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查士丁一世继位后清除异己的作为(482—527 A.D.)
查士丁尼皇帝生在(公元482年5月5日或公元483年5月11日)撒尔底迦(现代城市索菲亚)的遗址附近,[80]一个不知名[81]的蛮族[82]家庭,居住在人烟稀少的荒野,这个地方先后称之为达尔达尼亚、达契亚和保加利亚。他后来能够登基,完全靠叔父查士丁的开创精神,先期完成了准备工作。
查士丁和同村的两个农民抛弃务农和畜牧这些熟悉的工作,一起去从军。三个年轻人的背包只装少量干粮,沿着通往君士坦丁堡的大道步行前进,凭他们的体格和身材,很快加入皇帝利奥一世的卫队。经过两个朝代的统治,幸运的农夫拥有了极大的财富和荣誉,数度从威胁到性命的危险中安然脱身,后来被归之于他有帝王的气运,能获得天使的保护。他参加伊索里亚战争和波斯战争,经历长期的服务,建立卓越的功勋,使得人们不会忘记查士丁的名字,保证他在50年的时间里,能够在军队中逐步高升,阶级从护民官、伯爵、将领、元老院议员的荣衔,一直升到卫队的指挥官。在阿纳斯塔修斯皇帝离开人世这个紧要关头,整个卫队始终把他视为首领,听从他的命令。皇帝扶植的亲属虽然有权而且富有,但都被排除在皇座之外,掌理皇宫的宦官阿曼提乌斯暗中决定,要让最逢迎谄媚的人戴上皇冠接位。他为了取得卫队的同意,特地准备了一大笔赏金交给他们的指挥官。但查士丁拿这笔钱为自己打算,违背诺言,运用极为有利的情势:士兵知道他作战英勇而且待人温和,教士和人民相信他是正统基督徒,省民无法分辨,只能以首都唯命是从。在没有对手竞争的状况下,他获得一致的同意,这个达契亚的农民被授予紫袍,登基称帝。
查士丁一世与出身同一家族、名字完全相同的皇帝,在各方面都大相径庭。他到68岁的高龄才登上拜占庭的宝座,要是政事都让他来指导和决定,在这9年的统治期间(公元518年7月10日—527年4月1日或8月1日),任何时刻都可能会让他的臣民后悔怎么会做出这样的选择。他的无知能与狄奥多里克相媲美,在一个学识并不匮乏的时代,同时有两位君王竟然大字不识,这种状况倒不常见。但是查士丁的才华远逊于哥特国王,当兵服役的经验无法用来管理一个帝国,虽然个性英勇,但却对自己的弱点心知肚明,难免使他产生猜疑、缺乏信心、忧虑政事。好在国家的日常事务有忠诚的财务大臣普罗科卢斯[83]分劳分忧,而且年迈的皇帝收养了极具才干和抱负的侄儿查士丁尼。这位积极进取的青年是被叔父从达契亚偏僻的农村带出来的,在君士坦丁堡接受教育,成为私人产业的继承人,最后还获得了整个东部帝国。
宦官阿曼提乌斯用来收买军心的钱财被挪用,就有必要将他灭口,只要随便安上阴谋不轨的罪名,不论是真是假都很容易完成任务。为了使他死罪难逃,法官被告知说他在暗中信奉摩尼教的异端邪说[84],阿曼提乌斯因而被斩首。他的三个同谋都是皇宫的总管,遭到处死或放逐的惩罚。那个妄想紫袍加身的不幸接班人被扔进阴暗的地牢,头颅被石头砸烂,尸身不予掩埋就被抛进大海。清除维塔利安是一件困难而又危险的工作,这位哥特酋长在内战中为了维护正教信仰,大胆起兵反抗阿纳斯塔修斯,在民间获得很高的声望。最后双方签订了一份有利的条约,让他仍旧率领一支战无不胜的蛮族部队,驻扎在君士坦丁堡附近地区。维塔利安受到引诱,在立下并不可靠的保证以后,放弃原本占有优势的位置,相信自己能安然回到城内。君士坦丁堡的居民,特别是蓝党的成员,想起他那表现宗教虔诚的敌对行为,受到挑拨以后产生愤怒的情绪。皇帝和他的侄子对他的到来表示出热情的欢迎,把维塔利安视为教会和国家忠诚而英勇的斗士,授予这位宠臣执政官和将领的头衔。但是在他接受荣誉职位的7个月后,维塔利安在皇家的宴会中被刺,身上带着17处伤口[85],查士丁尼被指控是杀害同教弟兄的凶手。不久前查士丁尼还参加基督教的神秘仪式,要用誓言保证双方的忠诚,现在就把维塔利安的一切当作战利品全部接收。等到他的敌手丧命以后,查士丁尼虽然没有在军队服务的经历,仍被擢升为东部军队的主将,负责率领官兵进入战场,迎击国家的敌人。
查士丁尼在追逐声名时,对于年迈而体衰的叔父,可能会失去现在所保有的控制力,因而他并不想借战胜西徐亚人或波斯人来赢得同胞的赞誉。[86]生性谨慎的战士在君士坦丁堡的教堂、赛车场和元老院,想尽办法求取他们的好感。正统教会完全依靠查士丁的侄儿所给予的帮助,他处于聂斯托利派和优迪克派异端的包围之中,行进在坚定不屈和无法妥协的正教那狭窄的道路之上。查士丁尼在开始统治的初期,鼓动民众起而反对逝世的皇帝,使大家的宗教热情得到满足。经过34年的分裂以后,他安抚罗马教皇傲慢和愤怒的情绪,在拉丁人中间散布讨大家欢心的消息,说他对使徒传授的主教职权抱着万分虔诚的尊敬。东部的主教宝座全是正统教派的基督徒,所以才会照顾查士丁尼的利益,他的慷慨获得教士和僧侣的支持,人民受到教诲要为未来的君王祈祷,只有他才是宗教真正的希望和支柱。查士丁尼用庞大无比的排场,展现出公众活动的华丽,在民众的眼中看来,这要比尼斯和卡尔西顿的信条更为神圣和重要。他担任执政官这个职务的花费,估计要值28.8万个金币,在竞技场中同时展出20头狮子和30只花豹,一群马匹佩戴值钱的鞍具和辔头,被当作额外的礼物赠给赛车场获胜的驭车手。
正当查士丁迁就君士坦丁堡的民众和接受外国君王来信的时候,他的侄儿却在极力培养与元老院的友谊,元老院这个可敬的机构使它的成员有资格掌握舆论,左右帝国宝座的继位人选。此前,衰老的阿纳斯塔修斯希望让强势的政府退化到形式或实质上的贵族政体,因而造成这种结果。进入元老院成为议员的军官,加上有私人卫队追随左右,运用这帮身经百战的老兵,凭着他们的武力和声势,可以在动乱的时刻奉上东部帝国的冠冕。查士丁尼浪费国家的财富用来收买议员的支持,皇帝得到通知,元老院经过表决,一致同意请他接受查士丁尼成为他的共治者。这种要求的意味太过于明显,让查士丁知道自己的统治已接近尾声,当然不会对此感到满意。年迈的君主心存猜忌,在无能为力的状况下,还想继续掌握权势。双手抓住紫袍的查士丁对他们提出劝告,既然选举如此有利可图,何不找较为年长的候选人。[87]尽管有这番谴责之词,元老院还是给查士丁尼加上了“尊贵者”这个皇室称号。他的叔父不知是出于爱护还是畏惧,批准了元老院的敕令,没过多久,查士丁的腿部受伤,久治未愈,身心都感到委顿,找一位帮手在旁协助已经是刻不容缓的事。他召集元老院的议员和基督教的教长,当着大家的面举行庄严的仪式,把皇冠放在侄子的头上。查士丁尼在大家簇拥之下从皇宫前往赛车场,接受民众热烈的致敬和大声的欢呼。查士丁的生命又延续了4个月,但是在举行加冕典礼的一刹那,对帝国而言他已寿终正寝。查士丁尼在45岁的盛年,成为东部的合法统治者。
二、历史学家对查士丁尼的描述和评论(527—565 A.D.)
查士丁尼从登基到崩殂,统治罗马帝国38年7个月又13天(公元527年4月1日—565年11月14日),对于他在位期间的重大事件,贝利萨留的秘书[88]工作勤勉,记载详细,数量之多、变化之大和影响之巨,都引起我们的关切和注意。这个修辞学家凭着雄辩的才能,晋升到元老院议员的高位,成为君士坦丁堡的郡守。普罗科皮乌斯经历命运的拨弄,饱尝得意和受苦、受宠和被黜的际遇,透过不停地著述,写成他那个时代的史书、颂词和讽刺诗文。有8册是波斯人、汪达尔人和哥特人的战史[89],阿戈西阿斯又续编5册,仿效雅典人的名著,值得我们尊敬,至少也像古希腊的亚细亚作家一样,受到我们的赞赏。他所搜集的史实全部是基于个人的经历,他以士兵、政要和旅客的身份与别人自由交谈;在风格上刻意求精并常常能达到强势而高雅的水平,他经常插入的一些思索,尤其是一些讲话,无不包含内容丰富的政治知识。这位历史学家始终抱有豪迈的雄心壮志,要使后代子孙享受知识带来的乐趣,获得宝贵的经验教训,似乎对人民的偏见和宫廷的奉承根本不屑一顾。
普罗科皮乌斯的作品[90]被当代人士阅读和推崇,虽然他恭恭敬敬把史册呈献到皇帝的足下,但是由于一位英雄人物受到赞扬,无所作为的君主相形失色,骄傲的查士丁尼自觉有伤颜面。秘书独立尊严的意识臣服于他内心的希望和恐惧,为了获得宽恕或谋取报酬,他花费了极大精力就皇帝的丰功伟业写出6册作品。贝利萨留的秘书巧妙选定极为耀目的题材,用来大声赞扬君主的才华、仁慈和虔诚。无论就征服者还是立法者而言,他至少可以超越地米斯托克利[91]和居鲁士[92]极度幼稚的德行。就普罗科皮乌斯而言,对自己谄媚之行的失望之情使他暗中进行报复,而君主那恩宠的目光又可能使他暂时停止及压抑对查士丁尼的贬低言辞。[93]那种恶意的中伤使罗马的居鲁士被贬为可憎和卑鄙的暴君,皇帝和他的配偶狄奥多拉所作所为就像两个魔鬼,外表有人的形状,却要毁灭整个人类。[94]这种卑劣的自相矛盾说法,毫无疑问会损害到普罗科皮乌斯的名誉,减弱他所建立的诚信度。然而,在他喷洒怨恨的毒液以后,剩余的《秘史》仍能发挥极具杀伤性的效果,甚至其中记载的那些最下流的事件,连公开的史书也轻描淡写地暗示,内在的证据或正史也证实确有其事。[95]
我要运用这些资料开始叙述查士丁尼的统治,确实值得占用充分的篇幅。本章要说明狄奥多拉的掌权用事和性格作风、赛车场的党派争执,以及东部君王的和平统治。接着在下面三章,我要提及查士丁尼的战争,能够完成阿非利加和意大利的征服;接着是贝利萨留和纳尔塞斯的凯旋,既不会掩饰他们两人在获得胜利后的骄傲心态,也不会抹杀波斯和哥特的英雄人物在敌对行为中表现出的高尚品格。本卷的主要内容还会详述皇帝的法学观点和神学原则、仍使东方教会处于分裂状态的争论和派系、经过改革的罗马法受到欧洲现代国家的沿用和尊重。
三、狄奥多拉皇后的家世出身和婚姻状况(527—565 A.D.)
查士丁尼行使最高权力的第一个动作,是要与所爱的女人共同统治帝国。狄奥多拉能够出乎意料地被擢升至高位,实在不能被归为是女性美德的胜利。阿纳斯塔修斯在位时,君士坦丁堡的绿党负责照顾野兽,这件工作被交托给阿卡修斯负责,他是一名土生土长的塞浦路斯岛人,因为职业的关系得到“驯熊师”的绰号。这个收益很好的职位在他死后被交给别人,虽然他的妻子有心承接,想要嫁个丈夫来争取,但还是没有得手。阿卡修斯遗留3个女儿,分别是科弥托[96]、狄奥多拉和安娜斯塔西娅,其中最年长的姐姐还不到7岁。在一次庄严的节日盛会中,3个孤女穿着哀求者的服装,悲痛和气愤的母亲带领她们出现在剧院。绿党用鄙视的眼光接见她们,蓝党倒是表现出同情的态度,这种差异深印在狄奥多拉的心田,多年以后影响到帝国的统治。
她们长大以后越来越美丽,三个姐妹相继在公私场合为拜占庭的人民带来欢乐。狄奥多拉追随科弥托在舞台讨生活,穿着奴隶的服装,头上顶着一个便器,后来终于能够发挥她独特的才华。她既不跳舞也不唱歌,更没有表演吹奏笛子,她的技巧限于哑剧,特别长于丑角。这个喜剧演员只要翘起嘴巴,用插科打诨的动作和姿态表现出荒谬的表情,就会使君士坦丁堡整所剧院充满欢笑的声音,大家感到乐不可支。美艳动人的狄奥多拉[97]受到百般的赞赏,是给人带来欢乐的源泉。她的面貌秀丽端庄,眉目如画,皮肤白皙带有自然的光泽,一双巧笑倩兮的美目表达出各种情绪的变化,灵敏而又轻快的动作显示出纤细的身材,使得她的举止更为雅致文静。无论是出于爱情还是讨好,对于她那优美的体态和风度,一般人都会说即使是图画和诗歌都无法描述其万一。但是,这倾国倾城的花颜月貌,很容易暴露在公众的眼前,随意满足男人淫荡的欲望,难免成为自甘下贱的残花败柳。她那用钱可以买得到的媚态,经常招来一堆拈花惹草的主顾,不论生张熟魏一概纳为入幕之宾,幸运的登徒子获准和她享受一夜的云雨,有时会被更强壮或更有钱的恩客赶走。当她从街上经过,那些害怕引起丑闻或经不起诱惑的行人,不敢与她打照面,只有赶快回避。惯写讽刺诗文的历史学家一点都不害臊,描述狄奥多拉毫无羞耻之心,在剧院赤身裸体的大胆表演场面。她进行完肉欲欢愉的表演以后,精疲力竭之余,经常怀着愤恨发出怨言,责怪老天对她何其吝啬。但是她的抱怨、她的欢乐和她的表演,全部被一种有学识的语言加以掩盖,只能在隐隐约约之间呈现。
她主宰着首都的欢乐,受到鄙视,这样过了一段时间后,委身去跟从埃克波卢斯。这个提尔人获得了一个职位,在阿非利加管辖彭塔波里斯地方政府。这种结合非常草率而且短暂,埃克波卢斯很快遗弃了花费大且不忠实的侍妾。她在亚历山里亚沦落到极为悲惨的境地,费了很大力气才回到君士坦丁堡。在途中,东部各大城市都在称誉和倾心于这个可爱的塞浦路斯人,她的品德真是无愧于那个因爱神维纳斯的名字而享誉世界的特殊岛屿。[98]狄奥多拉的隐秘滥交,以及采取的极下流的防范手段,使她一而再地逃过了令她十分担忧的情况。只有唯一一次她成为了母亲,婴儿被父亲救了下来,在阿拉伯接受教育,后来父亲在临死前告诉他,说他是皇后的儿子。毫不怀疑的青年抱着充满野心的希望,匆匆赶到君士坦丁堡的皇宫,获得允许会见他的母亲。以后这位青年再未被人看到,甚至在狄奥多拉死后都毫无踪影,这很符合对她极为恶毒的指责,说她牺牲儿子的性命,来掩盖有损皇后懿德的秘密。
当狄奥多拉的处境和名声在最不如意时,睡梦或想象中的幻影低声带来令人愉悦的保证,说她命中注定要成为一位有权有势君王的夫人。她知道自己会有伟大的前途,就从帕夫拉戈尼亚回到君士坦丁堡。她像演技高明的女艺人,表现出清清白白的人品,辛勤纺织羊毛赚钱使自己免于贫苦,在一间小房子里过着贞洁而又孤独的生活,住的地方后来被改建为宏伟富丽的礼拜堂。她那国色天香的面貌,靠着手腕和机缘的帮助,很快吸引、俘虏和抓牢了查士丁尼大公的心,这时他以叔父的名义握有绝对的统治大权。或许她花费心思提高自己的才能,过去曾经滥用在最低级的人身上;或许她在刚认识的时候装出贤淑的神情,多方推脱让他无法得手,到后来用肉欲的诱惑,勾引他产生无法克制的欲火。何况她的爱人天性虔诚,一直沉溺于长期的守夜和清淡的饮食。等到他从开始时的神魂颠倒中清醒过来,她又靠着自己的性情和对他的了解,用更为实际的长处在他的心中维持优越的地位。
查士丁尼乐于让所爱的对象变得富有而高贵,东部的钱财开始在她的脚下堆积。查士丁的侄子虽然在宗教方面有所顾忌,但最终还是决定要把神圣与合法妻子的名位给予他的侍妾。罗马法明文规定,只要是奴隶出身或从事戏剧行业的女性,禁止与元老院的议员结婚。鲁皮西娜皇后或称优菲米娅出身蛮族,虽然举止带有乡野的土气,但是品德高尚,深受世人尊敬,拒绝接受青楼女子成为她的侄媳。甚至就是查士丁尼迷信的母亲维吉兰提娅,虽然承认狄奥多拉聪明而又美丽,但极为担忧那个富于心机的淫妇,会用轻佻和傲慢毁掉自己儿子的虔诚和幸福。查士丁尼坚定的痴念终于克服了所有的障碍,耐心等待皇后的过世,对于母亲因极度痛苦所流的眼泪也不理会。他以查士丁皇帝的名义颁布一项法令,废除古代苛刻的规定,使得在剧院卖身的不幸妇女,只要经过光荣的悔改(这是诏书的用语),就允许她们与门第最高的罗马人缔结合法的婚约。有了这样的恩典,接着查士丁尼和狄奥多拉就举行了隆重的婚礼。她的地位随着丈夫的权势逐渐高升,等到查士丁授予侄子紫袍,君士坦丁堡的教长将冠冕加在东部的皇帝和皇后头上。但是,按照罗马严格的习俗使君王的妻子所能得到的荣誉,既不能满足狄奥多拉的野心,也无法表现查士丁尼的专宠。他接受她成为平等而独立的共治者,一起坐上宝座统治帝国。行省的总督同时宣誓要效忠查士丁尼和狄奥多拉,东部世界对于阿卡修斯的女儿,只有跪拜在她的才华和机运之下。这个娼妓曾当着许多观众的面前,用下流的行为玷污了君士坦丁堡的剧院,现在还是在这座城市里,她装扮成了女皇,受到严肃的官员、正统的主教、胜利的将军和被虏获的君主的崇拜。[99]
四、狄奥多拉的暴虐凶残和宗教救济的行为(527—565 A.D.)
有些人相信妇女丧失贞节以后思想一定会跟着堕落,因此出于个人的嫉妒和普遍的仇视,急着想听到各种抨击之词,认为这些能够抹杀狄奥多拉的德性,夸大她的恶行,严厉指责年轻的婊子卖身或淫荡的罪行。她可能是感到羞愧或者出于不屑,经常拒绝群众类似奴仆般的敬拜,避开首都可憎的亮相场面,把一年大部分时间消磨在位于普罗蓬提斯海和博斯普鲁斯海峡风景优美的皇宫和花园中。她私下的时间全用来保持自己的容貌,非常谨慎小心,不容出任何差错,出浴和用餐都非常奢华,夜晚和早上有长时间的休息和睡眠。很多隐秘套房住着她所宠爱的侍女和宦官,为了满足他们的利益和要求,她不惜牺牲法律的公正。国家最尊贵的人物挤在黑暗和闷热的斗室中,经过漫长的等待以后,获准前去亲吻狄奥多拉的脚趾。至于觐见人员亲身的感受,是端庄女皇沉默的傲慢,还是喜剧演员善变的轻佻,则完全视她的心情而定。她那无厌的贪婪也许可以说是出于对丈夫死亡的忧虑,那将使她彻底毁灭,或是单独据有帝座。
皇帝在生病时,有两位将领非常鲁莽地宣称,他们对于选定皇都的问题,绝不会坐视不管,狄奥多拉出于畏惧和野心,感到极为愤怒。在指责她行为的残酷方面,即使是较轻的罪行也令人不胜厌恶,给狄奥多拉留下难以洗刷的污点。她派出无数密探到处窥探,只要有人的一言一行甚或一个表情,对皇家的女主人稍有不敬,密探就会前来详尽告发。只要受到指控,就被投进特设的监牢[100],犯人在那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根据传闻,无论是拷问架的酷刑还是无情的鞭打,都要当着女暴君的面执行,她对于讨饶的乞求和悲惨的呼叫根本无动于衷。有些可怜的牺牲者丧命在污秽的地牢中,还有一些人在被砍掉手脚或被逼成疯子以后才被放出来,甚至要奉献出所有的财产才能获得自由。这些都是她报复行为活生生的见证,任何人只要受到怀疑或是遭到伤害,他们的子女都会被株连,无一幸免。元老院议员以及主教被狄奥多拉定罪处死或放逐时,她总要选派可靠的皂隶押解,为了使人不敢怠慢,她会亲口威胁说道:“我对着天主发誓,你要是敢不遵奉我的命令,就把你的皮给活活地剥下来。”
要是狄奥多拉的宗教信念没有被异端邪说污染,按照当代人士的看法,她那极度的虔诚可以为傲慢、贪婪和残酷的行为赎罪。但是,如果她曾利用她的影响力缓和皇帝狭隘的愤怒,那么今天这个时代定会承认她在宗教方面的功劳,宽恕她思想上的一些过失。所有查士丁尼建立的宗教慈善机构,都用同样尊敬的口吻提到狄奥多拉的名字。在他统治期间最出名的福利组织,要归功于女皇对不幸姐妹的同情,她们不是受到引诱就是被迫从事卖淫的行业。在博斯普鲁斯海峡亚细亚这边的海岸,有一座宫殿被改建为宏伟而宽广的修道院,用优渥的赡养费用维持着500名妇女的生活。这些人经过搜罗,来自君士坦丁堡的街头和妓院,要在这个安全而神圣的退隐之地将自己奉献给宗教,过着终身囚禁的岁月。然而有些人被恩主从罪恶和悲惨中拯救出来,不知感恩图报诚心悔改,绝望之余想要逃走,竟然投身大海。
狄奥多拉的精明审慎使得查士丁尼赞不绝口,就是他的法律也靠着可敬的妻子给予贤明的意见才能完成。她真是上帝赐给他的最大的福分,在人民的骚动和宫廷的变故中,她展现出自己的勇气。自从她与查士丁尼结合以来,那些不共戴天的仇敌都三缄其口,更可证明她的贞洁。即使阿卡修斯的女儿可能不在意爱情,但那些赞誉之词却使她的心志变得坚定,为了自己身上的责任和利益,即使牺牲欢乐和旧习也在所不惜。狄奥多拉的祈祷和许愿未能让她获得合法的儿子,她曾经埋葬过一个女婴,那是她婚姻的唯一后裔。[101]尽管这方面让她感到失望,她仍能维持恒久而绝对的统治权力。她靠着策略或长处,始终维持着查士丁尼对她的宠爱,他们之间偶然也会出现争执,这会给那些信以为真的廷臣带来致命的后果。或许她年轻时的纵情放任损害了健康,她的身体一直比较虚弱,于是她接受了医生的劝告到皮西亚温泉去养病。女皇在这次旅程中,由禁卫军统领、财务大臣、几位伯爵和大公陪同,还有4000名随从组成浩浩荡荡的行列,道路全部经过整修,特别增建了一所接待的宫殿。她在经过比提尼亚的时候,对于教堂、修道院和医院赐给大量施舍,祈求上天恢复她的健康。她终于在结婚的第24年,也是她统治的第22年,被癌症夺去性命(公元548年6月11日)。她的丈夫认为这对他而言是无法弥补的损失,为此悲痛不已。查士丁尼原本可在东部帝国挑选最高贵和最纯洁的处女,谁知他竟然要娶在剧院讨生活的娼妓。
五、赛车场的党派造成君士坦丁堡的动乱(527—565 A.D.)
我们在古代的竞赛中可以看到一个很大的差异:最杰出的希腊人都是选手,而杰出的罗马人则仅仅是观众。奥林匹克运动会开放给家世富有、品学俱优和满怀抱负的人士,要是参赛者对自己的技巧和能力有自信,那么他就完全可以和狄俄墨得斯及墨涅拉俄斯一样[102],驾驭马匹迅速赶上前去赢取胜利。[103]10辆、20辆或者40辆赛车同时出发,胜者的奖赏是一顶月桂树叶编成的冠冕。他的声名连带着家庭和国家的荣誉被写进抒情诗,在歌谣的旋律中被赞颂,这比起青铜和大理石的雕像更为长久。但是元老院的议员或是公民考虑到自己的地位,羞于让自己或他的马匹在罗马的赛车场中出现。赛车是由国家、官员或皇帝出资举办,但是管理放手交给下贱的奴才,要是一名受到欢迎的驭车手的收益超过主办人,那只能将这视为观众肆意挥霍的表现,这也是低贱职业所能得到的最高工资。
这种竞赛在最初创立时非常简单,只有两辆车争先,车夫分别穿着白色和红色的制服,到后来又增加两种颜色,就是草绿和天蓝。比赛也要重复进行25次之多,同一天有100辆赛车,使赛车场出现人潮汹涌的盛况。四个党派很快获得合法的组织和神秘的起源,梦幻的色彩代表一年四季不同的景象,红色天狼星的盛夏、白雪的寒冬、蔚蓝的深秋和葱绿的初春[104];另外一种解释则不是从季节,而是从自然元素出发,绿和蓝的竞争被认为是陆地与海洋的冲突,各自的胜利则可以预兆谷物的丰收或海运的昌隆,因而引起农夫和船员的敌对情绪。这种做法比起罗马人民盲目的狂热,为了支持某种颜色而不惜牺牲自己的身家性命,不那么荒谬可笑。
一些明智的君主虽然鄙视这种愚蠢的行为,还是放任不管;但是像卡利古拉、尼禄、维特里乌斯、维鲁斯、康茂德、卡拉卡拉和埃拉伽巴卢斯这些皇帝的名字,都曾被列进赛车场的蓝党或绿党之中。他们经常前往自己的马厩,为本派受到宠爱的驭车手喝彩,责骂其他党派的参赛者,并且在有意无意之间模仿这些驭车手的举止动作,好获得群众的爱戴和尊重。血腥和骚乱的竞争扰得公共的节日不得安宁,一直延续到罗马公众活动时代的末期。狄奥多里克不知是出于公正还是偏袒的动机,运用他的权势插手保护绿党,免于一位执政官和一位大公的暴力迫害,这两位在赛车场中热烈拥护蓝党。
君士坦丁堡并未继承古代罗马的美德,反而因袭它的愚昧,同样的党派煽起赛车场的动乱,在椭圆形竞技场引发的狂暴更加激烈。阿纳斯塔修斯在位的时候,群众的怒气更为宗教的热情所鼓动。绿党很奸诈,把石头和短剑藏在水果篮里,在庄严的节日展开大屠杀,竟有3000名蓝党敌手死于非命。[105]这种暴乱像瘟疫一样从首都蔓延到东部的行省和城市,用作比赛识别的两种颜色,产生强烈到拼个你死我活的斗争,动摇了一个弱势政府的基础。[106]民众之间的冲突一般是基于重大的利益或神圣的借口,都比不上这种恶意争吵的固执和坚持。这种行为不仅破坏了家庭的和睦,而且离间了朋友和兄弟的感情,即使很少到赛车场的女性,也会拥护情人喜爱的党派,反对丈夫主张的意愿,把法律甚至天理人情都踩在脚下,只要使党派得到胜利,受到蛊惑的追随者将个人的痛苦和公众的灾难全部置之脑后。放任而没有自由可言的民主又在安条克和君士坦丁堡复活,任何想要获得行政和宗教职位的候选人,都必须支持一个党派。
绿党在暗中和阿纳斯塔修斯的家族或派系有密切的关系;蓝党热烈献身于正统教会和查士丁尼的大业。[107]他身为他们的庇主为了表示感激,有5年多的时间,一直对这个不断在东部的皇宫、元老院和首都引起骚乱的党派给予保护。蓝党仗着皇室的宠爱,摆出一副傲慢的姿势,用奇特的蛮族打扮使人触目心惊。他们留着匈奴人的长发,穿起紧袖宽袍的服装,走路旁若无人,说话粗声粗气,白天身上暗藏着双刃的匕首,夜晚毫无顾忌携带武器聚会,分为许多小队,随时准备进行暴力和抢劫行动。他们的敌手绿党成员以及毫无瓜葛的市民,被这些夜间作案的强盗剥光财物或当场杀害。任何人要是戴着金扣环和金腰带,深夜在首都平静的街头出现都非常危险。这种作奸犯科的风气因恶行受到赦免而日益猖獗,他们竟然袭扰应受保护的私人住宅,聚众闹事的党派分子常用纵火来发起攻击,或者拿来掩盖自己的罪行。在他们的蹂躏之下没有一个地方是安全,或者说是神圣不可侵犯的。他们为了贪财或报复,到处流洒无辜者的鲜血,残忍的谋杀玷污了教堂和圣坛。那些凶手吹嘘自己的本领,说用短剑一击之下就可以取人性命。君士坦丁堡的放荡青年喜爱破坏秩序的蓝色制服,法律已经噤若寒蝉,社会失去制约力量,债主被迫放弃应有的权利,法官只有延后推迟审判,主人要释放奴隶自由,父亲听任儿子放纵挥霍,贵妇受辱满足奴仆的肉欲,漂亮的男童从父母的手里被夺走,妻子除非不惜一死,否则会当着丈夫的面被人强奸。
绝望的绿党遭到敌手的迫害,也被官员丢在一边不加理会,决定行使自卫或报复的权利。那些在战斗中幸存的人员,被捕以后拖回去处死,可怜的逃亡分子藏匿在树林和山洞里,不时潜回驱逐他们的社会,到处杀人放火,毫无恻隐之心。一些有胆识的执法官员竟敢惩治罪犯,不怕引起蓝党的仇恨,结果成为不择手段的狂热分子的牺牲品。君士坦丁堡的郡守逃到圣墓去避难,东部一位伯爵受到羞辱的鞭刑。有两个蓝党谋害西利西亚总督的马夫,还要继续大砍大杀,因而受到惩治,狄奥多拉竟然下令将总督吊死在凶手的墓前。[108]野心勃勃窥伺帝座的接班人想要借着社会的混乱,建立伟大的事功;但等到身为君王后,为了自己的利益和责任,必须维护法律的尊严。查士丁尼首次颁布诏书,公开宣称决心保护无辜的市民,任何名称或颜色的党派只要犯罪就严惩不贷;他之后还一再发布诏书提出警告。然而,正义的天平由于皇帝的私下情感、相沿成习以及心怀恐惧,仍旧倾向于偏袒蓝党。他的公正在经过一番挣扎以后,便毫不犹豫地顺从了狄奥多拉势不两立的仇恨情绪。女皇始终没有忘怀自己是喜剧演员时所受的伤害,而且也绝不会宽恕。查士丁二世继位以后,公开呼吁要求严格和公正执法,等于间接谴责前朝的偏私:“你们蓝党要听清楚,查士丁尼已经过世!你们绿党也要知道,查士丁尼还是活着!不论哪派犯事,我绝不轻饶!”[109]
六、皇室的纵容包庇引起“尼卡”暴乱的始末(532 A.D.)
两个党派相互仇恨和暂时和解所引发的叛乱,几乎将君士坦丁堡化为一片灰烬。查士丁尼统治的第5年,欢度元月望日的节庆,绿党不满的喧嚣声不时扰乱比赛的进行,一直到第22次赛车开始,皇帝还是不声不响保持庄严的神色。最后他实在看不过去,非常唐突地指示,通过司仪大声传话,要在君王和臣民之间进行极为奇特的对谈。[110]绿党的群众开始时的抱怨,还是抱着尊敬和克制的态度,只是指责君王下面的大臣在压迫他们,并且对皇帝山呼万岁,祝他赢得胜利。查士丁尼大声说道:“你们这些傲慢的捣乱分子,给我注意听着!你们这些犹太人、萨尔马提亚人和摩尼教徒,全部给我闭嘴!”绿党仍旧想要唤起他的同情心:“我们都是穷人,都是无辜的市民,我们受到欺凌,不敢从街头走过,他们对我们的名字和颜色正在进行全面的迫害。啊,皇帝!让我们去死吧!但是也得遵照你的吩咐,为你卖命而死!”在他们看来,查士丁尼一再重复偏袒和激动的咒骂,完全失去身穿紫袍的尊严。他们拒绝效忠不能公平对待臣民的君主,为查士丁尼的父亲感到悲哀,怎么生出这样一个祸害,被人称为凶手、笨驴和口出伪誓的暴君。愤怒的君王高喊:“你们不想活了吗?”这时蓝党火气直冒,全部从座位上站起来,充满敌意的怒吼震动整个椭圆形竞技场。他们的对手绿党看来势单力薄,为了避免吃眼前亏,全都跑到君士坦丁堡街头,在那里展开恐怖和绝望的活动。
就在这个危机四伏的时刻,两党有7个被郡守定罪的杀人犯被拉出来游街示众,然后押送到佩拉郊区的刑场。4个人很快被斩首,第5个已被吊死,但是同样的惩处落在剩下2个人头上的时候,绳索突然断裂,人掉在地面还没有断气。群众为他们得以幸免而欢呼,圣科农[111]的僧侣从邻近的修道院出发,把这两个人用船运到教堂的圣所庇护。一个罪犯是蓝党,另一个穿绿色制服,两党同时被残酷的压迫者和不知感激的庇主所激怒,于是决定在解救囚犯和满足报复之前,暂时休战。至于抗拒叛乱风暴的郡守,他的府邸被纵火烧毁,手下的官员和卫士遭到屠杀。监狱被武力打开,犯人恢复自由,给公众带来毁灭性的祸害。一支部队被派遣前来支援行政官员,遭到武装群众凶狠地抵抗。叛乱者的数量越来越多,而且行为更加大胆放肆。为帝国服役的蛮族以赫鲁利人最为蛮横,教士出于宗教的动机,带着圣物匆忙前来阻止血腥冲突,遭到赫鲁利人的镇压和驱逐。这种亵渎神圣的举动使骚乱加剧,民众打着上帝的名义进行激烈的战斗。妇女从屋顶和窗户往士兵的头上投掷石块,士兵们则往屋里扔火把。一处处被市民和外地人点燃的火头,毫无控制地在整个城市蔓延开来。大火波及圣索菲亚主座教堂、宙克西普斯浴场以及部分皇宫,从皇宫的大门入口一直烧到战神祭坛,大火沿着长长的柱廊从皇宫烧到君士坦丁广场。一家规模很大的医院连同里面的病人全部被焚烧殆尽,很多教堂和宏伟的建筑物成为一片瓦砾,收藏大量财物的金库里的金银或是熔化或是遗失。这幅恐怖和悲惨的景象,使得机警和有钱的市民越过博斯普鲁斯海峡,逃到亚细亚那边的海岸去避难。君士坦丁堡有5天的时间落在党派的手里,他们使用的暗语是“尼卡”,意为胜利,这也就成了这次大规模叛乱的名称。
只要党派的纷争还继续存在着,那么无论是扬扬得意的蓝党还是垂头丧气的绿党,都同样对国家的混乱状况漠不关心。他们一致怪罪司法和财政的腐败,两位负责的大臣是善于使用权术的特里波尼安和贪财好货的“卡帕多细亚的约翰”,他们被看作是国家灾难的始作俑者。民众温和的怨言没有人理会,等到城市陷于大火之中,就有人装出尊重的样子愿意倾听。财政大臣和郡守立即受到罢黜的处分,遗留的职位由两位为人正直毫无过失的元老院议员接任。查士丁尼做出深获民心的让步以后,前往椭圆形竞技场公开承认自己的错误,对于感激的臣民也愿意接受他们的忏悔。虽然他对着福音书做出庄严的宣告,但是两个党派并不相信他的保证。皇帝对他们的怀疑感到吃惊不已,在慌张之余退回皇宫那座严密防卫的堡垒。这无法平息的骚动现在被看成秘密而又居心叵测的阴谋,有人怀疑暴徒,特别是绿党方面,一直得到海帕提乌斯和庞培所供应的武器和金钱。两位大公没有忘记他们是阿纳斯塔修斯的侄儿,虽然这种身份可以带来荣誉,却无法保证安全。
个性轻佻的君王心怀猜忌,在反复无常的信任、罢黜和原谅之中,使两人看起来像是在宝座前服侍的皇家仆役。然而就在这5天的骚动期间,他们被当成重要的人质遭到拘留。直到后来,查士丁尼的恐惧超过智慧,把这两兄弟看成奸细甚或刺客,坚决打发他们离开皇宫。他们一再说明要是服从君王的命令,就会在身不由己的状况下被逼成叛徒,但这番表白毫无用处。等到他们回到家里,在第6天的早晨,民众包围了海帕提乌斯的住处,将他带走,根本不管他是真心抗拒,也不管他的妻子流着眼泪苦苦哀求。群众蜂拥着受到推崇的人物前往君士坦丁广场,用一个华丽的项圈代替皇冠戴在他的头上。要是篡夺者听从元老院的劝告,进而激起群众的愤怒,在最初具有无法抗拒的力量,或许能够制服或驱逐心惊胆战的查士丁尼。海帕提乌斯后来以拖延和耽搁有功,来为自己辩护。拜占庭皇宫享有进出海洋的自由通道,船只停泊在花园台阶之下,随时可用,而且宫廷已经做出秘密的决定,要运送皇帝和他的家人及财富,安全撤退到离首都有相当路程的城市。
要是那个从剧院发迹的娼妓没有抛弃女性的怯懦和德性,查士丁尼肯定会一败涂地。在贝利萨留也参加的会议中,唯独狄奥多拉展现出英雄的气概,为了拯救皇帝脱离当前的危险和可鄙的恐惧,只有她不担心会在未来引起查士丁尼的忌恨。查士丁尼的配偶说道:
哪怕只有逃走才能获得安全,我也不会离开。人在出生以后都不愿去死,但是当上位的统治者失去荣誉和权力后,就不应该偷生。我祈求上苍,别让人看到我失去冠冕和紫袍的样子,即使是一天也不行。要是人们不再尊称我为女皇,那时我绝不愿见到阳光。啊,恺撒!如果你决定逃走,你有的是财富。请看那大海,你有的是船只。但对君主而言,最可怕的事莫过于求生的欲望,它会陷你于可怜的放逐和可耻的死亡之中。至于我,只相信一句古老的格言:“皇座是光荣的坟墓。”
一位妇女的坚定使大家恢复了勇气,重新开始考虑所要面对的问题和未来的行动,很快为绝望的处境找到解决的办法。再度挑起党派之间的仇恨不仅简单,而且可以产生决定性的效果。这时蓝党为自己的罪行和愚蠢感到害怕,为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屈辱,竟然会使他们与不共戴天的仇敌联合起来,对抗友善和慷慨的庇主。蓝党再度公开宣布承认查士丁尼的权威,就把绿党和他们的篡夺者留在椭圆形竞技场。卫队的忠诚相当可疑,然而查士丁尼的军事力量包括3000名老兵,他们有良好的训练和无敌的勇气,经历过波斯和伊利里亚的战争。在贝利萨留和蒙杜斯的指挥之下,兵分两路离开皇宫,衔枚疾走,强行穿过狭隘的通道、熄灭的火场和倒塌的大厦,突然同时打开椭圆形竞技场两端的大门。在那狭小的空间里,面对从两边袭来的坚强的正规攻击,混乱和惊惧的群众完全无力反抗。蓝党用疯狂的行动表示自己的悔悟,据估算,在那一天毫不留情和斩草除根的滥杀中,估计有3万多人丧失性命。海帕提乌斯从宝座上被拖了下来,和他的弟弟庞培一起被押到皇帝的脚前,他们恳求皇帝大发慈悲,但是他们的罪行众所周知,清白却大有可疑,何况查士丁尼已被吓得魂不附体,更不会轻言宽恕。次日早晨,阿纳斯塔修斯的两个侄子,还有18名地位显赫、位列大公或执政官阶级的从犯,都私下被士兵处死,尸体被丢进大海。他们的府邸被推倒,财产全部充公。在以后的几年时间里,椭圆形竞技场受人冷落,备感凄凉。然而,只要恢复比赛就会带来同样的骚乱,蓝党和绿党仍继续破坏着查士丁尼的统治,扰乱东部帝国的安宁。[112]
七、丝绸对罗马帝国的影响和后来的发展(527—565 A.D.)
在罗马城沦为化外之地以后,帝国仍旧保有它在亚得里亚海以东征服的一些民族,疆域一直到达埃塞俄比亚和波斯的边界。查士丁尼统治64个行省和935个城市[113],整个地区真是得天独厚,无论土地、位置还是气候都极为有利,而且人类文明的进步,从古代的特洛伊到埃及的底比斯,不断沿着地中海海滨和尼罗河两岸传播。埃及是众所周知的富饶之地,曾经解救亚伯拉罕[114]的苦难,同样那片南北狭长而人口众多的地区,至今每年仍能向君士坦丁堡出口26万夸特的小麦。[115]查士丁尼的首都还一直接受西顿供应的产品,15个世纪前荷马曾在诗篇中称赞其事[116]。植物生长所需的地力,没有因2000次的收成而耗尽,由于农人的技术、肥料的增多和及时的休耕,不仅能够恢复生产,并且更为加强。家畜的数量已经不知道增加了多少倍,树木的种植、房舍的建筑以及劳动和享受生活的工具,延续的时间比起人的一生还要长久,在后代的照顾之下得以累积生产的成果。一些最基本的技艺由传统保存下来,随着经验的积累使之更加简化。劳动的分工和交换的便利,使得社会日益富足,每个罗马人的居住、衣着和饮食,都要靠1000双手的辛勤劳动。织机和梭杆的发明可以归之于神的恩赐,每个时代和各种不同的动物和植物产品,像是兽毛、生皮、羊毛、麻、棉以及最后的丝,经过人为的加工,用来遮盖或是装饰人类的身体。它们被漂染成各种永久性的颜色,能够用笔墨弥补织机功能之不足。在模仿自然之美选择颜色的时候[117],可以尽情表现个人的品位和时尚。但是有一种深紫色[118],是由腓尼基人从一种贝壳中提炼获得的,专门供应皇帝本人和皇宫使用,而且明文规定,大胆臣民如果敢僭用皇家的特权,将视同叛国罪加以惩处。
无须我多加解释,大家知道丝[119]是从一种幼虫的消化器官里吐出来,然后结成金黄色的茧,最后这条毛虫从里面钻出来变成蚕蛾。在查士丁尼统治的时代以前,只有中国人知道,蚕要用桑叶来喂养。像是松树、橡树和白杨的毛虫,遍布亚洲和欧洲的森林,但是饲养和培育都很困难,产量也无法确定,除了靠近阿提卡海岸的小岛开俄斯,通常都没有人理会。开俄斯有一名妇女发明了这项产品,用吐出的丝织成薄纱供女性专用,很长一段时间在东部和罗马备受赞誉。无论是梅德人还是亚述人,他们的服装是否运用这种材料,引起大家的怀疑。维吉尔是第一位提到此事的古代作家,他说中国人从树上采取柔软的羊毛,这种误解和真实状况相比也不足为奇,后来才慢慢知道有一种价值极高的小虫存在,是为各民族提供奢侈品的头号技师。提比略在位时,这种稀少而又文雅的奢侈品,被生活严肃的罗马人指责。普林尼用稍嫌做作而有力的语言,抨击人们贪财求利的心理,为了有害的目的探勘地球遥远的尽头,寻找在众人看来近乎裸体的服装,贵妇人穿上会全身透明。这种衣物可以显示手足的转动和皮肤的颜色,用来满足虚荣或挑起情欲。
中国的丝织品很紧密,腓尼基的妇女有时会将它拆散开来,再将亚麻的纤维混纺在里面,松散的质地使贵重的材料倍增价值。[120]普林尼时代以后这200多年,纯丝或混纺的丝织品限定为女性使用。埃拉伽巴路斯具有妇女的阴柔习性,是第一个穿着丝绸衣物的名人,玷污了作为皇帝和男子汉的尊严。尔后罗马和行省有钱的市民,也在不知不觉中效法这种先例。奥勒良抱怨1磅丝在罗马要卖12英两的黄金,但是供应随着需求而增加,价格自然也就下跌了。如果发生意外事件或实施专卖,有时也会使价格高过奥勒良的标准,提尔和贝里图斯的制造商基于同样的情况,有时被迫满足于仅收取那过高价格的九成。从产地进口的丝织品大部分耗用在查士丁尼的臣民身上,有人认为需要制定法律,使喜剧演员与元老院议员的服装有所区别。他们仍然更熟悉地中海一种被称为海蚕的贝类,这种大型珍珠贝贴在岩石上面,长出质地细致的毛发,可以用来织成衣料。罗马皇帝原本出于好奇而非实用的缘故,将这种特殊材料做成的长袍当作礼物,送给亚美尼亚的总督。[121]
丝绸通过骆驼商队跨越整个亚洲,从中国的海岸被运输到叙利亚海岸,这一行程长达243天,但价值昂贵的商品并不需要很大的数量,便足够支付陆上运输的费用。这些丝绸很快被经常前往亚美尼亚和尼西比斯市场的波斯商人送到罗马人手里。但是这种贸易在休战期间,会受到贪婪和嫉妒的压制;而到了敌对君王的长期战争时,更是会完全中断。波斯国王出于骄傲的心理,把粟特甚至塞里卡也算成帝国的行省,但是波斯真正的疆域是以阿姆河为界,要想越过这条河与粟特人进行有利可图的接触,则完全要视征服者的意愿而定,白匈奴人[122]和突厥人先后统治这个勤奋的民族。然而在号称“亚洲四大花园之一”的地区,就是最野蛮的统治,也不会将农业和贸易彻底毁灭。撒马尔罕和波卡拉这些城市据有优越的地理位置,可以用来进行各种产品的交换,他们的商人从中国[123]购买生丝和丝织品,运到波斯后再供应给罗马帝国。
在中国繁华的首都,粟特人的商队被当成进贡国家的使臣,受到优渥的款待,只要他们能够安全返国,大胆的冒险就能获得极为优厚的利润。从撒马尔罕到陕西最近的市镇是艰辛而危险的旅程,至少需要60天,长则80天到100天。他们渡过锡尔河后就进入了沙漠,除非军队和地区的守备部队加以约束,否则游牧族群会将市民和旅客都当成合法掠夺的对象。运输丝绸的商队为了避开鞑靼的强盗和波斯的暴君,探勘出一条位置更靠南边的路线。他们越过西藏的高山,顺着恒河或印度河而下,在古泽拉特和马拉巴尔的港口,耐心等待一年一度西方船队的来到。[124]沙漠虽然危险,但比起难以忍受的劳累、饥渴和拖延时日还是要好过得多。以后很少人再有这种打算,仅有一名欧洲人通过那条乏人问津的路线,为自己历尽困苦而自鸣得意,他在离开北京以后,花了9个月的时间才抵达印度河口。
不过,开放的海洋可供人类自由地交往。中国从黄河到北回归线的各省,都被北部的皇帝征服和教化。在基督纪元开始的时代,这个地区就已经满布着居民和城市,到处种植桑树养蚕,生产丝绸。要是发明罗盘的中国人拥有希腊人或腓尼基人的天分,那他们就会向着南半球进行开发。我没有资格判断也很难相信,中国人的长途航行曾抵达波斯湾或好望角。[125]但他们的祖先可能与现代的子孙一样努力与成功,航海的范围从日本群岛延伸到马六甲海峡,或许我们可以称之为“东方的赫拉克勒斯之柱”。在始终保持能看到陆地的情况下,沿着海岸抵达顶端的阿钦海岬[126],每年总有10到20艘船来到此地,上面装满中国的货物,包括各种工艺产品,甚至还有工匠在内。苏门答腊和对面的半岛被很含混地描述[127]为生产金银的地区,托勒密的地理学曾经提到这些商业城市,指出它们的财富并非全部来自矿产。苏门答腊和锡兰之间的直线距离大约是300个里格,中国和印度的航海人员依靠飞鸟指示航向,或是乘着季风,就是方形船也能安全穿越海洋。这种船在制造的时候不用铁钉,以椰子树叶编成牢固的绳索将船连接起来。
锡兰又称塞伦底布或塔普洛巴纳,由两个敌对的君主分治:其中一位据有山地、大象和晶莹剔透的红宝石;另一位享有更为实际的财富,国内的特产、国外的贸易和宽阔的海港特林奎马尔[128],成为东方和西方船队的集散中心。这个人情味浓厚的岛屿,离两端的国家航程大致相等(有人已经计算过),中国的丝商把买来的沉香、丁香、豆蔻和紫檀木装在船上,与波斯湾的居民维持自由而且利润很高的商业活动。波斯国王的臣民颂扬他的权势和伟大,认为已经没有可与之匹敌的对手。有名罗马人单纯以旅客的身份,乘坐埃塞俄比亚人的船只到过锡兰,他拿出阿纳斯塔修斯的金币,与波斯人不起眼的铜钱做比较,驳斥他们那种狂妄无知。[129]
丝成为不可或缺的商品,波斯人控制着陆地和海洋,主要的供应来源被他们垄断,查士丁尼对此非常忧心,臣民的财富不断流入一个充满敌意而又崇拜偶像的国家。埃及的贸易和红海的航运随着繁荣的帝国走向衰败,同样遭遇没落的命运。一个积极进取的政府应该恢复这些地区的贸易和航运,除此之外罗马人的船只还要可以航行到锡兰、马六甲甚或中国的港口,去购买所需的生丝和织物。查士丁尼采取了一个更温和的计划,请求同是基督徒的盟友埃塞俄比亚人给予协助。他们新近获得了航海的技术、贸易精神和阿杜利斯海港[130],这个地方是一位希腊征服者最值得炫耀的战利品。埃塞俄比亚人沿着非洲的海岸深入赤道地区,搜寻黄金、翡翠和香料,但是他们很明智地放弃了这一实力悬殊的竞争,因为波斯人靠近印度市场,与他们相争,必然会受到挫败。
皇帝为此感到失望,直到后来发生了一起出乎意料的事件,他的愿望才获得满足。福音的教诲已经传到印度,一位主教在马拉巴尔的胡椒海岸领导圣托马斯的基督徒,锡兰也建立了一座教堂,传教士追随贸易的足迹到达亚洲的尽头。两个波斯僧侣长期居住在中国,或许是皇家的都城南京,这里的君王信奉外国的宗教[131],事实上他接见过锡兰岛派遣的使节。波斯的僧侣在虔诚传教时,见到中国人的普通服装都是丝织品,感到非常惊奇,还看见成千上万在饲养的蚕(不论是在树林还是家庭里),从前这是皇后的工作。[132]他们很快了解,要想运走生长期短促的昆虫,是不切实际毫无用处的事,但是蚕卵可以孵出很多后代,容易保存,也能在遥远的地区培育。对于波斯的僧侣来说,爱国心比不上宗教或利益的吸引力。他们经过长途的跋涉,抵达君士坦丁堡,将计划详尽报告给皇帝,获得查士丁尼的首肯,被给予丰盛的赏赐和优渥的许诺作为鼓励。然而就君王御用的历史学家看来,高加索山下的一场战役,比起传教士经商的辛劳,更值得详细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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