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约维安的统治和逝世的状况(363—364 A.D.)
尤里安的逝世使得帝国的政局陷入难以为继的险恶处境。罗马军队全靠一纸充满羞辱的条约逃脱毁灭的命运,[190]信仰虔诚的约维安利用最早那段和平时期,恢复了教会和国家的内部安宁。前任皇帝的作为不够谨慎,非但没有化解各派的歧见,反倒有意煽起宗教战争。表面上他像是在两个敌对教派间致力于建立均势的平衡,这样双方感受到希望和失败的运道无常,都觉得己方有机会夺取权势和实际的恩宠,斗争就会永不止息。基督教徒忘记福音书的教义,异教徒反倒吸取教会宗教狂热的精神,就在每个人的家庭里,人性和亲情被盲目的宗教狂热和报复心理抹杀。法律的尊严受到恶意破坏或滥权自为,东部的城市到处血流成河,罗马人的世仇大敌却据有国家的心腹重地。约维安所受教育使他公开承认信仰基督教,他从尼西比斯回师安条克的一路上,罗马军团的前头高举十字架的旗帜,那是君士坦丁的拉伯兰旗,这等于是在向人民表明新任皇帝的宗教信仰。等到他一登上皇帝宝座,立即向各行省的总督发出一封传阅信函,宣告基督教的神性真理和合法地位。尤里安居心险恶的诏书受到废止,恢复教会的豁免特权并且扩大范围。约维安还不无遗憾地表示,由于灾祸频仍,他不得不削减对慈善事业的拨款。[191]
基督教徒异口同声赞许尤里安的虔诚继位者,但他们对他还不了解,不知道他到底会选哪些教条或哪次宗教会议作为正统基督教教会的标准。教会得到和平后立即恢复了之前因宗教迫害而暂时搁置的激烈的争论。相互竞争的各派教会领袖,根据过去的经验,知道未来的气运取决于最早的印象,都希望自己的理念能深植在一片空白的士兵脑海之中,于是匆匆赶往埃德萨或安条克的宫廷。东部的大道上挤满本体同一论、阿里乌斯派、半阿里乌斯派和优诺米派的主教,他们在这场神圣的赛跑中尽力奔走,都想要超越对手。皇宫的房间内回响着嘈杂的叫嚣声,皇帝的耳朵里充斥着形而上学的争论,混合着冲动的彼此抨击,形成一片乱哄哄的奇特景象。态度温和的约维安要求他们相互体谅,并准备在未来召开宗教大会解决他们的争端,这反而被认为是他置身事外的征兆。但是他尊敬伟大的阿塔纳修斯,认为主教的德行配享天堂[192],这终于让世人非常清楚地了解到,皇帝完全相信尼西亚教义。
阿塔纳修斯这位在信仰战场上骁勇坚毅的老兵已达70岁高龄,听到暴君死亡的消息立即从退隐地点走出来,在民众热烈欢呼声中又一次登上大主教的宝座,非常明智地表示愿意接受约维安的邀请。阿塔纳修斯德高望重的形象、处变不惊的勇气和令人折服的辩才,在连续四代君王的宫廷里,都能保持早已获得的名望。[193]等他得到信仰基督教的皇帝的信任,并且确定皇帝对基督教的信仰以后,立即返回自己的教区,用极为精练的议事程序和老当益壮的精神体力,对亚历山大里亚、埃及以及正统基督教会,又继续管理了10年之久。[194]他在离开安条克之前曾向约维安提出保证,只要皈依正统教义,上天必定赐予长治久安的太平盛世。阿塔纳修斯有理由希望后人或者会赞许他的预言成真,或者会原谅他不过做了一次无效的祈祷,但无论如何他已表达衷心的感激。
微小的力量只要因势利导就能发挥无可抗拒的作用。约维安的机运来自宗教的理念,能够掌握时代的精神和最有势力教派的支持,他们的信仰最虔诚而且人数众多,[195]基督教在他的统治之下轻易获得最后的胜利。曾几何时,异教徒仗着尤里安的机谋而无往不利,如今受到皇家赞助的眷顾消失,守护神也被委弃于尘土之中。很多城市的庙宇不是被关闭就是被废弃,哲学家经历的富贵有如过眼云烟,为着审慎起见还刮光胡须,隐匿自己的真才实学。基督徒欣喜若狂,对于他们在前朝所遭受的折磨,如今是宽恕还是报复,全都操在自己手里。异教世界的惊惧被明智和仁慈的宽容诏书所驱散,约维安非常明确地宣示,虽然巫术魔法那些亵渎神明的仪式会受到严厉的惩罚,但他的臣民可以自由而安全地奉行古老崇拜的祭典。演说家提米斯提乌斯仍旧熟知过去的法律,受到君士坦丁堡元老院的托付,要对新登极的皇帝表达忠诚拥戴的心意。于是他详述至高神性的仁慈、人类易犯的过失、良知良能的正义,以及独立自主的心灵,用议论风生的辩才,谆谆教诲理性的宽容原则,毕竟在“迷信”遭到灾祸的时刻,不会耻于诉诸宽容原则。他公正地指出,在最近这场翻天覆地的变动中,两个宗教都颜面尽失。那些毫无价值的改宗者,以及追随统治者紫袍的信徒,没有提出任何理由,更没有感到自惭,先是从教堂走向庙宇,再从朱庇特的祭坛回到基督徒的圣殿。[196]
罗马军队在7个月内行军1500英里,历尽战争、饥馑和天候的险阻艰辛,终于又回师安条克。虽然他们为国牺牲而且劳累不堪,时节又接近冬季,但怯懦而又焦急的约维安,只让人员和马匹有6个星期的休息时间。皇帝无法忍受安条克人民轻浮的举止和恶意的嘲笑,按捺不住要据有君士坦丁堡的皇宫,防止有野心的竞争者趁机占领虚位以待的欧洲。但是他很快接到让人安心的信息,从色雷斯的博斯普鲁斯海峡到大西洋沿岸,全都承认他的权位。他从美索不达米亚营地传递出去的首批信件中,将高卢和伊利里亚的军事指挥权授予马拉里克和卢西利安伯爵。前者是位勇敢而忠诚的军官,土生土长的法兰克人;后者是他的岳父,过去指导尼西比斯的防务,因骁勇善战而称誉全军。马拉里克自谦无法胜任婉拒职位;巴塔维亚支队突然发生哗变,卢西利安在兰斯惨遭杀害。但是骑兵主将约维乌保持稳健的态度,丝毫不以个人的荣辱为念,立即安抚骚动的部队,平息士兵心中的疑惧,举行效忠宣誓并且齐声欢呼表示赞同军队的推选。等到约维安越过托罗斯山抵达卡帕多细亚的提亚纳,西部军队的代表团向新即位的君王致敬。
约维安离开提亚纳,继续用急行军赶往加拉太的首府安卡拉,以执政官的名位和服饰授予他的幼子(公元364年元月1日)。[197]达达斯塔纳[198]是个毫无名气的小镇,正好位于安卡拉和尼西亚之间的半途上,因约维安在此丧生而为世人所知(公元364年2月17日)。在约维安死前一天,他享用了极为丰盛的晚餐并痛饮美酒,之后退回寝室休息。第二天早晨发现约维安皇帝暴毙在床上,突然死亡的原因有不同的说法。有些人认为是消化不良所引起,可能是饮酒过量,也可能是夜晚食用蘑菇出了问题;也有人认为是睡眠中吸入煤炭燃烧的气体引起窒息,行宫的墙壁用潮湿的泥灰粉刷后,会产生有毒的气体。但对一位君王的死亡缺乏正规的调查,他的统治和名位很快为人所遗忘。唯一发生的引人注意的情况是,有人在暗地里造谣,说是约维安之死是宫闱之间下毒所致。[199]约维安的遗体被运往君士坦丁堡,与以前的国君一样举行葬礼。悲痛的行列在路上遇到他的寡妻查丽托,她是卢西利安伯爵的女儿。当她仍在为新近去世的父亲哭泣,而急着想擦干眼泪好投入身为皇夫的怀抱时,没想到等来的却是与丈夫的天人永隔。她在失望和悲伤之余更要为母爱的焦虑而受尽折磨。就在约维安去世前6周,幼小的儿子被安置于显赫的权位之上,荣饰着“尊贵者”的头衔和执政官的虚名。皇家青年沿用祖父的名字瓦罗尼安,他并未察觉自己的命运,只有被当政者猜忌时,才提醒他自己是皇帝的儿子。16年后他仍存活在世,但已经丧失一目。他那受苦的母亲一直在担心,随时会有人把她无辜的儿子从她的手中夺走,用他的鲜血来平息在位君王的疑虑。[200]
二、瓦伦提尼安和瓦伦斯即位为帝(364 A.D.)
约维安过世后,罗马世界的王座有10天没有主宰(公元364年2月17日至26日)。[201]大臣将领继续集会商议,要执行各自所负的职权,维持公众秩序,平静调动部队前往比提尼亚的城市尼斯,选来作为推举皇帝的地点。[202]掌握帝国军政大权的人物举行庄严的会议,帝王的冠冕再度一致呈给统领萨路斯特,他第二次拒绝接受这被赐予的荣耀。当有人托称父亲的德行可以使其子获得恩惠时,统领就用公正无私的爱国心坚持到底,正告所有的选举人,他和儿子,一位是衰弱的老人,而另一位是没有经验的青年,无力担负统治国家的重责大任。接着提出的几位候选人,他们的性格作风或工作表现受到质疑,在权衡各种状况后,陆续遭到否决。但等到瓦伦提尼安的名字被宣布,这位军官的功绩受到全体与会人士的赞许,投票结果获得一致通过,连萨路斯特也诚挚认可。瓦伦提尼安[203]是格拉提安伯爵的儿子,伯爵是潘诺尼亚地方西巴利斯河的土著,出身寒微,力气惊人又武艺高强,晋升为阿非利加和不列颠的军事指挥官,带着丰富财产从军中退休,难免让人对他的操守说闲话。不过格拉提安在军中的阶级和经历,对儿子的事业发展有很大帮助,让儿子有机会显示自己的真才实学,在晋升方面优于同侪。
瓦伦提尼安身材修长,举止优雅,态度端庄,刚毅的面容表现出坚强的意志和信心,让人印象深刻,使朋友油然心生敬重之感,仇敌难免怀有畏惧之心。身为格拉提安之子继承其父的最大优点,就是有强壮而健康的体格,使得无畏的勇气能发挥最大效果,养成纯真和自制的习性,约束私情欲念,发挥天赋才能。瓦伦提尼安不仅自尊自爱,也获得国人的尊敬。他从小喜爱军人生活,不愿咬文嚼字附庸风雅,对于希腊文和修辞学可说是一窍不通,但具有演说家的特质,绝不会怯场紧张,能够适应所处的情况,用滔滔不绝的雄辩,表现出胸有成竹的风范。他所研习的法规,全部跟军事纪律和行军打仗有关,素以工作勤奋和要求严格著称,不仅善尽军营的职责,还能排除万难达成任务。尤里安在位时,他公开藐视正当红得势的宗教,因而遭到罢黜。[204]但是从他后来的作为看来,瓦伦提尼安的生活不知检点,有时会胆大妄为,他所受的影响来自军队的粗鲁习气,而不是基督教的狂热信仰。不过,由于君王赏识他的才干,原谅他的过失,仍旧加以重用。[205]他在波斯战争中历经各种状况,又像过去在莱茵河的作战一样,建立骁勇剽悍的名声。他在执行重要任务时,能不负所望快捷完成使命,赢得约维安的器重,令他指挥第二梯队盾牌兵担任内卫勤务,从安条克开始行军,抵达安卡拉营区。他在非常突兀的状况下受到召唤,所以就这次选举而言,不可能犯有罪行和先期密谋。于是他在43岁那年,开始全权统治罗马帝国。
大臣和将领在尼斯开会推举的人选还不能算数,除非获得军队众口拥戴的肯定。德高望重的萨路斯特深知人数众多的集会经常会发生意外状况而使预定的人选有所变动,故提议与会人员在就职典礼那一天,不能出现在公众前,要是违反这一规定就处以死刑。这样做可避免因个人的声名,受到有心人士的拥立而节外生枝,难以善后。然而由于闰年的关系,使得典礼那天要置闰[206],根据古老的迷信,这增加的日期会带来凶兆,大会只有延后直到吉时来临才开始(公元364年2月26日)。瓦伦提尼安站在高耸的将坛上,大家一致认为目前最明智的做法,是赞同会议的选择。部队按照军阶环绕在将坛四周,在官兵欢呼雷动声中,很庄严地授予新登基的皇帝冠冕和紫袍。就在他伸出手要向全副武装的群众讲话时,一阵嘈杂的低语突然从队伍中间爆发开来,逐渐变成洪亮而迫切的喧嚣,那就是他必须即刻为帝国提名一位共治者。瓦伦提尼安不动声色的镇定态度使场面安静下来,也获得大家的尊敬。然后他向集会人员发表演说:
弟兄们,几分钟前你们有权让我处于默默无闻的地位,是你们据我过去的表现,判断认为我可以治理帝国,所以推举我登上帝座。那么考虑国家的安全和利益,现在已是我的责任。与宽广的天地相形下,人类是多么渺小,我深知自己的能力有限而生命无常,因而对各位的要求我绝不会有婉拒之心,也急切恳求有价值的共治者给予协助。但要知道,双方不和会产生致命危险,抉择一位忠诚的朋友需要周详而审慎的考量,这也是我最关切的事。各位的作为是要善尽本分和有始有终,现在就回到营房去,安静修养身心。按照惯例,新皇登基,各位会得到应有的赏赐。[207]
惊讶的部队混合着骄傲、满意和畏惧,承认这才是一位主子的语气。愤怒的叫嚣声平息下来,鸦雀无声的气氛表示出尊敬的态度。瓦伦提尼安在军团的鹰帜以及骑兵和步兵各种旌旗的围绕之下,摆出军容威武的排场,引导进入尼斯的皇宫。
不过,瓦伦提尼安感觉这件事极为重要,为了防止士兵借故产生草率的拥立行动,立刻召集首长集会讨论。性格直爽的达迦莱法斯简短的表示,最能代表大家的心声,这位军官说道:“贤明的君主,要是你只照顾家庭的利益,那么你有一位兄弟;如果你热爱国家,可以考虑身边最够资格的罗马人。”皇帝压下他的不满,但是没有改变心意,开始缓慢的行程,从尼斯经尼科米底亚到君士坦丁堡。就在首都的一处郊区,他把奥古斯都的头衔授予自己的弟弟瓦伦斯,这是他登基以后的第30天(公元364年3月28日)。现在就是最有胆识的爱国分子也很清楚,他们的反对于国家毫无好处,倒是会给自己带来生命的危险。皇帝的绝对意志在宣布以后,大家就只能用无言的屈服表示接受。瓦伦斯当时是36岁,从未在军事和民政的职位上一展长才。从他的个性来看,世人无法抱乐观的看法。不过,他具有的唯一特点,是在瓦伦提尼安的提挈之下,可以保持内部的安宁。他会忠心耿耿满怀感激地依附恩主,在他一生之中不论有任何行动,都会谦卑而愉悦地听命,唯兄长的地位、才智和权势马首是瞻。
三、西罗马和东罗马帝国最后的分治(364 A.D.)
瓦伦提尼安在划分行省前,先着手改革帝国政府组织。无论哪个阶级的臣民,只要是在尤里安统治期间受到了伤害或压迫,只要提出公开控告就会受理严办。当萨路斯特统领提出恳求,希望从政府职位上退休时,人们保持沉默,证明他无瑕的廉洁。[208]瓦伦提尼安出于友谊和尊敬,诚挚地拒绝了他的请求。但在故去皇帝的宠臣中,很多人过去滥用所获的信任,或假借宗教名义为自己牟利,现在无论是君王施恩还是司法的公正,都不可能全身而退。[209]宫廷大臣和行省总督有很大部分从现职调开,但有些功绩卓越的官员,还是得到另眼相看,没有受到牵连。反对的叫嚣虽非常激烈且满怀义愤,微妙的调查程序不断进行,但是看来很多地方倒是明智且温和。[210]
两位君主突然病倒,给新的统治带来干扰也产生疑虑,幸好他们很快恢复健康。就在初春,两位皇帝离开了君士坦丁堡。梅迪亚纳的宫殿也是一座坚固城堡,距离纳伊苏斯只有3英里远,他们做出罗马帝国分治的严正决定(公元364年6月)。瓦伦提尼安把东部统领掌管的从下多瑙河直到波斯边界的富裕地区授予他弟弟;在伊利里亚、意大利和高卢统领掌管的地区,经常发生战事,由他亲自统治,范围从希腊的东疆到喀里多尼亚的防壁,再从不列颠的边墙到阿特拉斯山脉的山麓。所有行省的治理按照上述的疆域划分清楚,但是两个国务会议和宫廷需要加倍的将领和官员,依他们的功勋和地位有所区别,另外是骑兵和步兵都增设七个主将。当这些重要的事务全部在友善的气氛下处理完毕,瓦伦提尼安和瓦伦斯在最后一次拥抱后分手。西部皇帝把临时的行宫设置在米兰,东部皇帝回到君士坦丁堡,他的疆域有50个行省,而他根本不会说民众使用的语言。
四、普罗科皮乌斯在东部叛乱的行动(365—366 A.D.)
东部的平静局面很快被叛乱打破,瓦伦斯的宝座受到一位大胆敌手的攻击而变得岌岌可危。这位祸首是尤里安皇帝的亲戚[211],唯一的过错是名声太高引起猜忌。普罗科皮乌斯的晋升极为快速,出身没落家世的他先是担任军事护民官,然后是司法官,最后成为美索不达米亚军队的联合指挥官。那位君主还没有子息,公众的看法是他可能成为继承人。还有就是在他的朋友之间盛传,说是尤里安在卡雷月神庙的祭坛前,曾私下把皇家的紫袍授予普罗科皮乌斯,[212]当然这些话也可能是仇敌在造谣。他用遵守本分和服从负责的态度,尽力化解约维安的猜疑,然后退休带着家人归隐田园。他在卡帕多细亚行省有庞大产业,但像这样与世无争的生活竟然也受到干扰。一名官员带着一队士兵,奉新即位君王瓦伦提尼安和瓦伦斯的名义,被派遣前来处理普罗科皮乌斯所涉及的案件。不幸的命运可能使他遭到终生监禁或者是耻辱的死刑,配合的态度可能会获得较长的缓刑和体面的结局。他根本不与官员争辩皇家的命令,只要求给予他片刻时间的恩惠,好拥抱哭泣的家人,同时用非常丰富的招待,松弛卫兵的警觉。他用尽手段逃脱追捕,来到黑海海岸,越过海洋抵达博斯普鲁斯这个国家,[213]在很偏僻的地区停留了几个月,尝尽流离失所和孤独匮乏的痛苦。他那悲哀的心情沉浸在不幸的灾难中,为当前的处境激起更大的忧虑。要是发生任何意外使人得知他的姓名,不守信义的蛮族会毫无顾忌地违反待客之道。
普罗科皮乌斯在感到急躁而绝望时,乘坐上了前往君士坦丁堡的商船,他现在只能寄望于成为统治者才能生存,因为他作为一个臣民,已经无法享受安居乐业的生活。一开始他潜伏在比提尼亚乡村,过着隐姓埋名的日子,[214]逐渐敢进入首都,把自己的生命和气运全托付给两位忠诚的朋友,其中一位是元老院议员,另一位是宦官。他从获得的信息中了解公共事务的状况,感觉到一线成功的希望。民众间普遍弥漫着不满的气氛,他们怀念萨路斯特的公正和能力,他被解除了东部统领的职务,这让很多人愤愤不平;他们藐视瓦伦斯的为人处世,粗鲁又缺乏勇气,软弱又不和善;他们畏惧皇帝的岳父所具有的影响力,彼得洛尼乌斯被封为大公,他是一个残酷而贪婪的大臣,严厉追缴从奥勒良皇帝以来所有拖欠的贡金。
就篡夺者的图谋叛逆来说,目前局势极为有利。波斯人的敌对行动需要瓦伦斯在叙利亚坐镇,从多瑙河到幼发拉底河之间的部队都在调动,首都有时会驻扎很多士兵,他们要从这里渡过色雷斯的博斯普鲁斯海峡。有两个支队的高卢部队接受阴谋分子建议,他答应成功后给予他们丰盛赏赐。同时部队对尤里安的尊敬之情仍未忘怀,对他无故受到压迫的亲戚,同意支持他的继承权利。第二天清晨,支队在靠近安娜斯塔西亚浴场的地方列阵,普罗科皮乌斯穿着紫袍看来像演员而不是皇帝,如同死中复活一样出现在君士坦丁堡。士兵已完成接待准备,对着心惊胆战的君王发出欢乐的呼声和忠诚的誓言(公元365年9月28日)。而从邻近地区集合的一群强壮的农夫,使得队伍的人数增加,声势更为浩大。普罗科皮乌斯在党徒用武力护卫下,陆续掌握法院、元老院和皇宫,在他开始暴动夺取政权时,对于人民在一边袖手旁观而且态度沮丧,感到极为惊慌和恐惧,那是因为民众并不清楚叛乱的原因,也忧虑事变会带来苦难。但是他的军事力量远超过任何实质上的抵抗,不满分子全部聚集到叛军的旗帜下。穷人激起趁火打劫的希望,富有人家畏惧抢劫不得不受到裹胁。群众的心理很容易被说服而变得坚定不移,篡位者许诺一旦革命成功就会给他们带来好处,结果他们果然上当受骗。官员都被抓了起来,监狱和军械库被打开,海港的进口和通道也被占领。不到几个钟头,普罗科皮乌斯的地位虽然还未稳固,已经成为皇城独一无二的主人。
篡位者运用勇气和手段,使料想不到的成功获得进一步发展和改善。他非常巧妙地传播于己有利的谣言和评论,同时为了迷惑民众,故意接见遥远国家派来的使臣,当然有些是虚构人物。色雷斯各城市以及下多瑙河地区的碉堡,驻扎庞大的军队,逐渐涉入反叛罪行。哥特君王愿意供应君士坦丁堡统治者数千名协防军,使他的阵营变得更加强大。普罗科皮乌斯的将领越过博斯普鲁斯海峡,不费吹灰之力控领比提尼亚和亚细亚没有防卫能力而富裕的行省。位于岛屿上的城市库济库斯倒是尽力防守,但还是屈服在他的势力之下。约维乌斯和海克留斯这两个名声显赫的军团,奉命前来清剿,也投入了篡位者的怀抱。他开始征召新兵来增强老兵部队的实力,很快就组建了一支军队,无论就数量还是战力而论,都可以与相互竞争的强大对手处于势均力敌的局面。霍尔米斯达斯的儿子[215]是位精力充沛而又精明能干的青年,不惜以尊贵的身份拔剑反对东部合法的皇帝。这位波斯王子立刻被授予罗马代行执政官这个古老而特别的职位。
福斯蒂娜是君士坦提乌斯皇帝的遗孀,与篡位者联姻,把自己和女儿交到他手中,更增加了起事的地位和声望。君士坦提娅公主大约有5岁,[216]坐在舁床上随着部队行军,被继父抱着在武装人员的集会中亮相。等她经过陈列的队伍,激起士兵的恻隐之心油然而生英勇的气概,回想起当年君士坦丁家族的光荣,他们在效忠的欢呼声中,誓言要捍卫皇室幼女的权利,不惜牺牲个人的生命。
就在此时,瓦伦提尼安接获东部发生叛乱的可疑信息,已提高警觉,但又感到非常困惑。日耳曼战争的危机迫得他只能关心自己疆域的安全,每一处通信管道不是中断就是讹传。他所听到的谣言满天飞,更是感到焦虑,说是瓦伦斯战败死亡,留下普罗科皮乌斯单独成为东部的主人。其实瓦伦斯还好好活着,当他在恺撒里亚接到叛变的信息时,基本已对生命和前途感到绝望,提出与篡夺者谈判的建议,私下打算在必要时为了保命可以逊位。怯懦的国君因大臣的坚持免于耻辱和毁灭,现在上下一心决定从事内战。萨路斯特在承平时被免除职位毫无怨言,等到国家安全受到威胁,就自告奋勇要负起辛劳而危险的任务。德高望重的大臣恢复原职出任东部统领,这是瓦伦斯所采取的第一步措施,表示他的悔恨,使人民感到满意。
普罗科皮乌斯的统治所能获得的支持,是来自军队的势力和行省的顺从。很多地方的文职或军职官员,不论是出于责任还是利益考量,尽力使自己不要涉入叛乱的罪行,或是找机会背弃篡夺者的阵营。卢庇西努斯率领叙利亚的军团,用急行军前来援救瓦伦斯。阿林苏斯的武艺、英俊和骁勇在当时英雄人物中可谓首屈一指,他用小部队攻击数量占优势的叛党。当他看到士兵的面孔很熟,过去曾在他的麾下服务时,就大声叫唤他们赶快投诚,并将造反的头目抓住带过来,这完全是他的才华出众能让人信服,通常对方都会遵从这种极不寻常的命令。[217]阿尔贝提奥是君士坦丁大帝麾下身经百战的老将,曾经出任执政官而名重一时,受到劝说从隐退生活中复出,再度领军赶赴战场。在激战之中他平静地取下头盔,露出满头白发和衰老面孔,在子弟和战友的亲切叫唤声中,普罗科皮乌斯的士兵发出致敬的欢呼。他向他们规劝,不要支持可鄙僭主毫无希望的举事,追随他们的老指挥官,他一定会领导他们获得荣誉和胜利。
在塞阿提拉[218]和纳科利亚的两场接战中,部队受到背叛军官的影响和指使,抛弃命运乖戾的普罗科皮乌斯。篡夺者在弗里吉亚的森林和山区流窜一段时间后,被丧失前途的党徒出卖,擒送到御营立即斩首(公元366年5月28日)。普罗科皮乌斯遭到与过去的失败僭主同样的下场,战胜君王在合法审判的形式下所实施的残暴行为,激起人们的怜悯和义愤。[219]
五、严厉取缔魔法和暴虐的恶行(364—375 A.D.)
上述行动都是专制和反叛的必然后果。但是在两兄弟统治下,罗马和安条克对运用魔法的罪行,展开如火如荼的调查和雷厉风行的惩罚(373 A.D.),这被认为是对天国的不满和人世堕落的征兆。[220]在当前这个时代,最让我们直言不讳感到骄傲的事,莫过于欧洲最文明的区域,已经废止这种残酷和可憎的偏见。[221]过去这些偏见曾在整个世界肆虐,还涉及所有宗教观念的各个体系。[222]罗马世界的民族和教派,全都相信而且痛恨“阴间的法术”[223],认为它可以控制自然的运行和人类的心灵。他们畏惧符咒的经文、奇妙的草药和邪恶的仪式所具有的神秘力量,认为魔法能够取人性命,也能起死回生,激发心灵的热烈情绪,破坏人类创造的成果,迫使恶魔吐露未来的秘密。他们怀着矛盾的心情,相信那些满脸皱纹的女巫和到处巡行的术士,虽然在贫贱和不齿中度过卑微的一生,却因害人利己的极度可厌动机,在空中、地面和阴世的超自然疆域发生很大的作用。[224]社会的舆论和罗马的法律同样在指责魔法奇术,但是由于他们满足了人心最迫切的激情,所以导致愈禁愈烈。有一种基于想象的原因产生了极为严重的后果,带来了很大的灾难,那就是有人在暗中预测皇帝的死亡以及阴谋的成功。要是考虑产生的效用,就会鼓动野心分子的希望,解除他们忠诚誓言的束缚,在这种情况下魔法涉及了大逆不道和亵渎神圣的罪行,被认为是十恶不赦。[225]这种毫无事实根据的恐惧会扰乱社会的安宁和个人的幸福,就像本不会伤人的火焰,却可以通过温度逐渐熔化蜡制的人像。被恶意锁定的目标受到惊吓,胡思乱想,“火焰”就可以获得无与伦比为害甚烈的力量。草药泡制的饮料,被认为可以汲取超自然的力量,当作毒药使用极为方便;魔法有时会被愚蠢的人类利用,为最凶残的罪恶提供工具,或者拿它来作为掩饰险恶用心的面具。
在瓦伦斯和瓦伦提尼安的大臣暗中推动下,立刻使得告发者大肆活动。在上者表明不会拒绝罗织的控诉,何况这种罪行几乎是无所不在。虽然定罪的条文就量刑的标准而言并不严重,但在虔诚却过度严苛的君士坦丁最近的判决中,仍然将死刑作为唯一的惩罚。这种死罪是把叛逆、魔法、下毒和通奸全部毫无条理地混杂一起,对于有罪还是无辜、赦免还是加重的认定完全没有原则,要看法官在审判过程中是基于个人愤怒还是谬误的情绪来做出最后的裁决。大臣很容易发现,宫廷根据各个法庭提供的判处死刑的人数,来评估他们办案的勤奋和能力。他们并不是不愿做出无罪开释的判决,但是他们更热衷于炮制伪证以及通过严刑拷打得到证据,用莫须有的指控套在最受尊敬的人员身上。随着调查的展开,不断为刑事起诉找出新的课题,即使无耻大胆的告发者提出的谎言被查明,也只是无罪加以饬回。但是可怜的受害人在指出真正或虚假的同谋以后,很少能得到与这一骂名相对应的回报,也就是说自己送命还不够,必须株连更多的人员。从意大利到亚细亚遥远的边疆,不论是青年还是老人,都被锁在铁链上拖进罗马和安条克的法庭,元老院议员、贵妇人和哲学家惨死在耻辱而暴虐的酷刑之下。有些被指派看管监牢的士兵,带着怜悯而气愤的怨言提到,如果这么一大群囚犯要想逃走或激起抗拒,他们的人数完全不足以应付。最富有的家庭因罚款和籍没而破产,最清白无辜的市民也为自己的安全而战栗。我们可以从一位古代作家的非常肯定的断言中形成一种概念:在很多令人憎恶的行省里,囚徒、流人和逃犯在居民中占最大部分。[226]
塔西佗叙述无辜和卓越的罗马人被处死,牺牲在最早的那些恺撒的残酷暴政之下。历史学家的手法和受害人员的功绩,在我们的心头激起印象鲜明的情绪,为之感到恐惧、钦佩和怜悯。阿米阿努斯用庸俗而毫无特色的笔调,描绘双手沾满鲜血的人物,极为详尽而冗长,使人读之生厌。我们不再着重描述自由和奴役、伟大和悲惨的对比,只想提及在这两兄弟统治时,他们是如何用令人感到耻辱的手段,在罗马和安条克掀起一场恐怖的处决风潮(364—375 A.D.)。至于这两个皇帝的性格,瓦伦斯是怯懦胆小[227],而瓦伦提尼安则是暴躁易怒。瓦伦斯在位的统治原则就是处心积虑关切个人的安全,当他还是臣民时,就带着惊惧的敬畏之心,亲吻在上位者的手;一旦身登大宝,就期望人民像他过去那样,对皇帝充满惧意,为了忍辱保生永远降服。瓦伦斯的宠臣用巧取豪夺的手段和籍没的特权来弄钱发财,但是他本人非常节俭,没有贪婪的意念。[228]这些人鼓起如簧之舌向他进言:其一,任何叛逆案,涉嫌就是证据;其二,权力的最大问题是会引人窥视;其三,图谋未遂的罪行并不轻于已遂的行动;其四,任何臣民威胁到君王的安全,干扰君王的起居,生命就失去存在的价值。
瓦伦提尼安有时会受到蒙骗,让他的自信受挫,但是告发者如果用危言耸听的手法,只会让他产生警惕之心而更为坚毅不移,就用藐视的笑容使告发者保持沉默。他们赞誉他能坚持公平正义的原则。然而皇帝讲求司法公正时,很容易受到误导,认为仁慈是软弱的表现,愤怒倒是至高的德操。瓦伦提尼安有积极进取的伟大抱负,一生都在不断地奋斗,克服势均力敌的竞争对手,对于曾经损害到他的人不会法外施恩,对侮辱他的人更是睚眦必报。如果说他的谨慎会受人指责的话,那么他勇往直前的精神就值得赞扬。事实上就是傲慢而有莫大权势的将领,一旦激起奋不顾身士兵的愤怒之心,也会带来血流五步的后果,因此他们常常感到戒慎恐惧。然而在他成为世界霸主后,很不幸把这一重要的原则忘掉,那就是:阻碍都可排除,勇气克服困难,凡事要合情合理,对人要宽宏大量。现在只要臣下让他感到不满,或是无意中使他感到不快,就任凭自己发泄狂暴的情绪。不论是管理皇室还是帝国,哪怕是轻微的触犯和顶撞,甚至有些是纯属想当然耳,像是一句逆耳的回话、一件意外的疏失、一次无心的迟误,所受到的惩罚都可能是立即判处死刑。西部皇帝经常冲口而出的话是:“砍掉他的头”“把他活活烧死”“用乱棍把他打死”。[229]就是最有权势的大臣都非常清楚,对于他那血腥的命令不能稍加争辩或延迟,否则会让自己受到抗命的罪行和惩罚。这种野蛮的审判是他的得意之作,瓦伦提尼安养成冷酷作风,毫无恻隐之心和悔恨之意,突然产生的激情更证实了他暴虐的习性。[230]他观看刑囚和处死犯人所产生的剧烈痛苦时,不仅泰然自若且感到满足。对那些有同样脾气臭味相投的手下,只要忠心耿耿就会受到重用,得到他的友谊。马克西明因杀戮罗马的贵族家庭而获得功劳,于是赐予他皇家称号作为报酬,出任高卢的统领。瓦伦提尼安养有两只凶狠巨大的熊,以封号“纯纯”和“小金”而知名,像马克西明一样受到宠爱,他把它们当成信任的侍卫,住的笼子靠近寝宫。他经常带着愉快的心情,把罪犯丢进去引起巨熊狂怒的咆哮,看着野兽撕开血淋淋的肢体吞吃下去。罗马皇帝会小心检查它们的饮食和训练状况。“纯纯”经过很长一段时间的效劳后,获得退役的荣誉,这只忠诚的野兽在原来的森林里恢复了自由。
六、教育制度的建立和宽容政策的颁行(364—375 A.D.)
罗马帝国如果表现出平静的征候,那一定是瓦伦斯的内心没有感受到恐惧的威胁,或者是瓦伦提尼安已经压制住狂暴的脾气的时候。暴君只要恢复正常的情绪,至少在作为上像是国家君父。西部皇帝运用大公无私的决断,能够清楚地考量到自己和公众的利益,然后锲而不舍地全力以赴;至于东部皇帝完全拿他兄长当榜样,亦步亦趋跟着仿效,有时明智而仁慈的萨路斯特统领会给予指导。两位君主在位期间都能保持节约和简朴的习性,宫廷的生活享受并未使人民感到羞惭或叹息。他们逐渐改革君士坦丁时代许多腐败和放纵的行为,合理地采用并改进尤里安和继承人的构想,展示出守法的风格和精神,使后代子孙对他们的为政之道有更高的评价。
我们期望君王关心臣民的福利,看起来这种方式不像身为“纯纯”的主人应有的作风,瓦伦提尼安怎么会责备遗弃新生婴儿的不法行为,同时在罗马的14个区设置14个技术高明的医生,供应薪水和特定的权利呢?这名大字不识的士兵基于良知设立用途广泛的机关,用来教育青年和支持已衰微的科学。他的目标是在每一个行省的都会区,都要教授希腊文和拉丁文的修辞学和文法课程。学校的规模和地位要与城市的重要性相称,罗马和君士坦丁堡的学院更要卓越和突出。瓦伦提尼安的诏书文辞优美,从留下的残本看来,君士坦丁堡的学院还不够完美,后来设置规章逐渐改进。不同的学习科目一共有31位教授,其中有1位哲学家、2位律师、5位诡辩家、10位希腊语法教授、3位演说家以及10位拉丁语法教授。此外还有7位抄写员,通常称之为古文家,用笔墨辛勤地工作,制成古典作家的各种正确抄本,供应公立图书馆的需要。设定的管理学生的各项规则都很严格,这为现代的大学提供了最早的纲要和教育方式,入校要有原籍地方官员所颁发的证书,在公家登记的资料上注明姓名、职业和出生地点。用功的青年严格禁止在饮宴和剧院浪费时间,受教育者的年龄限制在20岁以内,为了责罚怠惰和不听管教的学生,授权城市的郡守可以鞭打或开除他们。郡守也要直接对御前大臣提出年度报告,评鉴学者的能力,并推荐给国家,为国家服务。
瓦伦提尼安所设定的制度,对国家的和平与社会的富裕有很大的贡献。那就是创立辩护士来维护城市的权益,辩护士经过自由的选举产生,功能等于人民的护民官和律师,在民事官员的法庭面前保障人民的权利和陈述冤屈,甚至可以上诉到皇帝的御座。两位君主对财务的管理非常尽心,长久以来不积私产,而且极为俭省,但是在收取和支用国家岁入方面,只有内行人才能看出东部和西部的政府稍有不同。瓦伦斯听从大臣的建言,只有受到公众的压力,皇家才可以不惜经费地大量供应所需。同时他不会好大喜功,以确保国家万年之基,只有发生了实际的灾难才尽力而为。因此他不需要增加税额,要知道在过去40年,税收已经逐渐比最初调高两倍之多,就在他登基的第一年,他将东部的贡金减低四分之一。[231]瓦伦提尼安对于减轻人民的负担,倒是不太注意,也不甚操心。他改进政府会计和财政的浮滥现象,但是毫无顾忌地征收私人财产的大部分收益,认为财富与其拿来让个人过奢侈的生活,不如用来使国家得到防卫和进步更为有利。东部的臣民享受到当前的福利,赞颂君王赐给他们恩惠;瓦伦提尼安让后世的子孙感受到实质的勋绩,从外表看来倒不会目眩神迷。[232]
瓦伦提尼安性格中最令人称道的一面,是在宗教竞争的时代始终保持坚定而有节制的公正无私。他在经过研究以后产生很强烈的理念,因为对神学的无知再加上心灵并未腐化,所以拒绝就微妙的问题进行神学的争论,只是表现出尊敬的态度置身事外。统治尘世使他提高警惕也能满足自己的野心,他记得自己是教会的信徒,但是更不会忘记自己是教士的君主。当背教者(尤里安)在位时,瓦伦提尼安就表露出热心敬仰基督教的态度,因之他允许臣民拥有与他一样的权利。对于一位君王所同意的普遍宽容原则,大家都非常感激地接受并且深具信心,每个人都能满足于宗教的热情,无须恐惧和掩饰。所有的异教徒、犹太人和承认基督神性的教派,都可以获得法律的保护,免于专制的压迫或公众的侮辱。瓦伦提尼安并不禁止任何形式的崇拜,除了那些秘密和有罪的行径,假借宗教之名在暗中进行邪恶和脱序的勾当,在这种理念下,他非常严厉地取缔魔法,施以残酷的惩罚。但是皇帝通过鉴别以保护古老的占卜术,只要是经过元老院的核准,由托斯卡纳的肠卜官来施展的占卜都得到允许。他指责在夜晚进行纵情声色的献祭行为,连有理性的异教徒也都深表赞同。但是他立即批准普雷提克塔图斯的请愿,这位亚该亚的总督特别提出说明,要是剥夺希腊人在埃琉西斯秘密仪式里受到他们珍视的祝辞,他们会畏惧灾祸从天而降,使尘世的生活受到影响。人类的内心潜伏着宗教狂热的致命原则,只有哲学夸口(也不过是哲学的吹嘘而已)可以用温和的手段加以根除。这次维持了12年的休战,是在瓦伦提尼安政府的强迫之下不得不为之。这种明智而果断的做法,使得宗教的派系暂时中止相互伤害的争执,减轻双方的偏见和敌对的行为。
七、瓦伦斯偏袒阿里乌斯派的宗教迫害(367—378 A.D.)
宽容的瓦伦提尼安很不幸离发生激烈争论的地点实在太远。西部的基督徒很快能从里米尼信条的罗网中脱身,满心欢愉回复到正统信仰的安宁状态,还有少数的阿里乌斯派信徒留存在西米乌姆和米兰,被认为只是轻视的对象而非泄愤目标;但在东部各行省,从黑海之滨直到蒂巴伊斯沙漠,敌对教派之间的实力和人数几乎达成平衡,因势均力敌之故,反而无法和平协商,只能永无休止地笼罩在宗教战争的恐怖中。教士和主教用恶毒的咒骂进行争辩,有时会大打出手。阿塔纳修斯仍统治亚历山大里亚,君士坦丁堡和安条克的宝座落在阿里乌斯派高级教士手里,每次主教出缺都会引起群众暴乱。本体同一论的声势大增,因有59位马其顿派主教的认同以示修好。这些人也称为半阿里乌斯派,但他们在私下对圣灵神格抱着勉强认同的态度,使得正统教会凯旋的风光大为失色。瓦伦斯在登基的头一年,公开宣布要仿效皇兄不偏不倚的行事作风,这对阿里乌斯派信徒而言是很重要的胜利。这两兄弟在私人生活里还保持新加入者的身份,但瓦伦斯的虔诚信仰促使他请求施洗。就在他出发亲身涉险从事哥特人战争前,自然将这件事交给皇都的主教优多克苏斯来办理。[233]
要是一位无知的君王,被本堂神父灌输异端邪说的神学教义,那么他的过失和罪行是错误抉择不可避免的结果。不论皇帝基于何种原因做出这项决定,都会触犯基督徒臣民中人数最多的教派。就像本体同一论和阿里乌斯派这两边领袖人物的看法,要是他们不能征服对方统一教会,就等于遭到最残酷的伤害和压迫。瓦伦斯做出决定之前,最感为难之处在于如何保持公正无私的德行和名声。他不像君士坦丁那样喜欢虚名,对深奥的神学也没兴趣。但他的思想单纯并且尊敬优多克苏斯传授的教义,于是放弃自己原有的观点,听从教会的指导。在受到权威人士的影响以后,促使他将阿塔纳修斯视为异端派系,重新导正回归纯正信仰的主流。
瓦伦斯在开始时可怜他们的盲目无知,慢慢为他们的冥顽固执所激怒,逐渐憎恶这些教徒,因为他们把他当成痛恨的对象。[234]瓦伦斯怯懦的心灵一直摇摆不定,那些跟他熟悉的人会在谈话中左右他的行为。专制的宫廷,经常把放逐和监禁平民当成施惠笼络有势力教派的手段,因而这种惩处落在本体同一论教派的领袖人物头上,加上君士坦丁堡的灾难事件,有80位神职人员遭遇意外被烧死在船上,归罪于皇帝和手下阿里乌斯派大臣的残酷和预谋。在每一次的冲突中,天主教徒(要是我们可以预先使用这个称呼的话)都要为自己的过失和对手的计谋,付出锒铛入狱的代价。在每一次的选举中,阿里乌斯派的候选人总能占上风。要是他们受到大多数人民的反对,通常会得到地方官员凭着职权所给予的支持,甚至动用军方势力来威胁恫吓。
阿塔纳修斯的仇敌趁他衰老施加打击和骚扰,于是他暂时退隐到父亲的墓园,这被人当成是对他的第五次放逐而大肆庆祝。但一大群民众被激起宗教的狂热,急忙拿起武器威胁统领。总主教的统治长达47年,心满意足地在和平与荣耀中结束他的一生(公元373年5月2日)。阿塔纳修斯的逝世等于在埃及发出宗教迫害的信号。瓦伦斯的异教徒大臣费尽力气,将一无是处的卢西乌斯推上总主教宝座,用基督教教友的生命和苦难,换取优势教派的支持。对异教徒和犹太人的宽容精神让正统派教徒悲叹不已,这等于加重了他们的灾难,也加重了东部邪恶暴君的罪行。[235]
正统教派的最后胜利使瓦伦斯背上宗教迫害的污名,这位君王到底是为善为恶,还是弄不清楚,因他不懂教义且个性软弱,没人愿意花工夫为他写《护教申辩书》。但倒是发现有些疑点,瓦伦斯负责教会事务的大臣,在很多地方独断专行,让主子背黑锅,由于对立的教派基于义愤且不了解状况,而把事情真相夸大或误传。[236]
其一,瓦伦提尼安保持沉默可从中联想到一种可能的论点,即瓦伦斯在所属行省实施的偏袒行为,相对于已建立的宗教宽容政策而言,只是一时偏离正轨,根本微不足道。明智的历史学家赞誉兄长没有发脾气,不认为需把东部的残酷迫害,拿来与西部的宁静无事进行对比。[237]
其二,不论对含糊而隐约的报告有多少信任,瓦伦斯的品格或行为在个人记录中已经看得很清楚了。其中提到的资料与善于雄辩的巴西尔有关,这位恺撒里亚的总主教接替阿塔纳修斯,是支持三位一体论的主要负责人。[238]巴西尔的朋友或仰慕者对此有详尽的叙述,我们要是剥去修辞和奇迹的厚重外衣,就会为这个阿里乌斯派的暴君竟会有宽大的胸怀而感到极为惊讶。瓦伦斯钦佩巴西尔的坚定,同时担心若运用武力镇压,会在卡帕多细亚行省引起全面叛乱。总主教用他那绝不屈服的高傲态度、真实不虚的意见以及身份的尊严,断言自己绝不会屈服于皇帝的意志和权力。瓦伦斯很虔诚地为主教座堂服务,他并没有发布放逐的判决,相反捐出一大片值钱的土地来盖医院,巴西尔后来将医院设置在恺撒里亚地区。[239]
其三,我没有发现瓦伦斯发布任何法条来对付阿塔纳修斯派信徒(就像狄奥多西后来制定法律对付阿里乌斯派一样),就是因他的诏书而激起非常强烈的嚣闹,也不应受到如此严苛的指责。皇帝提到有些臣民以宗教作借口掩饰怠惰习性,要加入埃及僧侣的行列。他命令东方伯爵将他们从隔绝之地抓回去,强制这些遁世者接受公平的选择,要不就宣布放弃世俗的所有权,再不然就要克尽男子和市民的公众责任。[240]瓦伦斯的大臣要将这种精神用刑事法规确定下来,主张有权征召年轻强健的僧侣到皇家军队服役。一支骑兵和步兵分遣队包含3000人马,从亚历山大里亚出发进入邻近的尼特里亚沙漠,那里居住着5000名僧侣。因而传出士兵接受阿里乌斯派教士的指使,很多传教士不服从君王的命令惨遭屠杀。[241]
八、政教合一制度及对教会的严格要求(366—384 A.D.)
现代的立法者运用智慧制定严格的规定,限制教士敛财和贪婪的行为,主要是渊源于瓦伦提尼安的先例(370 A.D.)。他颁给罗马主教达马苏斯的诏书[242]在城市的教堂公开宣读,警戒传教士和僧侣不得前往寡妇和处女的家屋,并提出警告,要是违犯就送交民庭法官给予谴责。神职人员不得从慷慨的“属灵女儿”的手里接受任何礼物、遗物和继承产业,凡是遗嘱违背诏书,一律不具有法定效力,非法的赠予会被没收送缴国库。后续的规定有类似的条款,将修女和主教包括在内,所有教会阶层的人员均不得收受任何遗赠物品,严格限定自然与合法的继承权利。瓦伦提尼安像监护人一样掌管家庭的幸福和慈爱,用严厉的方法来遏阻正在成长的恶行。在帝国的首都,贵族和富豪人家的妇女分到极为丰盛的自主家财,其中有很多信奉基督教的教义。她们对教义不仅保持冷静的心灵,而且怀抱着极为热切之情,对基督教教义的信奉甚至一度成为流行的风尚。她们舍弃服饰和奢华所带来的愉悦,为了赞誉贞节牺牲婚姻生活的闺房之乐。有些传教士装出道貌岸然的样子,打着主意去指导她们羞怯的天性,使空虚的芳心有所寄托。于是她们很快给予他们无限的信任,这种信任通常会为骗子和神棍所趁机滥用。这些人来自东部的边陲之地,在华丽的剧院享受僧侣生涯才能得到的特权。他们无视世俗礼法,逐渐习得吸引异性的长处,就有年轻美貌的妇女投怀送抱,并享受着富埒王侯的生活,像元老家庭那样受到奴隶、自由奴和部从的服侍。
罗马贵妇万贯家财因任意的施舍和昂贵的朝圣耗用殆尽,手腕高明的僧侣在“属灵女儿”的遗嘱上名列首位,或者成为唯一的“受益人”。他们打着伪善的面孔,恬不知耻地宣称,自己是慈善事业的工具,也是救济贫民的大管事。这是有利可图而又极不光彩的行当,[243]有些教士甚至使用手法欺骗合法的继承人,那些手段就是在迷信流行的时代也会激起人们的气愤。两位最有名望的拉丁神父诚挚地承认,瓦伦提尼安的诏书虽令人感到羞辱但确有必要。基督教教士应失去这种特权所带来的好处,让演员、赛车手和崇拜偶像的神棍仍旧享用。但立法者的智慧和权势,对付既得利益者无所不用其极的伎俩,倒是很少能占到上风。杰罗姆和安布罗斯对无效而有益的法律,很有耐心抱着默许的态度。要是神职人员受到制止不能追求个人的报酬,就会尽心尽力增加教会的财富,获得更大的声誉。他们存在于内心的贪念会因目标的改变而受到尊重,升华成为虔诚的行为或爱国的举动。
瓦伦提尼安公布法律规定,迫得罗马主教达马苏斯指责教士的贪婪。达马苏斯为人善良,善于把握时机,曾网罗博学多才的杰罗姆为他服务,杰罗姆不仅热心而且功绩卓著。心存感激的圣徒对于这位很难界定的人物,[244]称赞他的功绩和纯洁。但是罗马教会在瓦伦提尼安和达马苏斯的统治之下,历史学家阿米阿努斯却很奇怪地提到了当时教士所犯下的前所未有天理不容的恶行。他用公正的态度写下下述文字:
行政长官尤维提乌斯带来和平与富裕,但是发狂的人民引起血腥的暴动,立刻扰乱了安宁的统治。热衷权势的达马苏斯和乌尔西努斯为了争夺主教的职位,已经超越人类野心的正常尺度。他们挑起了狂怒党派的斗争,追随双方的信徒爆发了激烈口角并发生重大的伤亡。统领没有能力阻止或安抚骚动,受到强大暴力的逼迫只有退到郊区。达马苏斯占上风,他的党派最后获得胜利,在基督徒用来宗教集会的西西尼努斯主座教堂[245],里面发现了137具尸体。[246]在恢复惯有的平静以前,民众的内心还是愤怒不已。我只要想到首都是如此繁华富饶,目前的状况就一点都不会令我感到奇怪,丰盛的战利品一定会燃起野心分子的欲念,产生凶狠而顽强的斗争。获胜的候选人在贵妇人的奉献之下,可以大发利市。[247]他的衣着立刻有专人照料并且极为高雅,他坐在自己的马车上通过罗马的街道。[248]就是奢侈浪费的皇家餐桌,无论是菜肴的精美、品项的丰富,还是花费的浩大,都无法与罗马教皇的享受相比。
这位诚实的异教徒继续说道:
这些教皇如果要追寻真正的幸福,那就不要拿伟大的城市所具有的奢华作为自己享受的借口。他们应效法有些行省的主教那些可以当作楷模的生活,饮食节制而清淡,衣着简单朴实,很谦卑地低垂着双眼,把纯洁温驯的德行奉献给神,以及真正崇敬他们的人。
达马苏斯和乌尔西努斯的分裂活动因后者被放逐而平息。统领普雷塔克塔图斯[249]智慧过人,终于恢复城市的宁静。他是富于哲学理念的异教徒,为人博学多才、器识高迈而且风度翩翩,用嘲笑的方式来掩饰谴责的行为。他告诉达马苏斯,如果自己能获得罗马主教的职位,就立即改信基督教。公元4世纪教皇的形象非常鲜明,表现出集财富和奢华于一身的样子,显得更为奇特,他代表着中间阶层,位于贫贱渔夫出身的使徒和皇室地位的尘世君王之间,他的领地从那不勒斯的边界到波河的河岸。
九、蛮族的入侵和帝国对外的征战(364—375 A.D.)
将领和军队做出明智的选择,把罗马帝国的权杖交到瓦伦提尼安的手里,主要是基于他在军中的声望。他拥有卓越的指挥才能和丰富的作战经验,坚持古代的严格纪律和训练要求。部队之所以热切期盼他提出副手人选,是有鉴于国家的局势已处于危险的状况,要有能干的将领才能替他分忧分劳。瓦伦提尼安自己也知道,就是能力最强的人,在遥远的边疆地区,面对入侵的敌国君王,同样无法胜任防卫的工作。自从尤里安逝世以后,过去曾畏惧他的威名的蛮族,现在终于无所忌惮了。位于帝国东部、南部和北部的部落,产生出掠夺和进犯的乐观心理,燃起漫天的战火。蛮族的入侵通常杂乱无章,有时根本无法抵挡,但是在瓦伦提尼安12年的统治期间,他秉持坚毅的心志和高度的警觉,能够保卫帝国的疆域,同时运用强势作为,指导个性柔弱的兄弟,激起他奋发图强的进取心。或许用编年史的记事方式,更能表达出两位皇帝虽关心的对象不同却同样急迫的心情。不过这样一来,读者会因冗长而不连贯的叙述,而分心不能抓住重点,因而我将之分为五个主要的战场来加以评论:一、日耳曼;二、不列颠;三、阿非利加;四、东部地区;五、多瑙河地区。使得在瓦伦提尼安和瓦伦斯统治下的帝国,可以呈现出以军事为主所具有的特色。
十、日耳曼地区的陆上和海岸的蛮族入寇(365—371 A.D.)
新任皇帝登基时,按照惯例和条约规定应该赐给蛮族大批礼物。乌尔萨西乌斯是瓦伦斯的御前大臣,为人吝啬又态度傲慢,送给蛮族的东西不仅数量减少,而且质量很差,使得阿勒曼尼人的使臣大为不满。他们在强烈地抗议后,表示要把受冒犯的状况告诉族人。阿勒曼尼人的酋长觉得自己受到了藐视,激起他满腔的怒火,黩武好战的青年蜂拥至作战的旗帜下。在瓦伦提尼安越过阿尔卑斯山前,高卢人的村庄已受到战火的蹂躏。等到他的部将达迦莱法斯领兵前去迎战,阿勒曼尼人已经带着俘虏和战利品安全退回日耳曼人的森林。次年初(公元366年1月),阿勒曼尼人将整个民族的武装力量,编成几个实力坚强而且人数众多的纵队,趁着北国酷寒的冬天河流冻结,渡过莱茵河所形成的天堑。两位伯爵率领的罗马军队被击败,伯爵们自己也受重伤而死,赫鲁利人和巴塔维亚人的鹰帜落入获得胜利的敌人的手里。他们用侮辱的叫声和威胁的姿态,展示自己所获得的战利品。鹰帜后来又被夺回来,但是巴塔维亚人玷污声誉逃走的丑态,被要求严厉的领导者看在眼里,真是无法挽救的奇耻大辱。
瓦伦提尼安的治军观点,是士兵畏惧自己的长官更甚于畏惧敌人。部队在气氛很严肃的状况下集结,面无人色的巴塔维亚人被皇家的军队包围在中间。瓦伦提尼安步上将坛,他说要是判处这些胆小鬼死刑等于玷污他的手。但他无法忍受那些身为军官的人给他带来的难以洗刷的耻辱,他认为他们的无能和怯懦,才是被敌人打败的主要原因,所以要把担任军官的巴塔维亚人从军阶上除名,剥夺他们的武装,然后当众指责,卖给出价最高的人为奴隶。在令人胆战心惊的宣判中,犯罪的部队全部匍匐在地上,祈求君主的宽恕同时提出保证,只要再给他们一次机会,他们一定会证明自己不会侮辱罗马的名声和身为军人的责任。瓦伦提尼安装出勉为其难的样子,为他们的乞求所感动,就把武器发还,同时赦免他们的罪行。巴塔维亚人举着武器发誓,要用阿勒曼尼人的血来洗刷他们的耻辱。
达迦莱法斯婉拒了主将的职责,很谨慎地表示工作对于他而言太过艰巨,之前要不是因为跟他竞相杀敌的同僚约维努斯在战役快要结束时处置得宜,趁着蛮族的兵力分散,把当前的困境转变成有利的态势,这位经验丰富的将领难免要吃败仗。于是瓦伦提尼安命令约维努斯率领纪律严明的大军,包括骑兵、步兵和轻装部队,展开严密的搜索,迅速向着梅斯地区的斯卡波那前进,在阿勒曼尼人来得及抵抗之前,对一大群敌人发动奇袭。部队毫无伤亡,轻易赢得胜利,使士兵感到极为兴奋。敌人另有一批人马也可以说是他们的主力,在邻近地区烧杀掳掠,无所不为,直到人畜为之一空,正在莫瑟尔河阴凉的岸边休息。约维努斯是对地形有独到眼光的将领,带领部队衔枚疾走,穿过一条深幽而林木丛生的溪谷,直到发现怠惰的日耳曼人并没有派出警戒,忽视休息时的安全。他们有些人在河里洗濯健壮的躯体,梳理淡黄色的长发,还有很多人肆意地大口痛饮美酒,突然听到罗马人的号角声音,发现敌人已经进入营地,他们在惊惧之中乱成一团,丧失秩序,继而慌张地逃命。就是最勇敢的武士在混乱的群众当中,都无法进行有效的抵抗,被罗马军团和协防军的士兵,用刀剑和标枪如砍瓜切菜一样当场杀死。
幸存的人员逃避到最大的第三座营地,位于卡塔劳尼亚平原,靠近香槟省的沙隆,星散开来的分遣部队都被召回到主将的旗帜下。蛮族的酋长看到自己的同胞遭到这种下场,全部都提高警觉,准备迎击瓦伦提尼安的部将,要与得胜的敌军进行决一生死的会战。相持不下的战斗使双方血流成河,不仅势均力敌而且互有胜负,整整厮杀了一个长长的夏日,罗马人终于取得优势,损失1200人,阿勒曼尼人有6000人被杀,4000人受伤。英勇的约维努斯追杀逃走的敌军残部,一直赶到莱茵河的岸边,然后班师回到巴黎(公元366年7月),接受君王隆重的欢迎,在次年擢升到执政官的名位。[250]
凯旋的罗马人因为对待被俘国王的做法,使得英名受到玷污,在气愤的罗马将领不知情的状况下,部队把国王吊死在绞架上。之所以发生这种不荣誉的残酷行为,是因为瓦多迈尔的儿子威西卡布在精心策划之下被谋杀。这位日耳曼人的王子身体虽然衰弱多病,但具有勇敢和无畏的精神,这件事激起部队的愤怒。在罗马人的唆使和包容之下,发生多起国内暗杀事件,这种行为违反了法律的仁慈和公正,也暴露出一个懦弱而衰亡的帝国,深藏在内心的忧虑和恐惧。若能有足够的军事力量来维持信心,在大庭广众下就不必用短剑来解决问题。
就在阿勒曼尼人新近遭到变故显得卑躬屈节时,上日耳曼地区的主要城市莫甘提阿库姆,也可称为门兹,遭到奇袭,使高傲的瓦伦提尼安大失颜面。伦多是位勇敢而有心机的酋长,经过长时间的规划,在最不会让人起疑的基督教节庆,突然渡过莱茵河,闯进没有防备的城市,掳走一大群俘虏。瓦伦提尼安决心要对整个部族实施严厉的报复,命令塞巴斯蒂安伯爵率领意大利和伊利里亚的部队,从雷提亚方面入侵蛮族国度。皇帝自己在其子格拉提安的陪伴下,率领无敌大军渡过莱茵河(368 A.D.),两翼由约维努斯和塞维鲁负责掩护,这两位是西方的骑兵和步兵主将。阿勒曼尼人没有能力保护自己的村庄不遭蹂躏,就把营地安置在高峻而难以进入的山区,就是现代威尔登堡大公国的位置,很勇敢地期望罗马人向此地进军。
瓦伦提尼安有强烈的好奇心,坚持要侦察隐秘而且没有敌军戒备的小径,结果差点丧失生命。有一队蛮族突然从埋伏的地点冲出来,皇帝非常机智地操纵坐骑从险峻的斜坡上滑下来,持甲者被抛弃在后面,头盔上镶嵌着的光彩耀目的名贵宝石也遗失了。罗马军队在一声号令之下,从三方面对包围的索利西尼乌姆山发起攻击,每向前攀登一步就能增加成功的激情,减低敌人的抵抗。等到同心协力的军队占领山顶,毫不留情将敌军赶下北面的斜坡,塞巴斯蒂安伯爵的部队部署在那里,正好拦截蛮族的退路。瓦伦提尼安获大捷后,返回特里夫进入冬营,展开排场华丽的凯旋盛会,与民同乐。[251]但明智的君王并没有因为征服日耳曼人而得意忘形,他把注意力放在高卢边境的防御上,要专注于这边的工作来对付敌人。因北方的部族带来源源不绝的志愿军,这些勇敢的人员可补充对方的实力。在莱茵河的河岸上,从莱茵河的源头一直到大海,一路紧密构建了许多坚固的堡垒和适用的木塔。由于一位聪明的皇子精通各种机具,特别引进最新的工程和武器,征召无数罗马和蛮族青年,加以严格的训练,以熟悉各种作战的要求和技巧。工程施工时,有时受到议会代表的反对和引起蛮族的袭击,但瓦伦提尼安在而后当政的九年中,确保了高卢的安宁和平静。
行事审慎的皇帝非常勤奋地实践了戴克里先明智的规范,处心积虑要在日耳曼各部族之间煽动不和,造成离心离德和相互残杀的局面。大约在公元4世纪中叶时,在易北河两岸地区,还要算上卢萨斯和图林吉亚,这一大片所属不明的国度全被勃艮第人据有。这个黩武好战而且人多势众的民族是汪达尔人的一支,名不见经传,却逐渐茁长壮大成为强势的王国,最后安定下来成为繁荣富裕的行省。勃艮第人古老风俗习惯中最独特的地方,是民事和教会的制度迥然相异。亨德诺斯被用来称呼国王和将领,西尼斯图斯的头衔则被授予高级教士。教士的身份很神圣,地位可以永远保持。但是世俗统治的任期非常不稳定,要是一场战争中,国王的勇气和指挥受到控诉,很快就会被赶下台来。臣民要是具有私心,有时连因土地的不够肥沃和天时的不正而歉收,都要由他负责,其实照说这些应该归于宗教的部门比较适合。[252]有些盐矿的主权归属未定,[253]在阿勒曼尼人和勃艮第人之间引起不断的争议。后者在秘密的唆使和慷慨的收买之下,很容易受到皇帝的勾引,同时他们的血统带有传说的性质,说是渊源于罗马的士兵,就是很早以前德鲁苏[254]留在碉堡的防守部队,使得相互之间产生信任的关系,更能促进彼此的利益。
勃艮第人有支8万人的大军很快出现在莱茵河岸(371 A.D.),迫切要求瓦伦提尼安提供先前答应的供应和赏金,倒是对于罗马人的借口和推托没有产生怨恨之心,终于在达不成期望的结果后,被迫撤离。高卢边境的武备和工事,在蛮族冲动时可以产生阻止作用。勃艮第人和阿勒曼尼人相互屠杀俘虏,所产生的世代深仇使双方都吃尽苦头。一位贤明的君主之所以多心善变,可解释为受到环境的影响,在瓦伦提尼安的最初的规划中,或许只是要对蛮族施加威胁而不是绝灭。由于日耳曼民族之间都想将对方斩草除根,保持实力的平衡有利于相互残杀。马克里阿努斯是个有罗马名字的阿勒曼尼君王,能运用士兵和政客的技巧,引起罗马人的仇视和尊敬。皇帝亲自率领一支应变灵活的轻装部队渡过莱茵河,行军50英里深入敌境。部队缺乏耐心以致功败垂成,否则必然可捉住要追捕的目标。后来马克里阿努斯与皇帝协商,获得罗马人给予的殊荣,所接受的恩惠使他到死都与帝国保持良好的友谊关系。[255]
瓦伦提尼安的碉堡工事保护陆地安全,但高卢和不列颠的海岸却完全暴露在撒克逊人的蹂躏之下。像这样一个声威显赫的名字,使我们感到非常亲切,却没有引起塔西佗的注意。在托勒密的地图上,也不过隐约提到辛布里克半岛窄隘的颈部,以及易北河口三个很小的岛屿。[256]像这样一个狭小的区域,现在是石勒苏益格大公国或荷尔斯泰因大公国的领地,不可能容纳撒克逊人永不衰竭的狂潮。他们统治着整个海洋,使不列颠岛国满布他们的语言、法律和殖民地,能够长时间捍卫欧洲北部的自由权利,对抗查理曼大帝的武力统治。[257]由于日耳曼的部落有相同的风俗习惯和松散的规章制度,使得这个问题很容易找到答案,而且这些部落基于战争和友情的偶发因素,无论是多么微不足道的理由,都会使他们混合在一起。
土生土长的撒克逊人所处的地理位置,使他们喜爱渔人和海盗这两种极为危险的职业,等到首度的冒险活动获得成就,那些天性英勇的同胞自然就会起而效法。他们的故乡全是森林和山地,阴暗和孤寂的环境使人无法忍受长久停留,独木舟的船队像潮水一样顺着易北河漂流而下,里面拥挤着强壮而无畏的伙伴,渴望去观看海洋彼岸充满希望的远景,尝试未知世界的财富和奢华。不过,很可能是居住在波罗的海四周的民族,提供给撒克逊人数量庞大的生力军。他们拥有武器、船只、航海的技术和海战的习性,但是困难在于出发以后要通过北方的赫拉克勒斯之柱(由于一年中间有几个月被冰块所堵塞),这使得他们的技巧和勇气只能被限制在宽阔内海的范围之内。[258]等到一支船队从易北河口出发并获得成功的消息传播开来,立刻刺激他们越过石勒苏益格狭窄的地峡,船只很容易航向大海。这些海盗和冒险家有很多不同的队伍,作战的目标都打着同一旗号,在不知不觉中联合成为长期的利益组织。开始是为了掠夺,后来则形成了统治,一个军事联盟由于通婚和血缘产生的作用,逐渐塑造成一个国家团体,邻近的部落如果要求加入联盟,就得接受撒克逊人的名号和法律。
要是这些无可置疑的证据还不足以说明事实,那只有详细描述当时使用的船只来取信于读者,撒克逊海盗就是靠着它在日耳曼海、英吉利海峡和比斯开湾的波涛中耀武扬威。这种大型平底船的龙骨用轻质的木材来构造,但是船舷和甲板的上部结构是用柳条编成,再蒙上坚固的皮革。在海上缓慢而长距离的航行中,这些船只经常暴露在船难的危险之中,事实上这种不幸事件屡见不鲜。撒克逊人的海上编年史中,毫无疑问,类似的事件屡见不鲜,大都发生在高卢和不列颠的海岸。但是海盗无畏的精神让他们敢于在大洋和海岸冒险犯难,他们的航海技术也因进取的作风而受到肯定。出身卑微的水手熟悉划桨用橹、升降船帆和操控船只,而且撒克逊人喜爱有暴风雨的天气,可以用来隐匿行动和企图,吹散敌军的舰队。等到他们把西部滨海行省的底细弄清楚以后,就扩大可以烧杀掳掠的范围,使最偏僻的地点也无法保证自身的安全。撒克逊人的船只吃水很浅,在较大的河川很容易溯航深入80英里甚至100英里。船只的重量很轻,可以放在大车上从一条河运往另一条河。海盗从塞恩河口或莱茵河口进入,再顺着罗讷河的急流进入地中海。
瓦伦提尼安在位期间,高卢的滨海行省受撒克逊人的肆虐极其严重,特别设置一员位阶为伯爵的军官,负责海岸的防卫,他的责任地区包括阿摩里卡在内。这位官员发现不管是自己的能力或手上的实力,都无法胜任这项艰巨的使命,就恳求步兵主将塞维鲁给予协助。有一次撒克逊人被围而且兵力居于劣势,被迫归还所掳获的战利品,答应选出一队高大而强壮的青年,送到皇家的军队服役,然后照协议的规定,同意他们安全撤回自己的国家。所有的条件都经过了罗马将领的批准,但是他经过再三的考量,最后非常草率地实施了一次背信的杀俘行为,[259]这种行为可以说是极为残忍无情。这时还有一名撒克逊人活着,发誓要为死去的同胞报仇。蛮族把步兵秘密部署在深谷里,因为急于复仇反而暴露了埋伏的位置,罗马人自己背弃条约,反而差一点成为受害者。要不是一大队铁甲骑兵在后跟进,作战的声音使他们提高警觉,急着赶上前去解救袍泽,否则就无法制服不惧死亡的撒克逊人。最后留下一些俘虏的性命,要让他们的血流在竞技场中。演说家西曼库斯用抱怨的口气提到,29名绝望的野蛮人用手勒死自己,使想看好戏的观众感到失望。然而文雅而明理的罗马市民,听到消息说撒克逊人把掳到的作为战利品的活人,拿其中十分之一的人来祭神,用抽签的方式选择作为蛮族的祭品,对此无不感到大惊失色。[260]
十一、在不列颠对苏格兰人的绥靖行动(343—370 A.D.)
我们那些未开化的祖先,以为在传说中,埃及人、特洛伊人、斯堪的纳维亚人或西班牙人,都曾在不列颠建立殖民地,因而感到骄傲并深信无疑。之后随着科学和哲学的发展,这种说法慢慢在无形中完全消失。[261]当前这个时代只能接受简单而合理的见解,也就是大不列颠和爱尔兰群岛的居民,最早是来自邻近大陆的高卢。从肯特的海岸直到极北的凯斯内斯和阿尔斯特,凯尔特人的起源还是历历可见,非常明显地保存在类似的语言、宗教和生活习惯中。不列颠部族的特性可以归于偶发状况和地区环境的影响,[262]罗马的行省虽然能够享有文明与和平,但是罗马人已经被奴化了,身为野蛮人能享有的自由权利,只限于喀里多尼亚很狭小的地区。
北部的居民早在君士坦丁统治时代,就已分为两个主要的部族,就是苏格兰人和皮克特人,[263]它们都经历过相似的命运。皮克特人不管是权力还是留存的事迹,比起成功的对手真是相形见绌;苏格兰人在很长时间里都能保持独立王国的地位,经由平等而自愿组成的联合国协,更能倍增英国的荣耀。自然界的力量自古以来将苏格兰人和皮克特人区分得非常清楚,前者是山地人,而后者居住在平原。喀里多尼亚的东海岸可以看成平坦肥沃的国度,甚至在粗作农耕时,就能够生产相当数量的谷物。肉食的高地人用轻视或羡慕的口吻,称呼皮克特人为“克鲁尼克”或“食麦者”。土地的耕种能够很精确区分所有权,以及建立定居生活的习惯,但是皮克特人喜爱的武力和抢劫,仍旧支配着他们生命的激情。他们的战士在作战的日子里把衣服全脱光,在裸露的身体上,用鲜艳的颜色和怪异的图案,画出非常奇特的模样,在罗马人的眼里看来真是不可思议。[264]
喀里多尼亚西部遍布着不规则突起的荒凉而又贫瘠的山地,农夫终日劳苦,很难谋得温饱,倒是更适合放牧牛羊。高地人的职业都是牧羊人和猎人,很少长久停留在固定住所,因而获得苏格兰人的称呼,在凯尔特人的语言中是“漂泊者”或“流浪汉”之意。不毛之地的居民被逼得向大海去寻找新鲜食物,深邃的大湖和海湾贯穿整个国土,鱼产量非常丰富,他们逐渐也敢于到大海的浪涛中撒网打鱼。赫布里底群岛沿着苏格兰的西海岸散布开来,这个附近的区域吸引着他们的注意,也是他们改进所需技巧的场所,在暴风吹袭的海洋慢慢掌握控制船只的技术,在夜晚可依据熟悉的星星引导海上的航路,渐渐地,他们习惯了这种危险的生活。
喀里多尼亚有两座陡峭的海岬,几乎要接触到另一个大岛的海岸,因为生长着繁茂的植物,所以获得“绿地”的称呼,也保存着埃林、伊尔尼或是爱尔兰的名字,听起来与现今没有多大的变化。可能在遥远的古代,阿尔斯特肥沃的平原就已经成为了苏格兰人荒年时的殖民地。北地的异乡客竟敢迎战军团的武力,就在孤悬海外的岛屿上,罗马人对尚未开化不知战阵为何物的土著,展开征服的行动。在罗马帝国衰亡的时代,喀里多尼亚、爱尔兰和人岛全都住着苏格兰人,这是不争的事实。这些同宗的部落,经常为了军事的冒险活动联合起来,基于共同命运而产生的意外事件,对他们的影响甚大。他们长久以来就很珍惜普通的姓氏和出身所带来的源远流长而又鲜明耀目的传统。圣岛的传教士,把基督教的光芒传播到北不列颠,使苏格兰人建立起了非常自负的观念,使得爱尔兰的同胞成为苏格兰族裔的生父,也是精神的导师。德高望重的比德[265]还保存着无拘束力而又寂寂无名的传统,在公元8世纪的黑暗时代放射出一线光明。在这样就外人看来不足为道的基础上,吟游诗人和修道士逐渐树立起神话的巨大上层结构。两种阶级的人士同样肆意滥用杜撰传奇的特权,苏格兰民族基于误导的自傲心理,采用爱尔兰人的家谱学。在波伊西乌斯的天马行空和布坎南的自我标榜下[266],编年史上装点着一长串虚无缥缈的国王。[267]
君士坦丁过世6年以后,苏格兰人和皮克特人的入侵造成了极大的破坏(343—366 A.D.),迫得他那统治西部帝国的幼子不得不御驾亲征。君士坦斯巡视过不列颠这块地域,但是要说到他有什么建树,从颂词的字里行间,只知道他为战胜恶劣的天候而大事庆祝。换句话说,从布伦格涅的海军基地出发到桑威奇的港口,托天之福能够风平浪静安全抵达。苦难的省民遭受不幸的灾祸,这灾祸既来自国外的战争,也来自国内的暴君。紧接着在君士坦提乌斯统治之下,宦官的作威作福和贪污腐化,更是变本加厉使得民不聊生,只有尤里安的仁政让他们暂时能松一口气。由于恩主的离去和逝世,所有的希望随之而去。人民的血汗钱既被征收作为士兵的薪饷,也被指挥官中饱私囊,从军中除役甚或免除兵役都可以公开出价。士兵的苦难在于被极不合理地剥夺合法的给养,原本就已无法维持生活,这样只能激起他们经常逃离军队。军纪的要求已经松弛,大道上不断有盗匪出没,良民受到欺凌打压,放纵莠民四处为恶,整个岛屿弥漫着不满和犯上的风气。每一位野心勃勃的臣民和前途绝望的逃犯,心里存着迫切的愿望,要推翻软弱无能而又施政乖张的不列颠政府。北方充满敌意的部族憎恶世界霸主的权势和傲慢,积怨已深,无法消除。陆地和海上的蛮族,像苏格兰人、皮克特人和撒克逊人,带着难以抗拒的愤怒,从安东尼边墙迅速扩展到肯特海岸。很多工艺或天然的制品以及令人生活舒适的产物,蛮族自己没有能力制造,也不能通过交易获得,现在都堆积在不列颠富裕而多产的行省。[268]
有一位哲学家感叹人类之间恒久的争执,但是他承认比起满足征服的虚荣,餍足掠夺的欲念才是产生一切冲突的主要原因。从君士坦丁时代一直到金雀花王朝[269],这种巧取豪夺的风气不断煽动贫苦而又强壮的喀里多尼亚人,他们已经堕落到不知和平的美德和战争的法则为何物。同样的民族,过去曾经散发出慷慨好义的气质,激起诗人的灵感写出《奥西安颂歌》。住在南部的乡亲感受到苏格兰人和皮克特人残酷无情的蹂躏,也将各种事件加以夸大渲染。[270]喀里多尼亚人还有一个更骁勇的部族叫作阿塔科提人[271],被瓦伦提尼安视为心腹之患。他的士兵指控这些蛮族喜欢吃人肉,而且有证人曾经目击,有人提到他们在森林里出猎,袭击牧羊人更胜于他们的羊群。在极为恐怖的食人饮宴中,无论是男女,一律不放过,他们会精挑细选认为最可口的部分。格拉斯哥是商业和学术的城镇,要是附近真有食人生番存在,那么在苏格兰历史的发展过程中,可以看到野蛮和文明极端相反的实例。其影响之大可说无远弗届,能够扩大我们的观念,使人存着美好的希望,有朝一日在南半球的新西兰,也会出现休谟这号人物。[272]
每位逃过英吉利海峡的信差,把最可悲和示警的信息带到瓦伦提尼安的耳中。等到皇帝得知行省的两位指挥官受到蛮族突袭惨遭杀害,立即派内廷伯爵塞维鲁前往,但又立刻将他召回特里夫宫廷,转而派遣约维努斯,这更显示出邪恶的敌军声势极为浩大。经过一段长时间进行的详尽磋商,最后决定把防卫不列颠的责任托付给狄奥多西,靠着他那英勇无敌的能力去收复失土(367—370 A.D.)。这位将领的丰功伟业,以及身为后代皇帝的生父,特别受到当代作家的青睐,极力加以赞美。但是他真正的勋劳应该受到行省和军队的颂扬,派遣他的提名获得批准,预兆着即将来临的胜利。狄奥多西抓住航海的最好时机,率领数量庞大的由赫鲁利人和巴塔维亚人组成的老兵部队,加上约维安和维克托的禁卫军团,在不列颠安全登陆。他在从桑威奇行军前往伦敦的途中,击败几股蛮族,解救成群的俘虏,将部分战利品分给士兵作为奖励以后,其余的东西全部物归原主,为此赢得了大公无私的名声。伦敦的市民原本已经近乎绝望,现在却大开城门迎接他们的救星。这时狄奥多西从特里夫宫廷获得援助,宫廷特别派来一位军方的部将和政府的总督,于是他运用智慧和勇气执行光复不列颠的艰巨任务,呼吁逃亡在外的士兵回归部队,颁布大赦的诏书免除他们心中的疑虑,用愉快的笑容缓和军纪的肃杀气氛。
他只能在陆地和海上对骚扰的蛮族进行零星的战事,无法获得一场重大胜利的荣誉,但是这位罗马的将领行事谨慎而且精通兵法,领导统御的能力在两次战役中展现无遗(368 A.D.及369 A.D.),他经过不断的努力,把行省每个地方都从蛮族残酷而贪婪的手中解救出来。狄奥多西用如父辈一般的关切态度,重建城市的繁茂昌盛,尽力恢复堡垒工事的安全机能,使用强大的武力,将战栗不已的喀里多尼亚人局限在岛屿北部的一隅之地。他建立新的行省,命名为瓦伦提亚,并开始设置拓垦区,用来彰显瓦伦提尼安统治的光荣使之永垂不朽。在诗人的著作和颂词里,提到图勒这块未知区域,在极北的大地上也沾染着皮克特人的鲜血。狄奥多西的船橹冲破海勃波里安海的波涛,遥远的奥克尼是他击败撒克逊海盗、赢得海战胜利的战场。他带着公正而光彩的名气离开行省,君王对他在军中所立下的功绩深为钦佩,而且毫无猜忌之心,立即将他擢升为骑兵主将。不列颠的胜利者在上多瑙河这个重要的位置,阻止阿勒曼尼人的大军并将敌人击溃,这件事发生在被选派镇压阿非利加叛变之前。
十二、阿非利加的莠政所产生的后果(366—376 A.D.)
君王不愿当法官判处邪恶大臣的罪行,使得臣民认为他就是共犯。长久以来,阿非利加的军事指挥交由罗马努斯伯爵负责,他能力不足以适任职位,所作所为的唯一目标,就是要牟取卑鄙不法的私利,所以他的行动看起来像是处处与行省的人民为敌,倒是成为沙漠里蛮族最要好的朋友。奥亚、利普提斯和塞卜拉太是三个繁荣兴旺的城市,长久以来以的黎波里的名称构成一个联邦[273],这还是第一次关上城门,防止盖突利亚的蛮子带有敌意的进犯(366 A.D.)。一些有相当地位的市民遭到袭击和屠杀,村庄和郊区被敌人剽掠,肥沃土地上栽种的葡萄树和果树,都被充满恶意的蛮子砍倒在地。
受害的省民请求罗马努斯出兵保护,发现军事总督的暴虐和贪婪比起蛮族未遑多让。他们没有能力供应4000匹骆驼及众多荒唐的礼物,更不用说要在他出发协助的黎波里前交付。这些要求受到拒绝等于断了罗马努斯出兵的念头,于是他就受到控诉,被指为民众灾难的始作俑者。在三个城市的年度会议中,他们选出两名代表,按照习惯向瓦伦提尼安呈献胜利金冠和贡金,这是他们的责任也表达了他们的感激之情,同时提出很谦卑的指控。他们受到蛮族的凌虐使得家破人亡,总督未尽保护之责,有亏职守。要是瓦伦提尼安坚持公正和严厉的处置,仅就罗马努斯的罪行就会人头落地。但伯爵非常精通贪赃枉法的技巧,派出一名机警的心腹迅速赶往宫廷,花钱买通御前大臣里米吉乌斯,请他念及多年友情给予援手。御前会议虽然在大多数情况下可以明智处理多种问题,但君王还是可能被奸计蒙骗,民众基于义愤的控诉经过搁置就冷淡下来。
等到再度发生公众的重大祸害事件,引起阿非利加民众再次赴京控诉,瓦伦提尼安终于从特里夫宫廷派出司法官帕拉狄乌斯,前往调查阿非利加的全盘状况以及罗马努斯的施政作为。帕拉狄乌斯不能保持铁面无私的立场,受诱中饱私囊了部分公款,原来这是付给军队的薪饷。他自知犯下大罪,被迫只能包庇伯爵,证明他的清白和政绩,宣布的黎波里人的控诉案是挟嫌诬告。帕拉狄乌斯带着特别委员会从特里夫再次回到阿非利加,对于反对君王代理人的邪恶阴谋,要找出首脑人物加以惩罚。他的调查工作进行得有声有色,大获成功,迫使利普提斯的市民否认发出求救的信息,他们当时已忍受八天的围攻,同时指责代表团的渎职行为。于是在瓦伦提尼安草率而刚愎的暴虐作风下,最后宣布了不堪卒闻的判决,要立即执行,不得延误。的黎波里省长被认定有包庇和同情的行为,在尤蒂卡公开斩首,四位地位显赫的市民以欺君之罪以及从犯罪被判处死刑,且在皇帝的直接命令下,另两名涉案人被判割去舌头的刑罚。罗马努斯为自己逃脱法律的惩罚而得意忘形,同时也为受到民众的反对而恼怒不已,仍旧官复原职,负责指挥军队。阿非利加人因为他的贪婪行为而义愤填膺,加入了摩尔人菲尔穆斯的叛乱阵营。[274]
菲尔穆斯的父亲纳巴尔是富甲一方和位高权重的摩尔人王子,非常了解罗马的势力已臻至巅峰,在他逝世时,留下成群的妻妾和无数子孙。因继承权带来的惊人财富引起激烈的争执,其中一个儿子扎玛在家庭口角中被他的兄弟菲尔穆斯杀死。这种无法化解的狂暴情绪,可以归之于贪图家财的动机,也可能是兄弟阋墙的仇恨。罗马努斯对这一谋杀行为判处了合法的报复性惩处,他具有很大的司法审判权力,在这种状况下他的处置倒很公正。菲尔穆斯很清楚,如果不想伸出脖子让刽子手下刀,就得诉求皇室法庭的判决,那只能依靠他的武力和人民。[275]他在自己的家乡被当成解救苦难的英雄,同时他很快发现,罗马努斯只能在归顺的行省作威作福,这个阿非利加的酷吏普遍成为人民藐视的目标。无法无天的蛮族在抢劫后,纵火将恺撒里亚烧成一片焦土,等于让倔强固执的城市知道,顽抗到底的下场是多么危险。菲尔穆斯至少在毛里塔尼亚和努米底亚已经建立起了自己的势力,现在他要考虑的事项是,他是该戴上摩尔国王的冠冕,还是穿上罗马皇帝的紫袍(372 A.D.)。
行事轻率而又满怀忧苦的阿非利加人立即发现,揭竿而起的行为太过冲动,根本没有考虑到自身具有的实力和领导人的才能。就在菲尔穆斯获得可靠的情报前,西部帝国的皇帝已经选好将领,有支运输船队在隆河口集结。这时菲尔穆斯突然获得消息,大将狄奥多西率领一小批老兵部队,在阿非利加海岸靠近伊吉尔吉利西河或称吉杰里的地方登陆(373 A.D.)。怯懦的篡贼被对手优势的德行和才能压得无法动弹,虽然菲尔穆斯的手里有兵员也有钱财,但是毫无获胜的希望。就像在同样的国度和类似的情况下,狡猾的朱古达[276]所实施的伎俩,被他依样画葫芦拿来运用。他想用诈降的行为欺骗警觉心很高的罗马将领,不断花钱雇用阿非利加独立的部落,支持他与政府的争执以及确保他能在失利时逃亡,同时他借机收买对方部队的忠诚,延长阿非利加战事的时间。
狄奥多西仿效前辈梅泰卢斯的战例,终于获得了最后的胜利。当菲尔穆斯装出哀求者的样子,将叛乱归咎于自己的一时冲动,谦卑地乞求皇帝大发慈悲时,瓦伦提尼安的部将用代表友情的拥抱接受了他的说辞,并且打发他离开。但是狄奥多西一直向他说明,真诚的悔改要有实质的誓言。身为罗马将领可不会被虚假的和平保证说服,停下正在进行的战争,而让敌人死灰复燃。狄奥多西经过锲而不舍的努力,终于查明了菲尔穆斯的阴谋,虽然调查是在私下进行,但他行事公正,倒是让人民无话可说。有一些菲尔穆斯的从犯,按照古老的习俗,丢给喧嚣的群众处以军队的死刑,还有更多人被砍掉双手,以达到非常严苛的恐吓效果。叛徒的仇恨会伴随着畏惧而升高,罗马士兵虽然害怕当前的状况,但是对主将感到由衷的钦佩。盖突利亚广阔无边的平原,阿特拉斯山区不计其数的山谷,菲尔穆斯都可能藏身其中。如果篡贼想让敌手失去耐心,就应该让手下躲在偏僻不见人迹的地方,期待在未来发生革命,但是他被狄奥多西的毅力击败了。
罗马的将领下定决心,不达目的绝不停止追捕,只有僭主的死亡才能终止战争。任何阿非利加的地区要是胆敢支持叛贼,就会同样遭到毁灭的下场。狄奥多西亲自率领一支不超过3500人的小部队进入了敌人国土的内部,他保持沉着稳重的态度,丝毫不掉以轻心,但是也不畏惧。部队有一次受到摩尔人2万大军的攻击,狄奥多西实施大胆的冲锋,使乌合之众的蛮族一蹶不振,等到罗马军队井然有序地后撤,对手感到大为惊异。罗马军队熟练的战法令蛮族极为困惑,最后终于承认文明国家的领导人物,的确棋高一着。当狄奥多西进入伊萨弗伦西斯人的地界,傲慢的蛮族国王伊格马泽尔用挑衅的语气,要他报上自己的姓名和他劳师动众来此的目的。睥睨自雄的伯爵答道:“我是世界之主瓦伦提尼安的将领,受命前来追捕走投无路的叛贼,给予他严厉的惩罚。你应该立即将他交到我手中,要是不遵从君王的命令,我就把你和你的臣民全部赶尽杀绝,鸡犬不留。”伊格马泽尔听到后感到自己的处置没错,敌军有实力和决心来执行致命的威胁,牺牲一个有罪的逃犯获得所需的和平,是很合算的事,就派出警卫看管菲尔穆斯,以免让他趁机逃走。摩尔人的僭主饮酒浇愁,横下心来在夜间自缢而死,不让罗马人在凯旋式中称心如意。伊格马泽尔所能交给战胜者的礼物只有他的尸体,很小心地将之装载在骆驼背上。狄奥多西率领得胜的部队回到西提菲,居民热烈的欢迎表示出他们的喜悦和忠诚。[277]
阿非利加几乎沦丧在罗马努斯的恶行之下,靠着狄奥多西的功业才能解民倒悬之苦,然而这两位将领分别受到宫廷不同的待遇,倒是让人要深入探索其原因。骑兵主将暂时解除了罗马努斯的职权,在维护安全和兼顾个人荣誉的状况下派人看管,直到战争结束再来处理。罗马努斯的罪行在提出可信的证据后已经坐实,公众抱着很大的期望,希望能够将他明正典刑以还大家一个公道。但是他在获得梅洛包德斯的奥援后,再次激起他求生的意志以对抗合法的判决。在获得一群对他友善的证人以后,整个案情又再三地拖延下去。最后,伪证和作假消除了不利的证据,使他得以逃脱法网的制裁。大约就在这个时候,光复不列颠和阿非利加的将领(狄奥多西),就身为臣民而言已经达到功高震主的地步,被以莫须有的罪名在迦太基斩首(376 A.D.)。这时瓦伦提尼安已逝世,狄奥多西的处死和罗马努斯的无罪,都要归咎于大臣玩弄权谋,仗着君王的信任,欺负他儿子是没有治理经验的青年。
狄奥多西在不列颠的战绩,有幸获得像阿米阿努斯那样杰出作者的叙述,他对于地理的记载非常精确,我们可以抱着很大的好奇心,踏着他行军的足迹亦步亦趋追随前进。但是阿非利加有很多未知的部族,要是一一列举不仅冗长而且引不起读者的兴趣,所以只能做一般性的叙述。他们都是摩尔人黝黑的种族,聚集在毛里塔尼亚和努米底亚行省靠背后的居留地,阿拉伯人称呼其为“椰枣和刺槐的国度”。等到罗马人的权势在阿非利加日趋衰微,文明生活和农耕区域的范围也跟着逐渐收缩。越过摩尔人极其辽远的边界,是广大无垠而又荒凉不毛的沙漠,向南延伸的距离超过1000英里,一直抵达尼日尔河的河岸。古人对阿非利加这个巨大半岛所知极其有限,所以才会相信炎热的地区根本没有人类居住;[278]有时又会沉溺于幻想中,说是只有“无头人”留在这片一无所有的空间,或是一些怪物,像是长着羊角和羊蹄的森林之神萨提尔[279]、神话里半人半马的森陶[280],以及矮小的侏儒非常勇敢地和鹳鹤打斗不停。[281]
迦太基听到奇异的传闻而惊惧不已,赤道两边的国度有很多民族,与人类在容貌上最大的差异是皮肤的颜色。罗马帝国的臣民抱着很大的期望:从北边出发的大群蛮族,马上就与南边的蛮族遭遇,他们同样凶狠,而且交手以后互不相让,这样就会同归于尽。要是熟知阿非利加敌人的情况,这种令人沮丧的恐惧就会烟消云散。尼格罗人的怠惰,似乎既非美德也不是怯懦所导致。他们就像其他人类一样,沉溺于激情和欲念之中而无法自拔,相邻的部族始终处于敌对行为之中[282],毫无知识以至于不能创造出有效的防卫或破坏性武器,也没有能力形成大规模的统治计划或征战方案。这种天赋心智的明显低落被温带民族所发现并滥用,每年有6万黑人在几内亚海岸被押送上船,再也无法返回故土。但是这些人都是戴着锁链离岸,未曾间断的迁移已历经两个世纪的时间,供应的人力资源足够占领整个地球,这要归咎于欧洲的罪恶和非洲的软弱。
十三、波斯战争的结局及有关的事迹(365—384 A.D.)
丧权辱国的条约拯救了约维安的军队,罗马人这边一直忠实地履行规定事项,严正放弃对亚美尼亚和伊比利亚的主权要求和联盟关系。这些从属的王国缺乏保护,暴露在波斯君主的大军虎视眈眈之下,[283]面临丧权失国的命运。沙普尔率领由铁甲骑兵、弓弩部队和佣兵步卒组成的无敌大军,进入亚美尼亚的国土。然而沙普尔常用的伎俩,就是战争和谈判的交互运用,他认为欺骗和伪誓是帝王术最有威力的工具。他装模作样地称许亚美尼亚国王明智而审慎的作为,用阴险的友谊提出再三的保证。毫不疑惧的提拉努斯竟然被他说服,把自己交到不守信义而又残酷无情的敌人手中。在一次盛大的饮宴欢会之中,沙普尔将他逮捕,因为提拉努斯具有阿尔萨息德斯的高贵血统,特别用银链将他锁住以示尊敬。后来提拉努斯被幽禁在埃克巴塔纳的遗忘之塔,很快就结束了他那悲惨的一生,不是用自己的佩剑自杀就是被暗杀身亡。
亚美尼亚王国成为了波斯的一个省份,由卓越的贵族和受宠的宦侍分享军政大权。接着沙普尔毫不耽搁,进军去平服黩武好战的伊比利亚人,萨洛马息斯获得皇帝的允许统治这个国家,现在被优势的兵力驱逐出境。万王之王为了羞辱罗马的尊严,故意把国王的冠冕放在卑鄙家臣阿斯帕库拉斯的头上。
整个亚美尼亚只有阿尔托格拉萨[284]一个城市敢于抗拒入境的大军,储藏在那座坚固堡垒中的金库,引发了沙普尔的觊觎之念。奥林匹娅斯是亚美尼亚国王的妻子,现在成为孀妇,处于险境,引起公众的同情。他的臣民和士兵不惜决一死战,被围的残部英勇地发起协调良好的突击,波斯人在阿尔托格拉萨城下受到奇袭被迫后撤。但是沙普尔的兵力不断增加,他不断调来精锐的部队,防守部队的勇气消耗殆尽,固若金汤的城墙屈服在敌人持续的攻势之下。傲慢的征服者用烈火和刀剑摧毁了反叛的城市之后,只留下不幸的皇后一个人被押走,而她在运道最好时,曾被指婚为君士坦丁之子的新妇。[285]沙普尔正为轻易征服两个独立王国而沾沾自喜,然而很快他就会获得不同的感受。人民的内心依然坚定,始终保持着对波斯的敌对情绪,这个国家并没有真正地归顺。他不得不信任的总督却第一次抓住了机会,可以重获他的同胞的爱戴,而且表露出对波斯的姓名永不磨灭的恨意。
自从亚美尼亚人和伊比利亚人改变宗教后,都认为基督徒受到上帝的宠爱,而祅教徒则成为上帝最痛恨的敌人。教士对迷信的人民发挥影响力,一直在竭尽全力支持罗马。只要君士坦丁和阿尔达希尔的后裔,还在争夺中间行省的主权,那么宗教的关系便总是能在两国的形势上起到一个决定性的作用。有一个人数众多而且行动积极的党派,承认提拉努斯的儿子帕拉是亚美尼亚合法的统治者,有权利继承已经延续有500年之久的王位。伊比利亚人一致同意国家分属两个相互敌对的君主,阿斯帕库拉斯只有得到沙普尔的垂青才能戴上皇冠,于是宣称由于他的子女被暴君扣为人质,考虑到子女的安全,无法公开否认与波斯的联盟关系。
瓦伦斯皇帝尊重履行条约的义务,但又忧虑东部会涉入危险的战争,于是采用缓慢而小心的措施,冒险在伊比利亚和亚美尼亚这两个王国,扶植支持罗马人的党派。有12个军团在居鲁士河畔协助萨洛马息斯建立权威,英勇的阿林苏斯保卫幼发拉底河这条战线。在图拉真伯爵和阿勒曼尼人国王瓦多迈尔的指挥之下,一支实力强大的军队沿着亚美尼亚边界设置营地。但是他们得到严格的指示,禁止在第一次的敌对行动中投入部队,因为这样就违背了条约的规定。罗马将领绝对服从这些要求,在波斯人的如雨箭矢下撤退,这种忍辱负重的精神真是值得嘉勉,一直到完成合约上规定的义务以后,才能去获得正当而合法的胜利。然而这些故意摆出的战争姿态,逐渐消失在冗长而无结果的谈判之中,感到安心的代表团为了维护自己的立场,相互指责对方背信和恶意违犯条约的行为。看来原始条约有的条文过于暧昧不清,最后变成各说各话,由两国的将领提出片面的证据,根本得不到决定性的结果,而这些将领无事可干,都来协助谈判。[286]
哥特人和匈奴人的入侵造成的影响,动摇了罗马帝国的基础,将亚细亚的行省暴露在沙普尔的武力之下,毫无反抗的余地。但是波斯国王已到了衰老之年而且病痛缠身,只有奉行新的治国方针,以安宁和稳健为上。他在他统治的第70个年头才过世(380 A.D.),波斯的宫廷和政府在他死后立即发生了重大的变革,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国内问题上,还有就是尽力应付与卡曼尼亚人的战争。[287]在享受这么多年的和平以后,两国古老历史上的相互攻伐早已被遗忘。两个帝国心照不宣,容忍亚美尼亚和伊比利亚王国成为中立的缓冲区。狄奥多西在位第一年,波斯使节抵达君士坦丁堡,对前朝的不当举措深表歉意,同时为缔结双方的友谊,带来宝石、丝绸和印度象等礼品,作为向皇帝致敬的贡物。
瓦伦斯在位时,就一般状况而言东方的事务中只有帕拉的历险事迹引人注目,值得一提。这位贵族青年听从母亲奥林匹娅斯的劝告,在波斯大军围攻阿尔托格拉萨时趁机逃走,恳求东部皇帝给予庇护。但是亚美尼亚的国务会议极为软弱,对于帕拉的支持、征召、复位和背叛,随着时势的变化而转移。亚美尼亚人认为在有继承权的统治者即位以后,才会令他们感到国家的前途有希望。瓦伦斯的大臣对于这种要求所持的立场是,只要诸侯不僭用国王的冠冕和头衔,就可以维持他们在本国的权力。但是大臣立即为草率的决定深感懊悔,波斯国君的指责和威胁让他们不知所措,终于找到理由可以不遵守答应的事项:一方面是帕拉的脾气非常暴虐而且喜怒无常,为了细微的猜疑之心就会牺牲最忠诚的臣属;另一方面还与杀害他父亲的凶手,也是国家的仇敌,私下保持很秘密而且极不荣誉的通信。
帝国的大臣借口皇帝要与他磋商有关的事务,说服帕拉从亚美尼亚的山区下来。他原来有自己这派人马的保护,现在等于把个人的安全和独立,交付给不守信义的宫廷去为所欲为。亚美尼亚国王不论是从他的亲眼所见,还是从他的国人所获得的印象,他经过的地方都受到行省总督非常得体的尊敬。但是等到他抵达西里西亚的塔尔苏斯,帝国找出很多借口使他的行程停顿下来。他的行动受到监视,说是为了安全起见要提高警觉,这样他逐渐发现自己已经成为罗马人手里的囚犯。帕拉压制自己的怒气,掩饰自己的恐惧,在暗中做好逃走的准备,带着300位忠心的随员立即上马。布置在行馆门口的军官,立刻把他逃跑的消息通知西里西亚的行政长官,接着纵马在郊区赶上帕拉,极力劝阻他不要任意妄为,免得给自己带来危险,但是没有产生效果。一个军团奉令追捕身为皇室的逃亡分子,在后追赶的步兵对一队轻骑兵无法发挥吓阻作用。等到他们射出第一拨箭雨,对方已经争先恐后从塔尔苏斯的城门逃走。经过两天两夜不停的行军,帕拉和亚美尼亚人全部到达幼发拉底河岸,只能靠着泅水渡过河流,人员有损失,时间也受到耽搁。整个地区都已经提高戒备,两条道路间有一块相隔3英里的空地,已经被1000名骑乘弓箭手占领,由一位伯爵和一员护民官在场指挥。要不是突然出现一名友善的旅客泄露了前方的危险,告诉他逃脱的方法,帕拉就会被优势的兵力生擒活捉。一条阴暗而几乎无法通行的小径,使亚美尼亚人的部队安全通过浓密的树丛,帕拉把伯爵和护民官抛在身后,他们还在耐心地等待这批骑兵的到来。他们回到宫廷为自己没有达成任务提出辩解,很严正地力陈亚美尼亚的国王是法力高强的魔术师,用遁形法让他自己和所有的人马在军团的眼前通过。
等到帕拉回到祖国,仍旧声称自己是罗马人的朋友和盟邦,但是罗马人自认感情受到伤害,无法原谅他。瓦伦斯在御前会议中秘密签署他的死刑判决,将这项血腥的任务交付给狡猾而又谨慎的图拉真伯爵,而且他有一项长处,就是很容易获得君王对他的信任,然后找到机会用短刀刺进国王的心脏。帕拉受邀参加罗马人的宴会,宴会按照东方的标准装饰得富丽堂皇,醇酒美人无不具备,大厅回响着令人愉悦的音乐,所有的人都在痛饮美酒。等到伯爵声称自己要离开一会儿,就拔出他的短剑,然后发出谋杀的手势。一名强壮的蛮族亡命之徒立刻冲向亚美尼亚国王,虽然帕拉的手边正好有一件武器,挥舞起来英勇保卫自己的生命,但最终还是丧生于敌手。皇家将领的餐桌上,竟然流浸着一位客人也是一位盟友的鲜血。这就是罗马政府的大政方针,如此软弱而邪恶,为了达成政治利益的可疑目标,不惜面对整个世界的指责,违犯国家的法律和荣誉,亵渎神圣的待客之道。
十四、哥特人的崛起和多瑙河地区的征战(366—375 A.D.)
在30年的和平时期里,罗马人固守边疆,哥特人扩张领域。东哥特国王、伟大的赫曼里克[288]以及阿马利的贵族,鼓舞同胞的热情,所获得的胜利几乎可以媲美亚历山大的功绩。但是最令人难以置信而特别让人感到惊异之处在于,这位哥特人的英雄所具有的雄心壮志,不完全体现在年轻时的勇气上,从80岁到110岁,他将他整个的生命都投入了举世无匹的丰功伟业中。独立的部族被说服或受到胁迫,都承认东哥特人的国王是哥特民族的共主。
西哥特人或称特尔文吉人的酋长放弃皇室的头衔,采用“士师”这个比较谦虚的称呼。其中最有名的人物像阿萨纳里克、弗里提根和阿拉维乌斯,都因为邻近罗马的行省,才能建立个人的勋业。赫曼里克靠着国内的征战增强军事实力,以达成他狼子野心的企图。他侵入位于北疆的邻近国家,大概有12个民族,他们的名称和领地已不可考,但都陆续屈服在优势的哥特人大军之下。[289]赫鲁利人居住在靠近梅奥蒂斯湖的沼泽地区,以实力和机敏著称于世。他们组成的轻步兵在蛮族的战争中备受重视,交战各方都急着请求协助,但是赫鲁利人积极进取的精神,降服于哥特人审慎而稳健的毅力之下。在一场血腥的冲突中,国王被杀,好战部族的余众成为赫曼里克营地非常管用的帮手。哥特人接着进军对付维尼第人,这个部族不谙战阵之道,仅凭人多势众取胜,据有面积广大的平原,就是现代的波兰。
战胜的哥特人在操练和纪律上占有决定性优势,何况兵力强大,在数量上并不输对方,当然会稳操胜券。等维尼第人归顺后,征服者在毫无抵抗之下挥军指向埃斯蒂人的边界,[290]这个古老民族的名字仍旧保存在爱沙尼亚行省。波罗的海沿岸这些遥远地区的居民,依赖辛勤的耕种为生,靠着琥珀的贸易致富,崇拜大地之母而祭祀不绝。但是埃斯蒂人缺乏铁器,战士只能使用木棍,这个富裕国家的归服靠的是赫曼里克的智慧而不完全是武力。它的疆域从多瑙河一直延伸到波罗的海,包括哥特人原有的领地和新近获得的国土,用征服者的权威统治着日耳曼人和西徐亚人的大部分地区,有时候就像一位暴虐的僭主。但是在地球上他所统治的地区,无人有能力修饰和记述英雄的事迹,使之流芳千古。赫曼里克的名字几乎埋没在历史的灰烬当中,他的功勋外界所知有限,就连罗马人也不清楚他那气焰冲天的权势是如何发展形成,但无疑他已经威胁到了北疆的自由和帝国的和平。
哥特人对君士坦丁皇室的继承权,遵守双方的约定,保持忠诚的态度。由很多证据得知,哥特人之所以如此听命,是基于罗马皇帝炙人的权势和慷慨的赐予。他们重视公众的和平,要是有一股带着敌意的势力竟敢越过罗马人的国境,做出违反规定的行为,就会坦诚承认过失,将之归咎于蛮族青年犯上作乱的习气。然而两位新近即位的皇帝没有显赫的出身,为哥特人所轻视,认为他们只是受到推选才擢升帝座,这也激起了他们更为大胆的希望,公开鼓吹他们的企图,是要打着国家的旗帜出动联盟部队。这种想法很容易受到引诱,于是他们与普罗科皮乌斯的叛党一拍即合,提供危险的援助,煽动罗马人的内战。哥特人与罗马公开签订的条约规定协防军的人数不超过1万人,但是西哥特人的酋长抱着雄心万丈的企图,越过多瑙河的军队总数已超过3万人,[291]他带着强大的气势和极度的自傲开始进军,凭着所向无敌的勇气决定罗马帝国的命运(366 A.D.)。
他们的行为展现出主子的暴虐无理和敌人的纵军殃民,使色雷斯的行省在蛮族压迫下呻吟不绝。由于他们不知节制地任意妄为和过度滥饮,虽可满足贪念,却也延迟了行程。在哥特人接到普罗科皮乌斯战败逝世的消息以前,已感受到整个地区对他们充满敌意,而且对手的政治和军事力量都在复苏之中。瓦伦斯或瓦伦斯的将领展现出高明的为将之道,构成前后呼应的警戒哨所和堡垒工事,拒止哥特人前进,也牵制他们的退却行动,让他们的粮草补给全部中断。蛮族的凶狠气焰因饥饿而消失无踪,变得驯服听话,只有忍气吞声地丢下兵器投降,为得到食物活命,任凭征服者处置。无数俘虏被分配给东部城市,省民很快就看惯了蛮族狰狞的面貌,长久以来连听到他们的名字都感到恐惧,现在却敢估量自己的实力与可怕的对手一比高下。西徐亚人的国王(只有赫曼里克够资格用这样崇高的称呼)为族人的灾难感到悲痛和愤恨,他派出的使臣在瓦伦斯的宫廷,对于长久存在于罗马人和哥特人之间的古老而尊贵的联盟关系受到破坏,大声提出严正的抗议。使臣宣称他们为了履行联盟的责任,才援助尤里安皇帝的亲属和继承人,所以要求立即归还具有贵族身份的俘虏,而且提出非常奇特的论点,就是哥特人的将领,即使随着部队一起行军,在敌对行动中列阵作战,仍旧具有使臣神圣不容侵犯的地位和特权。骑兵主将维克托立即断然向蛮族明示,拒绝接受这种狂妄的要求,同时用他的实力和地位,表达东部皇帝对这件事有截然不同的看法。[292]谈判破裂之后,瓦伦提尼安用坦诚的诫言激励生性怯懦的皇弟,对于帝国受辱的尊严要有自处之道。
哥特人战争的光彩夺目和声势浩大,当代有历史学家对其大肆颂扬。[293]其实除了成为帝国衰亡的先声之外,没有突出的事件值得后代子孙特别重视。哥特人的国君年迈,并没有领导日耳曼人和西徐亚人的部族到达多瑙河畔,更不可能远抵君士坦丁堡的城门,只是把危险而光荣的防卫作战托付给英勇的阿萨纳里克,为了对抗眼前的敌人,竟想用衰弱无能的手控制庞大国家的全部力量。罗马人在多瑙河上架起一座浮桥,瓦伦斯御驾亲征(367—369 A.D.)鼓舞部队的士气,个人的英勇倒是可以弥补他对兵法的无知,同时很明智地决定要尊重维克托和阿林苏斯的意见,这两位分别是骑兵和步兵主将。于是他们运用技巧和经验指导战役的进行,但发现无法将西哥特人从山区坚强的据点中驱走。在冬天快要接近时,经过兵燹的平原空无一物,迫得罗马人只有退过多瑙河。翌年夏天淫雨不断,使得河水高涨,双方只有暂且休兵,瓦伦斯皇帝在整个夏季都被困在梅西亚纳波里斯的营地。战事到了第3年,变得对罗马人有利,哥特人的状况日益艰苦。贸易中断使蛮族无法获得满足享受的物品,这些已成为生活所必需,要是缺乏就会感到狼狈不堪。广大的区域赤地千里,很可能发生饥馑,对蛮族形成威胁。阿萨纳里克被迫背水一战,在平原上损失惨重。战胜的将领运用更毒辣的手段在后面穷追猛打,只要将哥特人的头颅带到皇家的营地,均能获得高额的悬赏。
蛮族的降服平息了瓦伦斯和军事会议成员的怒气,君士坦丁堡元老院奉承颂扬的谏言,首次以公论之名进行,皇帝听到后感到心满意足。负责指挥战事的将领维克托和阿林苏斯,被授权制定议和的条件:迄今为止蛮族所享有的贸易开放权利,将严格限制在多瑙河的两个城市;由于他们的首领胆大妄为,所以扣留应有的赏赐和补助金作为严厉惩罚。这些规定只针对阿萨纳里克一人,此举要让西哥特人的其他士师看到,比起作战所得的虚名,他们可以获得更大的好处。瓦伦斯的大臣举行会谈时,提出这些条件,阿萨纳里克面对当前的情势,只顾个人的利益,不管在他统治下其他阶层的死活,只想保留自己和族人的地位。他坚持自己的声明,说战事不应完全由他负责,且他并没涉及违犯条约的伪誓罪,甚至没有踏上帝国的疆域,同时他重视神圣的誓言,从新近发生的罗马人叛乱案中,可以肯定他的立场。多瑙河沿岸分隔两个独立国家的领土,被选来作为会议的地点。东部的皇帝和西哥特人的士师,在相等数量的武装随员陪伴下,乘坐平底船前进到河流中间。在批准条约和提供人质以后,瓦伦斯摆出凯旋的场面回到君士坦丁堡。哥特人维持宁静的状况达6年之久,等到成群结队的西徐亚人从北方的寒冷地区长驱南下,逼得哥特人又开始冲进罗马帝国。[294]
西部皇帝将下多瑙河的指挥责任委付给皇弟,自己专心照顾雷提亚和伊利里亚各行省的防务,等于沿着欧洲最长的河流延伸数百英里。瓦伦提尼安的政策有积极进取的精神,要继续构建新的工事堡垒来巩固边疆的安全。但在执行这种政策时,唯一的缺点是会激起蛮族的不满和愤慨。夸迪人提出申诉,预定兴建的堡垒选址在他们的领地内,这些怨言促使罗马当局采取合理而温和的措施。伊利里亚的主将埃奎提乌斯答应暂时中止工程的进度,静候君王颁布明确的指示。这样的处置受到高卢统领的热切赞同,却伤害到一位竞争对手,就是像暴君一样毫无人性的马克西明,倒是使埃奎提乌斯的儿子平步青云。瓦伦提尼安无法控制急躁的个性,听信宠臣所提出的保证,说是把统治瓦伦里亚的大权和工程的执行,全部交付给埃奎提乌斯责负尽职的儿子马塞利努斯,皇帝就可高枕无忧,不用再为蛮族厚颜无耻的抗议而烦心。然而这位年轻而卑劣的大臣,傲慢自大的行为侮辱了罗马的臣民和日耳曼的土著。他认为要尽快建立盖世功勋,以向世人证明快速擢升是自己应得的报酬。他假装收到夸迪人国王盖比尼乌斯逊恭有礼的来函,表示出重视和关切之意,但这别有用心的殷勤姿态掩盖住了他那血腥而毒辣的阴谋,轻信别人的国君被说服,接受马塞利努斯迫切的邀请。我对于要在叙述类似的罪行时,让表达的方式不完全雷同,实在已经感到词穷。
在帝国遥远的地区,同一年内竟然有两位皇家的将领,在他们那不谙待客之道的桌上沾染着君王的鲜血,而且当着他们的面,毫无人性地谋杀贵宾和盟友,关于这些我又该怎么为读者交代清楚呢?盖比尼乌斯和帕拉的命运完全相同,但君王的惨死所激起的愤怒之情,就亚美尼亚人卑躬屈节的奴性和日耳曼人豪迈不羁的精神,所造成的反应却完全不同。夸迪人在马可·安东尼当政时,曾将恐惧带到罗马的城门前,但如今他们那无与伦比的实力已经消退。但他们仍旧拥有武力和勇气,绝望中的奋斗更是势不可当,还能获得盟友萨尔马提亚人的骑兵支援。凶手马塞利努斯缺乏远见,他为了镇压菲尔穆斯的叛乱,将善战的老兵抽调一空,整个行省的防御能力薄弱,暴露在蛮族狂怒的报复之下。他们在作物收成的季节入侵潘诺尼亚(374 A.D.),抢劫的物品只要无法运走就毫不留情地毁弃,对于空虚无人的堡垒工事不是不予理会,就是加以破坏。
君士坦提娅公主是君士坦提乌斯皇帝的女儿,也是君士坦丁大帝的孙女,在险象环生的状况下逃过一劫。这位皇室贵夫人曾愚昧支持普罗科皮乌斯的叛变,现在被许配给西部皇帝的嗣子作为妻室。她的随行队伍经过安宁的行省时极其铺张但却没有防护力,行省总督梅萨拉主动负责拯救她于危险之中,使国家免于羞辱。就在他接到通知,说是公主驻扎用膳的村庄受到蛮族的包围,就火速将她安置在自己的战车上,全速驰骋直抵西米乌姆的城门,行驶的距离有26英里。要是夸迪人和萨尔马提亚人继续前进,官员和民众产生恐慌的心理,就是西米乌姆也无法保证安全。迟缓的行动使得禁卫军统领普罗布斯有足够时间镇静下来,恢复市民的勇气。他费尽心思辛勤工作,修复废弃的工事,增强防御的力量,及时获得一队弓箭手有效的增援,保护了伊利里亚行省的首府。蛮族为西米乌姆坚固的城墙所阻而无法得逞,转而派出兵力对付边区的主将,把谋杀国王的事件不甚公正地归咎于他的主使。埃奎提乌斯率领进入战场的部队只有两个军团,但包括梅西亚和潘诺尼亚身经百战的老兵单位。他们不识大体,为着阶级和职位的高低发生争执互不相让,这是惨遭全军覆没的主因。就在他们的兵力分散而各自行动时,被剽悍凶狠的萨尔马提亚骑兵袭击,全部横尸战场。寇边入侵的成功激起邻近边界各部族的效伤,要不是边区的军事指挥官——年轻的公爵狄奥多西——发挥英勇过人的才能,击败帝国的敌人,梅西亚行省必然无法幸免于难。所以他的作为不仅可媲美其父的功勋,也无愧于后世大帝的称号。
十五、瓦伦提尼安的崩殂和格拉提安的接位(375 A.D.)
瓦伦提尼安虽居留在特里夫,却念念不忘伊利里亚的灾难,但现在冬季将至,只能将计划延到次年春天执行(375 A.D.)。他率领相当数量的高卢部队从摩泽尔河畔启程,在半途遇到萨尔马提亚派出的乞求宽恕的使臣,只是含糊地回答等他赶到事发现场,详细调查后再公开宣示。当他抵达西米乌姆后接见伊利里亚行省的代表,他们齐声感激皇帝的高瞻远瞩,在禁卫军统领普罗布斯[295]的治理下过着幸福生活。瓦伦提尼安看他们表现出忠诚护主和受恩深重的态度,心中十分得意,于是不假思索地询问伊庇鲁斯的代表、一位真诚率性的犬儒学派哲学家[296],派遣他前来是否出于行省的意思。“是一群苦难的人民用眼泪和呻吟派我前来。”伊菲克里斯这样回答道。皇帝为之语塞。于是他指责大臣采用产生不良后果的作为,但赦免了这些人的过失。这种做法顶多会使臣民受到损害,却可赢得他们的忠诚。且只有对谋杀盖比尼乌斯的案件严厉惩处,才能重建日耳曼人的信心,维护罗马人的荣誉。但傲慢的君主胸襟不开阔,不愿承认自己的错误。他忽视激起事变的原因,只记得所受的损害,要进入夸迪人的国度大开杀戒寻求报复。[297]野蛮的战争造成全面的破坏和滥杀,不论在皇帝还是世人看来,这种残酷报复的行为不仅合理而且正当。罗马军纪严明,敌人已陷入惊愕混乱状况。瓦伦提尼安毫无损失,安然撤过多瑙河大胜而返。
他决定发起第二次的作战,彻底毁灭夸迪人的实力,就将冬营设置在多瑙河边的布雷格提奥,靠近匈牙利的城市普雷斯堡。作战的行动因气候的酷寒而延迟,夸迪人非常谦卑地期望征服者能够息怒,想尽办法说服埃奎提乌斯,将使臣引导到御前会议。他们躬着身体,面带沮丧的表情趋向宝座,并没有敢抱怨国王遭到谋杀,只是严正发出誓言,肯定上次的入侵是一些不守规定的强盗所犯下的罪行,国内的全民会议已经给这些人定罪,一致表示出深恶痛绝的态度。皇帝的回答没有一点仁慈同情之心,让他们完全丧失希望。他口无遮拦地肆意辱骂他们卑鄙无耻、忘恩负义和倨傲粗暴。皇帝的眼神、声音、面容和姿态,表露出狂怒的程度已到无法控制的地步。这时他全身激动引起强烈的痉挛,体内一根血管突然爆裂,口不能言地倒在随从的怀中。他们极力照料,立即掩饰整个情况不让群众知晓。不过几分钟的时间,西部皇帝在极大的痛苦中亡故(公元375年11月17日),直到最后还能保持清醒,对于围绕在御用卧榻四周的将领和大臣,不断挣扎着要宣布他的意图,但是已经无能为力。瓦伦提尼安享年54岁,还差100天他的统治就满12年。
一位教会历史学家像煞有介事地证实瓦伦提尼安有一夫多妻的行为:
塞维拉皇后(我转述这件八卦消息)把意大利总督的女儿,可爱的贾斯蒂娜视为闺中昵友。皇后在出浴时看到她的裸体,感到极为艳丽惊人。这样轻率的谈话难免使皇帝动心,就把贾斯蒂娜弄上床成为第二号妻子。帝国的臣民从诏书中知晓此事,他可以说真是艳福不浅。
但确定历史事件要有合理证据,瓦伦提尼安是有两次婚姻,先后与塞维拉和贾斯蒂娜结缡,运用古老的方式,先离婚再取得结婚许可,虽然会受到教会指责,但合于法律规定。塞维拉虽是格拉提安的母亲,对格拉提安而言,他已具备各种条件,毫无疑问有资格继承西部皇帝的帝位。他是国君的长子,瓦伦提尼安的光荣统治,能自由且合理选择继承人,一定会获得军队首肯。且格拉提安在9岁时,皇家的少年就从溺爱的父亲手里接受紫袍和冠冕及奥古斯都头衔。高卢军队在满意和欢呼声中,庄严地批准推举人选。[298]在罗马政府所有合法的文件中,格拉提安列名在瓦伦提尼安和瓦伦斯签署的后面。由于他与君士坦丁的孙女结婚,瓦伦提尼安的儿子获得弗拉维家族的全部继承权利。基于时势、宗教和人民的尊敬,皇室接连三代的传承已视为神圣的事物。
格拉提安在父亲过世时仅有17岁,军队和人民对他的器度都表示出了好感。但格拉提安无忧无虑地居住在特里夫宫廷,离瓦伦提尼安突然崩殂的所在地布雷格提奥,有数百英里的距离。争权夺利的风气受到主子在位的压制,现在立即在皇室宫廷中蔓延开来。梅洛包德斯和埃奎提乌斯两人指挥伊利里亚和意大利配属的地方部队,玩弄权术阴谋拥立幼儿,以达成他们在背后操控的野心。他们运用借口遣走有声望的领导人物,调开高卢部队,因这些人会全力维护继承人的合法权利,同时他们大胆实施具有决定作用的计划,根绝国内外敌人的希望。贾斯蒂娜皇后留在距布雷格提奥仅100英里的宫殿,很尊敬地被奉请到营地,同时带着故世皇帝的儿子。在瓦伦提尼安皇帝死后6天,与他同名的年幼王子仅有4岁,由母亲抱着在军团前亮相,接受军队欢呼,被庄严授予象征最高权位的头衔和服饰。格拉提安皇帝明智而稳健的作为及时消弭了内战危机,他愉快地认同军队的拥立,并公开宣称,他一直认为贾斯蒂娜的儿子是手足而不是仇敌,同时建议皇后带着儿子瓦伦提尼安住在米兰,位于美好而安宁的意大利行省,他自己则尽心负责阿尔卑斯山以外疆域。格拉提安掩藏心中愤怒,直到能安全地惩罚阴谋指使人,也有人仅受到解职处分。虽然他始终保持友爱和关切的态度对待同是国君的幼弟,但在治理西部帝国的工作上,他逐渐混淆了自己的身份,成为一位君主的监护人。罗马世界由瓦伦斯和他的两位侄儿联名统治,瓦伦提尼安这位年幼软弱的皇帝已习惯了长兄的位阶,对西部帝国的御前会议从来无法产生权威和影响。[2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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