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西部帝国式微导致哥特人入侵意大利(408 A.D.)
国势衰弱而政出多门的罗马当局毫无独立自主的能力,竟公然出现要与敌国保持密切联系的现象,阿拉里克若能参与拉文纳的国务会议,也会像霍诺留的大臣一样,劝他尽快处死斯提利科。[268]哥特国王内心尽管极为尊敬他,但还是想要摧毁心目中的强敌,因为这个死对头在意大利和希腊,曾两次想用武力将他的军队歼灭。宫廷大臣基于深仇大恨和利害关系,处心积虑要让伟大的斯提利科受辱败亡。萨鲁斯的英勇,他在军队中的名声,以及在蛮族联盟中基于个人行为或父辈遗传下来的威望,只能使他在那些看不起或厌恶图皮利奥、瓦拉尼斯和维吉兰提乌斯的卑鄙朋友中产生影响。这几个将领从以往表现来看根本不配称为军人,现在也比照新近发迹的宠臣,纷纷晋升为指挥步兵、骑兵和内廷部队的主将。哥特君王一定会欣然签署奥林庇乌斯为头脑简单又信仰虔诚的皇帝所拟定的诏书。霍诺留驱除了所有反对正统教会的人员,不让他们担任公职。凡对他的宗教持异议的人员,他绝不让他们在军队服役。他采取非常草率的行动,将很多勇敢且经验丰富的军官解职,只因为他们坚持异教信仰,或者接受阿里乌斯教派的见解。诸如此类的措施对敌人极为有利,阿拉里克必然赞同,或许会自己提出建议。至于蛮族是否会接受帝国大臣的指示或是得到他的默许,抛弃极不人道的残酷行为,增进本身所能获得的利益,这点倒是值得怀疑。追随斯提利科的外籍协防军对他的受害感到悲痛万分,想要报复但考虑到妻子儿女的安全,只有黯然打消这种念头。他们的家属都被当作人质,拘留在意大利警卫森严的城市里,最值钱的财物也被放在城中。就在此时,随着动手的信号发出,意大利的城市为恐怖的屠杀和掠夺所玷辱,蛮族的家人和财产惨遭毁灭。蛮族的部队因为所受的伤害而激起暴怒,即使最温驯和满身奴气的人也会铤而走险,他们把愤恨和希望的眼光投向阿拉里克的军营,异口同声立下重誓,要用血债血还和永不言和的战争,来报复这个奸诈背信的民族。霍诺留的大臣犯下天怒人怨的行为,帝国不仅丧失3000名最勇敢士兵的协力,反而令他们成了心腹大患,这支战力强大的军队足以左右战局。现在这枚砝码从罗马人这边转移到了哥特人的天平上。
哥特国王所面对的这个敌人,所做出的行为缺乏长远考量和全盘计划,所以无论是运用谈判的技巧还是战争的手段,他都能保持优势地位。阿拉里克从他驻扎在意大利边界的营地,密切注意宫廷发生的变革事件,观察争权夺利和内部不满情绪的发展,掩饰着蛮族入侵者的敌对态度,装出一副斯提利科的朋友和忠心盟友的亲善姿态。当蛮族不再对斯提利科产生畏惧之心,就对他的功业表示由衷的赞颂和惋惜。心怀不满的人感到自己所受切身的痛苦,更加坚定决心要用迫切的邀请,敦促哥特国王入侵意大利。国王自己也有理由作为进攻的借口,帝国的大臣仍旧拒不支付元老院许诺给他的、作为对他的赏赐以及安抚他的愤怒的4000磅黄金。他堂堂正正的坚毅态度加上运用权术的审慎作风使得他的计划获得了成功。他要求必须满足他的公正而且合理的愿望,同时信誓旦旦提出保证,只要他获得应得的黄金,就会立刻退兵。他无法相信罗马人的承诺,除非把两位国家高级官员的儿子埃伊乌斯和贾森送到他的营地作为人质,但为表诚意,他也会派遣几位哥特民族出身高贵的青年当作交换。阿拉里克故作谦逊的态度,被拉文纳的大臣误解为软弱和恐惧,他们不屑于和对方谈判和平条约,也认为没必要集结军队。他们太过轻率地自信,完全不知道大祸即将临头,在决定和战的关键时刻,丧失机会,造成无可挽回的局面。
就在山雨欲来的宁静中,大臣期望蛮族会从意大利边境撤离,阿拉里克却在此时大胆而迅速地进军(公元408年10月),越过阿尔卑斯山和波河。阿奎莱亚、阿尔提努斯、康科迪亚和克雷摩纳等城市,屈服在他的强大兵力之下,马上遭到蛮族的剽掠和搜刮。3000名协防军的加入更增强了他的声势,未在战场遭遇敌军一兵一卒的状况下,神速前进,抵达保护西部皇帝难以攻陷行宫的沼泽边缘。行事谨慎的哥特人领袖知道围攻拉文纳没有多大指望,而是沿着亚得里亚海岸一路烧杀下去,意图征服伟大的罗马。有一个意大利隐士以宗教的热忱和圣洁的言行,深受蛮族尊敬,在遇到这位得胜君王时,大胆宣称,愤怒的上天将要降灾给地上的压迫者。阿拉里克严正回答,他感觉到一种神秘而灵性的冲动,驱使他向罗马进军,圣徒听了无话可说。阿拉里克知道,凭着他的才华和运道,能胜任极为艰巨的冒险行动,而他在哥特人民中唤起的热情已在不知不觉中消除了这些民族过去对罗马人的庄严和名声怀有的几乎出于迷信的尊敬。他的军队为掠夺的希望激起高昂的士气,沿着弗拉米尼亚大道前进,占领无人防守的亚平宁山隘口,[269]进入富饶的翁布里亚平原,就在克利图姆斯河岸扎营,肆意屠杀并饱食那长期以来为供罗马人举行凯旋式之用而饲养的乳白色牛群。纳尔尼这座小城居高临下,加上及时发生一阵暴风雨,在雷鸣闪电中免于被攻陷的命运。同时哥特国王也瞧不起没有油水的猎物,仍旧保持奋不顾身的勇气继续进军,等他穿过用蛮族战利品装饰得极为雄伟的凯旋门,就在罗马城下扎营。[270]
二、罗马在历史上面对强敌压境的作为
帝国都城在长达619年的岁月中,从未遭到外敌临门搦战的羞辱。汉尼拔远征的失败也只不过是凸显出了元老院和人民的品质:元老院要是与国王的御前会议相比,成员的身份稍显卑下,也显不出高贵的气质;人民就像皮洛斯的使臣所言,是一群不怕牺牲、杀之不尽的“九头蛇怪”[271]。
在布匿战争期间,每一个元老院的议员或作为下级军官,或担任高级军官,都要在军队服完规定期限的兵役,而那条临时授予执政官、监察官或独裁官临时指挥权的敕令,产生了很多作战英勇又经验丰富的将领,为共和国提供援助。战争初期罗马人可以从军的及龄公民只有25万人[272],其中有5万人为了保卫国家而牺牲性命。部署在意大利、希腊、撒丁尼亚、西西里和西班牙不同营地的23个军团,大约需要10万人。但在罗马和邻近地区还有数量与此相等的人,他们一样有从军报国的雄心壮志,每位市民从幼年起,就像一个士兵一样接受体能和军事训练。
汉尼拔鉴于罗马元老院既不派兵解卡普亚之围,[273]也没有集结分散的部队,只是等待着他率军进犯罗马,这种坚毅的精神倒是使汉尼拔大感惊异。他在距离城市3英里的阿尼奥河河畔扎营,很快获得消息,说他扎营的土地,在一次公开拍卖中被人用适当的价格买走,同时有一支部队以与他位置相反的路线,奉命增援西班牙军团。[274]他率领阿非利加的部队来到罗马城,发现有三支大军列出阵势,准备接战。这时汉尼拔知道一定要击灭最后一支敌军,否则就没有脱身希望,心中不禁产生畏惧,立即匆忙撤军离开,他不得不承认罗马人的豪迈气概天下无敌。
布匿战争后,元老院的议员一脉相承保留了共和国的称呼和形象,霍诺留的臣民日益堕落,竟恬不知耻地以当年曾击退汉尼拔的大军、征服地球上许多民族的英雄后代自诩。信仰虔诚的保拉[275]对继承世俗荣耀,却表现出鄙夷的态度。她的宗教导师、著名的传记作家杰罗姆,对这方面有很详尽的叙述:按她父亲的家谱可以追溯到高贵的阿伽门农,似乎他们身上有希腊人的血统;但她的母亲布莱西拉却在她的祖先名单里开列出了西庇阿、埃米利乌斯·保卢斯和格拉古兄弟这些伟大的人物;保拉的丈夫托克索提乌斯自认有皇室血胤,来自尤里安家族的祖先埃涅阿斯[276]。富豪巨商希望有高贵的家世,可以从自我夸耀中满足虚荣的心理,门下的食客在旁高声颂扬使他们得意忘形,更容易使无知的老百姓相信他们身价不凡。而且当时的习俗是可以采用庇主的姓氏,使得被释的自由奴和部从能够名列声名显赫的家族,也助长这种爱慕虚荣的风气。
不过,大多数的名门世家在内忧外患的侵陵下,逐渐凋零以致绝灭。要想找到一个家族的第20代直系子孙,在阿尔卑斯山的深处或阿普利亚的僻野,较之于罗马这个充满机运、危险和变革的舞台,要容易得多。每一次王朝的鼎革,帝国每个行省总会出现一批胆大包天的投机分子,靠着自己的本领或恶行爬上显赫的地位,攫取罗马的财富、荣誉和宫廷,对于执政官家族留下的早已贫穷和卑贱的子孙,根据自己的需要加以压迫或保护,而那些显赫家族的后代,早已忘怀祖先光荣的事迹。[277]
三、罗马权贵阿尼西安家族的辉煌事迹
在杰罗姆和克劳狄安享有盛名的时代,元老院议员一致推崇阿尼西安家族的显赫地位。只要稍微回顾一下他们过去的事迹,我们就能很容易了解这个甘心屈居次席的贵族世家是如何源远流长而名满天下了。在罗马城最初的五个王朝中,无人知晓阿尼西安家族,他们的家世起源于普拉内斯特这个城镇。并入罗马后,这些新市民最大的野心也不过是想获得保民官的职位,这是一个平民所享有的最高荣誉。[278]公元前168年,获得执政官名衔的阿尼西乌斯一举征服敌军并俘虏国王,[279]光荣地结束了伊利里亚战争,使整个家族出人头地。这位将领获得凯旋式后,后代子孙先后有三位出任执政官,使家族的名声绵延不绝,日益昌隆。[280]从戴克里先在位到西罗马帝国灭亡,这个家族的表现极为灿烂辉煌,与皇室的紫袍相比不会相形见绌。[281]整个家族有几个分支借着婚姻和继承的关系,把阿尼西安家族、佩特洛尼安家族和奥利比瑞安家族的财势和名位联合在一起。在每一代的后裔中,因为继承的权利使担任执政官的人数增加。阿尼西安家族在宗教信仰和财富产业方面,都居于最有优势的地位。他们是罗马元老院中最早皈依基督教的议员,很可能是因为阿尼西乌斯·尤里安的关系,他后来成为了执政官和罗马的郡守,为了弥补曾经追随马克森提乌斯参加叛党的过错,很快信奉君士坦丁的宗教。[282]普罗布斯是阿尼西安家族的族长,他不仅个人勤奋努力,曾享有与格拉提安共同担任执政官的荣誉,四次出任禁卫军统领的高位,庞大的世袭财产增多到了惊人的程度,无数产业遍布罗马世界广大的地区。虽然公众质疑他获得财富的手法,但这位幸运的政客倒是气度大方而且慷慨好施,博得部从的感激和世人的钦佩。[283]人们对他生前的成就是如此尊敬,以致普罗布斯的两个儿子在幼年时,经过元老院请求,就获得了候选执政官的资格。从罗马编年史上可以看到,这是从无先例的殊荣。
“阿尼西安府邸豪华的大理石柱!”是用来表示财大气粗和富丽堂皇的一句谚语,也使得罗马的贵族和议员只要能力所及,就尽量模仿这个光彩夺目的家族。狄奥多西时代有篇精确描写罗马状况的文章,列举1780处供有钱有势市民居住的房舍,其中很多是华丽壮观的府邸,使我们无法责备诗人用夸张的笔调加以描绘。罗马城有很多处皇宫,每一处皇宫等于一座城市,在皇宫的范围之内包括生活和享受所需的一切东西,像是市场、竞技场、庙宇、浴场、柱廊、浓荫的林木,以及人工的鸟园。历史学家奥林庇多鲁斯曾描述罗马被哥特人围攻的状况,还提到几位最富有的议员,每年可以从他们的产业中获得4000磅黄金的收益,大约等于16万英镑。这里面还没有计算数量极为庞大的谷物和酒类,如果将这些物品发售,金额还可以增加三分之一。要是与这份极为惊人的财富相比,一个议员年收入通常是1000磅或1500磅黄金,也只能适度维持元老阶级的尊荣,因为有很多的公务开支和摆排场的费用。霍诺留当政时留下的记录提到,有几位爱摆排场的贵族,为了庆祝出任行政长官的周年纪念,连续举办7天的宴会,花费金额超过10万英镑。[284]罗马元老院的议员所拥有的产业,远超过现代人的标准,而且不限于意大利境内,所有权可以越过爱奥尼亚海和爱琴海,一直到达最遥远的行省。奥古斯都为了能永久纪念阿克兴海战的胜利,[285]特别建立了尼科波里斯这个城市,全部都是虔诚的保拉名下的产业。塞涅卡还提到,过去一些敌对民族用来作为边界线的河流,现在从市民的私人土地上流过。[286]罗马人的产业可以根据其性质和环境,由自家的奴隶负责耕作,或者签订契约租给勤劳的农夫。古代的经济学家一般都赞成自行耕种的办法,要是有的庄园距离过远或者范围太大,主人根本无法亲自照料。他们认为要找一家世代承租的农户,让他们靠着土地过活,与土地相依为命,总比雇用不负责任或贪图小利的庄头来管理要可靠得多。[287]
一座人烟稠密的都城有许多富有的贵族,他们无心在军中博取功名,也很少参与政府工作,把闲暇时间全用在私人理财和生活享乐上。从商在罗马一直受到鄙视,但元老院的议员从共和国初期开始,就以高利贷作为赚钱行业,靠这个来增加世袭财产和部从数量,为照顾当事人双方的意愿和利益,就会规避陈腐不堪的法令,有时还会公然违反。[288]罗马通常都会存放数目极为惊人的财富,有些是帝国流通的货币,有些则以金银制作的器具形式存在。在普林尼时代就有不计其数的餐具橱,所藏的白银成色十足,比起西庇阿征服迦太基运回来的银块还要多得多。[289]大部分的贵族挥霍成性,他们虽然是富豪世家,然而心灵上却贫穷不堪,过着放荡的生活却感到百无聊赖,有成千上万双辛勤工作的手不断用来满足他的欲望,其中大部分是家里豢养的奴隶,他们害怕受到惩罚,于是像牛马一样劳累。还有各种工匠和商贩,他们有更为强烈的愿望要获得利润。古人无法获得工业进步以后所发明或改良的生活用品,现代能够生产大量的玻璃制品和亚麻布料,使得欧洲各民族的生活更为舒适,远超过罗马议员讲究排场的奢侈和豪华所能得到的享受。[290]
四、历史学家阿米阿努斯对罗马的描述
罗马人的奢华和习俗一直是值得仔细研究的项目,但深入探讨会使我的作品偏离主题,所以我只能简略叙述罗马和居民的状况,特别是哥特人入侵那段时间。阿米阿努斯·马塞利努斯很明智地选择了首都,这一对于那个时代的历史学家来说最好的居家地点,把他自己熟悉的一些景象生动地糅合在一些重大历史事件的描述之中。见识高明的读者不一定会赞同他那严厉的指责、史料的选用和表达的方式,却可能发现阿米阿努斯潜藏的成见和个人的憎恨,才会养成他绝不通融的性格,但是当看到他表现出罗马那极为有趣而富于创意的风貌[291],保证会满足读者带有哲理的好奇心。
罗马的伟大(以下是这位历史学家的说法)是建立在一种罕见而不可思议的功业和机运的结合上的。罗马经历漫长的幼年时期,要与意大利的各个部族进行艰辛的斗争,这些部族位于新兴城市附近,全部都是它的敌人。到了强壮而热情的青年时期,慨然承受战争的风暴,派遣战无不胜的军队翻越高山渡过海洋,从地球上各个地区带回凯旋的桂冠。最后,濒临老境还能凭着往日的威名降服来敌,寻求安逸而平静的幸福生活。这座德高望重的城市曾经制服过最凶狠的民族,建立法律体系成为正义和自由永不松懈的捍卫者。现在像一个明智而富有的父亲,把庞大的家产心甘情愿交给恺撒管理,这些都是它宠爱的儿子。安定而长远的和平紧跟着共和国的动乱出现,努马统治时期的幸福再度降临人世,花团锦簇的罗马仍旧是世界的女皇,臣服的民族依然尊敬人民的名字和元老院的威严。
但这种天赋的光辉(阿米阿努斯继续说道)为一些贵族的行为所玷污和削弱,他们毫不珍惜个人的名声和国家的荣誉,肆无忌惮地干出许多罪恶而愚蠢的勾当。他们相互争取空洞的头衔,非常怪异地选用或生造出最崇高、最响亮的名号,像是雷布鲁斯、法布尼乌斯、帕贡尼乌斯、塔拉西乌斯等,[292]只为了使世人听到后表示惊讶和尊敬。他们抱着虚幻的野心希望自己的名字永垂不朽,最喜爱比照着自己的形貌,到处建立青铜或大理石的雕像,为了要称心如意还得在雕像外表包上金箔。这项殊荣最早被授予执政官阿基里乌斯,他靠着武力和谋略制服实力强大的安提奥库斯国王[293]。
这些贵族拿出自己在各行省拥有的产业出租清单,从日出到日落不停地炫耀家世和夸大自己的财富,非要激起每个人的恨意不可。须知这些怒火中烧的人民还记得他们的先辈,从未用精美的饮食和华丽的衣服来使自己有别于阶级最低的士兵。但后来的贵族却用高轩骏马[294]和美服华饰,衡量他们职位的高低和权势的大小。他们穿着紫色的丝质长袍在风中飘动,有时会有意或无意地装出激动的样子,好显露出他们的内衣,上面绣着各种动物图形的精美衬袍。[295]他们像骑着驿马旅行一样,在街道上也用同样的速度疾驰而过,后面跟着50人组成的仆从行列,一路上把铺道的石块都踢松了。有些富家太太和豪门贵妇也大胆效法议员的举动,她们乘坐有篷马车不断在城市和郊区宽阔的大道上四处游玩。
每当这些大人物屈尊光临公共浴场,在进去时总是要大声吆喝和不断指使,把供罗马人民使用的设施,全部包下来让他们专用。在这种鱼龙混杂、人潮拥挤的场所,他们要是遇到一个吹牛拍马的下流家伙,就会用热烈的拥抱表示他们的友情。对于一般市民的问候,则露出不屑回答的傲慢态度,认为他们的身份只配吻他的手,还有一些人得跪下去亲他的脚才行。等他们尽情在浴池洗涤,感到身心清爽后,就重新佩戴表示高贵身份的戒指和饰物。他们带来的私人衣柜里装满精美的亚麻衣服,足够供10多人穿着,他们从里面挑选最喜爱的样式,而且直到离开都摆出睥睨一切的态度。要是马塞卢斯大将在征服叙古拉[296]以后,表现出这么一副德性,倒是让人无话可说。
这些“英雄人物”有时也会完成一些更辛劳的工作,他们会视察在意大利的产业,经由奴隶劳累的双手获得捕猎的乐趣。[297]在任何时刻,特别是炎热的季节,如果他们能够鼓起勇气登上色彩缤纷的帆船,从卢克林湖[298]驶向普提奥利和卡伊塔的海滨,抵达风景极为雅致的庄园,就会把这趟航行看作恺撒和亚历山大的领兵出征。然而就拿那把闪闪发光的雨伞来说,若是有一只苍蝇胆敢停在绸缎伞面的皱褶上,或是有一丝阳光从疏忽而难以觉察的缝隙里穿透过来,他们就会唉声叹气地说,自己为什么要忍受这种苦难,同时装模作样地埋怨为什么没有住在辛梅利安[299],那里是被黑暗永远笼罩的地区。在前往乡下的旅程中,[300]整个家庭全都会跟着一起行动,他们就像步兵和骑兵、重装和轻装单位、前锋和后卫,全都在经验丰富的指挥官调派之下。家仆头目拿着棍棒表示他的权势,分派和安排数量繁多的奴隶和随从队伍。行李和衣橱被抬着在前面走,后面紧跟着一队厨子,还有在厨房和餐桌旁边服务的低层人员。队伍的主力由杂乱无章的各种奴隶组成,无所事事跟着讨生活的平民夹杂其间,整个队伍的人数会随着路程的增加而变得更多。最后由一队受宠爱的阉人殿后,全部按年资的深浅排列成行。他们的人数和身受的残害激起观众的义愤与厌恶,诅咒着古老年代的塞米拉米斯发明这种暴虐的酷刑[301],其摧残了自然的生机,使孕育未来一代的希望在萌芽时期就被扼杀。为了执行家庭的管辖权力,罗马贵族对自身受到的伤害极度敏感,对于其他人员的遭遇则表现出漠不关心的藐视态度。当他们让人送上热水时,要是一个奴隶稍有怠慢不称他们的心意,立即会被责打300皮鞭;但同样这个奴隶若犯了蓄意杀人的重罪,主人就会温和地责备,这个家伙真是混账东西,不过,要是再犯同样的罪行,绝不会让他逃过惩罚。
殷勤好客是罗马人固有的美德,任何一个不相识的陌生人,都可以凭着自己的本领或是不幸的遭遇,从他们那里获得慷慨大方的奖赏或救助。即使是现在,要是有位身份不低的外国人被介绍给傲慢而富有的议员,第一次会晤时,主人会表示热忱的欢迎,和蔼可亲得让人感到宾至如归,以致在他离开时,不禁会对这位显赫朋友的情谊极为倾倒,非常遗憾未能早日访问罗马——这个帝国的礼仪之邦和泱泱都城。当他在次日再去拜访,深信必然受到称心如意的款待时,但却非常沮丧地发现,主人已经把他这个人,包括他的姓名和国籍都忘得一干二净。如果他还是决心要留下来,就会逐渐被归入帮闲食客之列,获得准许可以向高傲的赞助人讲些奉承的言辞,但这样献殷勤是白费力气,这些贵族根本不知道感激和友谊,对来客的去留根本不会放在心上。
每当富豪之家举办盛大的、人数众多的节庆接待,[302]或是假借名目大摆穷奢极侈的家宴时,挑选宾客是他们要费心思考的头等大事,那些谦逊、庄重或是博学多才的人士很少受到垂青。负责礼宾的管事人员却总能记住一些下贱的渣滓的住址,把他们塞进被邀请的客人名单中。但伟大人物通常最亲密的同伴就是这些帮闲食客,他们最精通的技艺就是谄媚阿谀,对不朽恩公的一言一行热烈地喝彩叫好,用大喜欲狂的眼神注视着雄伟的大理石柱和斑斓的彩色地面,用能想到的所有言辞来赞美豪华盛大的排场和典雅高贵的派头,就他的才能来说那是最主要的学识。在罗马的宴席上,主人会摆出体形硕大无比的家禽、野味[303]和鱼类,来引起大家的好奇心,并用一台天平称出准确的重量。较为理性的客人对这种虚荣而乏味的动作必然产生反感,这时就会挑选出一个公证人,负责记录此一重大事件的详细实情。
还有一种方法可以进入权贵的家庭和社会,就是参加被称为竞赛活动的赌博。很多老千结成了拥有牢固友谊的小组织,用同谋的方式联手欺诈。行家的赌法叫特瑟拉里安[304],要是精通掷骰子的技术,保证可以发财且获得备受推崇的地位。有位手法极为高明的大师,在某次晚宴中座次安排在一个行政官员之下,当时就在脸上露出愤怒和不可置信的表情,有点像加图[305]看到反复无常的民众,不选他担任执政官的感觉。贵族很少对求知产生兴趣,他们厌恶辛劳学习,也不知勤学有何好处,平常读的书籍不过是尤维纳尔的讽刺诗和马里乌斯·马克西穆斯冗长而荒谬的历史作品。祖先留下来的图书馆,就像阴森可畏的坟墓,整日见不到一丝光线。[306]但剧院的贵重乐器,像是长笛、大型竖琴和水压式管风琴之类,都不惜巨资建构在家中使用,人声和乐器合奏的旋律在罗马的宫殿和府邸里不停荡漾。
在这些豪门权贵的家庭中,声色欢娱被他们看得比对理性的追求还重,对躯体的珍视更胜于心灵的修为。他们竟然奉行这种养生之道:只要怀疑自己会受到传染,那么即使是无关紧要的疾病,也会谢绝最亲密友人的拜访。就是派出探问状况的仆人,也要先行洗浴一番才准进入家门。然而这种自私又怯懦的行径,屈服在更为强烈的贪婪之下。为了获得有利可图的好处,一个富有的议员即使患有痛风,也会不顾一切赶到斯波莱托这样远的地方。[307]只要有希望继承产业或获得遗产,就会压下高傲和自大的情绪。一个没有子女的富有市民,是罗马人中间最有权势的人物,谁都知道应该用哪些技巧,可以在一份有利于自己的遗嘱上完成签署,有时还要想办法让它早日生效。曾有一对夫妻住在同一住所不同的房间之内,出于不让自己吃亏这种在所难免的动机,竟然分别请来律师,同时记述与彼此相关却完全对立的意愿。
过度的奢侈往往会为他们带来灾难性的恶果,这使得一些权贵人家不惜使用一些卑鄙的计谋。他们为了借钱,不惜卑躬屈膝,低声下气,那种丑态像极了喜剧里的奴才。但要他们还钱时,就如同赫拉克勒斯的子孙,仗着自己的权势一毛不拔。如果要债的不肯罢休,他们就会找信得过的帮闲食客,让他控告这位不讲情面的债主下毒杀人或者使用法术。只有在债主签署一份放弃全部债务的切结以后,才会被从监狱里放出来。这些腐蚀罗马人道德伦理的邪恶行为,还掺和着非常幼稚的迷信举动,使他们降低合于理性的思考能力。他们对肠卜师的预言佩服得五体投地,相信从牺牲的内脏中可以看出光明远大的前途。还有很多人一定要遵从占星学的规定,在弄清楚水星的位置和月亮的盈亏之前,[308]绝不肯进食、沐浴或在公众场合亮相。奇怪的是,一些非常邪气的怀疑论者对这些虚无缥缈之事深信不疑,却完全否定神明的存在。
五、罗马居民的行为习性和人口数量
人烟稠密的城市是通商贸易和生产制造的中心,那些靠着技术和劳力谋生的中层阶级,具有庞大的生产能力以及提供实质的服务,从这层意义来说,他们是社会中最值得尊敬的对象。但罗马的平民长久以来就鄙视固定不变和奴仆习性的行业,他们经常遭到债务和高利贷的重压。农民到达服兵役的年限,不得不抛下需要耕种的田地。[309]意大利的土地原来被分给享有自由权利的贫穷的家庭,后来逐渐为贪婪的贵族所巧取强夺。在共和国衰亡前那段时期,据统计只有2000名市民拥有可以支撑独立生活的财产。然而,人民经由选举,可以授予候选人国家的公职、军团的指挥权以及富裕行省的行政管理权,这时他们的确感到自豪,使得贫穷生活的困苦得到相当的安慰,而且也能从候选人充满野心的慷慨中,及时获得一些补助。这些候选人总想从罗马的35个区部以及193个百人连中,[310]获得超过多数的选票。但当这些挥霍无度的平民阶层,非常不智地放弃权力的运用和继承以后,他们在恺撒的统治之下,成为一群可怜的贱民,要不是得到解放的奴隶和流入的移民不断补充,可能只要几代人的工夫就会完全绝灭。早在哈德良统治时代,一些有见识的当地人士就提出抱怨,倒也不是没有道理。他们认为帝国的首都吸引着世间所有的邪恶罪行,以及相互对立民族的风俗习惯。像是高卢人的酗酒放纵、希腊人的狡猾轻浮、埃及人和犹太人的野蛮刚愎、亚细亚人的奴颜婢膝以及叙利亚人的淫乱好色,都打着罗马人傲慢和虚假的名号,混杂成为包罗万象的群体,他们藐视自己的同胞,甚至也看不起居住在这座永恒之城以外的统治者。[311]
然而,这座城市的名字听来仍能使人肃然起敬:居民经常会肆意引发骚乱,但总会得到赦免。君士坦丁的继承人不会动用强大的军事力量,粉碎民主制度最后残留的余孽,倒是采用奥古斯都温和的政策,研究如何解救不计其数的贫民,消磨他们无所事事的空闲时光。[312]
其一,为了方便懒惰的平民,把每月分配谷物改为每日发放面包,运用公费修建并维持相当多数量的炉灶。每位市民在规定的时刻拿着一张配给票,爬上几级台阶到达指定的发放所,免费或付很少的现金买一块3磅重的面包供全家食用。
其二,卢卡利亚森林的橡树果实养肥了大量野猪,像大自然赐予的特殊贡物,提供物美价廉的肉类,每年有5个月可以让最贫穷的市民分配到熏肉。就是在最不景气的年代,依据瓦伦提尼安三世的一份诏书,首都每年的消耗量也有362.8万磅。
其三,古代的照明和沐浴的热水都需要用油,罗马每年要向阿非利加征收300万磅油,要是以体积计算是30万英制加仑。
其四,奥古斯都为这个大都会提供的食物,仅以维持人类生存所需项目为准。当民众大声吵闹指责酒类的价格昂贵而且获得困难时,面容严肃的改革者发布了一份公告提醒所有臣民,通到城内的阿格里帕供水渠道,可以供应充沛的泉水,如此纯净而且有益身心健康,谁也不应该埋怨会口渴。这项严格的禁酒规定后来在无形中慢慢放宽,尽管奥勒良慷慨的计划并没有全面实施,[313]酒类的获得已经很容易而且售价不高,公共酒窖的管理被委托给层级较高的行政官员,坎帕尼亚出产的葡萄酒很大一部分供应罗马,可让市民大饱口福。
庞大的供水渠道受到奥古斯都的称赞,对罗马人的色摩也就是浴场供应所需用水。城市有很多地点都建造了浴场,它们的数量随着帝国的兴旺而增加,使得都城的建筑更显宏伟。安东尼·卡拉卡拉大浴场在规定时间开放,一共有1600个大理石座位的容量,从元老院议员到一般平民都可使用,并没有差别待遇。戴克里先浴场的规模更大,有3000多个座位,高大房间的墙壁上砌满了色彩绚丽的马赛克,模仿铅笔画的风格看起来非常雅致,埃及花岗岩镶嵌着贵重的努米底亚绿色大理石,显得格外精美,热水从成排闪闪发光的银喷口不断注入宽大的浴池。就是最贫苦的罗马人也只要花一枚小铜币,每天就可以获得连亚细亚的国王听到都羡慕不已的高贵豪华享受。[314]从这些建筑宏伟的宫殿走出一群衣着破烂的平民,打着赤脚也没有穿上斗篷,整天游手好闲在大街或广场乱逛,到处打听新闻再不然就是彼此胡闹争吵,把用来养活妻子儿女的少得可怜的生活费拿来赌博,将夜晚的时光花在阴暗的酒馆和妓院,纵情于粗鄙而低级的色情勾当。[315]
但是这些好吃懒做的群众,真正感到生动而壮观的娱乐,还是经常举办的公众竞技比赛和表演活动。基督徒君王基于恻隐心,禁止角斗士惨无人道的搏命格斗,但罗马人民仍把赛车场视为他们的家园、庙宇及共和国之中心。焦急的群众在天刚破晓时就赶去占位置,很多人在邻近的柱廊熬过无眠而忧虑的夜晚。从早到晚,顾不得日晒雨淋,有时多达40万名观众全神贯注观看比赛进行。他们的眼睛紧盯着马匹和赛车手,心情随着他们选择的赛车颜色是否获胜而感到希望或恐惧,罗马的气运好像全取决于比赛的结局似的。[316]他们在欣赏捕杀凶狠的野兽以及各种戏剧表演时,同样会十分激动,大声叫嚣欢呼。
现代大都会里的戏剧节目,可以培养高雅纯正的风范,提高欣赏的品位和德行,但罗马人无论在喜剧或悲剧方面,都摆脱不了一味模仿希腊古典剧的风格。[317]自从共和国衰亡后,这些剧也就跟着销声匿迹,[318]被毫无艺术价值且庸俗不堪的滑稽剧所取代,只剩下靡靡动人的音乐和富丽堂皇的布景。哑剧表演[319]从奥古斯都在位开始一直到6世纪依然盛行不衰,这种表演形式可以不借重语言表达,便能演出古代神明和英雄的神话传说。他们那完美的表演和艺术手法,有时会使严肃的哲学家为之莞尔,观众更会哄堂大笑为之喝彩。罗马的剧院宽大宏伟,经常有3000名舞女和3000名歌手,加上主唱组成各种合唱团一起表演。若是发生供粮不足或政局不稳的情况,所有外乡人都会被驱离城市,这项规定也适用于自由行业,但在公众娱乐方面有重大贡献的人却不在此列[320],他们受到群众喜爱的程度可见一斑。
据说好奇而愚蠢的埃拉伽巴路斯曾想从蜘蛛网的数量,计算出罗马居民的人数;一个更合理的测定方法应该受到贤明君王的注意,他们其实可以轻易解决这个对罗马政府很重要而后代会感兴趣的问题。市民的出生和死亡都要据实登记,要是古代的作家不怕麻烦,能够提出每年的人口记录或者每年的人口平均数,我们就可以计算出一个满意的答案,用来驳斥学者非常武断的说法,肯定哲学家合理且接近事实的臆测。[321]经过锲而不舍的努力,总算搜集到了若干资料,虽然还不够完整,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还是可以用来说明古代罗马的人口问题。
其一,在帝国首都被哥特人围攻期间,数学家阿摩尼奥斯精确测量出城墙的周长,发现其相当于21英里。不要忘记城市的形状接近正圆,大家都知道,这是同样周长可以包含最大面积的几何图形。
其二,建筑师维特鲁维乌斯的业务在奥古斯都时代非常发达,他的意见在这个问题上极具权威。他提到罗马人民的居所不计其数,早已超越城区狭小的范围,伸展到极远的地方。由于土地紧缺,可用的空地又都被花园和别墅占用,于是有人提出了虽不方便但却被普遍采用的办法,那就是住宅尽量向上空发展。这种高耸的建筑物因为偷工减料的关系,很容易引起事故带来致命的灾难。所以奥古斯都甚至是尼禄都一再制定法律,规定罗马城墙内的私人建筑物,高度不得超过地面70英尺。
其三,尤维纳尔[322]依据他本人的经验,哀叹更为贫穷的市民所遭受的苦难,好心建议他们应该毫不犹豫搬离乌烟瘴气的罗马城。只要花上每年为阴暗而悲惨的住房所付的租金,就能在意大利的小城买到舒适而宽敞的住宅。可见罗马的房租极为昂贵,富豪花费巨资购买土地兴建府邸和花园,而罗马人民绝大多数拥挤在狭小的空间。同一所建筑的不同楼层和房间,分租给很多户平民居住,跟目前的巴黎以及很多城市的做法大致一样。
其四,狄奥多西在位时,有人撰文提到罗马的详细状况,城市被划分为14个区,所有房屋的总数是48382户[323]。这些住宅分为豪华住房和公寓两大类,包括首都各种阶层和状况的所有住所在内,比如安尼西安那居住着众多自由奴和奴隶的大理石府邸,以及高耸而狭窄的公寓。诗人科德鲁斯和他的妻子,获准租用一间位于屋瓦下方的极其简陋的阁楼。要是我们采用类似状况下适用于巴黎的平均数计算,[324]就是每一户不论大小居住25人,可以估计罗马的居民大约120万人。这个数目虽然超过现在欧洲最大城市的人口,但就一个伟大帝国的首都而言,并不算多得离谱。[325]
六、哥特人第一次围攻罗马以及退兵与议和(408—409 A.D.)
以上是霍诺留统治期间,罗马遭到哥特大军围城或封锁时的大致状况。阿拉里克急着要掌握时机发动攻击,按照兵法部署强大的部队。他把城池包围得水泄不通,控制12个主要的城门,切断所有和邻近地区的联系,严密看管着台伯河的航道,不让罗马人获得大量所需的粮食。贵族和人民在开始时,不免感到惊异和气愤,一个卑贱的蛮族竟敢冒犯世界帝国的首都。但他们那种倨傲的态度,很快就因遭到不幸的苦难而变得较为谦逊,缺乏大丈夫气概的愤怒,也无法转化为对抗敌军的武力,除了增加无谓的牺牲外,不能发生任何防卫的作用。罗马人要是把塞妮娜本人当成狄奥多西的侄女,或者是当今皇帝的婶母,不,应该是岳母,就一定会很尊敬。但他们却憎恨斯提利科的遗孀,听到她与哥特侵略者保持联系并正进行隐秘阴谋的传闻竟信以为真。元老院在民众疯狂情绪的驱使和威胁之下,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就判处她死刑。塞妮娜极为羞辱地被吊死,然而昏聩愚蠢的民众很惊讶地发现,不公正的残暴行为并没有发生效果,蛮族并没有退兵使城市解围。这座霉运临头的城市逐渐感受到粮食短缺的痛苦,后来则是恐怖的饥荒。每天供应的面包从三磅减为半磅、三分之一磅到完全停止。谷物的价格迅速上涨,贫穷的市民买不起生存所需的食物,靠着向富有人家乞讨一点残羹度日。格拉提安皇帝的遗孀莱塔的仁慈施舍,[326]使公众的苦难一度有所纾解。她定居在罗马,她亡夫所指定的继承人感恩图报,赠予她可以用来维持生活的皇族年金,她将之全部拿出来救济穷人。但个人所有的数目有限的金额,实不足以解救众多人民的辘辘饥肠。
灾情进一步扩大,逐渐危及居住在大理石府邸的元老院议员,有很多人从小过着不知世事的享福生活,他们现在才知道人要活下去实际所需为数极少,不得不将无用的金银财宝,换取昔日不屑一顾的少量粗粝杂粮。即使是感官或想象中最引人厌恶的食物,或是对身体和健康有害却可以吞咽的东西,在极度饥饿的状况下都能大口吃进肚内。到处都可听到阴森可怕的传闻,有些卑鄙的亡命之徒为了活命杀死自己的同胞,然后把肉割下来吃掉。甚至有些母亲(这是人类胸怀里最强烈的两种本能,现在竟然发生这样恐怖的冲突),也吃被杀幼儿的肉!数以千计的罗马居民缺乏粮食饿死在家里或街头,城外的公共墓地都在敌人的控制之下,许多没有掩埋的尸体腐烂以后,发出的臭气弥漫在空气中。
悲惨的饥荒之后紧接着就是瘟疫肆虐,给罗马带来更为可怕的生命损失。从拉文纳的宫廷一再传来消息,保证派出迅速而有效的救援,罗马人在一段时间内就靠这个信念,勉强维持着微弱的决心。等到他们最后对于任何人为的救助都感到失望时,只能同意求助于超自然的力量。罗马郡守庞培阿努斯听信一些托斯卡纳占卜师的本领和法术,以为他们可以运用咒语和供奉牺牲,从天空的云层召来雷电,发出天火烧毁蛮族的营地。[327]这件重要的机密大事通知了罗马主教英诺森,因而这位圣彼得的传人后来受到指控,虽然毫无根据,但却认为他重视共和国的安全,更胜于重视基督徒的严格教规。这个问题在元老院进行讨论时,有人提出条件,就是奉献牺牲的活动要经过批准,而且在朱庇特神庙举行时要有行政官员在场。参与会议的大多数人员,都害怕引起神(基督教的神)和宫廷的不悦,拒绝加入这种宗教活动,因为这看上去像是公然恢复异教的信仰。[328]
罗马人已濒临绝境,最后只有寄望于哥特国王大发慈悲,至少要出于节制的态度。元老院在这个紧急关头已成为政府的最高权力机构,他们立刻指派两位使节与敌人展开谈判。这项重要任务被交付给有西班牙血统的议员巴西里乌斯,他在治理行省的工作上政绩卓越。还有一个是约翰,他曾在司法部门任职护民官,不仅精通谈判事务,而且过去与哥特君王的交往亲密,是最适当的人选。他们获得晋见时,竟然在如此绝境下依然摆出高姿态,公然宣称无论是战是和,罗马人都决心要维护他们的尊严。要是阿拉里克拒绝签订公正而光荣的条约,那么他大可以吹起进军的号角,准备与数量庞大的人民进行决战,罗马人不仅训练有素而且要负隅顽抗。这位蛮族首领简短回答:“牧草浓密,更易刈割。”在说完这句粗俗的譬喻以后,发出一阵极其侮慢的大笑,对于毫无战斗意志的群众发出的威胁,表现出完全藐视的态度。何况这些人在被饥饿折磨以前,早被奢侈的生活消磨完了勇气。
然后他用迁就的口气开出所要求的赎金,作为他从罗马城下退兵的代价:城内无论属于国家还是私人的金银、所有可以带走的财富和值钱的物品、所有能够证明蛮族出身的奴隶。元老院的使臣鼓起勇气,用温驯和恳求的声调问道:“啊!国王,如果这些东西你全要,那么打算留些什么给我们呢?”“你们的命!”高傲的征服者回答。他们在战栗之中告退,在他们离开之前,阿拉里克同意暂时休兵,以利双方谈判。阿拉里克蛮横的姿态也逐渐变得更近人情,放宽原来严苛的条件,最后同意要想让他解围只要立即支付5000磅黄金,3万磅白银,4000件丝质长袍,3000套制作精美的红色服装,再加上3000磅胡椒[329]即可。但此时的罗马国库已经空虚,意大利和行省庞大产业的年度租金,受到战火截断无法送来,金银珠宝在饥馑时被拿来换取粗劣的粮食,暗中蓄藏的财富也因人性的贪婪秘而不宣。原来奉献给神明的战利品中所剩余的财物,成为城市免于毁灭的唯一资金来源。
罗马人在满足阿拉里克贪婪的要求后,很快在相当程度上恢复了和平与充裕的生活。有几处城门在严密的看守下被打开,最重要的粮食从河上和邻近地区运来,不再受到哥特人拦阻。成群的市民前往郊区一连举办了3天的临时集市,商人从极为合算的贸易中赚到高额利润。公共和私人的仓库囤储了大批货物,以保障城市未来生活所需的粮食不致匮乏。阿拉里克的军营一直维持严格纪律,实在令人难以想象。贤明的蛮族首领严惩一伙无法无天的哥特人以表明他信守条约的态度,他们在通往奥斯蒂亚的大道上袭击了几个罗马市民。他的军队获得首都大量贡金后变得非常富有,缓缓开进托斯卡纳这个美丽而丰饶的行省(409 A.D.),打算在那里建立冬营以便休养生息。哥特人的旌旗成为4万蛮族奴隶的避难所,他们砸开锁链获得自由,在伟大解救者的指挥下,激起强烈的斗志,要为奴役生活所受的伤害和侮辱而报复。大约就在此时,他得到哥特人和匈奴人强有力的增援部队,在他急切的邀请下由他的内弟阿道法斯[330]率领。增援部队从多瑙河的两岸来到台伯河,一路上遭遇了占据数量优势的帝国军队,经过一番激战后蒙受了相当损失,历尽千辛万苦才抵达。这位获得胜利的领导者率领10万名战斗人员,他兼具蛮族的无畏精神和罗马将领的素养和纪律,使得意大利一提到战无不胜的阿拉里克,就会胆战心惊,面无人色。
经过14个世纪的漫长时间,我们现在可以满足于叙述罗马征服者盖世的战功,而不必深入研究其政治行为的动机了。阿拉里克可能已经从表面的一帆风顺感觉到了满足内部隐匿的弱点和缺陷,也可能他只是装出温和的姿态,来欺骗霍诺留的大臣,使他们失去戒备之心。哥特国王一再呼吁他喜爱和平,希望成为罗马人的朋友。在他恳切的要求之下,三位元老院议员作为使节被派往拉文纳的宫廷,商讨交换人质和签订条约有关事项。他在谈判过程中提出的明确建议,只会让人对他的诚意产生猜疑之心,因为与哥特人目前有利的形势不相吻合。蛮族首领仍旧渴望获得西部军队主将这个极尽尊荣的位阶,并规定每年获得的谷物和金钱的补助款,同时选定达尔马提亚、诺里库姆和威尼提亚所属行省作为新王国的领地,这样就可以控制意大利到多瑙河的重要通道。要是这些并不过分的条件遭到拒绝,阿拉里克表示愿意放弃对金钱的要求,甚至只要能据有诺里库姆就感到满足。这块地方暴露在日耳曼蛮族的进犯之下,早已民穷财尽。但大臣奥林庇乌斯个性软弱而又固执,他那基于个人利益的考量,使得和平的希望完全破灭。他根本不接受元老院非常中肯的劝告,非要派出护卫队把使节遣送回去。这样的兵力要是成为摆场面的随员则人数太多,要想成为有防卫能力的部队则实力太过薄弱。6000名达尔马提亚人是帝国军团的精锐,奉命从拉文纳行军到罗马,其间要穿越毫无掩护的原野,那里现在已被数以万计的蛮族所占领。这些勇敢的军团士兵遭到敌军包围,在没有救援的状况下全部成为愚昧大臣的牺牲品,仅有主将瓦伦斯带着100多名士兵从战场逃出来。有位使节不再受到国际法保护,只得花3万块金币的赎金获得自由。然而阿拉里克对这种毫无成效的敌对行动不放在心上,立即再度提出和平建议。罗马元老院派出第二个使节团,因为有罗马主教英诺森的加入而显得更有分量和权势,为了避免在路上发生危险,派出一队哥特士兵担任护卫。
奥林庇乌斯受到人民大声疾呼的指控,说他是国家灾难的始作俑者。要不是由于发生在宫廷的阴谋倾轧削减了他的权势,要不然人民愤怒的情绪还会继续遭到侮辱。得宠的竖阉把霍诺留的政府和帝国交给一个卑鄙的家奴约维乌斯,他身为禁卫军统领并没有发挥应有的才干,弥补在行政管理方面所产生的过失和错误。罪大恶极的奥林庇乌斯不知是流放还是自行出亡,竟然能保全性命而又历尽人世沧桑。他过着隐姓埋名到处漂泊的生活,后来又再度崛起掌握权势,第二次受到罢黜带来的羞辱,两耳被割而且死于鞭刑之下,这种可耻的下场对斯提利科的朋友而言却是迟来的正义。奥林庇乌斯深受宗教狂热的污染,等他被除去以后,异教徒和异端分子从无理的禁令中获得解救,可以出任国家的各项公职。
勇敢的根涅里德[331]是蛮族出身的军人,因坚持信奉祖先的宗教,而被解除军中的职务。虽然皇帝亲自一再对他提出保证,法律并不适用于他这种地位或功绩的人物,但他拒绝接受任何带有宗教偏见的赦免,并甘愿忍受光荣的屈辱,直到处于困境的罗马政府迫于压力,不得不通过适用于全体人民的公正法案。根涅里德被擢升为达尔马提亚、潘诺尼亚、诺里库姆和雷提亚的主将,其实他原来就担任这个重要的职务。部队在他的指挥和领导之下,像是恢复了古老共和国的纪律和精神似的,很快改变了训练怠惰和物质匮乏的景况,士兵习于严格的训练,粮草的供应也更为充裕。同时他非常慷慨,自己掏腰包提供各种奖励和报酬,拉文纳宫廷由于吝啬或是贫困,对这方面的要求通常都会拒绝。骁勇善战的根涅里德使得邻近的蛮族闻虎色变,成为伊利里亚边区最坚强的长城。他的警觉和细心照应,使帝国获得了1万名匈奴生力军的援助。他们抵达意大利国境时带着丰富的给养和大群的牲口,不仅足够大军出兵所需,也能用来建立一个垦殖区。
霍诺留的宫廷和国务会议,表现出懦弱无能和人心涣散的模样,腐败而近乎处于无政府状态。卫队受到约维乌斯的唆使,爆发怒气冲天的叛变,要求立即将两位将领和两位高阶宦官斩首。将领被送到船上被骗说要保护他们的安全,却遭到秘密处决。同时皇帝赐恩给宦官,所受到的惩罚只是不痛不痒流放到米兰和君士坦丁堡而已。宦官欧西比乌斯和蛮族出身的阿罗比克,分别接替管理寝宫和卫队的职位,然而这两位直属皇帝的大臣彼此猜忌,结果造成了他们的相互毁灭。傲慢的内廷伯爵一声令下,位高权重的寝宫总管竟然就在惊愕万分的皇帝面前,当场被乱棍活活打死。接着阿罗比克在公众游行的队伍中被杀,这可说是霍诺留一生中,唯一一次表现出勇气和愤慨。
在欧西比乌斯和阿罗比克丧生前,他们基于自私或罪恶的动机,反对约维乌斯在里米尼城下私自与阿拉里克会面所达成的条约,等于为促成帝国的毁灭贡献了一己之力。约维乌斯离开宫廷时,皇帝听从大家的劝告要展现出至高无上、独断专行的权威,事实上无论是他的处境或性格,都无法达到这种效果。一封上面有霍诺留签名的信件被送给禁卫军统领,授予他自行处置国家财物的权力,但是要严词拒绝蛮族首领傲慢无理的要求,不能出卖罗马军队的荣誉。约维乌斯将这封信非常冒昧地交给阿拉里克本人,哥特国王在会谈当中一直保持自制和冷静,看到信后用极为愤怒的词句表示,他认为这种方式是恶意侮辱他个人和整个民族。里米尼会议半途而废,约维乌斯统领回到拉文纳后,被迫接受宫廷极力赞同的主张,甚至自己也认为很有道理。于是在他的建议和示范之下,政府和军队的主要官员立下重誓,任何情况下绝不接受任何条件的和平,他们要不惜一切代价与国家的敌人奋战到底。像这样极为草率的做法,为未来重新谈判树立了难以逾越的障碍。霍诺留的大臣竟然公然宣称,如果他们仅向神明发出一声呼叫,他们考虑的也是国家与公众的安全,根本不在意个人的安危祸福。他们拿皇帝神圣的头颅发誓,这种庄严的仪式触及了至高的权威和智慧,因而要是有谁胆敢违反誓言,就等于是犯了亵渎神圣和谋叛犯上的十恶不赦的罪行。[332]
七、哥特人第二次围城及拥立阿塔卢斯为帝(409—410 A.D.)
皇帝和他的宫廷摆出拒人千里的态度,仗着深沟高垒苟安于拉文纳一隅,使得罗马毫无防卫力量,任凭阿拉里克发泄心头怒火。阿拉里克仍旧装出温和的态度,当他沿着弗拉米尼亚大道进军时,不断派遣意大利各城镇的主教,一再重申他的和平信念,并且向皇帝提出保证,古老的都城不会毁于战火,也不会让蛮族残杀城里的居民。[333]罗马总算躲过大难临头的灾祸,不是靠着霍诺留的智慧和实力,而是基于哥特国王的审慎和仁慈。他采用效果较差但却温和得多的强制手段,不再进袭首都,而是将兵力直接指向奥斯蒂亚港,这里是罗马最有创意的工程,也是最伟大的建树。[334]冬季的航运因为港口开阔毫无掩蔽,以致经常发生事故,影响到罗马城的粮食供应,这一问题的一劳永逸的解决方法由首位恺撒的天才头脑想出,[335]却直到克劳狄在位时才完成全部工程。人工修建的防波堤远远伸入大海,形成一条狭窄的进港航道,可以有效阻挡汹涌的浪涛,最大吨位的船只也可以在三个广阔的深水港湾里安全锚泊。台伯河北边的那条支流,在离古老的奥斯蒂亚殖民区约2英里的地方注入海湾。[336]这个罗马海港逐渐扩展规模,成为有主教府邸的城市,[337]许多巨大的粮仓储存着阿非利加运来的谷物,以供应首都所需。阿拉里克一占领这个重要的地方,就马上呼吁罗马要识时务,让他们立即投降,并提出一项严正的声明,使得他的要求更为有力:要是拒绝或稍有延误,他会毫不犹豫地把罗马人赖以维生的粮仓全部摧毁。人民不满的鼓噪加上饥馑带来的恐惧,压下了元老院的傲慢和骄纵。他们只得听从建议不敢稍存怠忽之心,要拥立新皇帝即位取代一无是处的霍诺留,而人选由哥特征服者自行决定。他将紫袍授予罗马郡守阿塔卢斯,心怀感激的君王立即宣布他的保护人成为西部军队的主将。阿道法斯出任内廷伯爵,负责控制和监视阿塔卢斯。这两个敌对的民族看来像是用友谊和盟约紧密联系在了一起。
罗马的城门全部敞开,新即位的皇帝在全副武装的哥特人前呼后拥之下,随着浩浩荡荡的队伍走向奥古斯都和图拉真的宫殿。阿塔卢斯把行政和军事的重要职位分派给亲信和党羽后,召开了一次元老院会议,他用非常正式的华丽辞藻发表演说,决心恢复共和国的尊严,统一帝国原有的版图,将曾经听命于罗马的埃及和东部各行省纳入统治。每一位有见识的市民听到这种大放厥词的言论,无不对他的格调感到无比鄙视。一个根本不懂军事的篡夺者竟然会登上帝位,那是无理取闹的蛮族对整个国家给予的最深伤害,使人根本无法忍受。但一般民众轻浮善变,对于更换主子只会大声欢呼叫好,公众的不满对霍诺留的敌手非常有利。尤其是那些受到压制的教派,过去在宗教迫害的诏书下苦不堪言,而现在这位君王阿塔卢斯,曾在出生地爱奥尼亚的乡间受过异教迷信的熏陶,后来又从阿里乌斯派的主教手里接受神圣的洗礼。[338]这些教派期望能让这位皇帝做出一些让步,至少也要能获得宗教的宽容。
阿塔卢斯初期的统治平稳且顺利,他派一个心腹官员率领实力不强的部队,前往阿非利加巩固这一地区的臣属地位。虽然波隆纳进行了顽强而有效的抵抗,但意大利的大部分地区还是屈服在了哥特人的胁迫之下。米兰的人民因霍诺留的弃守而对其感到不满,在大声欢呼中接受罗马元老院的选择。阿拉里克率领一支精锐军队,押解着他的皇家囚徒几乎直抵拉文纳的城门。由禁卫军统领约维乌斯、骑兵和步兵主将瓦伦斯、财务大臣波塔米乌斯和首席司法官朱利安等主要大臣所组成的使节团,在盛大军事仪仗护送下进入哥特人营地。他们以君王的名义承认对手的合法选举,同意由两位皇帝分治意大利和西部各行省。他们的建议遭到轻蔑的拒绝,阿塔卢斯带着侮辱性质的慈悲语调,使得他那反对的态度更加让人难以忍受。他用宽大为怀的口气表示,如果霍诺留马上脱下紫袍,就允许他在遥远的小岛上过流放的生活,安享他的余生。
狄奥多西的儿子目前的处境,就熟知他实力和策略的人来说,确实是濒临绝望的关头,以致他的大臣和将领约维乌斯和瓦伦斯,都辜负了他的委托,可耻地背叛了即将沉沦的恩主,腼颜投靠一帆风顺的敌手。像这种发生在内廷的谋逆事件真把霍诺留吓坏了,以至于他看到每一个向他走过来的奴仆和每一个刚到达的信差,都会惊慌得面容失色,害怕那些藏在他的首都、他的皇宫甚至他的寝室里的敌人。在拉文纳的港口已经准备好几条船,要把退位的君王送到东部的皇帝那里,也就是他年幼侄子统治的疆域。
天无绝人之路(这是历史学家普罗科皮乌斯的观点),霍诺留总算得到神明保佑。就在他绝望到无法做出任何明智和果敢的决定,只想不顾羞耻地赶快逃命时,不料竟有增援部队抵达,4000名久经战阵的老兵及时在拉文纳的港口登陆。霍诺留把城市的守备任务交给这批骁勇的外来弟兄,他们未参与宫廷倾轧,因此还能确保对君王的忠诚,皇帝无须担心大祸临头以致寝食不安。从阿非利加传来的有利信息,瞬间扭转了人们的看法和政局,阿塔卢斯派去的部队和军官,因作战失败以致全军覆灭。赫拉克利亚安用无比的热诚采取积极行动,证明了自己和人民仍旧对帝国忠心耿耿。他身为阿非利加伯爵,还为皇室送来大笔金钱,以坚定皇家卫队效命的信念,而且他早已提高警觉,不让谷物和食油外运,以免造成罗马城内的饥馑、骚动和不满。
对阿非利加的远征失利,成为阿塔卢斯党羽相互抱怨和指摘的根源。他的保护人内心在不知不觉中对这位君王失去兴趣,因为他既缺乏指挥领导才能,也不会温顺地听命服从。他们在采取这种最不智的行动时,并没有让阿拉里克知悉,也有可能是不听他的劝阻。但元老院非常固执,拒绝让500名哥特人掺杂在远征队伍里一起登船,这等于是泄露了他们抱着怀疑和猜忌的心态,就他们所处的情况来说,胸襟不够开阔,举止也过于鬼祟。哥特国王对约维乌斯恶毒的权术感到怒火中烧,他被升到贵族的地位,现在倒要进行反正活动,竟还毫无愧色公然宣称,他看上去像是背叛了霍诺留,但实际上是为了促成篡夺者毁灭。在靠近里米尼的一片大平原上,当着无数罗马人和蛮族群众的面,可怜的阿塔卢斯被公开剥夺紫袍和冠冕(410 A.D.)。阿拉里克把这些皇家衮服,当成和平与友谊的信物送给狄奥多西的儿子。重新回归的官员恢复原职,连拖延不决最后才表示悔误的人都获得宽恕。但已下台的罗马皇帝不顾廉耻只求活命,恳请获准留在哥特人营地,夹杂在高傲而善变的蛮族行列之中前进。
八、第三次围攻罗马破城后蛮族之掠夺和义举(410 A.D.)
阿塔卢斯的被罢黜除掉了缔结和约的唯一真正障碍。阿拉里克前进到离拉文纳3英里的地方,对迟疑难决的皇室大臣施加压力,他们在否极泰来后又摆出傲慢姿态。阿拉里克听到他的死对头萨鲁斯酋长被接进皇宫,心中难免腾起一番无明业火,何况萨鲁斯还跟阿道法斯有过节,也是巴尔蒂家族的世仇大敌。萨鲁斯这位豪气盖世的蛮族酋长率领300名随从,突然从拉文纳的城门冲出来,袭击哥特人有相当实力的部队,来往纵横大杀一阵以后,掌着胜鼓收兵回城,他用大军先锋的口气侮辱他的对手,同时公开宣称,罪孽深重的阿拉里克受到皇帝排斥,永远不会与之建立友谊和结盟的关系。拉文纳宫廷的谬误和愚行使罗马遭到了报应,要承受第三次的浩劫。哥特国王不再掩饰剽掠和报复的欲念,大军出现在罗马城下。心惊胆战的元老院知道没有任何解救的希望,只能做破釜沉舟的打算,拖延城市覆灭的时间。但他们无法防备奴隶和仆从的密谋,这些人因为出身和利益的关系,心甘情愿投靠敌人。萨拉里亚门在午夜时分被悄悄打开(公元410年8月24日),居民被哥特人号角的可怕声音惊醒。罗马建城后1163年,这座曾经征服和养育了世界上大多数人的帝国之都,现在落在日耳曼人和西徐亚人的手中,受到蛮族部落狂暴的蹂躏。[339]
当阿拉里克强行攻进被征服的城市,从其发表的声明可知,他对人道主义和宗教尊严有一定的关心。他鼓励部队发挥英勇精神夺取应得报酬,尽量从富有而软弱的人民手里抢劫战利品据为己有,但又同时告诫手下,对于不加抵抗的市民要饶恕他们的性命,尊敬圣彼得教堂和圣保罗教堂,要将之视为不可侵犯的圣地。
这是鬼哭神嚎的暴乱之夜,有一些信奉基督教的哥特人,展现出新近改变宗教者的信仰热诚。他们的行为异乎寻常地虔诚和节制,使得教会的作家出于真心地赞许,并曾举例详细描述,有的地方特别加以美化。[340]当蛮族士兵在城中乱窜,到处寻找猎物时,有一个终生献身祭坛的老处女,她那简陋的住屋被凶悍的哥特人撞开。他虽然说话的语气斯文,但还要她交出所有的金银。真是使人感到惊奇不已,她竟将士兵引到一间金光闪闪的贮藏室,里面堆满了用金银材料精工制作的器具。这个蛮族士兵看到眼前的财宝真是心花怒放,但耳边传来的忠告却使他不敢动手。她说道:“这些都是奉献给圣彼得的圣器,要是你胆敢拿走,亵渎神圣的行为会使你的良心不安。就我来说,对于没有能力保护的东西,也只有听天由命。”
哥特队长怀着敬畏之心,派遣信差把发现宝藏的状况报告国王,很快接到阿拉里克严格的命令,所有圣器和饰物要立即归还使徒的教堂,不得有任何损坏。从基里那尔山的尽头一直到遥远的梵蒂冈,无数哥特人的分遣队以作战队形通过主要的街道,手里拿着闪闪发光的兵器保护着一长列虔诚的信徒。他们的头上顶着大堆金银器具,蛮族的军队口令混合着宗教的赞美歌声。邻近的房屋里,很多基督徒赶快出来加入这一感人的行列。还有大群的逃难人员不分男女老幼和阶级职位,甚至不分宗教派别,全部趁着最好的机会逃进梵蒂冈安全而友善的避难所。圣奥古斯丁写出宏伟渊博的思想名著《上帝之城》,就是要阐明伟大罗马的毁灭实属天意。他以欢欣鼓舞的心情歌颂基督流传万古的胜利,用轻视的口吻质问那些异教徒的对手:当一个城镇被蛮族的狂涛卷走时,那些古代传说里的神祇是否能够保护自己和受骗的信徒?
罗马遭到洗劫时,发生了若干罕见而奇异的事件,这些蛮族的德行值得嘉许。但梵蒂冈这块圣地和各处使徒教堂,只能接纳极少部分罗马人民。在阿拉里克旗帜下有成千上万的武士,特别是匈奴人,对于基督的名字或信仰可以说一无所知。因而我们可以毫无恶意、毫不冒失地大胆推测,在那兽性大发的时刻,所有的情欲都被燃起,人性的抑制全无作用,福音的教诲也难以影响哥特人基督徒的行为。有些作者极力夸张他们的仁慈,却也坦白承认他们残酷杀害罗马人。在恐怖阴影的笼罩下,城市的街道堆满无人掩埋的尸体。市民的绝望有时会转变成愤恨,蛮族只要遭到反抗就会激起暴虐的震怒,老弱妇孺和伤残病患都遭到不分青红皂白的屠杀。4万名奴隶一心想要报复私仇,毫无怜悯和恻隐之心,从前在这些有罪或可恶的家庭里受到痛苦的鞭打,现在要用他们家人的鲜血来洗涤伤口。罗马的贵妇和童女视贞洁重于生命,因此遭受比死亡更为可怕的摧残,教会历史学家特别选出表现妇德的事例供后世景仰。
有位容貌美丽的贵夫人是正统教会的基督徒,激起一个哥特青年无法克制的欲火。要是根据索佐曼合理的推断,这位青年应该是阿里乌斯派的异端分子,被她的坚决抵抗所激怒,就拔出军刀,像生气的情人那样刺伤她的颈脖,鲜血直流的女英雄还是奋不顾身拒绝他的求欢。一直到这位强奸未遂的罪犯放弃徒然无效的努力,为了表示敬重,将她带到梵蒂冈圣地,拿出6个金币交给看守教堂的卫兵,要他们安全护送她到丈夫身旁。像这种英勇的举动和慷慨的行为是极为难得的例子,野蛮的士兵为了满足肉欲,根本不考虑被虏获女性的意愿和本分。因而,一个微妙而又容易曲解的问题引起激烈的争辩:那些承受暴力拒不相从的娇弱受害者,在违背个人意愿受到侵犯后,是否应算作失去纯洁的贞操?当然还有一些更重要的损失会引起更普遍的关切。我们不能设想所有的蛮族,在任何时候都会犯下发泄肉欲的暴行。何况年龄和容貌的条件以及坚贞不屈的抗拒,保护了绝大多数罗马妇女免遭强奸的危险。
然而贪婪却是永难满足而且普遍存在的欲望,是能够使不同品位和习性的人都享受到欢愉的东西,只要据有财富便能获得。在罗马的抢劫行为主要目标是黄金和珠宝,重量轻体积小而且价值高,但等到便于携带的财富被先得手的强盗抢光后,罗马宫殿富丽堂皇和贵重值钱的陈设也被搜刮一空。装满金银器具的大柜、塞满丝绸紫袍的衣箱,都被随意堆放在大车上,跟着哥特部队一起行军。蛮族不把最精美的艺术品当一回事,甚至恶意毁损,为了获得值钱的金属,将很多雕像熔化;为了分配赃物,用战斧将贵重的器具劈成碎片。财富的获得使利欲熏心的蛮族更加贪得无厌,进一步用恐吓、殴打甚至酷刑,迫使被掳人员说出藏匿财物的地点。豪华的穿着和贵重的饰物被视为富有的必然证据,而外表穷酸也被归之于节俭的个性更有余财。有些非常顽固的守财奴通常在遭受最残酷的拷打后,才供出秘密放藏的心爱物品所在。许多冤屈的可怜虫实在无法拿出对方想象中应有的财宝,结果只有惨死在皮鞭之下。
罗马的建筑物遭受破坏的程度,尽管有的说法过于夸张,但确实在哥特人的暴行中受到相当程度的毁损。当他们穿过萨拉里亚门入城时,点燃了附近的房屋作为进军的引导,也用来分散市民的注意力。蔓延的火焰在混乱的夜晚无人出来扑灭,吞噬了很多私人和公共建筑物。萨路斯特皇宫[341]的废墟一直保留到查士丁尼时期,就是哥特人纵火的确凿证据。[342]当代有位历史学家提到,就是大火也难以烧毁粗大的实心铜梁,凭着人力根本无法动摇古代建筑的基础。他那虔诚的信念倒也有几分道理,天怒补充人怨之不足。令人感到骄傲的罗马广场,四周装饰着无数神祇和英雄的雕像,是被天上的雷火夷为平地的。[343]
姑且不论骑士和平民阶级在这次罗马大屠杀中的死亡人数,有一件事可以确定,元老院的议员只有一个死在敌人刀剑之下。[344]但究竟有多少人从尊贵而富有的地位,突然之间变成可怜的俘虏和人犯,这就很难计算清楚了。蛮族通常只要钱财不要奴隶,所以掳获贫穷的人员索取的赎金很少,一般都是好心的朋友或慈悲的外人代为支付,要不然就把俘虏在公开的市场或私下的交易中卖掉,这些人还是会合法地拥有与生俱来的自由,这是一个公民不会丧失也不容剥夺的权利。但他们后来很快发现,虽然能够维护个人的自由,生命的安全却受到威胁,因为哥特人若无法卖掉他们,便会一不做二不休将无用的俘虏全部杀光。所以司法部门针对这种情况已经有明智的规定,被出卖的俘虏必须为卖主服行5年的短期劳役,等于是用劳力来抵付赎金。这些侵入罗马帝国的民族,早已将大批吃不饱而又惊恐万分的省民赶到意大利,他们害怕挨饿更甚于受到奴役。等到罗马和意大利发生灾难,居民四散开来就逃到最偏僻遥远的地方,把那里当成安全的避难所。
当哥特骑兵部队沿着坎帕尼亚和托斯卡纳海岸,一路散布恐怖和毁灭时,与阿根塔里亚海峡只有一水之隔的小岛伊吉利乌姆,由于海洋的阻绝倒是逃过一劫。在离罗马这样近的一个僻静地点,浓密的树林里隐藏着人数众多的市民。有很多元老院议员的家庭在阿非利加拥有大量世袭产业,要是他们明智决定及早离开,就可以安全抵达欢迎他们的行省,不仅获得安身立命的场所,更可躲开家破人亡的灾难。
在逃难的人群之中,高贵和虔诚的普罗巴[345]最有名望,她是彼得洛尼乌斯统领的遗孀。在这位最有权势的罗马公民去世后,她仍旧是阿尼西安家族的大家长,运用个人的财产支付了三个儿子先后出任执政官所需的花费。当城市被围以及被哥特人占领后,普罗巴以身为基督徒的那种听天由命的态度,忍受重大的财产损失。当她登上小船后,这时身在海上的她看见自己的府邸已被烈焰吞噬。最后她带着女儿拉塔娅和孙女德米特里阿斯,也是受到景仰的贞女,一起抵达阿非利加海岸。这位贵夫人把自己产业变卖所得的款项,慷慨解囊仁慈施舍,减轻了许多流亡和被俘的人的痛苦。但就连普罗巴这样的家庭,也无法避免赫拉克利亚安伯爵贪得无厌的压榨。他竟然滥用婚姻的名义,使出极为卑鄙的手段,将罗马最高贵的妇女卖给荒淫而又贪婪的叙利亚商人。
意大利的难民沿着埃及和亚细亚海岸散布在那几个行省里,一直到遥远的君士坦丁堡和耶路撒冷。在圣杰罗姆和他的女弟子停留的伯利恒小村的僻静居所,挤满了无数不分男女老幼的乞丐,这些人过去都有显赫的地位和富有的家世,如今落到这种地步难免让人不胜唏嘘。罗马遭遇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浩劫,使得帝国一下子陷入悲伤和恐惧之中。过去的伟大和现在的败坏形成极为可笑的比照,不禁使得轻信的人们夸大了这座城市之后所遭受的痛苦。教士把东方预言家高深的隐喻用在新近发生的事件上,有时就会将首都的毁灭和世界末日混为一谈。
人类对所处的时代在天性上会产生一种强烈的倾向,难免轻视优点,而极力渲染罪恶。然而,当开始时的激动情绪缓和下来,对真正的破坏状况进行公正的评估,有知识而明理的当代人士不得不承认,罗马在建城初期遭到的高卢人的重大伤害,比起衰败以后在哥特人手下的破坏要更为严重。11个世纪的经验使后代子孙提出了一个更为奇特的对比,他们用充满信心的语气肯定,阿拉里克从多瑙河畔引进蛮族给罗马带来的蹂躏,远不如查理五世[346]率领的部队所造成的破坏为烈。这位自封为罗马皇帝的正统基督教君王,竟对自己的臣民采取敌对行动。
哥特人在6天后就撤离罗马,但罗马却被帝国主义分子据有长达9个月之久,每个钟头都为凌虐、淫乱和掠夺的罪恶犯行所污染。残暴的队伍承认阿拉里克是他们的领袖和国王,他的权威对他们产生约束和制裁作用。担任联军统帅的波旁在攻城时光荣牺牲,主将之死使得军纪荡然无存,因为这支军队是由意大利、西班牙和日耳曼三个独立民族组成。
在16世纪初叶,意大利的生活方式和习性显示出人类的极端堕落。他们把社会处于动乱状况所常见的杀戮罪行,与滥用权谋和奢华所产生的邪恶技能,非常巧妙地结合在一起。那些冒险家毫无原则,完全不顾爱国主义和宗教信仰所具有的正确观点,竟然攻进罗马教皇的宫殿,他们可说是意大利人里最放荡的浪子。
就在同一个时代,西班牙人使旧大陆和新大陆为之战栗失色,但他们不可一世的英勇行为所赢得的盛名却被阴郁的倨傲、贪婪的搜刮和无情的暴虐所玷污。为了不择手段追求虚名和财富,他们反复试验发展出最恶毒和最有效折磨囚犯的方法。很多在罗马剽掠的卡斯蒂利亚人,他们熟悉“神圣宗教裁判所”的招数,或许还有一些志愿军刚从征服墨西哥的战场归来,更是此道的老手。
日耳曼人没有意大利人那样堕落,也不像西班牙人那样残暴,这些来自山那边的武士,在满是乡土气息甚至蛮横粗暴的外貌下,掩藏着简朴而纯良的心地。但他们在宗教改革开始后,受到路德的精神和教条的启示,最大的乐趣是污辱和摧毁天主教信仰所供奉的圣物。他们肆意仇恨各种职称和等级的教士,毫无怜悯之心,而罗马城的居民中,这些人员占有相当大的数量。他们燃起宗教的狂热,甚至要推翻“反基督”的教皇宝座。这个精神上已经堕落的巴比伦,只有靠着血与火才能净化。
九、哥特人撤离罗马及阿拉里克之死(410 A.D.)
胜利的哥特人在第六天撤离罗马(公元410年8月29日),这很可能出于审慎的作风,倒不一定是畏惧的缘故。[347]骁勇善战的首领亲率满载财宝和战利品的大军,沿着阿庇安大道向意大利南部的行省缓缓前进,要是有人胆敢捋虎须就立即摧毁,对不加抵抗的乡土肆意掳掠。坎帕尼亚因奢华而自傲的城市卡普阿,尽管已经日益衰落,但作为名列帝国第八位的大城依然受到重视,这种名声时至今日已完全被人遗忘。但邻近的小镇诺拉[348]却因圣洁的保利努斯而闻名于世。他曾出任过执政官、僧侣和主教,在40岁时,抛弃荣华富贵的享受和文学艺术的嗜好,献身于孤独和忏悔的生活。世俗的友人认为,他的行为过于绝情,一定是身心方面丧失理性所致。教士的大声赞扬使他坚定信心,对这种指责毫不在意。他热诚皈依以后决心在诺拉的郊区,靠近圣费利克斯显现奇迹的坟墓周围找一处简陋的住所,而虔诚的民众已经在不远处建造了5座信徒繁多的大教堂。他把剩余的财富和智慧都用来侍奉光荣的殉教者,每逢节庆祭典,保利努斯就以赞美歌颂扬他的事迹,之后以他的圣名兴建了第六座教堂。整座建筑物的造型显得无比典雅和细致,用《旧约》和《新约》故事做题材,绘出精美的图画作为装饰。他那坚定而执着的信仰获得圣徒的保佑[349]和民众的爱戴,迫得罗马前执政官在退职15年以后,只得接受诺拉主教的位置,这是在罗马被哥特人围攻前几个月的事。在围城期间,有些宗教界人士能在梦中或亲眼看到守护神的形象,心灵上获得极大的安慰。然而紧接着发生的情况证明,费利克斯无能力也无意愿保护他曾放牧过的羊群,诺拉并未逃过普遍蔓延的劫难。被掳的主教唯一可以获得的保护,是大家全都认为他不仅清白而且贫穷。
从阿拉里克用武力成功侵入意大利,再到他的继承人阿道法斯指挥哥特人自动退走,4年的时光转瞬而过(408—412 A.D.)。整个期间他们在毫无干扰的状况下统治这片地区,是古人所谓自然和艺术结合有最高成就的人间乐土。但说实话,意大利在安东尼时代所获得的繁荣和富裕,随着帝国的衰亡没落已成明日黄花。长期和平所产生的美好果实全落在蛮族手中,他们无法欣赏精致文雅的奢华生活,那是为养尊处优和不事生产的意大利人所准备。不过,每个士兵都分得了一份生活所需的物质,像是谷物、牛羊、食油和酒类,哥特人营地每天都要征收且消耗量极大。
一些职级较高的武士,还要骚扰沿着坎帕尼亚美丽海岸建造的别墅和花园,想当年卢库卢斯和西塞罗曾经在里面居住。那些战战兢兢的俘虏都是罗马元老院议员的儿女,手里拿着镶嵌宝石的金质高脚酒杯,好让目中无人的战胜者猛灌法勒尼安美酒。他们伸开粗壮的四肢躺在悬筱树[350]的树荫下,避开耀眼灼人的阳光却又享受太阳带来的舒适温暖。他们回忆过去受到的苦难,更加强了当前愉悦的感觉。要是家乡贫瘠的西徐亚山丘与之对比,那真是一片荒凉;还有那多瑙河和易北河冰冻的河岸,这些都使得意大利的宜人乐土平添一番妩媚风味。[351]
不论阿拉里克的目标是名声、征服还是财富,他都会全力以赴不屈不挠地追逐,绝不会屈服于敌人的抗拒,更不会自满于既有的成就。等他到达意大利最南端的领土时,马上被邻近这个富裕而和平的岛屿吸引。但就算他获得西西里,也会认为这不过是重大远征行动的中途点而已,他内心怀着攫取阿非利加大陆的构想。雷吉乌姆海峡和墨西拿海峡的长度一共是12英里,最狭窄处的宽度只有1.5英里。传说中的深海怪物像是让人变为岩石的斯库拉女妖以及用漩涡将船只吞噬的卡律布狄斯女妖,只能吓吓那些生性怯懦和技术太差的水手。但等到首批哥特人刚上船,突然刮起强烈风暴,把很多运输船刮翻或吹散,他们对自然力量产生畏惧,高昂的士气全化为乌有。
阿拉里克的中道崩殂也让整个计划泡汤,他得病后不久就过世了(410 A.D.),所有的征战随之而去。蛮族的凶残在英雄的葬礼中展现无遗,他们用哀悼的呼声来赞扬领袖的勇敢和机运,派出大批俘虏辛劳地工作,使得从康森提亚城墙下方流过的布森提努斯河改道。国王的坟墓建造在已干涸的河道上,墓内装满了从罗马掠夺来的价值连城的战利品,然后再让水流经过原来河道。所有从事此项工程的俘虏全被杀死,阿拉里克埋葬的地点成为千古之谜。
十、阿道法斯继位后与罗马公主结缡(412—414 A.D.)
蛮族为了解决重大事务的急迫需要,放下个人的仇恨和部落的宿怨,异口同声推选英勇过人的阿道法斯继承王位,他也是过世国王的妹婿。我们从他和纳博讷一个很有名望的公民的谈话中,可以知道新任国王的性格为人和政策构想。这位人士后来朝圣时,在圣地当着历史学家奥罗修斯的面,转述给圣杰罗姆听:
我(阿道法斯这么说)对自己的英勇具有绝对信心,必可获得胜利。我一度渴望改变世界现况,将罗马的威望整个消灭殆尽,然后从其废墟中建立哥特人的统治势力,就像奥古斯都一样在新帝国获得奠基者的不朽名声。在经过许多考验后,我逐渐了解到唯有法律最为重要,方可使一个团体维系良好的状态,使制度能正常运作。但哥特人的气质凶狠且难以驾驭,根本不可能奉公守法和管理政府。从那时起我提出完全不同的目标,一样可以满足自己的荣誉和野心。所以,现在我怀着诚挚的愿望,能让未来抱着感激的心情,知道一个异乡人所建立的功勋,那就是我用哥特人的刀剑,并非去推翻罗马帝国,而是恢复和维持它的繁盛。
阿拉里克的继承人怀着和平愿景,停止作战行动,开始与帝国宫廷认真谈判,缔结友谊和联盟的条约。此点对霍诺留的大臣而言,也符合他们的利益,可免除过分夸大的誓言所带来的束缚,那就是将意大利从哥特人的压榨下解救出来。何况他们同时能得到哥特人的帮助,以对付骚扰帝国的位于阿尔卑斯山以北各行省的僭主和蛮族。[352]阿道法斯就像罗马将领,从最南端的坎帕尼亚向高卢南部行省进军。他的部队运用武力同时得到条约的协助,很快占领纳博讷、图卢兹和布尔多等城市,他们虽被卜尼法斯伯爵赶离马赛,但仍将领地从地中海延伸到大西洋。饱受欺凌的省民大声疾呼,敌人好心留下的残余财物,现在反而受到自称为盟友的部队毫无人性的掠夺。当然也有很多似是而非的说法,可用来掩饰或证实哥特人的暴行。那些受到攻击的高卢城市,可说是处于叛乱状况,反对霍诺留政府的统治。双方所订条约的内容以及宫廷下达的秘密命令,可能公开宣称赞同阿道法斯的占领。所有不合常理且毫无成效的敌意行为,都会导致军队犯下各种罪行,通常表面上归之于蛮族群众的习性不受约束,无法忍受和平与纪律。意大利的奢华生活虽松懈了他们的斗志,但并未软化天生的气质。他们沾染文明社会的恶习,却未取法其技艺和制度。[353]
阿道法斯的表白倒是很诚挚,使他成功获得了一个罗马公主的芳心,这可以提高蛮族国王的身份地位,并坚定他对帝国的忠诚归顺。普拉西狄亚是狄奥多西大帝和第二位妻子盖拉的女儿,曾在君士坦丁堡的宫廷接受皇家教育,但她的一生饱经患难,这与西部帝国在她的兄弟霍诺留的统治下所激起的变革有密切关系。当罗马第一次被阿拉里克大军包围时,普拉西狄亚大约20岁,正好居住在城内,她非常迫切地同意让她的表姐塞妮娜去死。要是考虑到她正处于天真柔弱的年龄,这种行为可能更为险恶,但也可能获得原谅。获胜的蛮族将霍诺留的妹妹当作人质,也可能把她看成俘虏。[354]但当她处于羞辱的困境,随着哥特人的营地在意大利到处迁移时,倒是受到相当的尊敬和礼遇。乔南德斯在著作里称赞普拉西狄亚美艳动人,可能是为了弥补奉承她的人在这方面所保持的沉默。然而她有显赫的家世、花样的年华、高雅的风度,同时还会纡尊降贵使出讨人欢喜的手段,在阿道法斯的内心产生了很深的印象。
哥特国王很想成为皇帝的兄弟,霍诺留的大臣对联盟的建议并不反对,要是别有企图会使罗马人傲慢心态受到很深的伤害,因此一再催促要求归还普拉西狄亚,作为签订和平约定的必要条件。但狄奥多西的女儿毫不犹豫地表示,她愿意顺从征服者的请求。这位年轻而英勇的君王,除了魁梧的身材稍逊阿拉里克以外,无论是文雅的风范还是优美的体态,他人都难以望其项背。阿道法斯和普拉西狄亚是在哥特人从意大利撤出前结婚的(414 A.D.),但庄严的婚礼或者可能是周年纪念,后来在英格努乌斯的庄园里举行,庄园的主人是高卢纳博讷最有名望的市民。盛装的新娘穿着罗马公主的服饰,很威严地端坐在宝座上,哥特国王在这种场合遵守罗马人的风俗,对坐在她旁边较低的位置而感到心满意足。婚事的礼物按照部族的习惯送给普拉西狄亚,[355]都是罕见而华贵的战利品,全部从她的国家抢夺获得。50名英俊的青年穿着丝质长袍,每只手举着一个大盘,装满各种金币以及极为名贵的珠宝。阿塔卢斯一直在哥特人荫庇下受到命运的摆布,现在被指定带头唱出庆祝婚姻美满的许门之歌。这位被罢黜的皇帝是位技术高明的音乐家,他的表演受到大家的欢呼赞许。战胜的蛮族能够享受到粗野行为的乐趣,行省的民众也能获得联盟带来的好处,爱情和理性能发出温和的影响力,哥特领主的凶狠习性也会受到节制。[356]
在结婚宴会中送给普拉西狄亚100盘黄金和珠宝,这就哥特人的宝藏来说根本不算事儿。我们可以从阿道法斯的继承人的收藏中选出一些特殊的物品以做说明。阿道法斯在纳博讷的宫殿,陈设着许多价值连城的纯金装饰品,上面镶嵌着各种名贵的宝石,这些装饰品在6世纪时被法兰克人掠走:其中包括60个圣餐杯,15个圣餐仪式时使用的金盘,20个装福音书的金盒或书箱。克洛维的儿子把这些奉献的财物[357]分配给领地内的各处教堂,他这种信仰虔诚而慷慨大方的气度,等于是在谴责哥特人过去亵渎神圣的行为。
哥特人有一个在餐桌使用的纯金盘重达500磅,还有一件艺术品名叫“米索里姆”,装饰着各种精心打磨的宝石而更显得名贵。他们对获得此宝倒是没有良心不安的感觉,因为是埃提乌斯大公送给哥特国王托里斯蒙德的礼物。托里斯蒙德的一个继承人为了能获得法兰西王国的援助,答应拿这件华丽的器物当礼品。他当时据有西班牙的王位,不舍地将金盘交付给达戈伯特的使节,后来又反悔半路将它抢夺回来。经过很长时间的谈判,他同意支付20万个金币作为补偿,把“米索里姆”盘当成哥特宝藏最值得骄傲的器物,保存在自己的手里。[358]等到阿拉伯人征服西班牙,这批宝藏全部被他们抢走,其中获得最多赞许、最引人注目的物品,是一张用整块翡翠雕成的大桌[359],边上环绕着三层佳品珍珠,下面有365个宝石和纯金做的基脚当支撑,估计价值50万金币。[360]哥特人的宝藏中有些成为联络友谊的礼品或是表示归顺的贡金,不管怎么说这些都是来自战争和掠夺,是从帝国,也是从罗马获得的战利品。
十一、西部帝国七位僭主之继起与败亡(410—417 A.D.)
等意大利从哥特人的高压统治下获得解放后,宫廷中的秘密顾问被派往遭到荼毒的地区以止伤疗痛,与民生息。政府制定了非常仁慈而且明智的规定,8个受创最为严重的行省,坎帕尼亚、托斯卡纳、皮瑟努姆、桑尼乌姆、阿普里亚、卡拉布里亚、布鲁提乌姆和卢卡利亚,获得为期5年的税赋减免特权,正常的贡金减少到原有的十五分之一。就是这戋戋之数也都保留下来,作为维持公共驿站之用。还有就是制定有关的法律,凡是没有居民或无人耕种的土地,同意由邻近的家庭占用,也接受外地人的开垦申请,并且减免部分租税。流亡在外的原主提出归还要求时,新的土地所有人被允许继续保留不用归还。大约就在此时,以霍诺留的名义宣布了一次大赦,对于那些非出于本意或只是受到牵连的罪犯,赦免他们的过失和犯法的行为。这些都是不幸的臣民,在社会混乱和灾祸频生的时期,为形势所迫犯下罪行。首都的重建被视为最迫切的工作,罗马政府对其极为关注,鼓励市民重新整修在战火中被毁或受损的房舍,特别从阿非利加海岸输入谷物供应所需。新近为了躲避蛮族残害而离开的群众,一旦得知有希望过上富裕而欢愉的生活就会很快回来。罗马郡守通知阿尔比努斯宫廷,根据他的记录,一天之内有1.4万名异乡人涌入罗马[361]。结果不到7年的工夫,哥特人入侵的痕迹几乎消失无踪,城市又恢复昔日的繁荣和宁静。这位年老的贵妇人(指罗马)在受到战争的风暴骚扰以后,再次戴上荣誉的桂冠,在回光返照的最后时期,仍要为报仇雪耻、军事胜利和永恒统治的预言而雀跃不已。[362]
在罗马人的“粮仓”——阿非利加,一支带着敌意的军队正在迅速接近,表面上的平静局面立即被打破(413 A.D.)。阿非利加伯爵赫拉克利亚安在国家最困难和不幸的时刻,用积极进取的赤诚忠义之心,支持霍诺留的复国大业,但在担任过一年执政官的职务后,他竟燃起了反叛的野心,想要坐上皇帝的宝座。阿非利加的港口立即停满了战舰,在他的率领下准备入侵意大利。他的舰队在台伯河口锚泊时,所有的船只包括皇家的战舰和单薄的小艇,总数竟然达到不可思议的3200艘,[363]比起薛西斯和亚历山大的舰队更为壮观,[364]可以覆灭地球上最伟大的帝国,要是拿来恢复罗马自古以来显赫的威势,应该是更不在话下。然而这位阿非利加篡夺者从行省带来的用以争胜的武力,竟给人以非常渺小而虚弱的印象。当赫拉克利亚安率领部队从港口出发,沿着大道向着罗马的城门行军时,与皇家一个队长的部队遭遇,激战令他心惊胆战,结果尝到败北的滋味。这位率领大军的阁下,丢下他的财产和朋友不加理会,只顾自己乘着一艘船可耻地逃走。[365]赫拉克利亚安在迦太基港口登岸,想要获得当地人忠诚的支持,却发现自己受到了整个行省的藐视,被看成是个一败涂地的统治者。叛贼在古老的记忆女神神庙前被斩首,他任职执政官时期所获得的荣誉全被毁弃,[366]剩余的私人财产没有超过4000磅黄金,一般而言还算很正常,全部都落入勇敢的君士坦提乌斯手中。
君士坦提乌斯尽力保卫帝位,后来更与弱势的君主共享帝位。霍诺留一向以怠惰和漠然的态度,看待罗马和意大利所受的灾祸。[367]等到阿塔卢斯和赫拉克利亚安产生谋叛的企图,一旦威胁到他的安全,没过多久,他那迟钝麻木的本性就会苏醒过来。他对于如何摆脱迫在眉睫的危险,根本一无所知也一筹莫展。而当意大利不再受到国外和国内敌人的侵略后,他再次平静地生活在拉文纳的皇宫里。这时在阿尔卑斯山以外的僭主,表面上看是被狄奥多西之子征服,实际完成这一工作的却是他派遣的部将。在忙碌生动的叙述过程中,我可能会忘记提及这位君王的逝世状况,所以在这里先说明,他在罗马首次被围后又活了13年。
君士坦丁接受不列颠军团的紫袍加身,篡夺行为不仅获得成功,而且看起来非常安全(409 A.D.)。从安东尼边墙一直到赫拉克勒斯之柱,全都承认他的统治权力。但整个帝国处于混乱情势之下,他统治下的高卢和西班牙的疆域,全都免不了受到蛮族各部落的剽掠,这种破坏行动的发展过程,不再受到莱茵河和比利牛斯山的阻绝。君士坦丁的手里沾染着霍诺留亲属的鲜血,但通过私底下的通信,用近乎勒索的方式,得到了拉文纳宫廷对他自立行为的承认。君士坦丁提出庄严的保证,要从哥特人手里救意大利人民于倒悬,于是他开始进军,直抵波河河畔。但他那胆小如鼠的盟友只是提出示警,并没有派兵协助,很快他也撤回阿尔勒的皇宫,然后毫无节制地摆出盛大的场面,举行虚妄而浮夸的凯旋式,好在国人面前炫耀自己的胜利。
但他最英勇的将领吉隆提乌斯伯爵的叛变,立刻将这种昙花一现的繁荣景象打得粉碎。这位将领因为君王的儿子君士坦斯离开去接受皇家的紫袍,所以就获得了西班牙行省的指挥权。我们不知道基于哪些理由,吉隆提乌斯并没有自己称帝,而是将帝位让给他的朋友马克西穆斯。定都于塔拉戈纳后,行动积极的伯爵急速进军越过比利牛斯山,在君士坦丁和君士坦斯完成防御准备之前,对两位皇帝发起奇袭作战。君士坦斯在维埃那成为俘虏,立刻就被处死。这位不幸的年轻人还来不及对家族成为皇室表示反对,就被迫或许是受到引诱犯下亵渎神圣的行为,放弃了平静而卑微的修院生活。
君士坦丁被围困在阿尔勒的城墙之内,要不是得到意想不到的救援,必然会屈服于攻击者的压力之下。一支意大利军队正在接近,打着霍诺留的名号。合法皇帝的正式宣告,使得两个相互对抗的叛党大为惊奇。吉隆提乌斯被自己的部队所弃,就赶快逃回西班牙,虽已处于穷途末路,但还要发挥罗马人不屈不挠的勇气,想从濒临覆灭的局面重振昔日威名。有一大群不忠不义的叛军在午夜包围他的住屋,发起攻击,但他在这里临时构建起了坚固的防御设施,他的妻子、他的一位骁勇的阿兰人朋友,还有几位忠心耿耿的奴隶,仍旧追随着他。他们用无比高超的技巧和决心加上储存的大量标枪和弓箭,令300多名攻击者在突袭的过程中丧失性命。当所有的投射武器消耗殆尽,他的奴隶趁着黎明之际逃走,吉隆提乌斯要是不讲夫妻的恩爱情分,也会效法他们的行为。士兵为他们顽强的抵抗而气恼不已,就在房屋的四周纵火。现在已到穷途末路的时刻,他应蛮族朋友的要求把他的头砍下来,同时他的妻子不愿在世间苟且偷生,就投身在他的剑上断颈而亡。伯爵实施三次无效的攻击后,拔出短剑刺进自己的胸膛,才终结这悲惨的场面。[368]被授予紫袍的马克西穆斯现在乏人保护,他的权势和能力都无法避免束手待毙的羞辱。善变的蛮族在蹂躏西班牙时,还将这个皇家的傀儡扶植在帝座上,但很快就将他送到霍诺留那儿听其发落。僭主马克西穆斯在被押往拉文纳和罗马示众后,获公开处决。
君士坦提乌斯是一位将领的名字,他在率军解阿尔勒之围并驱除吉隆提乌斯的部队后,如日中天一般得到快速擢升。他生来就是一个真正的罗马人,在帝国的臣民处于尚武精神衰微之际,这种不平常的征兆让人产生深刻的印象。将领本人表现出雄壮威武和仪态庄严的样子,一般人的看法是他有资格成为帝位的候选人,事实上他后来也的确不负所望。他在与朋友私下交谈时显得和蔼可亲,欢宴时也不会板着面孔讲一些冠冕堂皇的应酬话。但等到作战号角响起,当他骑在马上,躬着腰像是俯身在马颈上面(这是他非常怪异的骑马姿势),就会凶狠地瞪着充满生气的眼睛注视战场。君士坦提乌斯会让敌人惊吓万分,激起士兵高昂的斗志,保证可以获得胜利。他接受拉文纳宫廷赋予的重要任务,要荡平西部行省的叛乱活动。自封为皇帝的君士坦丁在苟延残喘相当时日后,又有一支无敌大军包围了他的首都,然而这段间隙让他抓住了机会,与法兰克人和阿勒曼尼人成功完成谈判。他的使节伊多比克率领一支军队,立刻前来解阿尔勒之围。君士坦提乌斯这位罗马将领不等敌人进攻他的阵线,很明智地决定要渡过隆河去迎击蛮族,部队在他的指挥下展开机警和秘密的行动。君士坦提乌斯的步兵在正面开始接战时,他的部将乌尔菲拉斯率领骑兵,衔枚疾走到敌人后方占领有利的位置,一声令下发起突击,包围敌军将其歼灭。伊多比克的余部为了保命不是逃走就是投降,他本人从战场出亡去投奔一个毫无诚信的友人。这位出卖朋友的家伙非常清楚,可恶来客的头颅要是交给皇家的将领,一定会获得大笔犒赏和酬庸。在这种情况下,君士坦提乌斯的行为表现出正统罗马人的宽宏大量,完全克制住了自己的猜忌情绪,公开赞扬乌尔菲拉斯的英勇和功绩。但他转过来对于杀害伊多比克的行为,表现出极为憎恶的态度,同时非常严正地表示,在他的指挥之下不容忘恩负义的人出现在他面前,也不能让丑行污染他的营地,因为这些人违反了交友之诚和待客之道。篡夺者从阿尔勒的城墙上向四周远眺,已完全丧失最后的希望,只有寄望于征服者能对他宽大处置,为了获得对其个人安全的庄严保证,要求与君士坦提乌斯在神圣的基督教长老面前举行按手礼,这样他才敢打开阿尔勒的城门。但他从自己后来的结局明白,君士坦提乌斯的行事能够遵守荣誉和正直的原则,但在政治的现实要求面前也只有退避三舍。罗马的将领拒绝让君士坦丁的鲜血玷辱他的桂冠,于是废帝和他的儿子朱利安在严密的戒护下被送回意大利,在抵达拉文纳之前,就遇到前来执行死刑的大臣(公元411年11月28日)。
在这样一个时代,帝国的每位臣民都认为只要凭着功绩就能登上君王宝座,且比靠着家世和血统更能获得认同,这就导致篡夺者不顾前车之鉴,前仆后继地争夺帝位。高卢和西班牙的行省深受其苦,由于战争和叛乱之故,社会秩序和纪律已荡然无存(411—416 A.D.)。在君士坦丁脱去紫袍之前,就是围攻阿尔勒进行到第四个月时,皇家的营地接获信息,说受到阿兰人国王戈亚尔和勃艮第国王甘提阿里乌斯的怂恿,乔维努斯在上日耳曼的门兹登基称帝。他们要把帝国授予这位傀儡,就带着大群蛮族军队,从莱茵河两岸向隆河前进。乔维努斯的统治时间很短,我们很难了解清楚整个过程中都发生了些什么。君士坦提乌斯并没有经过一番血战,就放弃了高卢的所有权。就常理来说,他是一位作战勇敢且经验丰富的将领,一定会亲率大军,在战场上靠着一刀一枪来维护霍诺留的帝业。他快速退兵一定有充分理由,证明那是至当行动。根据记载,禁卫军统领达尔达努斯是唯一留下的官员,拒绝屈从篡夺者的意志。[369]
哥特人围攻罗马之后2年,已在高卢建立起根据地。我们理所当然认为他们只会二者择一,选择倾向霍诺留皇帝或已退位的阿塔卢斯。霍诺留虽是最近联盟的友人,但他们将阿塔卢斯扣留在营地里,视状况需要,决定是要他扮演音乐家还是一个国君。然而在这令人厌恶的时期(很难指出原因或是确切日期),阿道法斯与高卢的篡夺者(乔维努斯)建立关系,强迫阿塔卢斯负起可耻的任务去谈判和平条约,等于是让他承认自己已经下台。大家读到这段历史定会感到怪异,乔维努斯好像没考虑到,能与哥特人联盟,对他的帝位而言是最稳固的支持,竟然用暧昧而含糊的言辞,谴责阿塔卢斯所提出的要求是多么荒谬。同时他还用藐视的态度对待最重要的盟友,不愿接受他们的劝告,将紫袍授予他的兄弟塞巴斯蒂安。
他最不智的做法是接受萨鲁斯的服务。英勇的酋长还是霍诺留的部属时,由于君王不知道如何运用奖励和惩罚的力量,使得萨鲁斯在一怒之下背弃拉文纳的宫廷。阿道法斯是在武士的团体里接受的教育,在他所继承的权利中把复仇的责任视为最贵重和神圣的部分,带领1万哥特人去迎战巴尔蒂家族的世仇大敌。他趁萨鲁斯防护疏忽时发起攻击。对方只有18或20名英勇的随员陪伴在旁,经过一番激战后,寡不敌众全部阵亡,当得起英雄的美名,但引不起敌人的同情,就像狮子陷入罗网[370],只有死而后已。
阿道法斯与高卢的篡夺者原来还维持松散的同盟关系,等到萨鲁斯死亡以后全部取消。他再度听从爱情的指使和审慎的策略,保证要将乔维努斯和塞巴斯蒂安两位僭主的头颅,立即送到拉文纳的宫廷,这样一来就能使普拉西狄亚的兄长心满意足。哥特国王履行了他的承诺,毫无困难也没有耽搁,丧失希望的两兄弟没有傲人的功勋可以获得支持,被蛮族协防军遗弃。瓦伦提亚地区有过短暂的抵抗,高卢一个最高贵的城市被摧毁,为此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阿塔卢斯是被罗马元老院选出来的皇帝,经历过登基、逊位、受辱、复位、再度退位以及备受羞辱等不同的际遇,最后只有听天由命。但当哥特国王撤销对他的保护后,不知是出于怜悯还是轻视,他本人并没有受到任何暴力伤害。命运乖戾的阿塔卢斯在没有臣民也没有盟友的状况下被抛弃,任其自生自灭。他在西班牙的一个港口上船,想要找到安全而偏僻的避难地,但在海上受到拦截,被送到霍诺留面前听候发落。就在拉文纳和罗马举行的凯旋式中,长胜的征服者高踞皇帝宝座,他就屈从在前面的脚踏上,经过通衢大街在众目睽睽下亮相。阿塔卢斯曾经不可一世地用来侮辱对手的言辞,被当成惩罚施加在阿塔卢斯自己身上,他在被剁掉两根手指以后,被永久放逐到利帕里岛,但会获得适度的生活所需。霍诺留剩余的统治时期没有受到叛乱的干扰,但可以看到在5年之中,7个篡夺者倒在洪福齐天的君王脚前,而他本人却既没有运筹帷幄的本领,也缺少决胜千里的能力。
十二、蛮族入侵西班牙的混战及瓦里阿的崛起(409—418 A.D.)
西班牙的形势因为海洋、山岭和中间行省的位置,在各方面都与罗马的敌人保持隔离,这个遥远而又偏居一隅的国土得以长久处于平静局面。我们可以看得出来,有400年里,西班牙很少在罗马帝国的历史上留名亮相,也是这个地区的人民能过幸福生活的最佳写照。伽利埃努斯在位时,蛮族的足迹曾经穿越比利牛斯山,不过旋踵间消失得干干净净,一切又归于平静。在4世纪,西班牙的城市像是伊梅里塔或称梅里达、科杜巴、塞维尔、布拉卡拉和塔拉戈纳等,可以名列罗马世界最出色的城市名单之上。这是一块拥有丰富动物、植物和矿物的人间乐土,有熟练而勤奋的人民用进步的方法来生产制造各种物品,特别方便之处是船舶的储存供应设施,可以用来支持范围广大而且有利可图的海外贸易。在皇帝的保护下,无论工艺还是技术都蒸蒸日上。西班牙人因为和平与劳役而显得懦弱,但在大敌日耳曼人临头的状况下,似乎可以激起他们热爱战阵之勇的火花。这些蛮族已把恐怖和破坏从莱茵河散布到比利牛斯山,只要把防守山岭的责任交付在强壮而又忠诚的民兵手里,就可击退蛮族的不断进犯。但等到地方部队被迫将哨所和碉堡交出来,全部落在君士坦丁手下,也就是霍诺留帮那批人的手里,西班牙的门户立刻就被出卖给公众的敌人(公元409年10月13日)。大约是在哥特人洗劫罗马前10个月,那些负责防守比利牛斯山的佣兵部队,知道自己犯下罪行,也渴望掠夺财物,于是放弃自己的岗位,邀集苏维汇人、汪达尔人和阿兰人的武装力量,成为一股莫之能御的洪流,从高卢的边界一直冲到阿非利加的海岸。西班牙所遭遇的灾难,可以用雄辩的历史学家所说的一番话来加以描述,简略地表示出当代作家热情而夸张的演说[371]:
这些民族发起入寇行动,接踵而来的就是最可怕的灾难。蛮族用残酷的手段来搜刮罗马人和西班牙人的财富,这种蹂躏的行为对于城市和乡村而言都是同样的暴虐,严重的饥馑使得可怜的居民堕落到以人为食的地步。连旷野的猛兽也在没有控制的状况下数量倍增,而且已尝到血的滋味,在饥饿的驱使下冒险攻击人类,把人当作猎物饱食一顿。接着瘟疫蔓延开来,这是饥荒密不可分的伙伴,把大部分的民众消灭殆尽,濒死者的呻吟声只会引起幸存友人的羡慕。蛮族终于厌倦屠杀和抢劫,同样感受到邪恶传染开来以后所产生的痛苦,他们完全是自作孽怨不得别人,于是就在人口衰减的地区永久安顿下来。
古老的加利西亚范围涵盖旧卡斯蒂利亚王国在内,现被苏维汇人和汪达尔人瓜分;阿兰人散布在迦太基纳和琉息太尼亚所属各行省,从地中海一直延伸到大西洋;富裕的贝提卡地区被分配给斯林吉人,这是汪达尔族的一个分支。经过这样划分后,征服者和他的新臣民订立了一些有关保护和归顺的互惠条约:土地开始被耕种,市镇和乡村由被俘虏的人民再度据有。与罗马政府严苛欺压的作风相较,大部分西班牙人宁愿过目前这种贫穷而落后的生活。然而还是有很多人坚持与生俱来的自由权利,特别是住在加利西亚山区的人民,[372]拒绝屈服在蛮族的奴役之下。
乔维努斯和塞巴斯蒂安的头颅是份重礼,可以用来证明阿道法斯诚挚的友谊,使得高卢再度向他的兄弟霍诺留降服归顺。“和平”这个词就哥特国王的立场和性格而言是势不两立、无法并存的东西,他很快接受建议转用战胜的军队对付西班牙的蛮族。君士坦提乌斯的部队截断了他与高卢海港的交通线,于是他被迫逐渐向着比利牛斯山进军(414 A.D.)。等他通过山区,就用皇帝的名义对巴塞罗那这个城市发起突击。阿道法斯对身为罗马人的新妇一往情深,并没有因为时间或已经到手而减弱溺爱的程度。她生下的一个儿子沿用了其外祖父显赫的名字——狄奥多西,看来他要为帝国的利益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个婴儿没有保住,伤心的父母把遗体装进银棺,埋在巴塞罗那附近的一座教堂里。哥特国王忙着转战各处,可以暂时摆脱悲痛的心情。战争进展的顺利由于内部的叛变而中断,他犯了一个非常大的错误,就是接受萨鲁斯的一个追随者在麾下服务。这个蛮族虽然身材矮小但是胆大包天,在暗中策划要为敬爱的恩主报仇雪耻,何况他还不时遭受傲慢主子的讥讽。阿道法斯在巴塞罗那的宫殿被暗杀(公元415年8月)。一群喧嚣的党徒擅自改变继承法则,[373]辛吉里克是萨鲁斯的兄弟,算起来并非皇室一族,而是局外人,竟然登上哥特人的宝座。他即位后的第一个行动,就是极不人道地谋害阿道法斯的6个子女,他们都是前面一次婚姻所出。他毫无恻隐之心,将他们从一个衰老的主教手里夺走。不幸的普拉西狄亚不仅没有获得应有的尊敬,反而受到残忍的对待和恶意的侮辱,她的遭遇就连内心最冷酷的人也会被激起同情心。狄奥多西皇帝的女儿混杂在一群平民俘虏里,被迫步行12英里,后面跟着一个骑马的蛮族,就是杀害她丈夫的凶手。普拉西狄亚深爱过世的阿道法斯,感到无限的悲伤。[374]
但普拉西狄亚立刻获得报仇的快慰。她受到的极为羞辱的痛苦,唤起了民众的愤怒,他们群起反对僭主,结果他在篡位以后的第七天被杀。辛吉里克死亡后,族人选择将哥特人的权杖授予瓦利阿(Wallia),他不仅黩武好战,而且野心勃勃,在统治初期对罗马帝国充满敌意。他率领军队从巴塞罗那行军到达濒临大西洋的海岸,古人怀着敬畏之心认为此地是世界的尽头。他抵达西班牙最南端的海峡,站立地点的下方现在是雄伟的直布罗陀要塞。他在高崖上注视着阿非利加的海岸,距离很近而且非常富裕。于是他重新规划因为阿拉里克逝世而中断的征服行动,险恶的波涛再度使哥特人的盛举饱受挫折,风暴和海难不断带来灾祸,在迷信的人民内心产生不利的影响。处于这种状况下,阿道法斯的继承人不再拒绝听取罗马使节的意见。尤其是他接到信息,说是在英勇的君士坦提乌斯指挥下,罗马的大军正在接近。于是双方签订正式条约,条约中规定双方必须信守以下几点:普拉西狄亚很荣誉地回到她兄弟的宫廷,忍受饥馑之苦的哥特人获得60万斗小麦,[375]瓦利阿保证要用武力来维护帝国权益。
西班牙的蛮族之间立即爆发血流成河的战争(415—418 A.D.),相互战斗不休的君主据说写信、派使节和提供人质给西部皇帝,请他做平静的旁观者,对他们的争执置身事外。就罗马人而言,最乐意见到的事情莫过于他们的宿敌自相残杀。西班牙战争靠着绝望中的奋斗和获得各种胜利,才能艰苦卓绝地持续下去。在经历三次战役后,战功彪炳的瓦利阿成为哥特人的英雄,显赫的名声传遍整个帝国。他消灭了斯林吉人,但这些蛮族已经将美丽而又富裕的贝提卡行省蹂躏得无法恢复原状。他在会战中斩杀阿兰人的国王,这些部族都是四处漂泊的西徐亚人,残余的人员逃离战场,并没有选出新的首领,低声下气地在汪达尔人的旗帜下寻求庇护,从此以后处境每况愈下。汪达尔人以及苏维汇人敌不过百战百胜的哥特人,这些混杂的蛮族群众退路全被截断,被驱往加利西亚的山区。这块面积狭小的范围全是贫瘠的土地,他们栖身其间,仍旧保持无法平息的敌意。
瓦利阿为获得胜利而感到自豪却还能信守诺言,他把征服的西班牙仍旧归还给霍诺留。一个受压迫的民族处于皇家官员暴政的淫威之下,对于受到蛮族的奴役感到心中不安。就在战局完全底定前,瓦利阿的武力所带来的头一件好处,就是鼓励拉文纳的宫廷为他们软弱的国君举行荣耀的凯旋式。霍诺留像古代平定各民族的征服者一样进入罗马,如果不是大家认为他的生平事迹只值得建立一座奴性和堕落的纪念物,我们就会发现一大群诗人、演说家、官员和主教,异口同声赞扬霍诺留皇帝的气运、智慧和英勇无敌的奋斗精神。[376]
十三、蛮族在高卢的割据局面及对后世的影响(419—420 A.D.)
要是瓦利阿在再度越过比利牛斯山之前,完全根除引起西班牙战争的火种,身为罗马的盟军只有他才配举行凯旋式。哥特人渡过多瑙河43年后,战无不胜的军队根据条约规定,获得第二阿基坦行省建立自己的王国。这个滨海地区位于加龙河与卢瓦尔河之间,首府布尔多具有民事和教会的管辖权。城市的位置非常优越,可以获得海洋贸易之利,建造成制式的城区非常雅致,居民人数众多,而且以财富、学识和文雅的举止,在高卢人当中出类拔萃。毗连的行省可以与伊甸园媲美,托天之福享有肥沃的土壤和温暖的气候,整个乡土展现出勤勉工作所需的技艺和应得的报酬,哥特人在历经战阵的辛劳后,尽情享用阿基坦的葡萄美酒。
哥特人的边界在增加了一些行政区域后又扩大很多,阿拉里克的继承人将皇家的居所设置在图卢兹,形成5个人口稠密的社区,四周有城墙围绕。大约在霍诺留统治的最后一年,哥特人、勃艮第人和法兰克人在高卢的各行省,获得永久的领地和主权。篡夺者乔维努斯慷他人之慨,把第一日耳曼行省也就是上日耳曼地区,整个割让给盟友勃艮第人,后来也获得皇帝的同意成为合法的领地。这些英勇的蛮族逐渐运用武力的夺取或者根据条约的规定,一共占领两个行省,现在仍旧保持大公国和伯爵封邑的头衔,都以勃艮第为名。[377]
法兰克人是罗马帝国强大而忠实的盟友,过去曾经英勇抵抗入侵者,现在则受到诱惑要效法他们的榜样。特里夫是高卢的首府,被法兰克人无法无天的团伙所洗劫,原先地位卑下的殖民区一直维持在托克萨德里亚,也可说是位于布拉班特,之后渐渐沿着默兹河和斯海耳德河的两岸扩展地盘,一直到他们的自主权扩张到整个第二日耳曼行省,也就是下日耳曼地区。这些都是真实发生的事情,可以找到历史上的证据,但说到法兰西王国的奠基者,法拉蒙德依靠他的武力征战以及制定法律的事件,甚至就连这位英雄人物是否存在,现代学者都用非常公正的严苛态度加以责难。[378]
高卢的富裕行省受到摧毁始于这些蛮族的兴起。建立联盟会带来危险和迫害,这根植于人类对利益和欲望的反复无常天性中,逼得他们要违犯公众的和平与安宁,把负担沉重而且极不公平的赎金,强加在幸存的省民身上。他们刚刚逃过战争的灾难,最美好和最肥沃的土地却被分配给贪婪的异乡人,供给他们的家庭、奴隶和牲口使用,战栗的当地人士只有在悲叹声中放弃来自祖先的继承权利。这种国内发生的惨剧并非仅见于被制服的人民,事实上罗马人所遭受的痛苦,不仅来自国外异族征服以后的暴虐无礼,还有来自内战的疯狂屠杀和清算。三人执政团把18个意大利最繁荣的殖民区摒弃于法律保护之外,夺走他们的土地和房屋分配给退伍的老兵,因为是这些老兵为死去的恺撒报了大仇,同时还剥夺了这些地区的自由权利。有两位同样名声响亮的诗人遭遇类似的状况,为失去祖传的产业而悲叹不已。看来奥古斯都的军团士兵,比起霍诺留在位时入侵高卢的蛮族,就暴虐和专横来说更胜一筹。
维吉尔能从百夫长的剑下逃生实是千钧一发,结果还是被夺去位于曼图亚附近的农庄;布尔多的保利努斯从哥特人买主手里接到一笔钱,使他感到很欣慰,也感到很惊异,虽然比起产业的实际价格要低很多,掠夺的行为起码会用温和与公平的外表加以掩饰。征服者这个让人憎恶的名字,被罗马人用“客卿”这个温馨而亲切的称呼所软化。高卢的蛮族特别是哥特人一再公开宣称,他们要用友情与人民建立稳固的关系,对皇帝要负起盟友和服役的责任。霍诺留和其继承人的头衔、法律以及政府的官员,在高卢的行省仍旧受到尊敬,虽然他们已经将这些行省的权力都交给蛮族盟邦了。国王只对本族的臣民握有至高无上和独立自主的权势,为了满足自己的野心,还是要求授予皇家军队主将这个更为显赫的职位。像这种发自内心的尊敬,使得罗马人的名字在战士的心目中有深刻的印象,甚至在凯旋式中不敢展示从卡皮托山掠夺的战利品。
十四、不列颠的分离和独立以及高卢行省的联盟会议(409—449 A.D.)
在意大利受到哥特人蹂躏,而阿尔卑斯山以外的行省,为连续几位软弱的僭主所压榨时,不列颠岛与罗马帝国母体发生分离。防守遥远行省的正规部队逐渐撤走,毫无防卫能力的不列颠被放弃给撒克逊海盗,还有爱尔兰和喀里多尼亚的野蛮人。不列颠人已经陷入绝望局面,无法依赖一个正在衰亡的君主政体,给予缓不济急而又极不可靠的援助。他们带着武器集结起来驱退入侵者,察觉到自己竟有如此实力,为这个重大的发现而乐不可支。[379]遭受同样的灾难所带来的痛苦,也激发起类似的精神力量,阿摩尼卡各行省(这个名称包括高卢从塞恩河到卢瓦尔河的滨海地区)[380]决定拿邻近岛屿做榜样,效法他们的行为。这些地区的罗马帝国的行政官员都服从篡夺者君士坦丁的权威,现在全部被驱除一空。人民建立起自由的政府不像过去那样一直是专制主子手下的臣民。不列颠和阿摩尼卡的独立获得霍诺留的首肯,当时他是西部帝国的合法皇帝,来函特别嘱咐新兴的国家要注意自身的安全,这可以解释为永久和绝对放弃原有的统治权力,从某种程度上看这种主张获得了事实的证明。就在高卢的篡夺者相继败亡后,滨海的行省又重新并入帝国的版图,然而他们的归顺不是完全心悦臣服,经常会出现不稳的状况。人民产生自负、多变而叛逆的性格,不论是为了争取自由还是免除奴役都与帝国形成势不两立的局面。阿摩尼卡虽然不再维持一个共和国的形式,但还是经常受到煽动,引起带来毁灭性灾难的叛乱[381]。不列颠的丧失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382]但皇帝对一个遥远行省的独立,抱着默许的态度是非常明智的做法。这种分离不会因为不列颠人的谴责暴政或是罗马人的惩处叛逆而给双方带来无法避免的痛苦,官员基于国民之间的友谊,就会自动自发尊重相互的利益,根据联盟和防护的权利义务建立双方的关系。[383]
不列颠的变革使得政府和军事的人为结构为之冰消瓦解,独立的国家在这40年间(409—449 A.D.),为教士、贵族和自治市镇的权势所统治,一直到撒克逊人入侵为止。[384]
其一,只有佐西穆斯对这种很特殊的处理方式留下了记录,他非常确切地提到,霍诺留的信函是写给不列颠的城市的。在罗马人的保护之下,面积辽阔的行省有92个重要的市镇在几个区域兴起,其中有33个城市因为获得某些特权,或是处于重要的位置,较之其余的市镇显得更为突出。[385]每一个这样的城市跟帝国其他行省的城市一样,成为合法的法人团体。这些城市的目标是要符合国家的政策,完全依据罗马制度的原始模式,将自治政府的权力分配给任期为一年的官员、一个民选的元老院以及人民大会。因而年度岁入和财务的管理、民事和刑事审判的运作、公用共事务的计划和执行,全部依法行事,就像一个具体而微的共和国。等到他们矢言独立时,城市和邻近区域的青年,自然就投身在民选官员的旗帜下面列阵。但祸乱之源是人人都想在政治团体里获得利益而不用承担责任,我们不能一厢情愿地认为不列颠在恢复自由权利以后,可以免于群众的喧嚣和党派的倾轧。对于家世和财富方面高人一等的上层阶级来说,那些行事大胆而众望所归的市民难免要侵犯到他们的特权。傲慢的贵族抱怨他们成了臣民的仆从,有时就会缅怀专制国君的统治。
其二,每个城市的管辖权涵盖邻近的地区,元老院那些继承了世袭影响力的主要议员都支持此制度。较小的城镇、村庄和地主顾及本身的安全,也要依附这些在发展中的城邦好获得庇护,城市吸引力所及的范围要视财富的多寡和居民的数量而定。但家业庞大的世袭领主不愿受制于附近有实力的城市,渴望成为独立自主的王侯,拥有决定和平与战争的权力。他们原先附庸风雅展现意大利风格的花园和田庄,很快变成坚固的城堡,一旦发生危险的状况,可以为邻近的乡土提供防护作用。土地的收益用来购置武器和马匹,并维持一支军事力量,其成员是奴隶、农民和一群投靠他们的乌合之众。在自己领土内的酋长具有的权力就像一个民选官员。不列颠有一些酋长可能真是古代国王的后裔,但还有比真实数字更多的人会采用尊贵的家谱,申辩被恺撒们所篡夺的继承权利。[386]他们的处境和希望使他们喜爱祖先的服装、语言和习惯。要是不列颠的王侯恢复到蛮族的状况,城市还是会保持着罗马的法律和生活方式。整个岛屿会因两个不同的国家派系而形成分裂,由于利益和憎恶引起的怒气,再度陷入成千上万的战争和倾轧之中。国家的实力无法联合起来对付国外的敌人,反而在无谓的内部口角中消耗殆尽。当某一个人的功绩远超同侪,必然会成为英明的领导者,等到他能够夺取邻近城市的自由权利,就会擢升到僭主的高位,使得不列颠在摆脱罗马政府以后再度受到专制的压迫。
其三,不列颠教会由30到40名主教组成,加上适当比例的次级教士。他们的处境不够富裕(对他们而言已经是贫穷),所以会产生举止得当和堪作表率的行为,以获得公众的尊敬。教士的利益和性质都使得他们赞同和平,并且要与情意相投的国家取得协同一致的步调,在平常的讲道中把这些经验教训谆谆告诫所有的教徒。主教会议也可以说是国家最有分量和最具权威的集会,在这样的商议过程中,各地的王侯和官员与主教混杂坐在一起,自由讨论和争辩国家和教会的重要事务,要调停不同的意见,建立盟邦的关系,征收所需的税赋,做出明智的决定,同心合力地执行。在生死存亡的危急时刻,不列颠人普遍同意要从主教中选出一个不列颠人的首领,也就是独裁官。不过,像这种值得主教们关注的事情,却为宗教的狂热和迷信的行为所干扰,不列颠的教士一直处心积虑想要根除贝拉基异端,这不仅引起大家的憎恶,也在本乡本土给他们带来侮辱。
高卢的行省一直对罗马帝国百依百顺,不列颠和阿摩里卡的反叛,把寻求自由权利的风气传播到高卢,这是非常明显而自然的事。在一份正式的诏书中,霍诺留皇帝以如父执辈一般关爱的语气(君王都是如此表达,却很少让人感受得到)强烈地保证,要召开7个行省的年度会议(418 A.D.)。这个名称特别适合阿基坦以及古老的纳博讷,很久以来他们就将凯尔特人的粗鲁和落后改变为意大利人的文雅和进步。[387]阿尔勒是首府,也是商业中心,被指定为举行会议的地点。通常每年从8月15日到9月13日,连续举行28天的会议。参加的人员是高卢的禁卫军统领以及7个行省的首长,7个首长中其中一个的头衔是总督,6位是省长,加上60个城市的官员和主教,还有就是身份和地位很高的富有地主。人数多少并不清楚,但是要具备相当的资格,这些人也可视为各地区的代表。会议经过授权可以解释和传达君王所颁布的法律,听取省民申诉所受的冤屈和愿望,缓和过重和不公的赋税,集思广益讨论地方和国家的重大事件,着眼于恢复7个行省的和平与繁荣。
要是图拉真和安东尼普遍建立这种制度,使得人民关心政府,产生生死与共的感情,罗马帝国就会珍惜众志成城的智慧和功业,将这种观念传播到每一个角落,臣民获得应有的权利就会巩固国君的宝座。专制政体的行政权要是被滥用,那么在会议的调停和干涉之下,就某些方面来说会产生制止和修正的效果。全体公民和自由民的武力可以用来抵抗外敌,保卫国家的安全。人民的自由权利可以发挥温和施政与慷慨献身的作用,罗马帝国仍旧可以保持天下无敌和永垂不朽的声威。要是这一制度的规模过大或者因人事变迁而无法存在下去,那么主要的成员也许就可以各自保持活力及独立。但当帝国衰亡到病入膏肓时,才迟迟运用局部的治疗方式,可以说无法收到任何重大而有益的成效。霍诺留皇帝之所以表示惊奇,是他必须迫使勉为其难的行省接受这种特权,而照理来说应该是由行省向他提出恳求才对。为此他不得不规定不出席会议的代表要罚锾3或5磅的黄金,看来他们是把霍诺留给予的自由当成是虚幻的礼物而不愿接受,反而认为这是压迫者最后给予他们的残酷侮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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