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西罗马帝国败亡以后,继承君士坦丁堡帝座的芝诺、阿纳斯塔修斯和查士丁一世这几位皇帝,在50年的统治期间(476—527 A.D.)里,不仅缺乏名望而且毫无建树,直到查士丁尼一世接位以后才重振声威。这个时期的意大利在哥特国王的治理下,恢复原有的繁荣富足,狄奥多里克凭其作为真可置身于古代罗马明君勇将之列,而毫无愧色。
一、狄奥多里克的出身和东哥特人初期的状况(455—488 A.D.)
东哥特人狄奥多里克是阿马利皇族[1]第14代直系后裔,在阿提拉死后第二年出生在维也纳[2]附近地区,东哥特人靠着新近的胜利获得独立的地位。瓦拉米尔、狄奥德米尔和威地米尔三兄弟,分别扎营在肥沃却荒芜的潘诺尼亚行省,用联合商议的方式统治黩武好战的民族。匈奴人对反叛的臣属始终多方威胁,仓促之间发起攻击,瓦拉米尔仅靠着一支兵力就将他们击退。等到胜利的信息传到他兄弟遥远的营地,就在这幸运的时刻,狄奥德米尔所宠爱的侍妾给他生下一个儿子,那就是未来的继承人狄奥多里克(455 A.D.)。到了狄奥多里克8岁的时候,他的父亲为了公众的利益,以每年获得300磅黄金补助的代价,答应与东部的皇帝利奥一世建立联盟关系,并且宣誓订约。他作为皇室的人质,在君士坦丁堡接受教育,获得很好的安排和妥善的照应。他的身体经得起各种战争活动的训练,习惯于慷慨的交谈,养成开阔的胸襟。他经常到学院接受明师的教导,但是对希腊的艺术并不重视,始终停留在科学的入门课程,显示出自己是多么无知,以至于用一个粗俗的记号来代表签名,让人认为他是大字不识的意大利国王。 [3]就在他到了18岁的年纪时,皇帝渴望获得东哥特人的帮助,为了表示宽厚和信任,就将他送回去以满足东哥特人的意愿。瓦拉米尔这时已在战场阵亡,最年轻的兄弟威地米尔带领一支蛮族军队,进入意大利和高卢。
整个民族把狄奥多里克的父亲视为他们的国王,争强好胜的臣民羡慕年轻王子的体力和体魄,而且大家马上知道他的勇气也能与祖先一比高下。他率领6000名志愿军很秘密地离开营地,进行长途的冒险活动,顺着多瑙河抵达辛吉杜努姆或称贝尔格莱德。他击败并杀死了一位萨尔马提亚国王,很快带着战利品回到父亲的身边。不过像这样的胜利只能获得虚名,所向无敌的东哥特人缺乏衣物和粮食,陷入极度悲惨的境地。他们一致决定不愿在难以维生的潘诺尼亚扎营,非常勇敢地向着温暖而富裕的邻近地区前进。这些都是拜占庭宫廷的领地,驻扎了很多由同盟的哥特人组成的队伍,他们保持骄纵的心态,过着奢华的生活。
东哥特人寇边的敌对行动证明他们是危险的敌人,至少也会带来很多麻烦。拜占庭宫廷为了和解以及获得他们的忠诚,就用高价收买东哥特人,赏赐他们土地和金钱。东部帝国把下多瑙河的防务交付给他们,全部由狄奥多里克指挥。这时狄奥多里克已经在他父亲死后,继承了阿马利人传下来的王座。 [4]
只要是身为王族后裔的英雄人物,一定会藐视那个卑贱怯懦的伊索里亚人,因为他既没有出众的禀赋和才华,又欠缺皇家的血统和良好的出身,竟然被授予罗马人的紫袍,成为皇帝。狄奥多西的胤嗣断绝以后,普尔喀丽亚和元老院的选择,在马西安和利奥一世的励精图治下被证明是正确的,但是后者在统治期间最让人诟病之处,是忘恩负义谋害阿斯帕尔和他的儿子,他们之所以被杀,一部分原因是他们的言辞不留余地,才给自己带来杀身之祸。
利奥和东部帝国的传承,在平静的状况下被授予年幼的孙儿,即他的女儿亚历阿迪妮和幸运的伊索里亚女婿所生的儿子。这位女婿的名字是特拉斯卡利修斯,改变蛮族的音调,换用希腊语称呼其为芝诺。年老的利奥一世逝世后,芝诺一反常情,极为尊敬利奥一世的儿子利奥二世的帝座(公元474年2月9日—491年4月9日),用谦逊的态度接受帝国一人之下的地位,将之当成恩赐的礼物。等到年轻的同僚突然死亡,他的野心已经完全达成,这样一来立刻就引起公众的猜疑。君士坦丁堡的皇宫为女性的势力所统治,也为女性的情绪所掌握。利奥一世的孀妇维里娜声称她有权处理帝国的传承,只有她才有权力将东部的权杖授予芝诺。现在她反对那个一无是处而又不知感恩的奴仆,于是公开宣布一份废除他帝位的判决书。等到她这番深恶痛绝的言辞传到芝诺的耳中,他只得仓促逃到伊索里亚山区。
维里娜的兄弟巴西利斯库斯在阿非利加的远征中弄得臭名满天下,这时来到听命于人的元老院中提出继位的要求,经过表决后获得一致赞同。但是篡位者的统治不仅短促,而且动乱不已。巴西利斯库斯胆大包天刺杀他妹妹的面首,而且竟敢触怒他妻子的情人——虚荣而傲慢的哈尔马提乌斯。这个家伙生长在亚洲的奢华环境之中,喜爱模仿阿喀琉斯的服饰和举止,僭用他的姓氏。不满分子发起阴谋活动,芝诺从放逐中复位,军队和首都被出卖,巴西利斯库斯和整个家族被定罪,毫无人性的皇帝要他们饱受寒冷和饥饿的痛苦。
芝诺缺乏勇气迎战敌人,更不敢宽恕他们的过失。生性刚毅的维里娜不甘雌伏也不愿认命,有位受她恩宠的将领被芝诺罢黜,她就激起他的敌意,在叙利亚和埃及拥立一位新皇帝,征集一支7万人的大军,把没有成效的叛乱坚持到她生命的最后一刻。要是按照那个时代的风尚,基督教的隐士和异教的术士早就预言会有这种结果。就在维里娜的私心为东部带来苦难的时候,她的女儿亚历阿迪妮个性温和而且忠贞自持,女性的德行为众人所景仰。她跟随丈夫过放逐的生活,等到他复位以后,恳求他大发慈悲之心善待她的母亲。芝诺过世后,身为皇帝的女儿,同时也是一位母亲和寡妇的亚历阿迪妮,嫁给皇宫中一位年老的家臣阿纳斯塔修斯,连带授予他最尊贵的称号(公元491年4月11日—518年7月8日)。阿纳斯塔修斯即位后又活了27年,人民对他的欢呼是“愿吾皇的统治天长地久,永垂不朽”,可以证实他的人品和德行。
芝诺赐予哥特国王大公和执政官的高位、内卫军的指挥权、竖立骑马的雕像、数千磅黄金和银两的财富、收为养子赐予姓名、富有而尊贵的妻子,等等,无论是出于畏惧还是感激,都过分浮滥。狄奥多里克自从甘愿效力以来,用勇气和忠诚来支持恩主的事业,采取迅速的行动,帮助芝诺复位。在第二次的叛变事件中,他率领人们称之为“瓦拉米尔”的部队进剿和镇压亚洲的叛徒,直到皇家的军队能够获得轻易到手的胜利。然而忠诚服务的下属突然成为不共戴天的敌人,燃起的战火从君士坦丁堡蔓延到亚得里亚海,许多繁荣的城市化为灰烬。哥特人的行为恶毒残酷,把被掳农夫的右手砍掉,使他们不能扶犁耕种[5],几乎摧毁了色雷斯的农业。
在这种情况之下,狄奥多里克受到众多的指责,说他违反誓言、忘恩负义、贪得无厌。然而他之所以选择背叛仅仅是因为处境太过艰苦,他的统治方式看上去不像一位君王,只能算是一个凶恶民族出身的官员。东哥特人的精神使他们不会屈服在奴役之下,无法忍受真正或想象中的侮辱。他们的贫穷已到难以为继的地步,再慷慨的赏赐也会被浪费在无益的奢侈上面,最富有的产业交到他们的手里也会完全荒废。他们对于勤劳的省民虽然藐视但还是很嫉妒,等到缺乏维持生存的必需品时,就只能靠战争和掠夺这种最常用的谋生方式。狄奥多里克的意愿(至少他有这样的说法)是领导他的族人,在西徐亚的边界过着和平自由、与世无争的生活。然而拜占庭宫廷用好听但不一定可靠的承诺,引诱他攻击哥特人部落组成的联盟,只因为他们参加过巴西利斯库斯所属的派系。
狄奥多里克从驻扎地梅西亚开始进军,得到非常正式的保证:在到达哈德良堡之前会获得大批给养和粮食,还有8000骑兵和3万步卒的增援部队,同时亚细亚的军团会进驻赫拉克利亚,以支援他的作战行动。双方之间产生猜忌,这些安排受到阻碍,无法实现。等他进入色雷斯地区以后,狄奥德米尔的儿子发现这里遭受兵刀蹂躏,是充满敌意的残破之地。追随他的哥特族人带着骡马和大车所编成的辎重行列,被向导出卖,困于桑德斯山区的悬岩绝壁之间。特里阿里乌斯的儿子狄奥多里克[6]用军队和口头上的谩骂发起对他的攻击。
富于心机的敌手从邻近的高地,对着“瓦拉米尔”部队的营地破口大骂,用“无知的童子”“疯狂的头目”“伪誓的叛徒”以及“民族的仇敌”这些可耻的称呼来污蔑他们的领导者。特里阿里乌斯的儿子大声疾呼:
罗马人一贯的政策就是用自相残杀的阴谋来毁灭哥特人,难道你不知道?这种有违天理的斗争,即使胜者也会陷入冤冤相报的仇恨之中,难道你不清楚?这些武士都是你我的亲戚,当他们的寡妇在哀泣的时候,岂不是你那轻率的野心将他们的性命断送?你的士兵受骗离开家园参加你的队伍,他们所得的钱财现在都在哪里?他们之中的每一个人在过去都是三四匹马的主人,现在追随你像奴隶一样步行,好通过色雷斯的旷野。这些人受到引诱,以为有希望可以获得一大袋黄金,真正的勇士不爱钱财,像你一样自由和高贵。
哥特人听到这番合情合理投其所好的言辞,心中产生不满,到处发出鼓噪的声音。狄奥德米尔的儿子担心孤掌难鸣,逼不得已只有拥抱自己的同胞以示和好,背叛拜占庭宫廷,效法罗马人不忠不义的行径。
二、狄奥多里克远征意大利击败并杀害奥多亚克(489—493 A.D.)
无论是领导联盟的哥特人威胁君士坦丁堡,还是率领忠诚的队伍退到伊庇鲁斯的山区和海岸,狄奥多里克的运道一直很好,其实他最引人注目的两大特点就是谨慎和坚毅。特里阿里乌斯的儿子终于意外死亡[7],权力的平衡被破坏,罗马人一直对此极为关切。整个民族承认阿马利世系的最高权力,拜占庭宫廷只能签订屈辱而严苛的条约。公众为了维持哥特人的联合武力,已经不胜其烦。元老院宣布他们的构想,选择一部分哥特人给予其2000磅黄金的补助金,这对13 000人而言是很大的一笔酬劳。这种做法一定是考虑到了自己军队的意见[8],因为伊索里亚人要保护的对象是皇帝而不是帝国,他们除了有掠夺的特权外,每年的恩俸是5000磅黄金。狄奥多里克有明智的头脑,立即了解这样一来会被罗马人憎恨,同时引起蛮族的疑虑。臣民在寒冷的木屋忍饥受冻的时候,要是国王丧失斗志在希腊过奢华的生活,就会使群众普遍产生不满情绪。同时他要预先考虑到,拿了这笔钱后不得不做出痛苦的选择:不是成为芝诺的打手与哥特人接战,就是领大家到战场与芝诺的部队为敌。狄奥多里克准备实现自己的伟大事业,以便能发挥他的勇气和满足他的野心,于是他对皇帝说出下面一段话来:
虽然皇上极为慷慨,为你服务能获得优渥的待遇,但还是要请你倾听我内心的意愿!意大利是你祖先的遗产,罗马也是世界的首都和尊贵的主人,时运不济受到外籍佣兵奥多亚克的凌虐和压榨。现在请下令,命我带着我的部队去征讨这位僭主。如果我失败,你可以摆脱一位费用昂贵而又专惹麻烦的朋友;要是蒙神的恩典我能成功,我会用你的名义来对其进行统治。获胜的军队将把罗马元老院和位于意大利的共和国,从奴役中解救出来,将所有的荣誉归于你。
狄奥多里克的提议被接受,这件事可能就是拜占庭宫廷的授意。但是核定或批准的形式为审慎起见,从表面看来好像显得很暧昧,事件的本身或许可以说明一切。但意大利的征服者到底是以东部皇帝的部将、家臣还是盟友的身份来进行统治,依然让人百思不解。
领袖和战争都十分受人欢迎,引发了普遍的热烈情绪。哥特人蜂拥而来,要加入军队的行列,或是在帝国的行省定居下来,这使得“瓦拉米尔”部队的实力倍增。那些胆大的蛮族只要听过意大利的财富和美丽的景色,即使要经历最危险的行动,也还是忍不住想要据有那些令人着迷的东西。我们要将狄奥多里克的出兵看成是一个民族的迁徙,哥特人的妻子儿女、年迈双亲和贵重财物,全都获得妥善运送。他们的打算是组成绵长的辎重行列,跟随在营地的后方。光是在伊庇鲁斯的一场战事中,他们就损失了2000辆大车,由此可以想见他们的辎重有多少。至于用来维生的给养和粮食,哥特人主要是依靠库储的谷物,妇女用轻便的手磨将它们磨碎,牛羊牲口则提供奶类和鲜肉,还有临时获得的猎物。此外,任何人胆敢阻碍他们的前进,或是拒绝给予友好的协助,他们就会强迫征收所需的物品,使补给不致短缺。
尽管已经做好准备工作,但行军的路程长达700英里,且在隆冬之际进行,难免会遭遇危险,饥馑的苦难更是几乎不可避免。自从罗马人的势力衰落以后,达契亚和潘诺尼亚不再有人烟稠密的城市、耕种不辍的田地和交通便利的道路,无法展现出一片繁荣的景象。再度盛行起来的野蛮统治,使得大地生机绝灭。保加利亚人、格庇德人和萨尔马提亚人的部落占据空旷孤寂的行省,他们受到天生凶狠性格的驱使,或者是听从奥多亚克的恳求,要阻止敌人的前进。在很多不为人知但却牺牲惨重的作战中,狄奥多里克奋斗不息,强行打开了一条血路,靠着卓越的指挥能力和过人的英勇行为,终于克服万难通过尤里安·阿尔卑斯山,在意大利的边界飘扬起所向无敌的旌旗。[9]
作为敌手的奥多亚克并非泛泛之辈,他在靠近阿奎莱亚遗址的松提乌斯河畔,率领战力强大的队伍,占领有利的位置和良好的阵地。但那些独立自主的国王[10]或是各个部落的首领无法善尽属下的本分,对于审慎的滞敌作为更是不屑采用。狄奥多里克经过短暂的休息,疲惫的骑兵部队恢复了体力,立即对敌军的防壁发起勇敢的攻击。东哥特人为了获得意大利的土地,比守备的佣兵更加奋不顾身,首次接战就赢得胜利(公元489年9月28日),占据了整个威尼提亚行省,一直远抵维罗纳的城墙。水势湍急的阿迪杰河在这个城市的邻近地区流过,狄奥多里克在陡峭的河岸上,对抗一支新到的敌军增援部队,对方不仅兵力强大而且勇气十足,他经过一番苦战,获得了决定性的战果。
奥多亚克逃进拉文纳,狄奥多里克向米兰进军。被击败的部队用欢呼迎接征服者,表示对他的尊敬和效命之意。但是这种归顺既不持久,也缺乏对他的信心,他很快就大祸临头。有几位哥特人的伯爵担任前锋,竟然行事大意,误信一个逃兵,在法恩札附近被出卖,惨遭歼灭。奥多亚克再度主宰战局,入侵者在敌军掘壕的包围之下,困守在帕维亚的营地,四面楚歌之际只好恳求同宗的族人,要高卢的西哥特人给予援手。这段历史是战乱四起的多事之秋,由于史料的晦暗不明和残缺,我很难如实记述意大利的灾变以及双方激烈的冲突,战争的结果最后还是取决于哥特国王的能力、经验和英勇。
在维罗纳会战开战之前(公元490年8月),他进入母亲[11]和妹妹的帐幕,认为这一天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日子,要求像参加盛宴一样装扮。她们将亲手缝制的华丽锦袍给他穿上,这时他说道:“我们的荣誉骨肉相连而且命运生死与共,世人都知道你是狄奥多里克的母亲,因而我要证明自己是英雄人物的后裔,绝不能有忝所生。”狄奥德米尔的侍妾真不愧是日耳曼的贵妇,认为儿子的名誉重于生命。据说在最危险的关头,狄奥多里克随着溃退的人潮蜂拥退下,她在营地的入口勇敢地迎上前去,发出义正词严的指责,要他们转身与敌人拼个你死我活。[12]
从阿尔卑斯山到卡拉布里亚的尽头,狄奥多里克以征服者的权力统治这块领土。汪达尔人的使臣献出的西西里岛,成为王国合法的属地。他是罗马的救星,为元老院和人民所接受,他们曾关上城门反对逃走的篡贼。只有拉文纳仗着深沟高垒形势险要,仍能抗拒围攻达3年之久。奥多亚克发起大胆的突击,哥特人的营地死伤狼藉,惊慌不已。最后由于缺乏粮草和援救无望,不幸的君王屈从于臣民的呻吟和士兵的鼓噪。拉文纳主教出面商谈和平条约,允许东哥特人进入城市。两位敌对的国王同意立下誓言,用对等和不容分割的权力共同统治意大利的行省。我们很容易预测类似的协定会产生哪些后果。之后的日子从表面看来,到处充满欢乐和友谊,然而就在这表面的平静中,奥多亚克在一次正式的宴会中被他的敌手刺杀(公元493年3月5日),至少也应是狄奥多里克幕后指使。
狄奥多里克事先发出机密而有效的命令,背信和贪婪的佣兵毫无还手之力,同时被杀戮殆尽。哥特人正式宣布狄奥多里克拥有对意大利的统治权,东部皇帝的同意不仅迟缓、勉强,而且含糊其词。按一般常用的手段,阴谋活动被安在失败的僭主头上,但是奥多亚克的无辜和征服者的罪行,从对后者有利的条约中完全可以得到证实。强者只要没有产生异心,弱者自然不会莽撞违犯。我们可以联想到更适当的借口,那就是因对权力的贪婪而引发的灾难。历史对狄奥多里克谋杀异己罪行的判决并不严厉,正是因为有了这桩罪行,意大利才有一整代的公众幸福可言。幸福的创造者在活着的时候听取厚颜无耻的颂词,基督教和异教的演说家[13]当着他的面大声奉承。然而历史并没有留下对狄奥多里克的德行,或是损害他名誉的过失行为的正式记载。[14]有份资料与他的声望有关,还留存到现在,那是一卷全部由卡西多里乌斯以皇室名义写成的信函,让人更相信确有其事。[15]我们能够从他的政府看到的只是外在的表现形式,而并非实质的内容。我们想要从一位哲人的声明和学术著作中,找出蛮族纯洁和自发的情操,也是徒然无用之事。至于罗马元老院议员的意见和官员的看法,更是如此。不论在哪一个宫廷,发生何种状况,含糊不清的表达方式都是谨慎的大臣们最常用的措辞。狄奥多里克的名声更值得信赖之处,是33年统治期间有目共睹的和平与繁荣,在那个时代受到异口同声的尊敬。他的智慧、勇气、公正和仁慈,被铭记在哥特人和意大利人的心田中。
三、哥特国王在意大利的统治策略和施政作为(493—526 A.D.)
狄奥多里克分配意大利的土地,把其中三分之一送给他的士兵,受到无可厚非的指责,这个举措是他一生之中唯一不公之处。但要是以奥多亚克为榜样来看,这种行行真是通情合理。我们要考虑到征服者的权利和意大利人真正的利益,尤其是他负有的神圣责任是要维持整个民族的生存,这个民族对他的应许有信心,才会追随他前往遥远的异国。[16]在狄奥多里克的统治之下,哥特人在意大利这片乐土之上,男丁的数量很快就达到20万,成为势不可当的群体。[17]要是计算总数,还要加上妇女和儿童。他们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以意大利人慷慨招待他们的名义不正当地侵占当地人的财产,这实质是一种巧取豪夺的行为。这些不受欢迎的外来者任意散布在意大利各地,每个蛮族分到的部分要能符合本人的出身和职位、追随者的人数以及农村的富裕程度,特别是对奴隶和牛只的需求。大家承认贵族和平民应有区隔[18],每位自由人的产业都免征田税,臣民只要遵守国家的法律,就能享受无上的特权。当地人的服饰更为雅致,不仅式样新颖而且穿着舒适,立刻被征服者采用。他们坚持使用母语,瞧不起拉丁人的学校。狄奥多里克赞许族人甚至自己的成见,同时公开宣称,儿童要是害怕老师的教鞭,就没有胆量去舞刀弄剑。[19]悲惨的灾难难免会激起一无所有的罗马人的愤怒,使他们摆出凶狠好斗的姿态;享受富裕和奢华生活的蛮族[20],在不知不觉中放弃了暴虐粗鲁的习性。
君王的政策并不鼓励相互之间的转换,他坚持意大利人和哥特人应有区别,前者要保留和平生活的技艺,后者要从事戎马征战的行业。他为了贯彻自己的企图,煞费苦心保护勤勉的臣民,既要能节制士兵的暴力而又不会使他们丧失作战的勇气,因为还要靠军队保卫国家的安全。他们保有土地和福利作为军职的薪俸,一旦听到号角响起,就会在行省官员的指挥下完成行军的准备。整个意大利分为几个区域,都建设了设施良好的营地。在皇宫和边疆的服役士兵要经过挑选或者实施轮调,特别辛苦的工作要用增发薪俸或经常的赏赐作为补偿。狄奥多里克说服英勇的作战伙伴,让他们明白帝国的开创和守成要运用同样的技术和手段。在国王做出榜样以后,他们对用以战胜敌人的工具,训练时务求熟能生巧而且日益精进,不仅是长矛和刀剑,还有各种投射武器,一般而言他们对后者非常注重,绝不忽视。战争最鲜明的景象展现在哥特骑兵的每日训练和年度校阅之中,以坚定而合理的军纪要求灌输给士兵谦逊、节制和服从的习性。哥特人受到教诲要爱护民众、尊重法律、了解自己在文明社会中的责任,放弃决斗审判和报复私仇的野蛮行径。 [21]
狄奥多里克的胜利给西部的蛮族带来莫大的惊恐。但是,等到他看上去已满足征战的成就、渴望和平的时候,人们对他的畏惧变成尊敬,愿意听命于他所具有的强大仲裁力量,何况他总是用力量来调解他们相互之间的纷争,改善彼此的行为。欧洲最遥远的国家都经常派遣使臣前往拉文纳,他们钦佩国王的智慧、豪爽[22]和谦虚。要是他接受送来的奴隶、武器、白马和异兽,回报的礼物就是日晷、水钟和一位音乐家,他要让高卢的君王知道,意大利臣民不仅技术过人,而且极为勤奋。狄奥多里克的家庭包括一位妻子和两个女儿,还有一个妹妹和一个侄女。通过联姻[23]与法兰克人、勃艮第人、西哥特人、汪达尔人和图林吉亚人的国王建立的家族关系,保证大家和谐相处,至少能够维持西部庞大共和国之间的实力平衡。[24]在日耳曼和波兰阴暗的大森林里,要想制止赫鲁利人的迁徙确有困难。凶狠的民族作战时不用甲胄护身,对于死去丈夫的寡妇和失去行动能力的父母,无情地加以指责为何还要偷生苟活下去。[25]率领这些蛮横武士的国王乞求狄奥多里克的友谊,按照蛮族的仪式集合军队完成认养的手续,晋升到更高的地位,成为他的义子。[26]
埃斯提安人和立沃尼亚人来自波罗的海沿岸,他们听到这位君王的名声如日中天,不辞辛劳完成1500英里前所未有的旅程,将当地的琥珀[27]奉献在他的脚前。他与哥特民族发源地所在的国家[28],经常维持友好的通信联系。意大利人竟能穿着瑞典极为奢华的黑貂[29]服饰;遥远北国的一位统治者在自愿或被迫禅位以后,还能在拉文纳的宫廷找到舒适的隐退之地。斯堪的纳维亚是个巨大的岛屿或半岛,有时会很含糊地被称作图勒。在这个北国之地,13个人口众多的部落耕种小部分的土地,他在当时统治着其中一个部落。这块北部地区一直到北纬68度的地方都有人居住,也都经过勘探。北极圈内的原住民在每年的夏至有40天时间是阳光普照,而冬至则有40天时间不见天日。[30]太阳消失的长夜是人们悲伤的季节,他们带着哀悼和不安的心情等待,直到派往山顶的使者送来第一缕阳光露面的信息,向着山下的平原宣告,欢乐已经重临。
狄奥多里克在壮年就获得常胜英名,但他竟能收起手中兵刀,这对蛮族而言倒是少见的事,特别值得称赞。33年的统治(公元493年3月5日—526年8月30日)全用来改进施政作为,虽然有时会涉及运用武力的敌对行为,但靠着部将的指挥、军队的训练、联盟的兵力,甚至个人的威望,很快能够结束战事。他的行事非常谨慎,很不放心将意大利的边防交付给兵微将寡而又纷争不已的邻国。同时基于正义的原则,他要求归还被强占的疆域,有些是他的王国原有的领土,也有他父亲所继承的封地。所以他才会征服雷提亚、诺里库姆、达尔马提亚和潘诺尼亚这片多事的国土,把从多瑙河的源头和巴伐利亚地区[31],一直到格庇德人在西米乌姆废墟上实力微弱的王国,全部置于一个强有力政府的统治之下。狄奥多里克名义上还是东罗马的臣属,现在建立了伟大的事功,阿纳斯塔修斯皇帝难免产生猜忌之心,把他的成就视为不忠不义的行为。何况人事的变化真是兴衰无常,阿提拉的一位后裔竟然要求哥特国王的保护,这样就在达契亚的边区引起一场战事。
萨比尼安是一位众望所归的将领,不仅靠着父亲的功勋,自己能力也很高强,他率领1万罗马人杀奔而来。无数大车装载着给养和武器,编成长列辎重,全部交由最骁勇的保加利亚部落来护卫。东部的大军在马古斯战场被哥特人和匈奴人的弱势兵力所击溃,罗马部队的精英和希望全部都被摧毁,整个局势落到无法挽回的地步。狄奥多里克一直教导获胜的部队要能审慎克制,因此在领导人没有下达掠夺的命令之前,敌军丰富的战利品散落在脚前也没有人敢动。拜占庭宫廷恼羞成怒,竟然派出200艘船带着8000人马,前往卡拉布里亚和阿普利亚一带的海岸边烧杀抢劫,进袭古老的城市他林敦,破坏这片安乐国土的贸易和农业,然后才回航赫勒斯滂海峡。罗马人曾把这里的人民视为他们的兄弟[32],现在竟然对这种海盗行为的胜利,感到自豪不已。他们的撤离可能是狄奥多里克采取行动所致,意大利受到1000艘轻型船只的舰队给予的掩护,建造速度之快真是令人难以相信(509 A.D.)。
坚定的意志带来的报酬是确切而光荣的和平,他用强势的双手维持西部的平衡,直到最后被克洛维的野心推翻。虽然狄奥多里克无力帮助轻率和不幸的亲戚——西哥特国王,却救出了他的家庭和人民的残余部分,并阻止了法兰克人在胜利中的前进步伐。我无意重复述说其中的军事行动,要点部分还是狄奥多里克的统治状况。我在这里只想说明阿勒曼尼人受到他的保护[33],以及对勃艮第人入侵给予的严厉惩处。他在攻占阿尔勒和马赛以后,与西哥特人建立了一条不受妨碍的交通线,而且阿拉里克那未成年的儿子身为他的外孙,不仅受到监护,也把他当成自己国家的摄政一样尊敬。意大利国王处于这样极为高贵的地位,在高卢恢复禁卫军统领的职务,纠正西班牙民事政府的一些弊端。西班牙的军事总督很有见地,并不信任狄奥多里克从拉文纳宫廷派出的人员[34],于是狄奥多里克接受了他每年的贡金作为表面上的降服。哥特人建立的主权从西西里到多瑙河,从西米乌姆或贝尔格莱德到大西洋,就连希腊人自己也都承认,狄奥多里克所统治的区域是西部帝国最精华的部分。
哥特人和罗马人只要团结起来,就可以使意大利转眼即逝的幸福世代相传下去,一个新兴的民族有自由的臣民和文明的士兵,在相互尊重的德行激励之下,就会逐渐成为一个蒸蒸日上的国家。但引导或支持变革的盖世功勋,并没有出现在狄奥多里克的统治期间。他缺乏立法者所具有的天分和机遇[35],仅有的作为只能放纵哥特人享受随心所欲的自由而已。他一味模仿原来的规章制度,甚至滥用君士坦丁和他的继承人所创设的政治架构。罗马的灭亡可以作为前车之鉴,因此这位蛮族的国王拒绝接受皇帝的名号、紫袍和冠冕;但是他却可以在国王这个世袭头衔之下,享有全部的皇室特权,不仅非常实际而且更为富足。[36]狄奥多里克在提到东部君主时,用语非常尊敬,但是表现的意义很暧昧,拿夸张的词句来称颂两个国家的和谐,炫耀自己的政府所具有的形象,是独一无二、不容分割的帝国。他虽然自称高于世上所有的国王,但是很谦虚地表示,阿纳斯塔修斯同样拥有最高的地位。每年都会宣布东部和西部的联盟,由双方无异议选出的执政官负责传达。看上去像是由狄奥多里克提名的意大利执政官候选人,要获得君士坦丁堡君主的正式批准。[37]
拉文纳的皇宫与狄奥多西和瓦伦提尼安的宫廷毫无差别,同样设置禁卫军统领、罗马郡守、财务大臣和御前大臣,以及管理国库和皇室经费的财务官员。他们的功能被卡西多里乌斯华丽的修辞描述得光彩夺目,仍旧继续执行国务大臣的职务。而有关地方政府司法和税务的一些事务则被授予7个总督、3个巡抚和5个省长,他们按照罗马法律体制的原则和形式[38],管理着意大利的15个地区。征服者的暴虐行为因为法律程序的缓慢而得到缓解或规避。附带荣誉和丰厚收入的政府行政管理工作,全部限定由意大利人担任。人民仍然保有他们的服饰、语言、法律和习惯,以及个人的自由和三分之二的田产。
奥古斯都企图隐瞒改行君主制度的事实,而狄奥多里克的政策则是要掩饰蛮族的统治。如果他的臣民偶尔从罗马政府的幻象中清醒过来,得知哥特君王在实事求是地解决问题,决心要追求自己和公众的利益,他们就会从这种品格中获得更大的安慰。狄奥多里克为他自己所具有的德行而感到骄傲,对于所欠缺的才能也感到满意。利贝里乌斯能晋升到禁卫军统领的高位,是因为他对不幸的奥多亚克一直怀有不可动摇的忠贞之心。狄奥多里克的大臣像是卡西多里乌斯[39]和波伊西乌斯,在他的统治之下都能表现出才能和学识的光彩。卡西多里乌斯比起他的同僚更为审慎也更有福分,始终没有失去君王的宠信,永保盛名于不坠,在享受了30年的荣华富贵以后,又在斯奎拉斯的退隐生活中,度过同样漫长的勤学和写作岁月。
四、狄奥多里克巡视罗马及意大利的繁荣景象(500 A.D.)
哥特国王成为共和国的庇主,有义务也有责任要获得元老院和人民的拥戴。罗马的贵族为了表示尊敬,用动听的头衔和公开的言辞对他大加奉承,实际上是在显现祖先的勋绩和权威。民众无须产生畏惧或警惕之心,在首都享受着秩序、富裕和娱乐三方面的好处,然而从发放实物的数量来说,明显看出人口已经减少。[40]阿普利亚、卡拉布里亚和西西里有大量被当作贡金的谷物,不断运到罗马的粮仓,贫穷的市民可以被分配到一定数量的面包和肉类。任何职位只要关切到人民的生活和幸福,就可以获得很高的荣誉。公众有各种竞技活动,就连希腊的使臣基于礼貌也会大声叫好。虽然模仿起来力有不逮,但隐约之间还能表现出恺撒当年的雄风,就是音乐、特技和哑剧表演,也还没有完全被人遗忘。非洲的猛兽在圆形竞技场上,仍旧可以磨炼出猎人的勇气和技术;生性豁达的哥特人,对于赛车场的蓝党和绿党相互之间因竞争而引发的喧嚣和流血的搏斗[41],不是一味纵容就是好言劝阻。狄奥多里克在和平统治的第七年巡视世界的古老首都罗马(500 A.D.),元老院和人民排出庄严的队伍,前往迎接被称为图拉真第二或新一代的瓦伦提尼安的他。[42]他用高贵的姿态保证政府的公正廉明,公开发表的宣告可以镌刻在铜牌上面永垂后世。罗马在这场庄严的仪式中,显现出荣誉即将没落的回光返照。一位圣徒曾目睹壮观的场面,只能虔诚地盼望,新耶路撒冷的宗教庆典会更盛于此刻。
哥特国王在罗马居留的6个月中,他的名声、仪表和礼贤下士的态度,激起罗马人的敬仰和钦佩。他观赏体现古代伟大事迹的纪念碑,同样表现出好奇和惊讶的情绪。他在卡皮托丘重履征服者当年的足迹,非常坦诚地承认,看到图拉真广场和高耸的圆柱,每天都有一番新的感受。庞培剧院尽管已经倾圮,仍旧像一座经过人工的挖空和粉刷,再加上勤奋的工作加以修饰的大山。他大概计算了一下,修建提图斯巨大的圆形竞技场,要花费一整条河的黄金。[43]14条供水渠道的出口处,有清澈而充足的用水流向全市各个区域。其中一条是克劳狄安水道,从38英里外的萨宾山区,用连续微微倾斜的结实拱形水道桥,将水流引到阿芬丁丘的山顶。修建宽广而绵长的地下拱室作为排水之用,经过12个世纪仍能保持最初的强度,这种深藏地下的渠道,更胜于所有罗马地面可见的奇妙建筑物。
哥特国王在过去因为毁损古迹受到严厉的指责,后来都会注意保存所征服民族的纪念物。皇家的诏书一再重申禁止公民破坏、损伤和拆毁,特别设置了一位专业建筑师,每年有200磅黄金的款项、25000块砖瓦,还要加上卢克林港口的关税,拨作城墙和公共建筑物的修缮费用。人类和动物的各种雕像,无论是用金属还是大理石制作,都同样给予妥善的照顾。基里纳尔山的马匹雕像后来被取了一个现代名字,神韵和气势深获蛮族的赞许[44];神圣大道两旁的铜象被非常用心地加以修复[45];闻名遐迩的迈戎小母牛雕像真是栩栩如生,那些被赶过和平广场的公牛都会受骗上当。[46]狄奥多里克把它们当成王国最高贵的装饰,特别设置一位官员来保护这些艺术精品。
狄奥多里克仿效帝国最后几位皇帝的做法,把住所安置在拉文纳,自己亲手在那里建立了一个果园。只要王国的安全受到蛮族的威胁(至今还未遭到入寇),他就把朝廷迁往位于北方边界的维罗纳。[47]现在还留存一种钱币,上面有他所居宫殿的图像,呈现出最古老的哥特建筑物真正的形态。这两个都城以及帕维亚、斯波莱托、那不勒斯和意大利其余城市,在他的统治期间,兴建壮观的教堂、水渠、浴场、柱廊和皇宫[48],到处装饰得花团锦簇。但是能够真正表现出臣民生活幸福的,还在于人人都有繁忙的工作和奢华的生活,在于国家财富的增加和成果的享受。罗马的元老院议员在寒冬季节,总是从阴冷凄凉的蒂伯尔和普拉内斯特[49],搬到阳光普照温暖如春的巴亚宜。他们的庄园像一道坚固的堤防深入那不勒斯海湾,可以远眺蓝天、大地和海洋变化无穷的景色。
在亚得里亚海的东岸,美丽和富裕的伊斯特里亚行省,就像新开发的坎帕尼亚地区,和拉文纳的交通联系极为便利,海上的航程只有100英里。物产丰富的卢卡尼亚和邻近行省在马西利安泉进行交易买卖,每年举办人客众多的市集,提供各种通商购物、宴饮欢乐和宗教活动。因为出了一位个性温和的天才人物普林尼,荒凉的科穆姆一度兴起,拉里安湖的岸边修建的村落,沿着清澈的水流络绎不绝长达60英里。坡度平缓的山丘,满布着橄榄、葡萄和栗树这三种植物所形成的树林。太平岁月的庇护使得农业复苏,赎回的俘虏增加了农夫的人数。[50]达尔马提亚的铁矿,还有布鲁提乌姆发现的金矿,都经过详尽的探勘和全力的开采。私人出资排除庞普廷和斯波莱托附近沼泽地区的积水,土地经过耕种获得利润,能够促进地方的繁荣。[51]只要年时不利和发生灾害,就采取开设谷仓、限定价格和禁止输出等措施,虽然不一定有效,但至少可以证明国家的恩惠和关怀。勤劳的民众在肥沃的土地上获得的收成是如此丰富,有时1加仑葡萄酒的售价,在意大利不过是3个法寻[52]而已,1夸特的小麦也只卖5先令6便士。[53]一个国家拥有大量可供贸易的物品,立即吸引了世界各地的商人。狄奥多里克心胸开阔,对于便利流畅的交通给予鼓励和保护。各行省之间陆上和水面的交通不仅完全恢复通行无阻的状态,还有所扩展。市镇的城门日夜不闭,当时的说法是将一袋黄金放在田野中也不会丢失,可以表明居民有极大的安全感。 [54]
五、蛮族信仰阿里乌斯教义引起的宗教迫害(493—526 A.D.)
宗教信仰的不同对君王和人民的和谐关系,会产生不利的影响,带来致命的后果。哥特征服者接受阿里乌斯教义的熏陶,意大利一直热诚皈依尼西亚信经。狄奥多里克的坚定信念并没有受到宗教狂热的刺激,只是虔诚追随祖先的异端邪说,根本不会想到在形而上的神学方面要对微妙的争论加以平衡。阿里乌斯教派在私下奉行宽容的作风,使他感到满意,理所当然认为自己是公众宗教信仰的保护人,即使对所厌恶的信仰也表现出表面的尊敬,在他心灵中孕育出一种政客或哲人般适得其分的冷漠态度。在他统治之下的正统基督徒,虽然带着几分勉强,但还是认同教会的和平。他们的教士依照职位和才识,都在狄奥多里克的皇宫里接受优容的款待。恺撒里乌斯和埃皮法尼乌斯分别是阿尔勒和帕维亚正统基督教会的主教,他们那神圣不可侵犯的职位甚受尊重。[55]
狄奥多里克亲自到圣彼得的坟墓呈献祭品,完全不考虑这位使徒的信仰如何。对于与他关系密切的哥特人,甚至是他的母亲,他都容许他们继续保持和奉行阿塔纳修斯的教义。在他漫长的统治期间,找不到一位正统基督徒出于自愿或是受到逼迫要改信征服者的宗教[56]。所有人民包括蛮族在内,接受教导都熟悉礼拜仪式的场面和程序。政府官员接到指示,要保护教会人员和财产,让他们在法律上有豁免权。主教可以参与宗教会议,大主教有权依法实施司法审判,圣所的特权依据罗马法的精神,通常都会保有,只在必要时予以限制。狄奥多里克保护教会,也就获得了管理教会的最高权力。他坚强的行政作为,能够重新恢复或扩大一部分为西部软弱的皇帝所忽略的教会特权。他非常清楚罗马大主教拥有的权势和地位的重要性,现在已经加上教皇最尊贵的称号。一位家财万贯为民所爱戴的主教,凭着他的作为可以决定意大利的和平或动乱。他在天上和人间都拥有至高的统治权,也可以多次在宗教会议上宣布,自己纯洁无瑕未犯罪过,凭此从所有的审判中获得豁免。[57]
叙马库斯和劳伦斯争夺圣彼得的宝座,他们听从狄奥多里克的召唤,前来阿里乌斯派君王的法庭,受到明确指示要选出最受尊敬以及听命服从的候选人。狄奥多里克出于猜忌和愤怒的心理,不愿让罗马人担任此职位,到了生命的末期,竟在拉文纳的宫廷提名一位教皇。教会因此爆发了分裂的危机和激烈的斗争,花了很大的力气才制止。元老院在最后颁布敕令,要尽可能消除在教皇选举中贿赂买票的行为。
我已经详述意大利幸福欢乐的情况,但是绝不能匆忙认定,诗人所歌颂的黄金时代,已经在哥特人的征服下实现了。光明的前途不时会被乌云笼罩,狄奥多里克的智慧遭到蒙骗,权势蒙受抵制。君王到了晚年的时候,为民众的仇恨和大公的鲜血所污染。胜利使他首次产生侮慢无礼的心态,打算要剥夺奥多亚克那一派人的公民权,甚至一切与生俱来的权利。[58]一种在战后不合理的新增赋税被强加在人民头上,几乎摧毁了利古里亚新兴的农业。他采用一种优先预购谷物的严厉规定,目的虽然是要解决公众的粮食问题,却给坎帕尼亚带来极大的苦难。靠着埃皮法尼乌斯和波伊西乌斯的德行和辩才,他才放弃了这些为祸不浅的计划。他们当着狄奥多里克的面,为民众的利益进行辩护,竟能获得成功。[59]
然而,即使君王愿意倾听真理的声音,也不见得总会有圣徒或哲人在身旁提醒。无论是地位、职务还是君王恩宠所带来的特权,经常会被意大利人的狡诈和哥特人的暴虐所滥用。国王的侄儿为人贪财好利,发生无理强夺图斯坎邻居的产业,后来又被迫归还的情况,曝光以后有损狄奥多里克的盛德。20万名连主子都感到畏惧的蛮族,被安置在意大利的腹地,受到和平与纪律的约束而气愤不已。他们的行动不守法度,经常让人深受其害,有时只能多方打点,用金钱安抚他们。须知天生的凶狠习性发作以后,施以惩罚可能会引起危险的情况,明智的做法是假装不知其事。狄奥多里克有恻隐之心,特地减免利古里亚人三分之二的贡金。他为了避免产生不良的影响,亲自出面向蛮族解释当前处境的困难,说明国家的安全至为重要,对于把沉重的负担加在他们身上,感到甚为遗憾。
意大利这些不知感恩图报的臣民,对于哥特征服者的家世、宗教甚至德行,始终无法优容接纳。他们已经遗忘了过去身受的灾难,现在过着幸福的日子,感觉或疑虑自己受到伤害时,痛苦就会变得更难以忍受。
狄奥多里克慨然推行到基督教世界的宗教宽容,对意大利正统教会的狂热信徒而言,却给他们带来苦恼,引起反感。哥特人以武力维护异端邪说,倒是博得正统基督徒的敬畏。他们由虔诚而发的怒火很安全地指向富于资财和无力自保的犹太人,这些异教徒在那不勒斯、罗马、拉文纳、米兰和热那亚,经由法律的认可,为了贸易的利益建立居留区。犹太人的人身受到羞辱,财产遭到劫掠,会堂被拉文纳和罗马疯狂的群众放火烧毁,事件的引发完全是任意妄为所致,而且毫无理性可言。政府不应坐视不管,否则就会自食恶果。当局立即进行合法的调查程序,暴乱的倡导分子藏匿在人群之中,政府只能判处整个社区负责损害的赔偿。有些极为顽强的教徒拒绝出钱,就被用刑的禁卒拉到街上鞭打示众。像这样简单粗暴的执法行为激起正统基督徒的不满,他们为神圣的受害人能够坚持信仰、不畏强势而欢呼,有300个布道讲坛为教会受到的迫害表示哀悼之意。
要是维罗纳的圣斯蒂芬礼拜堂的确是狄奥多里克下令摧毁的,那真可以说是一种奇迹。在如此神圣的地点,竟然可以用这种方式来诋毁他的名声和权威。光荣的一生即将结束时,意大利国王竟然发现,毕生辛劳为人民增进幸福,所得到的只是仇恨。理所当然,他会对没有回报的爱深感痛苦,内心充满气愤和猜疑。对于这些不谙战事的意大利土著,哥特征服者下令解除他们的武装,除了家庭使用的小刀以外,禁止他们拥有攻击性的武器。狄奥多里克身为罗马的救星,要是怀疑元老院议员与拜占庭宫廷进行勾结,犯下叛国的罪行,等于是在指控他与下贱的告发者密谋,好夺取这些议员的性命。
阿纳斯塔修斯去世以后,东部的皇冠落在一位衰弱老人的头上,但是政府的权力掌握在他的侄子查士丁尼的手里。这个人存着消灭异端的念头,并且要征服意大利和阿非利加。君士坦丁堡颁布严苛的法令,在教会的范围之内用惩处的手段来消灭阿里乌斯教派,这种做法使狄奥多里克愤怒不已。他要求让东部遭受苦难的弟兄,如同长期在他统治下的正统基督徒那样,能够获得宗教信仰的自由。在他的坚持之下,教皇和四位德高望重的元老院议员组成使节团,然而无论任务失败还是成功,他们都同样感到惶恐不安。首位访问君士坦丁堡的教皇受到极为崇敬的接待,结果被猜忌的国君当作罪行加以惩处。拜占庭宫廷玩弄翻云覆雨的手段,最后还是断然拒绝,对方当然也会如法炮制,甚至采取更大的报复行动。那时意大利准备要执行一项命令,从规定的日期起完全禁止正统基督徒的礼拜仪式。他的臣民和敌人那固执己见的行为,逼得最为宽容的君王不惜采取宗教迫害的手段。谁也没有想到,狄奥多里克在漫长的在位时间里,竟会惩治品德高尚的波伊西乌斯和叙马库斯。[60]
六、波伊西乌斯的人品学识和定罪遭到处决(524—525 A.D.)
元老院议员波伊西乌斯[61]是真正的罗马人,就是加图和图利[62]在世也会把他视为自己的同胞。他是个富有的孤儿,继承了安尼西安家族的产业和荣誉——那个时代的皇帝和国王都恨不得能有这种出身——加上曼里乌斯的名号,使人相信他是执政官和独裁官的后裔。根据传说,他的祖先曾将高卢人逐出卡皮托神庙,还有一位为了共和国的军纪不惜牺牲自己的儿子。在波伊西乌斯年轻时,罗马对学术研究工作没有完全放弃,有位诗人的文采如维吉尔一般,作品经过执政官亲手修改,还能流传到现在。那些文法、修辞和法学教授,由于哥特人的慷慨大方,还能享有他们的特权和薪俸。拉丁文的学识无法满足波伊西乌斯极为热切的求知欲,据说他曾在雅典的学院攻读18年之久。[63]普罗科卢斯和门人[64]用他们的热情、知识和勤学,不遗余力地教导他。这位罗马学生倒是非常幸运,靠着自己的理性和信仰的虔诚,没有受到当时学院盛行的玄学和巫术污染。他吸取过世和现存大师的学说精义,仿效他们的行为模式,把亚里士多德高深和精微的理念,与柏拉图沉思和崇高的想象,融为一体。
等波伊西乌斯回到罗马,身为好友也是大公的叙马库斯将女儿嫁给他。这时他仍旧在象牙和大理石砌成的府邸里,孜孜不倦进行学术研究[65],他用深奥的辩词维护正教的信条,反对阿里乌斯派、优迪克派和聂斯托利派的异端邪说,使得教会在这方面受益匪浅。他写出一篇正式的论文,充分说明基督教的统一性,对于三个神格同体而又有差异的关系并不怎么重视。他为了使仅懂拉丁文的读者也能领悟高深的学识,对于自己的才华毫不珍惜,竟用来教导希腊艺术和科学最基本的知识,像是欧几里德的几何学、毕达哥拉斯的音乐、尼科马库斯的数学、阿基米德的机械学、托勒密的天文学、柏拉图的神学以及经过波菲利注释的亚里士多德逻辑学,都由这位笔耕不辍的罗马元老院议员全部给翻译和注释出来。大家认为只有他能说明各种学问的精妙之处,像是一座日晷、一个水钟或是用一个球体来说明行星的运动。
波伊西乌斯从这些深奥的学问出发,不惜屈就世俗的职位,恪尽自己公私生活中的社会责任。他的为人慷慨无私,能使贫者得到救济,人们恭维他的辩才可以媲美德谟斯提尼和西塞罗,一直被用来帮助无辜和主持公道。这种众所周知的操守德行,为知人善任的君主所赏识和重用,波伊西乌斯的高贵地位又加上了执政官和大公的头衔,凭着才华担任御前大臣这个重要的职务。尽管东部和西部对加荫的做法没有多大差别,但他的两个儿子都在年纪幼小时,在同一年被授予执政官的名衔。[66]在他们就职的那令人难忘的日子里,举行完庄严的仪式后,从皇宫来到广场接受元老院和人民的欢呼。那位喜笑颜开的父亲、罗马真正的执政官,发表演说颂扬皇家的恩主后,在赛车场的竞赛中发给获胜驭车手一份厚礼。波伊西乌斯的名声和运道、荣誉和人望、学识和品德,已经到达巅峰,从这些方面来看,他的一生可以称得上幸福。如果“幸福”这个并不可靠的形容词,只是用在形容他晚年以前的大部分时日的话,这种说法真是没有错。
一位对钱财慷慨而对时间十分吝啬的哲人,可能对勾起人野心的诱惑和世人趋之若鹜的名利,完全无动于衷。波伊西乌斯曾经表白,他不得不听从柏拉图神圣的训诫,让每一位重视品德的市民,都为拯救被邪恶和无知篡夺的国家尽一份力,这番话说来倒是令人相信。他为了保证在执行公务时能够正直无私,特别以共和国的往事为鉴不敢或忘。他的权势可以遏阻皇室官员的骄纵和压榨,靠着他那直言无隐的辩才,能够从宫廷的爪牙和鹰犬手中救出保利阿努斯。他对省民的苦难不仅同情,而且愿意伸出援手,他们的家财被公开和私下的掠夺弄得山穷水尽。蛮族的暴政为征服所鼓舞,为贪婪所激励,以及如他经常提到的,为免于刑责所推动。在这种光荣的抗争中,只有他一个人挺身而出,他那崇高的精神完全无视危险,更谈不上明哲保身之道。以加图为例,一位品德高尚刚正不阿的人物,最容易受到偏见的误导和狂热的激荡,自以为在主持正义,结果是公私不分。柏拉图的门人弟子对于自然的弱点和社会的缺陷,经常会夸大其词。即使是施政温和的哥特王国,仅仅对其表示忠诚和感恩,在罗马爱国分子的自由精神看来,也让他们无法忍受。
等到公众的幸福感逐渐丧失,波伊西乌斯对哥特王国的恩情和忠诚也随之减少,何况国王还派任一位卑鄙的同僚,来分享和约束御前大臣的权力。在狄奥多里克最后那段阴郁的岁月中,波伊西乌斯感到自己成了别人的奴隶,心中悲愤,但是他的主人至多也不过置他于死地而已。他即使没有武器也要毫无畏惧地站起来,面对怒气冲天的蛮族进行反抗,蛮族受到挑拨,说是元老院已与君王势不两立。元老院议员阿尔比努斯受到指控并且已经定罪,传闻他胆大包天,竟敢“希望”让罗马获得自由。波伊西乌斯在元老院的演说中大声疾呼:“如果阿尔比努斯是罪犯,那么元老院和我本人都犯下了同样的罪行;要是我们都清白无辜,阿尔比努斯同样会受到法律的保护。”
一个人对无法达到的幸福抱着单纯而无效的期望,法律不会加以制裁。别有用心的人认为波伊西乌斯的发言过于冒失,一旦暴君明了还不知道的阴谋事件,就不会对他优容。阿尔比努斯的辩护人很快就涉及与当事人同罪的危险,最初呈给东部皇帝的诉愿书上被发现有他们的签名(他们说是伪造的而加以否认),这份诉愿书是请求东部皇帝从哥特人手中解救意大利。三个身居高位而名誉扫地的证人,出面证实罗马大公的叛国阴谋。[67]然而,从事实来看他是清白无辜的,狄奥多里克把他关在帕维亚的高塔之中,剥夺他接受公正审判的权利。远在500英里外的元老院,对这位名望最高的成员发布判决:籍没家财后处死(524 A.D.)。在蛮族的授意之下,哲学家深奥的科学修养,被编造为亵渎神圣和施用魔法的罪名[68];对元老院真诚和尽责的拥戴行为,被议员用发抖的声音指责为罪犯。他们的忘恩负义倒是与波伊西乌斯的意愿或预言相吻合,那就是在他以后,不会再有人犯下他这种罪行。[69]
当波伊西乌斯被钉上脚镣,随时准备引颈就戮时,他在帕维亚的高塔写出《哲学的慰藉》一书。这部出色的作品不仅可以媲美柏拉图和塔利的名著,而且就那个时代的野蛮作风和作者的亲身体验而言,更是不同凡响,别有见地。他在罗马和雅典时,一直请求天上的导师能为他指出光明的道路,现在这导师来到他的牢房,恢复他的勇气,为他心头的伤口敷上消除痛苦的药膏。他的教导是要他将长期的愉悦与短暂的灾难做一比较,从命运的无常中体认新的希望。理性让他明了地上的恩赐并不稳妥,经验使他辨识事物的真正价值。他在享用的时候既然问心无愧,现在要舍弃这一切也不必惋惜。对于敌人无能为力的恶毒用心,要用不屑一顾的态度平静看待。他们只要让他留下德操,就等于使他获得幸福。波伊西乌斯从人世到天堂一直在寻觅“至善”,曾经探索过机遇和气运、自主和宿命、时间和永恒那形而上的迷宫。他要用敞开的心灵,试图把道义和实质的政府所带来的混乱,与上帝的完美属性调和起来。像这种能安抚人心的题材,需求是如此明显,内容是如此模糊,意义是如此深奥,即使完全不足以抑制人性的情感,但不幸的意念在深入思考以后也能得到充分的解释。这位智者能把内容丰富的哲学、诗文和辩术,巧妙综合起来写成一本作品。他早已拥有大无畏的宁静,那也是他全力追求的目标。
最后狄奥多里克毫无人性的命令终于被执行,死神的决定使他不再忍受悬疑拖延的痛苦,能够得到解脱。一根粗绳绕住波伊西乌斯的头部,用力收紧直到他的眼珠凸出,这时再用棍棒把他打到气绝,算是开恩而不是酷刑了。[70]但是他的天才却能永存,散发出知识之光,照亮拉丁世界最黑暗的时代。哲学家的作品被名声最显赫的英国国王[71]翻译出来,以奥托为名的第三个皇帝[72],把这位正统教会圣徒的遗骨迁入更为光荣的墓地。波伊西乌斯从阿里乌斯迫害者那里,获得殉教者的尊荣和创造奇迹的名声。[73]他在生命结束的最后时刻,得知两个儿子和妻子以及德高望重的岳父叙马库斯全都平安无事,还能得到一丝安慰。叙马库斯悲痛万分以致不够谨慎,也可以说是过于鲁莽,对受冤朋友的死亡不仅公开哀悼,而且竟敢试图报复。结果他被戴上脚镣手铐,从罗马送到拉文纳皇宫。只有让这位无辜而老迈的元老院议员流出鲜血牺牲性命(525 A.D.),才能让猜疑的狄奥多里克平静下来。[74]
七、狄奥多里克的崩殂和最后的遗命(526 A.D.)
就人类的习性而言,任何传闻只要能够证实正义得以伸张,帝王愿意悔悟,都乐于被人接受。哲学何尝不清楚,混乱的想象所具有的力量,失调的身体所形成的衰弱,有时就会创造出最可怕的鬼魂。狄奥多里克在度过崇高和光荣的一生之后,现在正带着耻辱和罪孽走向坟墓。他的心灵与过去相比已经坠入深渊,对未来看不见的恐惧更是惊怖不已。据说有天晚上,侍者端来鱼头做成的菜肴放在皇家餐桌上,他突然喊叫起来,说看到叙马库斯愤怒的面孔,两眼冒出复仇的火花,满嘴长而尖锐的牙齿,威胁要将他吃掉。君王立即回到寝宫,躺在床上盖着厚被仍旧冷得浑身发抖,断断续续向他的医生埃尔皮狄乌斯喃喃低语,为杀害波伊西乌斯和叙马库斯而深感悔恨。[75]他的病情日益加重,持续3天的腹泻以后,在拉文纳的皇宫过世(公元526年8月30日)。他登基已有33年,要是从入侵意大利算起,统治长达37年之久。
狄奥多里克知道自己将不久人世,就把他的财富和行省分给两个孙儿,双方固定以罗讷河为界。[76]阿马拉里克重新登上西班牙的王座;意大利以及所有东哥特人征服的领土,全部传给阿萨拉里克。后者的年龄虽然不到10岁,但是他的母亲阿马拉桑夏,与一位血统相同的皇室流亡人员有短暂的婚姻关系,使得他成为阿马利世系最后的男性后裔,因而受到大家的珍视。[77]哥特人酋长和意大利官员当着临终国王的面,相互保证要对年轻的王子和担任监护人的母亲恪尽忠诚的责任。最后在那庄严的时刻,他们接受狄奥多里克有益的劝告,那就是维护法律、爱护罗马的元老院和人民、用尊敬的态度培养与东部皇帝的友谊。狄奥多里克的女儿阿马拉桑夏在一处险要的地点,为过世的国王建立带有纪念性质的建筑物,在那里可以俯视拉文纳城、港口和邻近的海岸。一座圆形礼拜堂直径有30英尺,上面覆盖着整块花岗岩做成的屋顶,从圆顶的中央竖立四根支柱,架住装着哥特国王遗骸的斑岩石棺,四周有十二使徒的铜像围绕。一个意大利隐士在幻境中所见的景象,使得狄奥多里克落入万劫不复的地步。[78]要不然在经过从前的悔罪程序以后,他的灵魂也许会和人类的恩主并列在一起。隐士看到,哥特国王的灵魂被神圣的复仇使者丢进利帕里火山,那里就是地狱烈焰冲天的入口。[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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