的友情应有所亏欠,哥特人也合理地推测,他们有权重新获得那块贫瘠的岩石地区,利利巴厄姆过去是当作嫁妆才从西西里岛割让出去。贝利萨留傲慢的告示立即让他们了解了实情,心中的悔恨不仅太晚,也不能产生作用(534 A.D.)。罗马将领说道:
利利巴厄姆这座城市和海岬属于汪达尔人,现在我以征服者的身份提出主权要求。你们的归顺会获得皇帝的嘉许,抗拒则会激起他的不快,必然引发战争,带来毁灭。要是你们逼得我们动武,战争的后果不仅是要求一个城市的所有权。如果你们反抗伟大皇帝的合法统治,连带所有行省都会受到波及。
但凡是一个有20万士兵的民族,对于查士丁尼和他的部将发出的恫吓言辞都会一笑置之,但是意大利弥漫着争执和不满的风气,哥特人带着无可奈何的神情,支持有伤尊严的女性统治。
九、阿马拉桑夏王后的统治作为和失权被杀(522—535 A.D.)
阿马拉桑夏是意大利摄政和王后,她的出身把蛮族最显赫的两个世家联系在一起。母亲是克洛维的妹妹,墨洛温家族长发国王的后裔[242];父亲在阿马利人的王室谱系中名列第11代,也就是伟大的狄奥多里克,凭着他建立的功勋,就是平民出身也会获得尊贵的地位。由于性别的原因,她无法登上哥特王座,但是狄奥多里克出于对自己的家庭和人民的爱护,经过一番努力以后,总算从皇家的谱系中找到唯一的继承人,这位继承人的祖先过去在西班牙得到庇护。幸运的尤塔里克突然被擢升到执政官和君王的位阶,获得美丽的阿马拉桑夏和继承王位的希望,但很快他就撒手人寰。等到她的丈夫和父亲全都过世后,这位寡妇成为她的儿子阿萨拉里克和意大利王国的监护人。她在28岁时,身心的禀赋都达到最成熟的程度。她具有男性般的直觉、活力和果断,她的美貌更是光辉夺目。狄奥多拉一直在担心,东部皇帝的征战是为了得到这位美人。
教育和经验培养了阿马拉桑夏的才智,哲学的研究使她不会爱慕虚荣,虽然她对希腊语、拉丁语和哥特语全都能运用自如,但是狄奥多里克的女儿在国务会议中从不轻易发言,保持戒慎恐惧和不动声色的态度。她忠实效仿父亲的德性,使得她的统治能令国家恢复繁荣兴旺的局面。同时她尽力改正父亲晚年的愆尤,抹去令人反感的回忆,对于波伊西乌斯和叙马库斯的子女,恢复他们继承父亲遗产的权利。她的天性慈悲为怀,从来不愿对罗马臣民施以肉体或金钱上的惩处,对于哥特人的喧嚣则用宽厚的心胸漠然视之。然而过了40年以后,哥特人仍旧把意大利的人民当作奴隶或敌人。她用智慧推行有益于国计民生的举措,卡西多里乌斯用雄辩的词句极力推崇。她恳求并获得了皇帝的友谊,欧洲的王国无论是和是战全都尊敬哥特君主的威严。但王后和意大利未来的幸福,有赖于她的儿子所受的教育。他从出生就已经命中注定,必须承担两种完全不同的职位,也就是身兼蛮族营地的酋长和文明民族的最高官员。阿萨拉里克从10岁开始[243],就被安排了明师悉心传授他学识与技艺,这些对于罗马君王而言具有实用的价值或仅起到修饰的作用。三位德高望重的哥特人被挑选出来,把荣誉和德行的原则灌输进年轻国王的心田。但是身为学生的他无法感受教育带来的裨益,反而憎恨教育施加的约束。母后的期望太高,以致表现得焦虑不安和过分严厉。她的儿子和臣民都具有粗野不羁的天性,难免令人产生反感。
在一次庄严的节庆中,哥特人聚集在拉文纳的皇宫中,皇家青年从母亲的寝宫里逃跑出来,流着骄纵和愤怒的眼泪,抱怨他因不听话而受到重责。蛮族憎恨这种有伤尊严的行为,认为已经侮辱了他们的国王,指控摄政阴谋要伤害他的性命,夺取他的王冠;同时提出专横的要求,必须从妇女和腐儒那种鬼祟的控制之下,把狄奥多里克的孙儿拯救出来,让他像勇敢的哥特人一样与同辈一起接受教育,只有这样才能够继承祖先光荣的无知。这些粗鲁的叫嚣在纠缠不休以后,成为民族的呼声,阿马拉桑夏被迫放弃自己的主张以及内心最热爱的意愿。自暴自弃的意大利国王放纵于醇酒、女色和游猎,忘恩负义的年轻人带着不知谨慎的藐视之心,泄露了他的亲信和母亲的仇敌所策划的毒计。阿马拉桑夏在国内敌人环伺之下,与查士丁尼皇帝进行秘密磋商,获得保证会受到友好的接待,她已把价值4万磅黄金的财产,存放在伊壁鸠鲁的狄拉奇乌姆。要是她安静远离蛮族的派系倾轧,退隐到和平与堂皇的君士坦丁堡,就可以保住自己的名声和安全,过上幸福的生活。但是阿马拉桑夏的胸中燃起野心和报复的怒火,她把船只停泊在港口,等待一件罪行的成功实施,当然就她的立场来看那是正义的制裁。她把3个最危险的异议人士,用信任和便于指挥作借口,分别调到意大利的边界,然后派出个人的密使将他们刺杀。这些尊贵的哥特人流出的血,使得国母在拉文纳宫廷掌握了绝对的权力,但也引起一般人民的憎恶。但是如果她为自己儿子的身体不适感到烦恼,那么她很快就会为无可挽回的损失而痛哭失声。16岁的阿萨拉里克死于饮酒过量,使她无法得到任何坚实的支持和合法的权威。
王位的传承不能从长矛交给纺杆,是这个国家法律的基本原则之一。狄奥多里克的女儿想用一个不切实际的计划,来规避这个限制条件,那就是与她一位表兄弟分享王室的头衔,然后把最高权力掌握在自己手里。后者表现出极为尊敬和感激的态度,接受了这个建议。雄辩的卡西多里乌斯在元老院提出报告,并且知会东部的皇帝,阿马拉桑夏和狄奥达图斯登上意大利的宝座。就后者的身世来说,使用这个头衔还不够资格(他的母亲是狄奥多里克的姐妹),阿马拉桑夏的选择强烈表现出她藐视他的贪婪和怯懦,这也使他无法获得意大利人的敬爱和蛮族的尊重。但是狄奥达图斯被他应得的轻视所激怒,阿马拉桑夏的正直令她阻止和指责他以高压对付托斯卡纳的同胞。哥特人的掌权者们因罪行和愤恨联合起来,阴谋煽动他那犹豫而怯懦的性情。祝贺阿马拉桑夏登上宝座的贺函刚发出,意大利的女王就被软禁在博尔塞纳湖的小岛上[244],经过很短期间的拘留以后,被勒死在浴室里(公元535年4月30日)。这一行动即使不是新国王下的命令,也得到新国王的默许,他教导喜欢暴动的臣民如何杀死他们的统治者。
十、贝利萨留远征西西里及狄奥达图斯的示(534—536 A.D.)
查士丁尼以欢愉的心情冷眼旁观哥特人的争执不和,作为出面调停的盟友,征服者隐藏起自己日益高涨的野心。他的使臣在公开觐见时,对哥特人提出的要求是让出利利巴厄姆的城堡,遣返10个逃亡的蛮族,以及对在伊利里亚边境一个小镇发生的抢劫事件要支付合理的赔偿。不过使臣私下与狄奥达图斯谈判,要他出卖托斯卡纳行省,使臣同时怂恿阿马拉桑夏,要从危险和混乱之中脱身,必要时可以放弃意大利王国。受到囚禁的女王处于无可奈何的状况下,只得在一封伪造而且谄媚的信件上签名。送信到君士坦丁堡的使臣是罗马元老院的议员,将阿马拉桑夏陷于悲惨处境的事实透露给皇帝。查士丁尼立刻派出一名新使臣,当面交代要使用一切办法,尽量为她的生命和自由向狄奥达图斯说项或者求情。然而这位大臣也接到冷酷而嫉妒的狄奥多拉的秘密指示,女皇害怕这位美丽的敌手有天会来觐见。这名使臣用充满欺骗性和暧昧的话语暗示,处决一个罪犯对于罗马人有很大的好处。[245]这位使臣接到她死亡的信息,就表示出悲伤和气愤的样子,以君王的名义公开提出指责,要进行神圣的战争,对付不忠不义的凶手。
在意大利和在阿非利加一样,篡夺者的罪行使查士丁尼师出有名。但如果不是靠着一位英雄的名声、精神和能力,使得原本微薄的兵力能够增加数倍,仅就皇帝所准备的兵力,根本无法灭亡一个实力强大的王国。贝利萨留的卫队由一支精选的部队担任,全部配发坐骑,使用的武器是长矛和圆盾,寸步不离追随在他的身边。他的骑兵部队是由200名匈奴人、300名摩尔人和4000联盟军组成,步兵只有3000名伊索里亚人。采用上次远征的航行路线,罗马的执政官在西西里的卡塔纳外海停泊,探查这个岛屿的军备实力,好决定是加以征服,还是摆出和平的姿态,继续向阿非利加海岸进发。他发现这是一个物产丰饶的地区,人民非常友善,虽然农业已经衰落,但西西里仍旧运送谷物供应罗马。当地没有营舍和驻军,欢悦的农夫可以免于压迫和勒索。哥特人把岛屿的防务托付给居民,等到他们的信任被忘恩负义地出卖,难免要抱怨几句。岛上的民众并没有乞求或是期望意大利国王给予援助,他们在罗马人第一次召唤时就表示心悦臣服地归顺。
这个行省是布匿战争中最早获得的成果[246],经过长期的分离,重新回到罗马帝国的怀抱。只有巴勒摩的哥特人守备部队还在抵抗,但贝利萨留采用独特的策略,缩短围攻的时间,使他们很快投降。贝利萨留指挥船只开进港口,抵达最深入的地点,将绳索和滑轮装在最高的桅杆顶端,然后把弓箭手拉到上面,在这个居高临下的位置可以控制城市的防壁,作战很容易获得胜利。征服者领导获胜的队伍进入叙拉古,沿路向民众抛撒金币,这天正好是他光荣结束执政官任期的日子(公元535年12月31日)。
贝利萨留在古代国王的宫殿度过冬季,现存的遗址是希腊的殖民地,曾经扩展到周围22英里。[247]次年春天复活节前后,阿非利加的部队发生了危险的叛变,使得原定计划的准备工作为之中断。贝利萨留率领1000名卫队突然登陆,迦太基因他的亲临免于刀兵之灾,2000名原来在旁观风望色的士兵,马上回到老长官的旗帜之下。于是他毫不犹豫地进军50英里,带着怜悯和藐视的神情去寻找敌人。8000名叛军听到他的到来无不大惊失色,在他开始攻击后就溃败。要不是征服者火速被召回西西里,这场名声不彰的胜利就会恢复阿非利加的和平。因为他不在营地,所以才引起一场暴动,亟待他去安抚。[248]违纪和抗命是那个时代很常见的乱象,有才者下令,有德者从命,这种理想只存于贝利萨留心头。
虽然狄奥达图斯(534年10月—536年8月)出身于英雄世家,但是他对兵法一无所知,一听到战争就感到厌恶。虽然他研究柏拉图和图利的著作,但哲学无法净化他的心灵使之免于欲念、贪婪和畏惧的玷污。他用忘恩负义和谋杀的手段获得权杖,等到敌人厉声恫吓,就自贬帝王及国家的尊严。就是自己的同胞,后来也弃他如敝屣。他对杰利默的先例感到惊慌不已,害怕有一天也被链条拖过君士坦丁堡的街道。贝利萨留已经使他惶惶不可终日,拜占庭的使臣彼得更是危言耸听。这名大胆而又狡猾的说客劝他签订一项条约,内容太过可耻,无法成为长久和平的基础。条约里规定:罗马人民在向君王欢呼时,皇帝的名字在国王的前面受到赞颂;只要狄奥达图斯竖立铜像或是大理石像,就要把查士丁尼神圣的画像放在雕像的右边;除非意大利的国王提出恳求,皇帝不会授予他元老院的荣誉位阶;未经皇帝的同意,不准对教士或元老院议员执行死刑或籍没的判决。懦弱的国君放弃西西里的主权,为了表示顺从,每年呈献一顶重达300磅的金冠。在他的统治者提出需求以后,要派遣3000名哥特协防军为帝国服役。
查士丁尼的使臣表现出色,对这些额外的让步感到满意,就急着赶到君士坦丁堡去表功。但等他刚返回阿尔巴的庄园[249],焦急的狄奥达图斯马上召见他。国王和使臣的对话,表达很简明扼要,值得节录如下:
“就你的看法,皇帝会批准这项条约?”
“或许。”
“要是他拒绝,会产生什么后果?”
“战争。”
“这种战争公平合理吗?”
“那当然,每个人都按自己的原则采取行动。”
“你的意思怎么说?”
“您是位哲学家,查士丁尼是罗马皇帝。柏拉图的门徒因为私人的争执,竟然要几千人流血牺牲,非常不恰当;奥古斯都的继承人为了辩护自己的权利,可以用武力恢复帝国的古老行省。”
这些道理没有什么说服力,但足以使狄奥达图斯吓得两股战战。他立刻提出最后的出价,少到只要提供相当于4.8万英镑的退位补偿,他就放弃哥特人和意大利人的王国,然后将剩余的时日花费在哲学和农业上。他将两份条约交到使臣手中,使臣发下并不可靠的誓言,同意在第一份条约遭到皇帝拒绝之前,不会拿出第二份条约。事态的发展很容易预见,查士丁尼要求并且接受哥特国王的逊位。他那不屈不挠的使臣带着详尽的指示,从君士坦丁堡回到拉文纳,带来一封恳切的书信,赞许皇家哲学家的智慧和气量,同意他所要求的补偿金,保证给予他作为臣民和基督徒享有的荣誉,而且很明智地指出,要把条约最后的执行,交托给负有全权的贝利萨留。但是在这悬而未决的期间,两位罗马将领进入达尔马提亚行省,被哥特部队击败,并且遭到杀害。狄奥达图斯自认不再处于盲目而可怜的绝望境地,反复无常的个性则使他的心态变得傲慢而不可理喻,真是自取灭亡。[250]查士丁尼的使臣要求他履行承诺,他竟敢以威胁和藐视对待使臣。他现在恳求臣民奉献出他们的忠诚,勇敢宣示他的地位具有神圣不可侵犯的特权。贝利萨留的进军驱散了这些虚幻的骄纵心理,第一次战役[251]使得西西里降服以后,普罗科皮乌斯说在哥特战争的第二年,大军开始入侵意大利。
十一、贝利萨留进军意大利光复那不勒斯和罗(537 A.D.)
贝利萨留在巴勒摩和叙拉古留下足够的守备兵力,其余部队在梅西纳上船,到对岸的雷吉乌姆登陆,没有遭到抵抗。埃柏摩尔是一位哥特君王,他娶了狄奥达图斯的女儿,率领一支军队防守意大利的门户,完全拿统治者做榜样,于公于私都已背弃应尽的责任而毫无羞愧之心。他带着随从到罗马人的营地去输诚,被送到拜占庭宫廷去享受奴仆的荣誉。贝利萨留的军队和舰队从雷吉乌姆到那不勒斯,沿着海岸前进300英里,一直保持相互可见的距离。布鲁提乌姆、卢卡尼亚和坎帕尼亚的人民,痛恨哥特人的氏族和宗教,支持贝利萨留出兵的义举,借口则是城墙都已毁坏,根本无法防守。士兵在货物充裕的市场公平地交易,只有好奇心才使居民不愿过和平的生活,抛弃农夫和工匠的职业去从军。那不勒斯发展成为面积广大而又人口稠密的首府,长久以来坚持希腊殖民地的语言和习俗,维吉尔将其作为自己的隐退之地,使得此城平添一分高雅,吸引许多爱好宁静生活和研究学问的人士,离开乌烟瘴气和铜臭熏人的罗马。[252]贝利萨留等到完成了陆地和海上的包围,立刻接见当地人民组成的代表团,他们劝他不要为征服无用之地而浪费兵力,应该在战场与哥特国王决一胜负,等到他获得胜利成为罗马的统治者,所有的城市都会迎风而降。罗马人的首领带着傲慢的笑容回答道:“当我接见敌人的时候,通常是给予忠告而不是接受建议。要知道我能带来无可避免的毁灭,也能赐予和平与自由,西西里人就是很好的例子。”
贝利萨留无法忍受顿兵日久的拖延,迫得他只能开出最宽大的条件,并以他的荣誉作为担保。那不勒斯分为两个派系,希腊式的民主被演说家所煽动,他们带着几分锐气向群众说明实情,那就是哥特人会惩罚他们的背叛,同时贝利萨留必须尊重他们的忠诚和勇气。不过,市民并不能完全自行做主,有800名蛮族控制着城市,为了确保他们的忠诚,他们的妻子儿女都被留在拉文纳。另外,犹太人抱着势不两立的宗教狂热要反抗查士丁尼绝不宽容的法律,他们的人数众多而且雄于资财。后来过了很多年,测出那不勒斯的周长[253]仅有2363步[254],整个城堡工事为悬岩和海水所保护,就算是供水渠道被截断,水井和山泉也可以供应饮水,储备的粮食足够使围攻部队因为旷日持久而丧失耐性。
经过了20天以后,贝利萨留几乎陷于绝境无法可施,只有安慰自己,放弃围攻是为了长远的打算,自己一定要在冬季来临以前,进军罗马去征讨哥特国王。但是他的焦虑很快获得解决,有一个大胆的伊索里亚人生性好奇,他在探勘供水渠道的干涸管路以后回来秘密报告,如果在里面凿开一条通道,全副武装的士兵排成单列,可以直抵市区的中心。当这一任务被暗中执行时,仁慈为怀的将领冒着被发现秘密的危险,最后还要对他们提出没有效果的劝告,要他们注意面临的危险。在一个漆黑的夜晚,400名罗马人进入供水渠道,把绳索绑在一棵橄榄树上,攀援而下进入一位独居贵妇人的花园,然后吹响他们的号角,使全城陷入混乱之中,突袭哨兵,引导在四周爬登城墙的同伴进入市内,撞开城市的大门。任何一桩会被社会正义惩罚的罪行,都被视为战争的权利,匈奴人残酷和亵渎的行为更是令人发指。贝利萨留单独前往那不勒斯的街道和教堂,用规劝的言辞来缓和他所预见的灾难。他一再地大声呼吁:
金银财物是你们勇敢的报酬,但是要饶了这些居民,他们是基督徒,他们是哀哀乞求的人,他们现在是你们的同胞。把孩童还给他们的父母,把妻子还给他们的丈夫,即使他们以前顽固拒绝我们的友谊,我们还是要像朋友那样表现慷慨的气量。
征服者的德性和权威使城市获得拯救[255],当那不勒斯人回到自己的家中,庆幸有些埋藏的财物未被搜走,能够得到一点慰藉。蛮族的守备部队全部被收编为帝国服役。阿普利亚和卡拉布里亚厌恶哥特人的存在,承认征服者的主权,得到解放。贝利萨留的历史学家带着好奇心,叙述卡利多尼亚野猪的长牙,现在仍保存在贝内文图姆。[256]
那不勒斯忠诚的士兵和市民期望获得一位君王的解救,然而他却毫无动静也漠不关心,坐视他们遭到毁灭的命运。狄奥达图斯留在安全的罗马城内,这时他的骑兵部队沿着阿庇安大道前进40英里,在庞普廷沼泽附近扎营,后来这处沼泽用一条19英里长的运河将水排干,成为非常优良的牧场。[257]哥特人的主力分散在达尔马提亚、威尼提亚和高卢,国王受到预言的影响,见到事件的发展仿佛看到了帝国的覆灭,懦弱的心灵感到无所适从。[258]最卑鄙的奴隶控告可怜主子的罪孽或软弱,一群自由而闲散的蛮族,基于利益和权力的考量,对狄奥达图斯的职责进行严格的审查,最后认定他配不上他的种族、他的国家和他的王座。这群人的将领维提吉斯(公元536年8月—540年)在伊利里亚战争中,凭借作战骁勇脱颖而出,现在安坐在盾牌上面,被战友举起来,接受大家同声欢呼加冕为王。群众开始发出喧嚣的吵闹,被迫下台的国王赶快逃走,免得受到正义的制裁。他因为私人的仇恨而被追捕,有一个哥特人因为爱情受到他的羞辱,在弗拉米尼亚大道追上狄奥达图斯,对于他那毫无男子气概的哭叫充耳不闻,趁他匍匐在地时杀死他,就像奉献在祭坛前面的牺牲(历史学家是这么说的)。
人民的选择对统治者而言是最美好也是最纯洁的头衔,然而这就任何时代而言都是一种偏见。维提吉斯急着赶回拉文纳,要从不怎么情愿的阿马拉桑夏女儿手中,攫取一些可掩人耳目的继承权利。全民大会立刻召开,新登基的国君要缓和蛮族急躁的气焰,只能采取有损荣誉的措施,前任国王的过失,如今反而变成了审慎明智而且确有必要的行为。哥特人决定胜利的敌军一旦现身就马上撤退,力求拖延到明年春天再发起攻势。同时,他们召回已经分散的兵力,放弃在遥远地区的所有权,甚至将罗马城的存亡寄望于当地居民的忠诚。莱德里斯是一位年长的武士,率领4000名士兵留在罗马,这支实力微薄的守备部队没能力反抗罗马人的意愿,只能用热情支持他们的行动。罗马居民的内心深处,在刹那间激起宗教和爱国的汹涌狂涛,他们愤怒地宣布,使徒的宝座不再为阿里乌斯教派的胜利或宽容所亵渎,恺撒的墓地不能再遭受北方蛮子的践踏。然而他们并没有再深入地考量,意大利将会沦落为君士坦丁堡的行省;只是一厢情愿地高呼,要恢复罗马帝国,进入自由和繁荣的新时代。一个由教皇和教士、元老院和人民组成的代表团,邀请查士丁尼的部将接受他们发自内心的忠诚,为了接待他的驾临,这座城市已经敞开大门。
等到在新征服的那不勒斯和库米完成防务,贝利萨留立即开拔来到20英里外的武尔图努斯河岸,注视着昔日繁华付诸流水的卡普阿,在拉丁大道和阿庇安大道的交会处暂时停驻。罗马监察官的工程在历尽9个世纪的风霜侵蚀和不断使用后,仍能保持原来的优美景象,在巨大而平整的基石上面找不到一道裂缝,这条实用而稍嫌狭窄的道路,竟能铺砌得如此坚固。不过,贝利萨留选择了拉丁大道,距离海岸和沼泽较远,可以避开这个地区。他沿着高山的山脚前进了120英里,依然不见敌人的踪迹。当他通过阿辛纳里亚门(公元536年12月10日),守备部队在未经抵抗的情况下离开,沿着弗拉米尼亚大道向北撤走。罗马城在受到60年的奴役以后,终于从蛮族枷锁中解救出来。只有莱德里斯基于自负或不满的心理,拒绝临阵脱逃,哥特人酋长成为获胜的战利品,连同罗马城的一把钥匙,被送到查士丁尼皇帝的宝座前面。 [259]
十二、维提吉斯率军围攻罗马和贝利萨留的出击(537 A.D.)
头几天正好是古代的农神节,大家相互祝贺,举行公众的盛会。正统教会的信徒在没有敌手的状况下,准备庆祝即将来临的基督生日。罗马人在与这位英雄亲切的谈话中,见识到他所具备的美德,在历史上他们的祖先身上倒是常见。贝利萨留接待圣彼得的继承人时所表现出的尊敬态度,使大家受到很大的启示。他在战争中还能保证严格的纪律,使大家能安享宁静和公正的福分。罗马人颂扬他的部队能够迅速获得胜利,占领邻近的地区,最远到达纳尔尼、佩鲁西亚和斯波莱托。[260]元老院、教士和不谙战阵的民众立刻就知道,贝利萨留马上就要进行围攻作战,对抗哥特国家的庞大的军事力量。维提吉斯的计划在整个冬季推动得非常努力而且成效显著。哥特人为了保卫自己的国家,从农村地区以及远处的驻军中,纷纷来到拉文纳集结。在派遣一支军队前往拯救达尔马提亚以后,还有15万战斗人员在皇室的旗帜下作战。
哥特国王按照手下的阶级和功勋,分配马匹和武器,赠送贵重的礼物,给予慷慨的承诺。他沿着弗拉米尼亚大道前进,对于佩鲁西亚和斯波莱托不予理会,认为围攻根本没有必要,纳尔尼难以攻破的山岩更是会让进攻变得白费功夫,哥特人的军队到达离罗马仅2英里的米尔维亚桥桥头才停下来。狭窄的通道处修建有一座高塔被用来加强防御的力量,在贝利萨留的计算中,这座桥的守备力量至少可以阻止敌人20天,事实上这是构建另外一座桥梁的时间,如果敌人打定主意要从这座桥梁突破,那还会浪费更多的时间。但实际的战斗中,守塔的士兵极为惊惧,不是逃走就是开溜,使他的愿望无法达成,让他陷入被围攻的危险中。罗马将领率领1000名骑兵从弗拉米尼亚门冲杀出去,更显得这个优势位置的重要,能够俯瞰整个蛮族的营地。当他认为敌军仍旧位于台伯河的另一岸时,突然发现自己陷入了无数骑兵队伍的包围攻击之中。意大利的命运与他存亡相依,投敌者指出他显眼的坐骑,在那个值得纪念的日子,他骑着一匹白面颊的枣色马[261],于是到处听到叫声:“瞄准那匹枣色马!”每张拉弯的弓,每根抓在手里的标枪,全部对着最重要的目标投射。数以千计的人员在复诵和遵从这个命令,甚至连真正的动机都搞不清楚。那些更为勇敢的蛮族迎上前来用剑和矛进行肉搏战斗,一个敌人的赞许让维桑杜斯死得光荣,他是掌旗官[262],一直战斗在最前列的位置,最后身披13处伤口,或许是因死在贝利萨留手里而能留名千古。
罗马将领的体格强壮、行动机敏而且战技高超,不论是步战还是马战,使用哪种兵器,都可以从任何方向发出沉重而致命的一击,忠勇的卫队都拿他做榜样,誓死保护他的安全。哥特人在损失1000人马以后,全部逃开,不敢与这位英雄接战。等到他们从营地倾巢而出,罗马人受到优势兵力的压迫,开始缓慢后退,最后突然撤回城门之内,城门马上关闭,免得有人借机逃亡。这时全城笼罩在一片恐惧之中,传出贝利萨留被杀的消息。他的面孔被汗水、尘土和血迹玷污得不成形状,声音完全嘶哑,体力耗尽,几乎要虚脱,但是他那永不屈服的精神仍然存在,并将这种精神灌输到战友的身上。奔逃的蛮族能感受到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冲锋,好像有一支勇气百倍焕然一新的军队从城市里攻打出来。弗拉米尼亚门敞开着,迎接一场真正的胜利。然而贝利萨留还要去巡视每一个据点,在确保公众的安全以后,他的妻子和朋友才劝他,赶快进点饮食,休息一会儿,以恢复精神和体力。在战争的艺术更为精进的状况下,一位将领像士兵那样表现出奋不顾身的英勇,不仅没有必要,也不应该有这种举动。所以亨利四世、皮洛斯和亚历山大[263]都是少见的楷模,贝利萨留也能有幸名列其间。
开战不利遭到敌人迎头痛击以后,哥特大军全部渡过台伯河,形成围攻的态势,直到最后撤离,围城的时间延续达1年之久。不管想象力有多么丰富,地理学家曾经很精确地测量,罗马城的周长是12英里又345步,从奥勒良的恺撒到现代教皇和平而含糊的统治[264],除了在梵蒂冈这边,周界的状况一直没有改变。但是在罗马威镇四海的时代,城墙内所有的空间都塞满房舍和居民,人口稠密的郊区沿着大道向外延伸,有点像很多光线从中心点发射出去的样子。兵燹之灾横扫这片花团锦簇的精华区域,留下满目疮痍的断壁残垣,就连罗马七山也有部分受到波及。然而目前的罗马可以根据军事的需要,派遣3万男丁进入战场[265],尽管缺乏纪律和训练,但是大部分已经习惯于贫穷的艰苦生活,能够拿起武器来保卫自己的家园和宗教。明智的贝利萨留不会忽略这一重要的资源,热情和勤奋的民众可以接替士兵的工作,睡眠的时候有人观察敌阵的动静,休息的时候有人轮班担任各项勤务。他接受最勇敢和最穷困的罗马青年志愿从军,市民所编成的连队,有时进驻腾空的据点,原来的部队已经被抽调去担任更重要的任务。但是他真正的信心还是源于那群老兵,骁勇的队伍已经减少到5000人,他们曾追随他的旗帜参与波斯和阿非利加的战争。他带领着数量让人轻视的兵力,防守方圆12英里的土地,对抗有15万蛮族的大军。
贝利萨留整建或修复罗马的城墙,有的地方还可以分辨出古老建筑物的材质。[266]整个城区的防卫工事完成,只有平西安门和弗拉米尼亚门之间那道裂口现在仍旧存在,根据哥特人和罗马人的看法,徒圣彼得会对其进行有效的护卫。[267]城墙上面的雉堞和城垛,形状都被砌成尖锐的角度,有一道深而宽的堑壕保护防壁的基础,位于城墙步道上面的弓箭手,获得各种投射机具的支援。弩炮是一种大型的十字弓,能够射出短而重的箭矢;石弩又称野驴,运用投石器原理可以将巨大的石块或弹头投到远处。[268]一条铁链从台伯河上横拉过去,供水渠道的拱桥形成最好的阻绝工事。哈德良的堤坝也是他的坟墓[269],经过改建,第一次被当作城堡使用。这座古老的建筑物里安葬着安东尼的骨灰,圆形的塔楼从方形的基础上面升起,表面是白色帕罗斯大理石,装饰着神明和英雄的雕像。热爱艺术的人士得知此事一定会叹息,普拉克西特勒斯或利西波斯[270]的作品,从高耸的基座上被拖曳下来,被当成石块砸在壕沟里的围攻敌人头上。[271]贝利萨留指派部将防守每一座城门,下达明智而严格的指示,不论何处发生紧急状况,只要坚守自己的岗位,要信任他们的将领会保护罗马的安全。
哥特人强大的兵力不足以围困整个庞大的城市,在14个城门中,从普林尼斯廷大道到弗拉米尼亚大道的7个城门,受到敌人的包围攻击。维提吉斯把他的部队分驻6个营地,每个营地都用一道堑壕和防壁来加强防御的力量。台伯河靠近图斯坎这边的河岸,在梵蒂冈原野或是原来赛车场的地点,哥特人安置第6个营地,主要目标是用来控制米尔维亚桥以及台伯河的水道。他们带着虔诚的态度趋近相邻的圣彼得大教堂,身为基督徒的敌军在整个围城期间,对使徒的门楣极为尊敬,从未侵犯。在过去罗马战无不胜的时代,只要是奉行元老院敕令进行远地的征服,执政官会公开宣布进入战争状态,以庄严的仪式打开雅努斯[272]神庙的大门,现在是内战就认为没有必要,而且新兴宗教的建立取代了原有的仪式。但是雅努斯的青铜庙宇仍然矗立在罗马广场之上,神殿的规模只能容纳神祇的雕像,雕像完全比照人类的造型,只有5肘尺高,但是有两个面孔,分别对着东方和西方。双重大门全是青铜打造,生锈的铰链即使再用力也无法打开殿门,从这里泄露出可耻的秘密,罗马人仍然遵奉祖先的迷信。
十三、哥特人攻城被罗马人击退及后续的作战(537 A.D.)
围攻的部队费了18天的工夫,准备自古以来攻城所需要的器具。柴束被拿来填满堑壕,云梯用来攀登城墙,从森林里砍伐巨大的树木制造四具攻城撞车,铁制撞头可以增强冲击的力量,用绳索悬挂在吊架上面,每具要用50个人来操作。高耸的木头塔楼下面装着轮子,或者垫上滚木可以移动,成为宽广的平台,到达与城墙的防壁同一高度。到了第19天的早晨,从普林尼斯廷门到梵蒂冈全面发起攻击,共有7路哥特大军带着各种器具展开攻城的行动。罗马人在城墙的防壁上面列阵,带着怀疑和焦灼的心情,倾听主将兴高采烈做出的保证。等到敌军接近堑壕,贝利萨留射出第一支箭,靠着他的力量和技巧,贯穿位于队伍最前列的蛮族首领。
赞颂和胜利的喊声沿着城墙发出巨大的回响。他拉弓射出第二支箭,百发百中的效果再度引起雷动的欢呼。罗马将领下达指示,弓箭手要瞄准成队的牛只,这些牲口立刻受到致命伤,留下拖曳的塔楼无法移动也就失去了作用,一时之间哥特国王费尽心血的计划全部被打乱。哥特人的攻城之势顿挫以后,维提吉斯假装继续进攻萨拉里亚门,为的是要转移敌人的注意。这时他的主力正在努力攻击普林尼斯廷门和哈德良的墓塔,这两个位置相距3英里:前者靠近维瓦里乌姆[273]的双重城墙,比较低矮而且破烂不堪;后者工事坚固,但是防守的兵力薄弱。胜利和劫掠的希望激起哥特人英勇的行动,只要有一个据点弃守,就会给罗马人或罗马带来无可挽回的损失。
这个危机四伏的日子是贝利萨留一生之中最光荣的时候,在动乱和紧张的状况之下,整个攻防的计划全部了然于胸。他观察到每一瞬间的情势变化,权衡每一个行动的利害得失,及时转移兵力到最危急的位置,发出沉着而明确的命令,将处变不惊的精神灌输到全军。双方的搏斗极为惨烈,从早晨一直延续到黄昏,哥特人各个方面的进攻都被击退。所有的罗马人都可以吹嘘,说他们一个人可以打败30个蛮族,如果这样悬殊的对比是真事,那也是靠着贝利萨留的功劳。据说哥特人的酋长后来承认,这场血战他们有3万人阵亡,受伤与被杀的人数大约相等。当他们前进攻击时,过于密集的队形完全丧失秩序,敌人只要投出标枪,就会造成杀伤的效果。等到他们不支退却时,城里的群众参加追击,落在后面的敌军毫无抵抗能力,遭到杀害。贝利萨留立即打开城门出击,士兵发出欢呼的声音歌颂他的名字和胜利,敌人留下的攻城器具全都付之一炬。
这样的损失令哥特人震惊,从这一天开始,他们对罗马的围攻转变为冗长而无力的封锁。罗马将领不断进行骚扰行动,经常发生局部冲突和前哨战斗,使蛮族丧失了5000最英勇的人马。他们的骑兵对弓箭这种武器并不熟练,他们的弓箭手通常是步兵,无法配合的部队远非敌人的对手。罗马人的长矛和弓箭相互配合,无论是远距离攻击,还是近身接战,看起来真是无往不利。贝利萨留兵法的关键在于能掌握战机,无论是作战地点还是时间的选择、无论是发起突击还是鸣金收兵[274]、无论是部队的派遣还是运用,都能得心应手,从不失误。单方面的优势使士兵和人民急着出兵决战,不愿再忍受围攻的困苦,更不畏惧战阵的危险。每个平民都自认是英雄,步兵在过去因纪律废弛而拒绝列阵,现在则渴望像罗马军团一样获得古代的荣誉。贝利萨留赞许部队的士气高涨,指责他们过于自大和傲慢,但也只能屈从于他们要求出击的呼声,私下为万一失利准备补救的办法,只有他能勇敢面对现实,料想到这种可能。
罗马人在梵蒂冈地区的作战占有优势,如果在关键时刻没有忙着在营地抢劫,就会占领米尔维亚桥,从后方对哥特的乌合之众发起包围攻击。在台伯河的另一边,贝利萨留从平西安门和萨拉里亚门出兵。罗马人在开阔的平原遭到蛮族生力军的包围,敌人前仆后继不怕牺牲,结果他的部队有4000人阵亡。步兵部队勇敢的领导者没有能力应付当前的状况,全部战死,将领的谨慎安排使退却(简直是一场溃败)获得掩护,防备森严的防壁对敌人形成威胁,得胜一方只能收兵归营。贝利萨留的名声没有因战败而受损,哥特人变得虚荣自负,罗马人的部队知道悔改和收敛,这对贝利萨留而言反而是好事。
十四、罗马遭受封锁的困苦及东部援军的到达(537 A.D.)
贝利萨留从决定忍受围攻那刻起,就开始思考使罗马能够克服饥馑的办法,认为这比哥特人的军队更为可怕。从西西里运来额外供应的谷物,坎帕尼亚和托斯卡纳的收成被搜刮一空,全部存放在城市中,使军民食用无缺。为了确保公共安全,私人的财产权受到侵犯。敌人会中断供水渠道,贝利萨留早就想到了这点,水磨的被迫停用为罗马城内的生活带来不便[275],于是他很快派人将磨房装到大船上面,安置好磨石,再将船碇泊在河流中央。但溪流中很快因出现大根的木头而形成阻碍,同时水源也会为漂浮的死尸所污染。然而罗马将领事先的预防工作非常有效,台伯河的水流仍旧在推动水磨,也能供应居民的饮水;距离较远的地区使用家庭的水井;在一个被围攻的城市,公共浴场的关闭不会使人无法忍受。罗马从普林尼斯廷门到圣保罗教堂,大部分地区没有受到哥特人的包围,摩尔人部队发起主动出击,使他们的进犯无法得逞。台伯河的航运以及拉丁、阿庇安和奥斯蒂亚三条大道,运送粮草和牲口都能安然无事,居民可以撤退到坎帕尼亚和西西里寻找庇护。对于那些在作战中无法出力而又消耗粮食的民众,贝利萨留一直苦恼于如何安顿他们,最后只能强制命令妇女、儿童和奴隶马上撤离,遣散士兵的男性和女性随从人员,规定他们的每日配赋量,其中半数发给粮食,另外一半用现金支付。
哥特人很快占领了罗马外围的两个重要据点,公众的灾难变得更加严重,大家认为贝利萨留的先见之明极为正确。他在丧失河港后,就是现在称为波多的城市以后,被夺去台伯河右岸的乡野,以及通往海洋最方便的补给线。他认为防守这个坚强的据点,也许只要靠300人的薄弱队伍就够了,因此一旦失守就使他感到更为懊恼和愤怒。有个地方距离首都7英里,位于阿庇安大道和拉丁大道之间,两条主要的供水渠道交会,接着又再度交叉通过,坚实和高耸的拱桥围成一个易守难攻的坚实据点。[276]维提吉斯在这里设置营地,部署了7000名哥特人,阻断通往西西里和坎帕尼亚的运输路线。罗马谷仓的储粮在不知不觉中被消耗殆尽,邻近的国土全部受到刀兵的蹂躏,只有靠着仓促派出部队前往远地用钱财购买,才能获得少量的供应,这是勇气的报酬。马匹的草料和士兵的面包从没有出现供应不足的问题,但是到围城最后几个月,缺粮的困境、腐败的食物[277]和疾病的流行使民众无法忍受。贝利萨留见到大家的痛苦,难免产生恻隐之心,但是他已预想到随着大家的不满逐渐增加,会失去人们的忠诚。过度的灾祸使罗马人从伟大和自由的迷梦中清醒,给他们带来羞辱的教训,那就是只要得到片刻的幸福,才不管主子的姓名是来自哥特语还是拉丁语。
查士丁尼的部将听到怨声载道,摆出不屑的态度,拒绝接受逃走或是投降的观念,压制群众求战的不耐叫嚣,用充满希望的景象来安慰大家,保证能确实得到迅速救援。即使有人处于绝望而发生反叛,务使这种行动不致危及他本人和城市的安全。有些官员被授予监视各处城门的任务,每个月要两次改变执行任务的位置;他采取各种预防措施,像巡逻队、口令、灯号和音响,在通过防壁和工事时,要重复运用这些手段来辨识来者的身份;警戒哨配置在壕沟的外围,使用警觉性极高的犬只,忠诚度比起可疑的人类更为有效。他曾经拦截到一封信,信中向哥特国王做出保证,邻近拉特兰教堂的阿辛纳里亚门,会在暗中打开,好让他的部队入城。叛逆的行为经过证实或者仅是涉嫌,有几位元老院的议员为此遭到流放。教皇西尔维里乌斯受到召唤,要到设置在平西安皇宫的大本营[278],面见君主在意大利的代表。追随教皇的教士被留在最前面的房间[279],只有教皇本人可以与贝利萨留会晤。
罗马和迦太基的征服者安详地坐在安东妮娜的脚前,而她躺在一张豪华的卧榻上,将领保持平静的神色,但是他那傲慢的妻子嘴里发出指责和威胁的语句。可信证人的指控,加上证据上面有自己的签名,圣彼得的继承者被剥夺象征教皇的饰物,穿上僧侣的普通服装,一点都不耽搁被送到船上,流放到遥远的东部(公元537年11月17日)。在皇帝的授意下,从罗马的教士中推举新的教皇,经过庄严的仪式向圣灵祈祷以后,选出辅祭维吉利乌斯,他花了200磅黄金的贿款买到教皇的宝座。这笔收益及买卖圣职的罪行被算在贝利萨留头上,但是英雄其实只是听从妻子的命令,安东妮娜将这笔钱拿来孝敬皇后,狄奥多拉浪费了她的钱财,奢望找到一个对卡尔西顿宗教会议敌对或漠不关心的教皇。[280]
贝利萨留用信函向皇帝报告他的胜利、他的危险和他的决心:
我们奉行您的命令,进入哥特人的地盘,西西里、坎帕尼亚和罗马城都已经归顺;一旦我们失去这些征服的地区,带来的羞辱将更胜过获得的荣誉。迄今为止,我们仍然在与数量庞大的蛮族进行战斗,他们仗着兵力优势占据上风。胜利是上天赐给的礼物,国王和将领的声名,要看他们的策略成功还是失败。请允许我讲几句肺腑之言:要是您愿意让我们活下去,请把给养运来;如果您希望我们继续征战,请把兵器、马匹和人员运给我们。罗马人把我们视为朋友和救星,在目前遭遇的困境下,他们要不是因为对我们的信心而牺牲成仁,再不然就会因为对我们的叛逆和痛恨而让我们死无葬身之地。就我个人来说,我早已将自己的生命全部奉献给您,请您务必考量,我在这样情况下的死亡,是否对您统治下的荣誉和兴旺能有更大的贡献。
要是身处和平中的东罗马的主人不再想征服阿非利加和意大利,他的统治或许还是同样稳固。但是像查士丁尼这样对名声怀抱莫大野心的皇帝,会尽相当的努力来支持和拯救胜利的将领,虽然援军的实力薄弱而且行动迟缓。马丁和瓦列里安率领的增援部队,有1600名斯拉夫人和匈奴人。他们冬季在希腊的港口休息补给,因此海上运输的辛劳没有损害到他们的实力。他们首次出击对抗围城的敌军,表现得十分骁勇。夏至前后,尤塔利乌斯带着大笔支付给部队的金钱,在特拉奇纳登陆。他非常小心地沿着阿庇安大道前进,车队通过卡皮纳门进入罗马时[281],贝利萨留在另一边发起英勇而成功的前哨战斗,好转移哥特人的注意力。这些及时的援助在罗马将领巧妙的安排下,发挥最大的效果,用来恢复作战的士气,起码也可以给士兵和民众带来希望。历史学家普罗科皮乌斯受领一个重要的任务,把坎帕尼亚的供应以及君士坦丁堡运来的部队和给养集结起来。这时安东妮娜在贝利萨留秘书之后,勇敢穿过敌人的哨所,带着东方的援军回来解救她的丈夫和被围的城市。一个船队运送3000名伊索里亚人在那不勒斯湾停泊,接着抵达奥斯蒂亚。有2000多名骑兵在他林敦登陆,其中部分是色雷斯人,然后与500名坎帕尼亚的士兵会合,加上一列大车装载着酒类和面粉,直接在阿庇安大道上前进,从卡普阿抵达罗马的近郊。无论是陆上还是海运的部队,全部在台伯河河口集结,安东妮娜召开会议决定通过航运用帆和桨逆河而上。
哥特人生怕任何轻率的敌对行动会扰乱双方的谈判,贝利萨留很狡猾地只是静听,不做任何表示。哥特人误认为自己看到的只不过是舰队和军队的前卫,轻易受骗,以为对方的大军已经布满爱奥尼亚海的海面和坎帕尼亚的平原。当罗马将领接受维提吉斯使臣的觐见时,傲慢的语气似乎更能证明确有其事。经过不着边际的谈话,来为自己行为的正当性做出辩护后,使臣宣布为了和平,愿意放弃西西里的主权,皇帝的部将带着藐视的笑容回答:“你们送给皇帝礼物,他的回报不会吝啬。皇帝要把帝国一个古老的行省送给你们,哥特人可以拥有不列颠岛的统治权。”贝利萨留用同样坚定而轻视的态度,反对给哥特人一笔贡金,但是他答应让哥特使臣碰运气,看看查士丁尼自己怎么说,同时带着勉强的神色同意从冬至到第二年的春分进行3个月的休战。
他基于审慎起见,并不相信蛮族的誓言或人质,但是他有信心通过军队的配置建立战力的优势。哥特人因为畏惧或饥饿的关系,很快被迫撤离阿尔巴、波尔图和森图姆塞利,这些地方立即被罗马军接管。纳尔尼、斯波莱托和佩鲁西亚的守备部队获得增援,一次围攻作战带来的灾难,反而使哥特围攻部队的7个营地陷入包围圈之内。米兰主教达提乌斯的祈祷和朝圣之行不是没有发生效果,他拥有1000名色雷斯人和伊索里亚人组成的部队,有助于利古里亚地区对抗阿里乌斯派的暴君。就在这个时候,维塔利安的侄儿“嗜血者”约翰[282],奉命率领2000名经过挑选的骑兵,首先来到福奇尼(Fucine)湖的阿尔巴,接着到达亚得里亚海的皮瑟努姆边界。贝利萨留说道:
哥特人把他们的家人和钱财存放在那个行省,没有守备部队,也从不相信那里会有危险。毫无疑问,他们将会违反停战协定。他们得知你的行动之前,让他们认为你还留在这里。对意大利人要宽大为怀,不要让任何守备严密的地点保持敌意留在你的后方,我想这很没道理(他笑着继续说道),我们像工蜂一样辛辛苦苦地工作,那些幸运的家伙却在偷偷享用蜂蜜。
十五、哥特人撤离罗马及贝利萨留的追击行动(538 A.D.)
东哥特人整个民族都集结起来攻击罗马,几乎全部消耗在围城之战。要是相信一位真才实学的旁观者的说法,在城墙下面经常发生的血战中,数量庞大的乌合之众有三分之一被歼灭。这个地区的夏天一直恶名昭彰,对人体有害的空气质量、农业的没落和人口的减少都肇因于此。哥特人的放纵行为以及地区的不利条件,使得饥馑和瘟疫更加严重。维提吉斯竭尽全力为自己的命运奋斗,一直在接受羞辱和遭到毁灭之间举棋不定,国内发生紧急状况,迫得他只有赶快撤退。浑身发抖的信差向哥特国王报告,“嗜血者”约翰将蹂躏的战火从亚平宁山蔓延到亚得里亚海,皮瑟努姆大量战利品和无数的俘虏被运送到里米尼的坚固城堡之内。实力强大的酋长已经击败他的叔父,威胁到他的都城,用秘密的通信想要勾引他那忠贞的妻子,就是阿马拉桑夏傲慢的女儿。然而维提吉斯要在退走之前尽最后的努力,用奇袭的方式来毁灭这座城市。他在一条供水渠道发现秘密的通道,两名梵蒂冈的市民受到贿赂,要用酒灌醉奥勒良门的警卫,打的如意算盘是要攻击台伯河对岸的城墙,因为这个位置没有兴建角塔来增强防御的力量,同时蛮族带着火把和云梯去攻打平西安门。警觉性极高的贝利萨留带着那帮老兵部队,使蛮族所有的企图破灭,在最紧要的关头,不等同伴到来就冲上前去。哥特人丧失了所有的希望和给养,到处发出喧嚣的吵闹催促他们的国王要尽快离开,以免停战协定到期时,罗马人的骑兵再度集结起来。
在开始围城后的1年零9天,不久之前那支实力强大而又得意扬扬的军队,现在烧掉了自己的帐幕,在一片嘈杂声中退过米尔维亚桥(公元538年3月)。他们这次要付出极大的代价,蜂拥的士兵在狭窄的通道上推挤,畏惧的心理和敌军的追击使很多人掉进台伯河。罗马的将领率军从平西安门冲杀出来,对于撤退的敌人毫不留情痛下毒手。虚弱和沮丧的哥特族人拖着沉重的脚步,排成一列长而松散的队伍,在弗拉米尼亚大道上蹒跚而行。蛮族有时被迫离开大路,以免遭遇带有敌意的守备部队,他们防守着从里米尼到拉文纳之间的重要通道。然而逃走的军队仍旧是如此强大,维提吉斯对于迫切需要保存的城市,抽调了1万人去加强守卫,同时派遣他的侄儿乌莱阿斯带着相当的兵力,前去镇压米兰的叛乱行动。他自己则率领主力围攻里米尼,这里离哥特人的都城只有33英里。
“嗜血者”约翰靠着防御的技术和英勇的作为,使薄弱的城墙和浅显的壕沟不致被敌军攻破。他身处次要的战场,身先士卒不怕辛苦和危险,模仿他那伟大的主将发挥军人的武德。蛮族的木塔和攻城撞车无用武之地,他们的攻击被守城部队驱退,只有实施长期的封锁,使守军陷入饥饿的绝境,然而罗马军队可以获得足够的时间,集结兵力兼程前来解围。一支舰队突袭安科纳,沿着亚得里亚海岸航行前来解救被围的城市。宦官纳尔塞斯率领2000名赫鲁利人和5000名东方最骁勇的部队在皮瑟努姆登陆。贝利萨留亲自指挥1万名久历战阵的老兵,攻下亚平宁山岩石高耸的据点,沿着山脚向前运动。有一支新出现的军队在扎营时,点起无数通明的灯火,看起来像是沿着弗拉米尼亚大道进军。哥特人的内心被惊惧和失望控制,只有放弃里米尼的围攻,丢下他们的帐幕、他们的标志和他们的首领。维提吉斯也只得跟着逃走,马不停蹄赶回拉文纳的城墙和沼泽的保护圈之内。
唯一能为他们提供安全的只有城墙,所有的据点都无法相互支援,哥特王国现在已落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意大利的行省投靠到皇帝这边,他的军队逐渐征召到2万兵员,要不是罗马将领之间相互倾轧,使得战无不胜的军队削弱了实力,一定能轻易而迅速地完成征服。在完成围城作战之前,有件事以血腥、可疑而不智的处理方式,损害到贝利萨留公正的声誉。普里西狄乌斯是个忠心耿耿的意大利人,在从拉文纳逃到罗马的途中,驻扎在斯波莱托的军事总督君士坦丁,很不客气地将他拦阻下来,甚至就在教堂里,把他身上的两把佩剑抢走,这些武器很名贵,上面镶嵌着黄金和宝石。等到战乱的危险状况消失以后,普里西狄乌斯对于损失和伤害提出控诉。他的指控获得受理,然而傲慢和贪婪的被告不遵从将佩剑归还的命令。
普里西狄乌斯为拖延的行为而火冒三丈,等到贝利萨留骑马经过广场时,大胆跑上去抓住马头,要求他遵照罗马法重视市民的权益。现在涉及贝利萨留的职权,于是他召开会议,认为下属的官员要服从命令,在受到无礼的拒绝以后,发着脾气匆忙把侍卫叫来。君士坦丁看见他们进来,以为是要杀他的信号,于是拔出佩剑冲向将领。贝利萨留很灵活地避过刺劈,他的朋友也上来保护。失去斗志的凶手丢下武器,被拖进邻近的房间,在贝利萨留专横的命令之下,被侍卫立即处死,也可以说是谋杀。[283]在这个极为草率而又粗暴的行动中,君士坦丁的罪行没有人会记得,然而这个勇敢的官员走上身败名裂的绝路,被暗中归罪于安东妮娜无情的报复。这时总督的同僚自认或多或少都犯下掠夺的罪行,因而人人感到自危。
要是对共同的仇敌感到恐惧,就会压制自己的妒恨和不满,只有在自信可以获得胜利以后,他们才会怂恿强而有力的对手,去反对罗马和阿非利加的征服者。宦官纳尔塞斯从皇宫的内廷执事与皇室的赋税管理职位上,突然晋升为一支军队的统领。虽然他在以后赢得的名声和荣誉,可以与贝利萨留不分轩轾,但目前这位英雄人物的所作所为,只会增加哥特战争在执行上的困扰。那些对贝利萨留不满的领导者将救援里米尼的功劳归于纳尔塞斯的谨慎忠告,要他依权责独立指挥。说实在话,查士丁尼的信函是禁止他服从贝利萨留。这位谨慎的宠臣在离开前不久,曾经与君主进行过一场神圣而亲切的谈话,君王那句“尽可能有利于大局”的交代是个危险的借口,特别给他保留了一些自主的裁量权。
基于这个含糊不清的权责,宦官对于贝利萨留的意见,始终持异议的态度。等到纳尔塞斯勉强同意围攻乌尔比诺时,他在夜间将同僚丢下不管,独自率军前去征讨埃米利亚行省。赫鲁利人凶狠而善战的队伍忠诚追随纳尔塞斯[284],1万名罗马人和联盟军在他的旗帜下跟着前进。每个不满分子都想抓住这个最好的机会,报复私人或想象中的冤屈。至于贝利萨留其余的部队,都已经被分派去驻守西西里到亚得里亚海的沿岸地区。他的用兵素养和坚定意志克服了所有的困难和障碍,乌尔比诺已经夺取,腓苏利、奥尔维耶托和奥克西姆的围攻正在积极进行。纳尔塞斯终于被召回处理皇宫的内部事务,罗马将领善于用自制的权威平息所有的纷争冲突,抑制所有的反对意见,就是他的仇敌也难免对他表示敬意。贝利萨留谆谆诱导大家要接受有益的教训,所有的部队要同心同德亲爱至诚。但是哥特人趁着罗马人的部队发生争执的间隙,获得喘息的机会。适合用兵的季节已经过去,米兰遭到毁灭的命运,意大利的北部行省被法兰克人大举入寇。
十六、法兰克人大举入寇意大利最后铩羽而归(538—539 A.D.)
查士丁尼开始规划对意大利的征服时,就派遣使臣去晋见法兰克国王,运用同盟和宗教的约束力,恳求他参加对付阿里乌斯教派的神圣任务。哥特人的需求更为迫切,就使用更有效的说服方式,拿土地和金钱当礼物来收买这个轻浮而狡诈民族的友谊,至少也要让他们保持中立,结果这些努力都徒然无效。贝利萨留的军队和意大利的叛变,使得哥特王国的基础发生动摇,这时势力强大而又穷兵黩武的墨洛温王朝国君,奥斯特拉西亚的狄奥德伯特,受到劝告要提供间接和及时的援助,将哥特人从苦难中拯救出来。还没有获得国君的同意,新近成为臣民的1万名勃艮第人就从阿尔卑斯山上冲下来,加入维提吉斯的部队,要去惩罚叛变的米兰。经过一场艰苦的围攻以后,利古里亚的首府屈服于饥馑的灾难,除了允许罗马防守部队安全撤离外,并没有接受他们的投降。达提乌斯是正统教会的主教,唆使他的同胞起来反叛和破坏[285],这时逃到拜占庭宫廷,享受奢华和荣耀。[286]教士(也可能是阿里乌斯派的教士)被正教信仰的保护者杀死在他们的祭坛前。据称有30万男子被害[287],女性以及贵重的战利品被分配给勃艮第人,米兰的房屋或至少是城墙全部夷为平地。这个被毁灭的城市无论就规模、财富、建筑物的华丽以及居民的数目而言,都仅次于罗马,这等于是替没落的哥特王国报仇。贝利萨留把米兰人民视为信仰虔诚的朋友,同情他们的可悲下场。
成功的入侵行动使狄奥德伯特受到鼓舞,在次年春天率领10万蛮族大军[288],进犯意大利的平原地区。国王带着一些挑选的随从,骑在马上,用长矛作为武器。步兵不使用标枪和弓箭,而是装备着一面盾牌、一支长剑和一把双刃战斧。拿在手里的战斧不仅让人生畏,而且投掷很有准头。意大利为法兰克人的进军而感到惊惶难安,哥特君王和罗马将领同样不知道他们的企图,大家都抱着希望和恐惧,恳求这位危险的同盟者能赐给他们友谊。克洛维的孙儿一直掩饰他的意图,等到从帕维亚的桥梁安全渡过波河后,用突击的行动宣布,他要同时进攻罗马人和哥特人充满敌意的营地。罗马人和哥特人没有将兵力联合起来,大家只是慌张逃走,将利古里亚和埃米利亚这两个丰腴却残破的行省放弃给蛮族无法无天的乌合之众。他们没有定居或征服的念头,不会减轻暴虐的行为。
在他们所毁灭的城市当中,特别把热那亚提出来,那时当地还没有大理石的建筑物。死者的数目以千计,按照战争的常规必然如此,但更可怕的是妇女和儿童被当成邪神崇拜的牺牲品,在一个基督教国王的营地,这种行为竟然不受任何惩处。开始时最残酷的痛苦全部落在无辜无助者的头上,如果没有这样悲惨的事实,历史会乐于报道征服者的苦难。哥特人的军队身处富裕的地区,但是缺乏面包和美酒,只得饮用波河的河水,生病牛只的肉也拿来食用,痢疾夺去军队三分之一人员的性命。狄奥德伯特的臣民发出喧嚣的声音,要尽快越过阿尔卑斯山回家,逼得他用尊敬的态度,倾听贝利萨留温和的劝告。在高卢的奖章上面,永远保留了这场可耻和毁灭战争的景象,查士丁尼根本没有拔出剑来,就获得“法兰克人征服者”的头衔。墨洛温王朝的君主为皇帝的虚荣所激怒,对于哥特人的败亡装出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提出非常狡诈的意见,为了加强联合的军事力量,承诺要率领50万大军从阿尔卑斯山下来。他的征服计划大而无当,而且可能荒诞不经。奥斯特拉西亚的国王威胁要进军到君士坦丁堡的大门前,惩罚查士丁尼。[289]结果他在贝尔京或是日耳曼的森林出猎,被野牛[290]撞翻在地用角戳死。[291]
十七、维提吉斯在拉文纳的开城和哥特王国的覆灭(538—539 A.D.)
等到贝利萨留解决了国内和国外的敌人,他一心一意运用兵力完成意大利最后的征服。将领在奥西莫的围城作战中,差点被弓弩射杀,一名侍卫忠于职守,牺牲自己的手臂将箭矢挡下,使他逃过致命一击。哥特人在奥西莫的4000名武士,以及在腓苏利和科蒂安的人马,直到最后还想维持独立,骁勇的守备部队几乎使得征服者失去耐性,但是也赢得他的尊敬。他们要求安全离开,到拉文纳加入他们的族人,贝利萨留拒绝了他们这一要求,但是他同意条件合理的投降协定,保证他们至少可以带走一半的财物,然后有两条路可以自由选择,一是安静回到家业和田产所在的地区,再不然就投效皇帝的军队参加波斯战争。大批蛮族仍旧追随维提吉斯的旗帜,人员的数量远超过罗马军队。哥特国王不论受到请求还是挑战,抑或是最忠诚的臣民陷于极端危险之中,都无法引诱他离开拉文纳坚固城堡的保护。防御工事固若金汤,可以抗拒强攻硬打,等到贝利萨留将都城围得水泄不通,立刻知道只能靠饥馑来瓦解蛮族坚持到底的意志。罗马将领提高警觉,严密守卫海洋、陆地和波河的水道。战争权利使他放下了道德原则,认为将被围城市[292]的谷仓烧掉[293],甚至水中下毒[294],都是合法的行为。
就在他全力封锁拉文纳时,君士坦丁堡派来两位使臣,让他大吃一惊。查士丁尼没有询问获胜主将的意见,就贸然签署一纸和平条约,里面的条款使人无法获得荣誉,并且会产生有害的后果:意大利和哥特人的财产被平分,波河以北的行省留给狄奥多里克的继承人保有王室的头衔。使臣急着完成这件能够提高名声的任务;对于哥特人而言,现在粮食更重于荣誉,被困的维提吉斯意外地保住了王冠,当然感到喜不自胜;其他的罗马首长对于继续进行战争在私下发出怨言,公开表示要绝对服从皇帝的命令。如果贝利萨留仅仅像士兵那样靠着蛮力毫无智慧,怯懦和嫉妒的律师就会将胜利的桂冠从他的头上攫走。但他在这关键时刻像一名心胸开阔的政治家,决定单独承受不服从命令所产生的危险,当然也可能因而建立莫大的功勋。手下的官员提出书面的意见,认为围攻拉文纳不切实际也毫无希望;然而主将不愿接受瓜分意大利的条约,宣布他的决心是要用链条牵着维提吉斯送到查士丁尼的脚前。
哥特人陷入疑惧和惊慌之中,贝利萨留专横的拒绝剥夺了他们唯一能信任的签字,使他们的内心充满忧虑,怕这位明察秋毫的敌人已经洞悉他们目前所处的极为悲惨的状况。他们拿贝利萨留的名声运道与苦命国王的懦弱做一比较,于是提出了一个非常特殊的计划,维提吉斯显然已经认命,受到逼迫只有默许。分裂会削弱力量,接受放逐会有损民族的荣誉,但要是贝利萨留能拒绝承认主子的权威,愿意接受哥特人的推选,他们就会为他提供军队、财富和拉文纳的城堡,让他拥有意大利王国,何况也只有他具备这种资格。一顶皇冠发出的虚幻光彩,能够对忠诚的臣民产生难以抗拒的诱惑,但贝利萨留预见到了蛮族的轻浮多变,对此心怀恐惧和谨慎。他的野心被理性所约束,只满足于罗马将领安全和荣誉的地位。他表面上装出对这一叛乱建议耐心满意的样子,这种态度极有可能会引来他人恶意的揣测和中伤。但查士丁尼的部将自认光明磊落,之所以选择这样一条黑暗而诡诈的道路,是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引导哥特人自愿降服。他用机智的策略说服他们,说他会顺从他们的意愿,但是他讨厌这种私下的约定,所以不愿立下誓言和承诺。
哥特人派遣的使臣指定了拉文纳开城投降的日子(公元539年12月),一支船队会满载粮食,作为受到欢迎的贵宾,驶进港口最处,为大家心目中的意大利国王大开城门。贝利萨留没有遭到一个敌人,像是凯旋的行列通过坚固城市的街道。[295]罗马人对于他们的成功感到无比的惊奇,高大而又强壮的蛮族群众竟然能够忍受这种场面,真是令人困惑不已。具备男子气概的妇女,向她们的儿子和丈夫的脸上吐口水,疾言厉色指责他们将主权和自由出卖给南方的侏儒,藐视他们的兵力不足,瞧不起他们矮小的身材。贝利萨留趁着哥特人还未从震惊中恢复,要求他满足他们的愿望之前,胜利者已经在拉文纳建立起权威,确保不会让哥特人产生反悔和有叛乱的危险。维提吉斯可能有逃走的打算,但他被发现后软禁在自己的皇宫中[296],最优秀的哥特青年被挑选出来为皇帝服务,剩余的民众分散开来,被送到南部行省平静的居留地。成群结队的意大利人受到招募,前去补充人口日益稀少的城市。首都的归顺引起意大利城镇和乡村的仿效,根本不需要派部队前去征服。独立自主的哥特人在帕维亚和维罗纳还保存着相当的武力,他们抱着强烈的愿望想要成为贝利萨留的臣民。然而他只愿意作为查士丁尼的全权代表,对此表现出坚定不移的态度,矢言要为皇帝效命到底,拒绝他们用誓言表达的忠诚之心。哥特代表团的指责并没有使他恼羞成怒,他宣称自己情愿做奴隶也不要当国王。
十八、贝利萨留功高震主及安东妮娜的荒淫暴虐(540 A.D.)
贝利萨留获得第二次胜利以后,猜忌的声音到处流传,查士丁尼信以为真,就将这位英雄召回:“哥特战争已近尾声,不值得多做停留,心怀感激的君主急着要奖励他的功勋,咨询他的高见。凭着他一个人的能力,可以保卫东方的安全,击溃波斯的无敌大军。”贝利萨留知道自己功高震主,于是接受了君王的一番托词,带着掠夺的财物和战利品在拉文纳登船,他要用服从的行动来证明,非常唐突地将他从意大利调职回国,不仅草率而且有欠公正。皇帝用谦虚有礼的态度,接见维提吉斯和他那更为高贵的配偶。哥特国王遵从旨意皈依阿塔纳修斯的信仰,获得元老院议员和大公的位阶,以及亚细亚广大的世袭土地。[297]每个旁观者都称许蛮族青年的体魄和身材,一点都没有危险的感觉。他们崇拜帝座的威严,承诺要为恩主服务,牺牲性命在所不计。查士丁尼把哥特王国的财富收藏在拜占庭的皇宫,谄媚的元老院有时得到允许可以参观金碧辉煌的宝物,但是他带着嫉妒的心理,不愿将财富展示在公众的面前。
意大利的征服者拒绝第二次凯旋应得的荣誉,听不到他喃喃的怨言,甚至也可能没有发出一声叹息。说实话他的荣誉远高于一切外在的盛况,即使是在这样一个被奴性充斥的时代,全国都会对他表示敬仰和钦佩,以弥补宫廷暧昧而空洞的赞许之声。只要贝利萨留出现在君士坦丁堡的街道和公开场合,就会引起民众的兴趣和注视,他那魁梧的体格和严肃的面容展现出大众心目中的英雄形象。他那温和与谦恭的态度使最卑贱的市民都有如沐春风之感,军队死心塌地追随他的足迹前进,让他比起战斗的日子更为平易近人。7000名无比英俊和骁勇的骑士靠着主将私人的津贴,继续在军队服役。[298]他们在单打独斗或前列对阵中,表现得极为英勇,敌我双方都承认,在罗马的围攻作战中,只靠贝利萨留的卫队就能击败蛮族的乌合之众。那些作战勇敢和一诺千金的敌人,使他的卫队人数不断增加,走运的俘虏像是汪达尔人、摩尔人和哥特人,争着投靠到他的麾下成为依附的部从。他用公正和慷慨获得士兵的爱戴,也不会疏远民众对他的感情。生病和受伤的人会得到医药的照应和金钱的赐予,主将亲临探视和带着慰勉的笑语使得治疗效果更好。失去的武器和马匹会立时得到补充,任何英勇的行为都会得到报酬,像是臂镯或项圈这些昂贵而光彩的礼物,经过贝利萨留的鉴赏之后,显得更为名贵。农夫在他的旗帜所及之处,能享受和平的生活与丰硕的收成,所以对他极为敬爱。罗马部队的进军给社会带来富裕而不是损失,营地保持严肃的军纪,连树上的苹果都不摘一个,也不会践踏田地的作物。
贝利萨留的个性纯朴而又节制,放纵的军事生活没有对他产生影响,没有人敢吹牛说看过他酒醉误事。很多美丽的哥特或汪达尔俘虏愿意投怀送抱,但是他从不受女色的诱惑,安东妮娜的丈夫从不违反配偶要相互忠贞的信条。有位历史学家也是追随他的友人(普罗科皮乌斯),对他一生的功勋了如指掌,提到他面对战争的危险,大胆而不莽撞,谨慎而不畏惧,按照情势的需要,或其疾如风,或其徐如林。当陷于最恶劣的处境时,他会指出真正的希望所在,激起部下奋斗的勇气;但是在一帆风顺时,他会保持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的审慎态度。他的武德不仅可以媲美古代的兵学大师,甚至青出于蓝,挥军所向无论在海上还是陆地都能赢得胜利。他征服阿非利加、意大利和邻近的岛屿,将根西里克和狄奥多里克的继承人变成俘虏,君士坦丁堡的皇宫装满战利品,花了6年的时间光复西部帝国大半行省。他在名声和功绩、财富和权势方面无人可以匹敌,仍旧是罗马臣民中第一号人物。嫉妒的声音只是给他带来功高震主的危险;但皇帝倒可以自诩有识人之明,能够发现贝利萨留的才华,加予拔擢和重用。
按罗马凯旋式的传统习惯中,有一名奴隶紧随在战车的后面,不断提醒征服者,要知道命运的无常和人性的弱点。普罗科皮乌斯在他的《秘史》中,就承担起这种奴颜婢膝和忘恩负义的工作。心胸开阔的读者会将诽谤之词弃而不顾,但是证据在记忆里挥之不去,我们不得不承认,贝利萨留的声誉甚至德操,都为妻子的情欲和残酷所玷污,只是正派的历史学家倒是对这位英雄人物的缺陷不置一词。安东妮娜的母亲是剧院的娼妓,父亲和祖父在帖撒洛尼卡和君士坦丁堡,从事驭车手这个低贱然而赚钱的行业。命运使她在各种不同的情况下,成为狄奥多拉女皇的密友、仇敌、奴仆和宠幸。共同的嗜好使两个生性淫荡而又野心勃勃的女人联手合作,猜忌和嫉妒的恶意使她们各行其是、互不兼容,最后勾结在一起犯下滔天大罪。安东妮娜在与贝利萨留结婚之前,曾经有丈夫和许多爱人。佛提乌是她前一次婚姻所生的儿子,长大成人后在围攻那不勒斯时表现突出。
等到安东妮娜人老珠黄时,对一个色雷斯的青年发生感情,沉溺于可耻的丑闻而无法自拔。狄奥多西在优诺米乌斯派异端邪说的环境中教育成长,前往阿非利加的航程中,他是第一个登船并接受洗礼的士兵,也被授予了神圣的名字。贝利萨留和安东妮娜成为他的教父和教母,把这个改宗者收养在自己的家庭。就在登上阿非利加海岸之前,神圣的亲属关系堕落成为肉欲的性爱苟合,安东妮娜任性妄为,无视旁人的指指点点,只有罗马的主将不知道自己戴上绿头巾。当他们居住在迦太基期间,他在无意之中发现这两个情人躲在一间隐秘的卧室,四周无人而且温暖如春,两个人衣冠不整,几乎要赤身裸体。贝利萨留的眼中冒出怒火,不知羞耻的安东妮娜说道:“在这位年轻人的帮助之下,我正藏起我们最宝贵的财物,不能让查士丁尼知晓。”狄奥多西穿上自己的衣物,虔敬的丈夫甚表满意,连亲眼看到的证据都可以不信。
即使处于放心或自我欺骗的状况,但贝利萨留在叙拉古时,还是因为一名侍女的好管闲事,而完全了解了整个的奸情。马其顿妮亚在他发誓为她保密以后,找来两名内侍跟她一样承认,经常看到安东妮娜的淫乱行为。飞快逃往亚细亚,使得迪奥多西逃过了受辱丈夫的报复,他已经签署了命令让一员卫士去杀死这位奸夫。但是安东妮娜的眼泪和费尽心机的诱惑手段,使耳根软弱的英雄相信她的无辜,甚至堕落到否定自己的诚信和理性,要放弃这些不知谨言慎行的侍从,不给她们任何保护,因为她们竟敢指控和怀疑他的妻子,说她不能保持贞节。罪恶深重的妇女用仇恨和血腥的手段展开报复的行动,不幸的马其顿妮亚和两名证人被安东妮娜暗中指使逮捕,受到残酷的迫害。她们的舌头被割掉,身体被砍成碎块,然后丢进叙拉古的海中。
君士坦丁提到这件事,讲了一些很鲁莽的话,倒是很有见地:“是我的话,要惩处的是淫妇,而不是那个无知的小子。”安东妮娜把这些话记在心里,等过了两年,这位官员因一时冲动拿起武器反抗他的上司,就是她提出斩草除根的建议,决定立即将他处死。甚至就是佛提乌的愤慨,也得不到母亲的原谅,将儿子放逐就是为她召回情人做准备。对于意大利征服者的施压和卑辞邀请,狄奥多西只有屈从,不敢拒绝。
直接从情人手里收到的馈赠,以及参加和平与战争的重要委员会[299],使得受到宠爱的青年很快获得了40万镑的财产。等他们回到君士坦丁堡以后,安东妮娜的热爱仍旧炽烈无比,丝毫没有消退的现象。但是畏惧、虔诚以及厌倦,使得狄奥多西感到事态的严重。他害怕在首都到处传播的丑闻,还有就是贝利萨留妻子那种任性而为的痴情,于是从她的怀抱中溜走,隐退到以弗所寻求圣所的庇护,他剃去头发,过着修道院的生活。她就像亚历阿迪妮在丈夫死后无法获得赦免那样感到绝望,泪流满面,撕着自己的头发,府邸里面回响着她的哭声。“她失去了最亲密的朋友,一个温柔、忠诚和勤快的朋友。”但是她热诚的乞求加上贝利萨留的祈祷,也无法把圣洁的僧侣从以弗所孤独之地召唤回来。一直等到主将前往进行波斯战争,狄奥多西才受到引诱回到君士坦丁堡,在安东妮娜离开之前,短暂相聚了一段时间,将自己大胆奉献给爱情和欢愉。
十九、佛提乌受到迫害及贝利萨留羞辱的降服(540 A.D.)
哲学家没有受到真正的伤害,才会怜悯和饶恕女性的弱点;丈夫切身感受妻子给他带来的羞辱,却又只能忍受,这样的丈夫让人鄙视。安东妮娜对她的儿子抱着刻骨的仇恨,英勇的佛提乌[300]在底格里斯河对岸的营地,都无法逃过她在暗中的迫害。他为自己受到的委屈而生气懊恼,也为自己的身世感到无地自容,现在轮到他来发泄难以忍受的情绪。他在贝利萨留的面前揭露一个女人的堕落邪恶,指责她完全违背身为母亲与妻子的天职。罗马主将感到震惊和气愤,可见过去的轻信似乎很真诚。他抱着跪在地上的安东妮娜的儿子,恳求他记住责任重于亲情,于是在祭坛前立下神圣的誓言,不但要报复而且要相互为此事辩护。安东妮娜因为人不在场,所以才形成权威尽丧的处境。等她遇到丈夫时,他正从波斯的边境归来。贝利萨留在见面时难免情绪冲动,就把她囚禁起来,并且威胁她的生命。佛提乌决心要惩处她,不愿宽恕,急忙赶到以弗所,逼着他母亲所信任的一个宦官,全盘招出她所犯的罪行。他在圣约翰使徒大教堂逮捕狄奥多西,查封他的财产,把这个囚犯藏在西里西亚安全而偏僻的城堡,将他处死只是早晚的事。像这样胆大包天的暴行,违背国法不可能逃过惩处。
皇后对于这件案子始终支持安东妮娜,因为她在罢黜统领以及对教皇的放逐和谋杀中,卖力协助圆满完成任务,狄奥多拉自认欠负甚多。等到波斯的战役结束以后,贝利萨留被召回,他也与往常一样遵奉皇室的命令。他的内心从来没有产生反叛的念头,他的服从尽管违背良知,但还是出于个人的意愿。等他在女皇的授意下甚或就是在觐见时,不得不拥抱自己的妻子,心软的丈夫已决心要宽恕她(或是被宽恕)。狄奥多拉要奖赏她的亲密战友更珍贵的恩典,她说道:“亲爱的大公,我发现一颗价值连城的珍珠,还没有让凡人过目,要让我的朋友先看,而且还要送给她。”安东妮娜立刻激起好奇心,一间寝室的门突然打开,她看见了她的爱人,是宦官花了很大力气才从秘密的监狱将他找到。她惊奇得片刻之间讲不出话来,接着爆发出感激和愉悦的欢呼,把狄奥多拉称为她的皇后、她的恩主、她的救星。以弗所的僧侣在府邸里休养身体,不仅过着奢华的生活,还激起莫大的野心。贝利萨留给予承诺,让他指挥罗马的军队,但狄奥多西在一次劳累的性爱中暴毙。
安东妮娜要平息自己的悲痛,只有让自己的儿子受尽活罪。这名年轻人有行省总督的位阶,而且正在患病,没有经过审判就受到罪犯或奴隶的惩罚,然而他的内心始终忠诚如一。佛提乌忍受鞭打甚至拷问架的酷刑,并没有违犯他与贝利萨留所立下的誓言。在没有结果的逼供以后,安东妮娜的儿子在他的母亲参加皇后的宴饮时,被丢进皇宫的地下监牢,阴森黑暗的环境难分日夜。他两次逃到君士坦丁堡最古老的神圣处所,即圣索菲亚大教堂和无垢圣母教堂,但是暴君对于慈悲如同宗教一样毫无感觉,这名无助的青年在教士和群众的抗议声中,两次从祭坛被拖回地牢。他第三次尝试倒是获得成功,那是过了3年以后,先知撒迦利亚或是一个生死之交的朋友,为他指出一种脱逃的方法。他避开女皇的密探和警卫,到达耶路撒冷的圣墓,愿意献身成为修道士。在查士丁尼过世后,修道院院长佛提乌尽毕生之力,对埃及的教会进行调解,制定统一的规则。但安东妮娜的儿子受到敌人所施予的所有痛苦,也不及她的丈夫给自己带来的折磨,因为贝利萨留违背了自己的承诺,抛弃了自己的朋友。
在下一次的战役中,贝利萨留再度被派到波斯,拯救东方使之免于刀兵之灾,但是他得罪了狄奥多拉,甚或是触怒了皇帝本人。患病的查士丁尼对于他逝世的谣言,保持不动声色的态度,罗马的主将对这件事所表示的看法,就像士兵或市民那样,谈话非常随便而且放肆。他的同僚布泽斯的心态跟他很类似,结果受到女皇的迫害,失去权力、自由和健康。贝利萨留的地位所拥有的尊严,以及他的妻子发挥的影响力,使他的失宠显得比较缓和。安东妮娜倒是有意让他多受挫折,但并不愿意毁灭与她共享荣华的伙伴。甚至他的调职也通过借口刻意掩饰,说意大利的危险情况需要它的征服者出面才能拯救。但是等他单独回来,失去自保能力以后,一个带着敌意的委员会被派到东方,搜查他的财富和犯罪的行为。他旗帜下的卫队和资深老兵,被分配给军队其余的首长和将领,就是宦官也用抽签的方式,瓜分他在军中的家臣和部从。当他带着一小批风尘仆仆的随从经过君士坦丁堡的街道时,他那孤独的外表激起民众的惊异与同情。查士丁尼和狄奥多拉用冷漠和敷衍的态度接见他,见风转舵的廷臣也表现出无礼和藐视的样子。他在夜晚踏着颤抖的步子回到被众人遗弃的府邸,安东妮娜待在自己的房间,她身体微恙不知是真是假。她不声不响地单独在邻近的柱廊散步,此时贝利萨留躺在床上,在悲伤和恐惧之中感到万分痛苦,真是恨不得一死了之,想当年在罗马城内面对死亡时又是何等勇敢。长夜漫漫,等到日出以后,女皇派来一名信差,他带着焦急的心情,打开宣判他命运的来信:
你应该知道你是如此使我反感。我非常清楚安东妮娜在尽心为我服务,靠着她的功劳和说情我饶你一命,让你还能保有部分财产,照说应该全部充公归还给政府。你如果知道感恩图报,就用未来的行动而不是言辞来表达你的心意。
这位英雄受到极为羞辱的宽恕,却要表现出深受感动的欢欣之情,真是令人难以置信也不忍描述。他趴俯在妻子的面前吻着她的脚,诚心应许这一辈子都是安东妮娜忠心耿耿的奴仆。贝利萨留的财产被拿走12万镑当作罚锾,被授予伯爵的职位(皇家马厩的主管大臣)。他接受意大利战争的指挥权,离开君士坦丁堡时,他的朋友和一般大众都相信,只要他重获自由,就会对他的妻子、狄奥多拉甚至皇帝本人,撕下忍辱的掩饰,显露本来的面目。这位品德高尚的叛徒为了报复,一定会让他们付出生命的代价。然而大家的希望全部落空,贝利萨留的忍耐和忠诚无可匹敌,真不知是具有忍辱负重的优点还是甘愿雌伏的缺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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