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尤里安进驻安条克准备波斯战争(362 A.D.)
尤里安的《恺撒》是一篇带有哲学意味的寓言,是古代才智之士令人感到愉悦和得到教诲的作品之一。[110]罗马的农神节[111]是象征自由和平等的日子,这一天罗慕路斯为奥林匹克的神明和罗马的帝王准备了宴席,众神把罗慕路斯当成够资格的伙伴,帝王则统治好战的民族和地上被征服的国家。不朽的神祇按着天上的次序安排宝座,恺撒的席位靠着月神,俯视人间的天界。那些给神明和人类社会带来羞耻的暴君,被铁面无私的涅墨西斯[112]头朝下地扔进鞑靼里亚的深渊,其余的恺撒继续向着座位前进。年老的西勒诺斯神[113]是笑容满面的道学家,为了掩饰哲学家的智慧,故意戴上酒神巴库斯的面具,[114]当恺撒经过面前时,就不怀好意大声宣布他们的恶行、过错和瑕疵。等宴会结束,墨丘利宣示朱庇特的旨意,要将天国的冠冕赐给功高盖世的人作为奖赏。尤里乌斯·恺撒、奥古斯都、图拉真和马可·安东尼成为最有声望的候选人,优柔颓废的君士坦丁[115]并没有被排除在竞赛外,亚历山大大帝也受邀前来与罗马英雄人物角逐光荣奖品。每位候选人可展现他们的丰功伟业,但从神明评判的角度来看,比起倨傲的竞争对手展开滔滔雄辩,马可谦逊的沉默显得分外感人心扉。等这场势均力敌的竞赛进行到裁判官检视每个人的内心、详细审查行为的动机时,皇室斯多噶派学者的优势引人注意,产生了决定性的作用。[116]亚历山大、恺撒、奥古斯都、图拉真和君士坦丁都感到羞愧,承认他们在世努力的主要目标是为了名声、权力或乐趣。但神明用尊敬和关爱的眼光,注视一个德行高洁的完人,他即位后施展哲学的训示,渴望有缺失的人类能效法神明的属性。这篇立意良佳的作品(尤里安的《恺撒》)因为作者的地位而使得价值更高,一位君王要是尽情描述历代皇帝的功过得失,等于对自己的言行做出盖棺论定的评价。
尤里安经过冷静的思考,要效法安东尼益世和慈爱的德行,但是他那积极进取的精神为亚历山大的荣名所激发,以同样的热情追求智慧所带来的尊敬和群众所给予的赞美。皇帝精力旺盛,身心正处于一生中的巅峰时期,获得日耳曼战争的经验教训,激起他的雄心壮志,决定要在他的统治之下,创造光辉灿烂和永垂不朽的成就。从印度大陆和锡兰岛[117]派来的东方使节,非常谦恭地向罗马的皇帝致敬。[118]西方的国家对尤里安的丰功伟业,无论是平时还是战时都极为尊敬而忌惮。尤里安对高卢战争胜利所得到的战利品,根本没有放在眼里。他增添防御工事,加强色雷斯和伊利里亚边区的作战能力。多瑙河以抢劫为生的蛮族害怕他的名气,就会遵守条约的规定,未来不再恶意违反,这一点使他感到甚为满意。居鲁士和阿尔达希尔的继承者现在是他唯一的敌手,值得他运用武力大动干戈,他决定最后必须征服波斯,惩治这个长久以来一直反抗和羞辱罗马尊严的傲慢国家。[119]
波斯国王很快知道君士坦提乌斯的帝座已经易主,接位君王的个性与前任大相径庭。他谦虚地亲自提出富于心机的建议,也可能是出于一番好意,希望双方可以进行和平谈判,但是傲慢的沙普尔被尤里安的坚持所吓住。尤里安非常严厉地表示,他绝不同意在美索不达米亚几个城市的硝烟和废墟中召开和平会议,同时带着藐视的微笑说,不必派遣使臣,他决定尽快亲自访问波斯的宫廷。性急的皇帝敦促加紧军事准备工作,将领的职务已经调派好,编组一支所向无敌的大军成为重要的任务。尤里安从君士坦丁堡出发,经过小亚细亚各行省抵达安条克(362 A.D.),时间大约是前任皇帝过世后的第八个月。他雄心万丈想要立即向波斯的腹地进军,但是整顿帝国的形势是他无可旁贷的责任,他的宗教信仰要恢复对古代神明的崇拜,这些都是刻不容缓的事。再加上明智友人的劝告,高卢的军团要进入冬营,经过一段时日的休养生息,才能重振耗损的实力,东方的部队也要借此机会加强训练以培养高昂的士气,这样一来,只能暂时将作战行动延后实施。尤里安听从属下的意见,在来年春天以前将大本营设在安条克,这里的人民带着恶意嘲笑着君王仓促的行动,如果尤里安稍为延迟,也许嘲笑就会变成指责。
二、安条克概述以及尤里安的作为(362 A.D.)
尤里安若吹嘘说他在东方的首府与民众关系良好,双方都感到满意,那是他对自己的性格估计错误,也不了解安条克的风俗习气。[120]温暖气候使当地民众尽情享受安宁和富裕的生活,放荡不羁的希腊人和天生软弱的叙利亚人混杂在一起,追求时髦是仅有的生活原则,寻欢作乐是人生唯一目标。安条克市民的身份完全依靠华丽服饰和家具来区别,讲求奢华挥霍的本领才能获得荣誉,诉诸阳刚气概的德行反倒会引来讪笑。歧视女性的谦卑与长者的年龄,成为这个东方首府普遍的堕落现象。喜爱壮观的场面,可发挥叙利亚人的鉴赏能力和生命热情,从邻近的城市能获得技巧卓越的艺人[121],每年有相当多的经费用于公众娱乐,剧院和赛车场的表演富丽堂皇,令人目眩神迷,这可说是安条克的福气和光荣。生活朴素的君王瞧不起这种光荣,也感觉不到这种福气,他厌恶臣民过花天酒地的生活。尤里安保持严肃简朴的习性,有时还刻意表现,优柔颓废的东方人既不会欣赏更不会仿效。饮宴的节日是依据古老习俗,将荣誉献给神明,尤里安只有在这种场合才会放松哲学家的严谨态度。安条克的叙利亚人仅在宗教节庆的日子才不会受到勾引去寻欢作乐。大多数民众以身为基督徒为荣,这是他们祖先最早皈依的宗教,[122]他们以不遵从道德的训示而感到自满,但对于理论性的教条,却小心翼翼不敢有违。异端教派和宗派分裂一直困扰着安条克教会,阿里乌斯派和阿塔纳修斯派及米勒提乌斯和保利努斯[123]的追随者,相互之间激起信仰虔诚所产生的仇恨。
背教者尤里安是先帝的敌人和嗣君,势力强大的教派一直受到君士坦提乌斯的关爱,所以对背教者怀有强烈偏见,再加上尤里安迁移圣巴比拉斯的遗体,激起群众对他无法平息的恨意。他的臣民带着迷信的愤怒情绪抱怨,饥馑追随皇帝的脚步从君士坦丁堡来到安条克。救灾行动采用的方法不当,更引起饥民的不满。天候的失调影响到叙利亚的收成,安条克市场的面包价格[124]自然会随着谷物的缺乏而上涨,与此同时有人怀着贪婪的心理,运用投机的手法,囤积居奇垄断食物的供应,控制价格的增长,导致价格急剧上升到难以收拾的程度。在这场不公平的竞争中,土地的收成被某一方声称是他独有的财产,被另一方当成是可以出售赚钱的商品,被第三方购买以维持每天的生命,中间代理商所累积的利润,全落在毫无反抗能力的顾客身上。人民越是焦虑不安,越会夸大和增加艰苦的情况,他们开始担心谷物的缺乏,饥荒也逐渐出现。当安条克过惯舒服日子的市民抱怨家禽和鱼类的价格居高不下时,尤里安公开表示,节俭的城市应该对葡萄酒、油和面包的正常供应感到满足。但是他也知道,让民众获得温饱是君主的责任。皇帝基于这种观念,竟敢采用非常危险而且让人疑惧的办法,他根据自己所拥有的合法的权限,强制固定谷物的价格。他立法规定在谷物缺乏时,出售的价格不得超过产量丰富的年份。他试图采取行动来加强法律的效力,在他的命令下,从海拉波里斯、卡尔息斯甚至埃及的谷仓,将42.2万摩笛的粮食送进市场。我们可以预想到后果并且这一后果很快就反应到了市场上,有钱的商人买下皇家的小麦,握有谷物的地主不供应城市的需要,只让少量粮食在市场出现,用不合法的高价私下出售。
尤里安仍旧继续推动自己的政策,他认为民众的抱怨是不知感激的谤言,同时他要让安条克知道,虽然他不像他哥哥加卢斯那样残酷,但同样遗传着倔强的性格。地区元老院的抗议更激起他那坚定不移的意志,他听信了谗言,也可能事实就是如此,说是元老院的议员掌握了土地并且致力于投机交易,是他们造成了国家的灾难。因此他认为这批人胆大包天,竟敢把私人的利益置于公众责任之上。于是整个元老院包括200名身份高贵和家财富有的市民,全部被警卫从议事的宫殿押送到监狱。虽然后来他在入夜之前放他们回家,但就是因为让他们太容易获得自由,反而无法获得感激。聪明而嫉妒的叙利亚籍希腊人也利用这个机会,发出同样的怨言,到处传播他们的苦况。农神节是金吾不禁的假期,城市的街道上到处都能听到肆无忌惮的歌声,嘲笑着皇帝的法律、宗教、个人的言行,甚至他的胡须。安条克之所以表现出这种勇气,是因为得到了官吏的默许,以及获得民众的支持。[125]
尤里安身为苏格拉底的信徒,在遭到民众羞辱时只会深受震撼,虽然位居皇帝之尊,掌握绝对的权力,但是他过于敏感,不会采用报复来满足自己受到伤害的情感。如果尤里安是一个暴君,就会采取报复的手段,让安条克市民的生命和财产失去法律的保护。毫无抵抗能力的叙利亚人,到时只有屈服在忠诚的高卢军团贪财好色和残酷暴虐的淫威之下。皇帝也可以用一项温和的判决剥夺东部首府的地位和特权,廷臣甚至臣民都会赞许这公正的行为,这能够保持国家元首的尊严。[126]但是尤里安并没有滥用国家的权力,为个人受到的委屈进行报复,而是用一种无害于人的方式,为自己讨回公道,有这种能力的君王少之又少。他受到讽刺诗和诽谤图书的侮辱,于是就写了一篇名叫《厌胡者》的文章加以反击,用自嘲的口气承认犯了错误,然后对安条克优柔阴险和虚伪矫情的言行举止大加挞伐。皇室的答复正式公布在宫殿的大门前,《厌胡者》这篇作品仍旧是尤里安展现气愤、智慧、仁慈和鲁莽的独一无二的纪念物。虽然他装出笑容表示无所谓,但其实内心还是耿耿于怀,[127]就指派了一位格调与安条克臣民差不多的总督,用这种蔑视的态度总算出了一口气。皇帝甚至拒绝留在忘恩负义的城市,于是他宣布,下个冬天要在西利西亚的塔尔苏斯度过。
在尤里安看来,安条克只要有这样一位市民,凭着他的才智和德行,就可以弥补整个城市所有的过错和邪恶。诡辩家利巴尼乌斯(314—390 A.D.)生于东部的首府,在尼西亚、尼科米底亚、君士坦丁堡、雅典教授修辞学和演讲术,到了晚年才留在安条克。希腊青年在他的学塾孜孜不倦地求知,经常有80多个门徒在他身边,赞许他是举世无匹的大师。他的敌手却满怀嫉妒和猜忌的心理,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对他进行迫害,大家异口同声认定他危言耸听,而且虚有其表。尤里安的老师曾经要尤里安做出保证,绝不前往他们对手的讲座听课。这种做法很轻率,但可以看出利巴尼乌斯受到重视的程度。皇室的年轻人受到劝阻更被激发了好奇心,私下找到这位被视为洪水猛兽的诡辩家所写的作品,深入研读并且模仿他的风格,逐渐超越了他门下最勤奋的弟子。等到尤里安登基以后,他宣称急着想与叙利亚的诡辩家见面,并且要酬谢他为人师表的风范。在这个世风日下的时代里,只有利巴尼乌斯保持着希腊最纯粹的艺术观、人生观和宗教观。皇帝这种先入为主的看法,因为敬爱的大师表现出的孤傲的气质,而更加肯定和推崇他。利巴尼乌斯不像一般人那样趋炎附势,急不可待地赶往君士坦丁堡的宫殿,而是心平气和地期盼皇帝能够前往安条克,这样可以免除宫廷那种冷淡而虚假的印象以及每次觐见君王都要进行的正式的礼仪。利巴尼乌斯的这种做法给君王上了很重要的一课,君王可以要求臣民服从,但是对待朋友态度就要诚恳。
每个时代的诡辩家都会用藐视的眼光或是装出这种模样,来看待因出身和机运所形成的个体的偶然差异,[128]却对于心灵的良好素质保持尊敬,主要原因是他们具有这种天赋能力。尤里安不理睬贪污腐败的宫廷的喝彩声,那是登基称帝的装饰品。但是有位特立独行的哲学家却拒绝了他的恩惠,表现出对他个人的喜爱、对他声誉的钦佩以及对他令名的保护,所以尤里安对利巴尼乌斯的赞誉、训诫、自由和羡慕,感到心悦诚服。利巴尼乌斯有长篇大论的作品仍旧存留在世,大多数是这位演说家的老生常谈,在那里咬文嚼字,言之无物,是隐居学者的创作。他不理会当代人的信念,内心完全沉溺在特洛伊战争和雅典的共和政治中。然而安条克的诡辩家有时也会从幻想的高处屈身,写出包罗万象而又文辞典雅的书信。[129]他赞扬当代人物的丰功伟业,勇敢指责公众和私人生活的滥权,为尤里安和狄奥多西的气愤用事找出理由,用出众的口才为安条克辩护。在年纪衰老时,他为之终生奋斗的事业毁于一旦,这种不幸极为普遍。[130]但特别的是,利巴尼乌斯将才智奉献给宗教和学术,但是在这些宗教及学术都消失后,他还活在世上,这是他最大的憾事。尤里安的这个友人冷眼旁观基督教胜利,气愤填膺,他的偏见使他觉得世界的前途变得一片黑暗,对天国的光荣和幸福不再抱有任何指望。
三、尤里安的进军部署与内河航运(363 A.D.)
尤里安满腔热血急着要在春天开始时挥军赶赴沙场,安条克元老院的议员陪同他到达行省的边界(公元363年3月5日)。他用轻视的口吻责备他们一顿后饬回,决心以后不再前来这座城市。经过两天辛苦的行军,[131]第三天他停留在贝里亚,也就是阿勒颇休息,他很懊恼地发现元老院几乎清一色是基督徒。对于背教者带有异教徒性质的讲话,他们很冷淡地接受,表面上装出一副彬彬有礼的恭敬态度。贝里亚有一位很有名望的市民,他的儿子不知是出于良知还是基于利害关系,竟赞同皇帝的宗教观念,被怒不可遏的双亲剥夺继承权利。尤里安邀请这对父子参加御宴,坐在这两个人之间,用宗教宽容的训示和例证反复开导,但没有任何效果,最后他还是装出平静的样子支持年长的基督徒。宗教狂热让这父亲做出轻率举动,忘记应有的礼节和作为臣民的责任。尤里安最后对备感痛苦的青年说道:“你已经失去了父亲,对我而言,我有义务代替他的位置。”皇帝在巴特尼受到群众欢迎,这个小镇风景优美,位于长满丝柏的树丛之中,离海拉波里斯大约20英里。巴特尼的居民已经准备好呈献牺牲的庄严仪式,以献祭给他们的保护神阿波罗和朱庇特。但是尤里安虔诚的态度并不赞许群众表面的欢呼声,他非常清楚地看出,从神坛上升起的烟雾不是真诚的祈祷,而是虚伪的谄媚。
海拉波里斯有座古老而堂皇的庙宇,很多世代以来使得本地享有神圣的地位,但这种状况已经不复存在。过去民众奉献的财物可以供养300位僧侣,也许正是因此加速了其衰败。在这里尤里安遇见了一位哲学家,也是他的一位老朋友,并为之衷心感到满足和喜悦。这个朋友的宗教信仰极其坚定,抵抗住了君士坦提乌斯和加卢斯要求他改教的压力,这些君王在经过海拉波里斯时,都会住在他家。尤里安全身散发着生机勃勃的热情,忙碌地进行军事准备工作,在写给朋友的信函中充满信心。他现在正从事重要而困难的战争,对于事态的发展极为焦虑,就是微不足道的预兆都非常注意观察和记录,依据占卜的规则,可以借此了解到未来各种事件的状况。他在一封文笔优雅的书信中,告诉利巴尼乌斯他已经到达海拉波里斯,从这封信里我们知道他运用才能克服了许多艰辛险阻,以及和安条克的诡辩家建立起了真诚的友谊。
海拉波里斯的位置很靠近幼发拉底河河岸,经常被指定为罗马军队的集合点,早先已经构建好了由船舶搭成的桥梁,可以立刻渡过这条大河。[132]要是尤里安的脾气也像他的前任,就会在萨摩萨塔的赛车场和埃德萨的教堂里,把一年中最适合行动的季节白白浪费掉。但是这位英武过人的皇帝不苟同君士坦提乌斯的行为,倒是将亚历山大作为榜样,他毫不迟疑地向着离海拉波里斯80英里,美索不达米亚最古老的城市卡雷前进。[133]著名的月神庙引起尤里安的虔诚之心,在停留的几天中,他主要完成了波斯战争的各项准备工作。在这以前,远征行动的秘密全部在他的脑海里,但是卡雷是两条主道路的汇合点,他的计划到底是要攻击沙普尔在底格里斯河这边的领土,还是幼发拉底河那边的疆域,现在已经隐瞒不住。
皇帝派出一支3万人马的部队,由他的亲戚普罗科皮乌斯和埃及公爵塞巴斯蒂安率领,奉命直接向着尼西比斯进军。在他的主力通过底格里斯河以前,确保这方面的边境不受敌军牵制性的侵犯,至于后续的作战则交由主将自行视状况处置。但是尤里安期望他们用强大的武力平定米底和阿底阿贝尼这些富饶的地区以后,能够同时到达泰西封的城墙下。他自己会用相等的速度沿着幼发拉底河前进,一起包围波斯王国的都城。像这样协调周密的计划要想获得成功,主要得依靠亚美尼亚国王强力的支持和协助,他不愿自己的国土在安全上发生问题,便只派出一支有4000骑兵和2万步兵的军队,配合罗马的军团对波斯人作战。亚美尼亚国王阿萨息斯·提拉努斯软弱无能,与他那充满男子汉气概的祖先伟大的提里达特斯相比,已堕落到比他父亲科司罗伊斯更为可耻的状况。由于这位怯懦的君王反对一切会带来危难和荣誉的冒险行为,现在更可用宗教和感恩作为借口,来掩饰他的胆小和怠惰。
提拉努斯对君士坦提乌斯怀有诚挚的忠义之心,表示深切的怀念。统领阿布拉维斯的女儿奥林匹娅斯在罗马宫廷接受教养,原来指定为君士坦斯的妻室,后来罗马皇帝将她许配给提拉努斯,这样的联姻可提高蛮族国王的地位。提拉努斯信奉基督教,统治全是基督徒的国家,不论从良知还是利益来考量,都抑制自己不要对胜利有所贡献,否则会给教会带来毁灭性的后果。尤里安的言行不够谨慎,使原本产生心结的提拉努斯更加怒气填膺。尤里安对待亚美尼亚的国王如同奴隶,把他视为诸神的敌人。皇帝给提拉努斯的指令非常傲慢无礼,字里行间带着威胁意味,独立的国家像是处于屈辱的状态,这唤醒了国王久藏内心的愤懑。提拉努斯仍自诩为阿尔萨息德斯的皇室后裔,这位东部的波斯君主是罗马帝国的敌人。
尤里安的兵力部署最重要的是要用巧妙的手法欺骗敌方密探,转移沙普尔的注意力。军团表面上看是直接向尼西比斯和底格里斯河进军,但实际上突然间转向右方,越过卡雷平坦无垠且寸草不生的荒野,在第三天抵达幼发拉底河畔。这里有防卫严密的城镇尼西丰里乌姆,也可称之为卡林尼库姆,是马其顿国王所建。从此开始的皇帝的进军路线,顺着曲折的幼发拉底河走了90英里,终于在离开安条克一个月后,看到奈尔切西乌姆,到达罗马疆域最遥远的边界。在对抗波斯的历任皇帝中,尤里安率领的大军数量最多,共有6.5万名装备优良纪律严明的士兵。步兵和骑兵里身经百战的老兵队伍,不论是罗马人还是蛮族,都是从各行省精挑细选出来的。强壮的高卢人不仅拥有忠诚和英勇的名声,还护卫着敬爱君王的帝座和个人安全;西徐亚人组成的协防军是战斗力极强的团体,他们来自水土天候与波斯完全相异的地区,几乎是两个世界,却要去侵犯他们连名字及状况都一无所知的遥远国土;萨拉森人有几个部落都是游牧的阿拉伯人,他们纯粹是基于喜爱抢劫和战争,才投效到皇帝的旗帜下的,愿听从尤里安指挥,却拒不接受根据惯例所支付给他们的赏金。
幼发拉底河的河道宽阔,壅塞着700条船的舰队,伴随着罗马军队一起行动,负责提供所需的补给品。这个舰队的作战实力包括50艘全副武装的快船及同样数量的平底船,在需要时可快速连接成一座暂时的桥梁。其余船只有的是用木材建造,也有一些在外面蒙上兽皮,装载的武器、机械、用具和粮食,几乎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尤里安关怀部属福利,将大量库储的食醋和干粮装船供士兵食用,但他禁止部队饮酒,同时严格规定,不让过多的骆驼连成长串跟随在军队后面前进。查波拉斯河在奈尔切西乌姆注入幼发拉底河,分隔开了两个庞大而相互敌对的帝国,号角响起传来开始行军的信号,罗马人越过这条被当作国界线的溪流(公元363年4月7日)。照军队中古老的惯例,统帅要对全军发表演说,尤里安不放过展现辩才的机会,他用祖先的坚忍勇气和光荣胜利做例证,鼓励军团要发挥冒险犯难的精神,非常生动地描述了波斯人的傲慢无礼,激起同仇敌忾的高昂士气,训诫大家要效法他的决心,毁灭这个奸诈邪恶的国家,为共和国牺牲性命亦在所不惜。尤里安对每个士兵犒赏130枚银币,这使演讲更有说服力,同时他提到在查波拉斯河上的桥梁已被拆除,让部队知道有进无退,只有作战胜利才能确保安全。最后行事审慎的皇帝为了维护遥远边疆的宁静,不受带敌意的阿拉伯人肆意入侵,就在奈尔切西乌姆留下4000人的特遣队,加上原来的守备部队共1万人,来防卫这个重要的据点。
四、尤里安在美索不达米亚的作战行动(363 A.D.)
罗马人从此刻起进入敌人国土,要面对行动积极且手段高明的敌军。行军序列编成3个纵队,实力坚强的步兵形成主力位于中央,交给主将维克托指挥;右边是内维塔率领由几个军团组成的纵队,沿幼发拉底河岸边前进,时刻与舰队保持沟通;大军的左侧翼有骑兵纵队掩护,指定霍尔米斯达斯和阿林苏斯担任骑兵将领。霍尔米斯达斯的平生事迹值得我们注意,[134]他是出身萨珊皇家族裔的波斯王子,属于反对沙普尔的少数派,从监狱逃到君士坦丁大帝友善的宫廷里安身。霍尔米斯达斯一开始获得新主子的同情,后来则得到他的尊敬。他在罗马军队中靠着英勇行为和忠诚态度,获得荣誉并晋升到很高的职位。他虽是基督徒,对于背叛自己的国家倒是心安理得。受压迫的臣民是最危险的敌人,确是所言不虚。上文提到3个主要行军纵队的部署,卢西里阿努斯率领1500名轻骑兵组成的分遣队,行动迅速又敏捷,负责掩护大军前卫和侧翼,搜索远距离的各种情况,一旦发现敌军接近可尽早传报信息。达迦莱法斯和奥斯若恩公爵塞康狄努斯指挥后卫部队。辎重位于纵队之间的空隙,受到严密保护。行军单位为便于运用或夸张声势,采用疏散队形,整个行军队伍延伸有10英里长,尤里安的位置被安排在中央纵队先头。但他情愿负起一位将领的责任,而非一位国君的责任,在一小队轻骑兵护卫下,他迅速赶往前卫、后卫或侧翼,用御驾亲临的方式,鼓舞罗马军队的士气和保障安全。
他们越过查波拉斯河到亚述的农耕地区,中间经过的国土是阿拉伯沙漠的一部分,都是干燥贫瘠的荒野,即使是人类运用最有力的技术也无法改进。尤里安行军经过的地区,就是年轻的居鲁士足迹所至之处。那次远征行动有位伴随者,就是才识卓越的英雄人物色诺芬,他曾经叙述道:
这片国土像海洋一样平坦,上面覆盖着苦艾,只要是生长在这里的灌木或是芦苇,全部都有芳香的气味,但是没有看到树木。鸨鸟、鸵鸟、羚羊和野驴是沙漠仅有的居民,出猎是辛劳的行军之中唯一的娱乐活动。
松散的沙土被大风刮起来成为尘暴,尤里安有很多士兵连带帐篷被突如其来的飓风吹倒在地上。
美索不达米亚的沙质平原被放弃给了羚羊和野驴,但很多人烟繁密的村庄和市镇,安适地坐落在幼发拉底河岸边,有些位于河流冲刷偶然形成的岛屿上。安纳或被称为安纳索的这个城市,有一处阿拉伯酋长的居所,由两条长街组成,位于幼发拉底河的小岛上,为天然的防御工事围绕,两侧都是肥沃农田。安纳索好战成性的居民摆出阵式,阻挡罗马皇帝的行军纵队。经过霍尔米斯达斯王子温和的开导,加上舰队和军队吓人的阵容,他们才转变傲慢态度,并乞求尤里安饶恕,也感受到他那宽大的心胸,就把民众全迁移到叙利亚的卡尔息斯附近,那是一个条件更有利的垦殖区。尤里安也接受总督普塞乌斯的输诚,赐给他高官和友谊。但提卢塔的堡垒难以攻克,皇帝只有对自己立下很难堪的保证,等他征服波斯国内各省后,提卢塔这时更可拿来增添征服者胜利的光彩。那些没有防御能力的市镇无法抵抗也不愿屈服,市民赶紧事先逃走。他们的房屋里都是战利品和粮食,全被尤里安的士兵占用。有些无人保护的妇女被屠杀,没人追究和处分犯罪的士兵。
在罗马部队行军期间,波斯的将领苏雷纳斯,还有迦山部落[135]著名的酋长马莱克·洛多萨息斯,不断在大军四周盘旋窥伺。迷途人员被拦截,分遣单位受攻击,机警的霍尔米斯达斯也差点遭到毒手,但这些蛮族最后还是被驱离。整个国土越来越不适合骑兵作战,当罗马人到达马西普拉克塔时,发现城墙遗迹是古老的亚述国王构建,用来确保领土的安全,防范梅德人入侵的。尤里安的远征行动最初阶段花了15天的时间,从奈尔切西乌姆的堡垒到马西普拉克塔的城墙,距离约为300英里。
五、入侵亚述以及毛盖马尔恰的围攻(363 A.D.)
亚述是个富裕行省,越过底格里斯河一直延伸到米底的山区,[136]从马西普拉克塔古老的城墙到巴斯拉地区有400英里。幼发拉底河和底格里斯河在此汇合,再注入波斯湾[137]。这一大片国土有个特别的名称,叫作美索不达米亚,两条大河在此区流过时,相距不超过50英里,特别是在巴格达或称为巴比伦,相距不到25英里。由于土壤松软,挖掘不费力气,所以有很多人工的渠道连接两条河流,并且纵横交错在亚述的平原上。这些人工的渠道有各种用途,而且非常重要。两条河因各有不同的泛滥期,可以把多余的水量排放到另一条河流。渠道可以再细分为更小的水沟,用来灌溉干燥的田地,补充原本缺乏的降雨量。这些河道不仅有利于社会的交往和商业贸易,而且河床的堤坝很容易决口,成为亚述人与敌同归于尽的武器,入侵的敌军经常要面对突如其来的大洪水。
亚述由于水土和气候的关系,有些很重要的作物像葡萄、橄榄和无花果都无法生长,但是那些用来维持人类生存的食物,特别是小麦和大麦,产量极高,甚至到取用不竭的程度。农夫把种子撒在田地里,通常的报酬是两三百倍的收成。地面上散布着无数的椰枣树丛,勤勉的土著用诗篇和散文歌颂这种植物,说它的树干、树枝、叶片、树液和果实,经过巧妙的处理,可以有360种用途。有些产物特别是皮革和亚麻布,需要雇用很多民众来加工,却也是最有价值的外销商品。不过这些贸易全部操纵在外人的手里。巴比伦虽然成为了皇家的园林,但是靠近古老首都的遗址,新的城市陆续兴起,人口之稠密,从此地众多的城镇和村庄中就可以看出来。房屋用晒干的泥砖兴建,再用沥青很牢固地黏合在一起,这是巴比伦地区很特殊的天然产品。当居鲁士的继承人统治亚洲地区时,万王之王所有维持豪华排场的饮食和家用物品,全年三分之一时间的需要量,仅仅由亚述一个省就能如数供应。有四个很大的村庄负责提供饲养印度猎犬的食物,负担皇家马厩800头种马和1.6万头母马的全部费用,每天付给省长的贡金是一个英制蒲式耳的白银,可以计算出亚述的岁入是120万英镑。[138]
尤里安使亚述的田园陷入水深火热的战争之中(公元363年5月),哲学家用掠夺和残酷的行为报复无辜民众,和过去那些傲慢的主子施加于罗马行省的痛苦如出一辙。惊惧的亚述人只有请求河流给予帮助,用自己的手完成破坏家园的工作。道路根本不能通行,洪流灌进罗马人的营地,尤里安的部队有很多天要与令人气馁的艰辛苦苦搏斗。由于军团官兵的坚忍,终于克服种种困难。他们像习惯于面对危险的敌人那样习惯了劳累的工作,更重要的是受到领导者不屈不挠精神的鼓舞,士兵修复受到损害的堤防,洪水又流回原来的渠道;整个椰枣树林都被砍倒,置放在道路受到冲刷的地点,用漂浮的木筏当桥梁,下面拿充气的皮囊作为支撑,军队可以渡过宽而深的渠道。
亚述有两个城市敢于抵抗罗马皇帝的大军,它们为自己草率的行动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佩里萨波或称安巴是行省第二大城,离皇家行宫所在地泰西封有50英里。这座城市面积广大,人口众多,戒备非常森严,构筑有双重城墙,还有一条幼发拉底河的支流在外环绕,负责防守的部队兵力强大,作战英勇。霍尔米斯达斯上前劝降游说,却被很轻蔑地加以驱退,同时被谴责的言辞伤害,说他背弃皇家血统 ,指挥外籍军队对抗自己的君主和祖国。亚述人竭尽防守的技巧和勇气,表现得十分忠诚,直到攻城撞车奋力冲击,粉碎城墙的角隅打开一个很大的裂缝,他们才退守内围的城堡工事。尤里安的士兵蜂拥冲进镇内,等到战争的欲念得以满足,佩里萨波已成为一片焦土。冒烟房舍的地面架起各种机具攻击内堡,双方不断用投射武器展开战斗,现在各种弩炮已经可以架设在围攻的地区内,使得罗马人掌握有利地形,获得更大优势。等到攻城塔构建好后,士兵就可以和高耸的防壁内的敌人处于同等平面来接战。这种可以移动的塔车确实令人望而生畏,现在内堡的守军已经丧失抵抗的希望,只有屈服求饶。从尤里安在佩里萨波城下出现,到让对方献城投降,只花了两天时间。这座人口繁盛的大城,残余的民众不论男女,只有2500人,后来他们得到允许,可以离开。存量非常丰富的谷物、兵器和华丽的家具,除了部分分配给军队以及保留作为公共设施外,其余不能运用的军需物资都用火烧毁,或是投入幼发拉底河里,佩里萨波的毁灭等于给阿米达悲惨的下场报了大仇。
毛盖马尔恰这个城市可以说是一座城堡,整个防御设施有16座大型高塔、一道很深的护城壕,以及双层的砖石城墙,城墙全部由沥青黏合得极为坚固,离波斯的都城有11英里,构建起来作为外围的重要据点。尤里安皇帝害怕把这样重要的堡垒留在后面造成腹背受敌的局面,所以要立即围攻毛盖马尔恰。罗马军队因而分为三部分,维克托率领骑兵及配属的重装步兵,奉命扫荡整个地区的敌人,一直到底格里斯河的河岸以及泰西封的郊区。尤里安亲自指挥攻城行动,将攻城器械全部对着城墙架设起来,看起来像是要依靠它们攻破城池。实际上,他设计出了更有效的方式,可以使部队攻入城市的中心。在内维塔和达迦莱法斯的督导下,罗马的士兵在相当的距离朝城池方向开挖壕沟,逐渐延伸到护城壕的边缘,然后很快用泥土将护城壕填满。部队不断卖力工作,在城墙的基础下方挖出一条坑道,每隔相当距离用木材支撑,特别选出3个支队,排成单列,在黑暗而危险的通道里很静肃地探路前进。大胆的队长在前面领路,向后方传出信号,时刻准备从幽暗的地下突入敌方城市的街道。尤里安让他们先不要轻举妄动,为了确保突击成功,他发起喧嚣而吵闹的正面攻城作战,以吸引守备部队的注意。波斯人在城墙上带着蔑视的眼光看着攻城的行列被他们击退,没有发生一点作用,于是唱着胜利的歌曲,把荣誉归于沙普尔而大声庆祝,同时向罗马皇帝做出保证,在他攻占固若金汤的城市毛盖马尔恰之前,就让他一命呜呼,到群星闪烁的宫殿觐见阿胡拉。[139]
城市最终落入皇帝的手里,对于第一位从坑道里攀登到弃守高塔的列兵,史书记下了他的名字。通道被他的同伴加宽,他们带着按捺不住的热情一拥而出。1500名敌人已经出现在城内,惊愕万分的守备部队只有放弃城墙,唯一能够确保安全的希望也随之丧失。他们立刻对城门纵火将它烧开。士兵为了报复进行残酷的屠城,只有在满足色欲的需要和抢劫的贪念后,才暂时停下滥杀的行动。总督获得免死的保证就献城投降,然而他被指控曾对霍尔米斯达斯王子说出有损他荣誉的话,没过几天就被判决活活烧死。所有的堡垒和防御工事全部夷为平地,没有留下一点遗迹显示毛盖马尔恰这个城市曾经存在过。
波斯都城的近郊兴建了三座富丽堂皇的宫殿,到处堆金积玉珠光宝气,表现出东方君主穷奢极欲的豪华和倨傲。花园沿着底格里斯河迤逦延伸,天然的景色极为优美,根据波斯的风格装饰着对称的花坛、高耸的喷泉和浓荫的廊道。广大的园林用高墙围绕,里面豢养着熊罴、狮子和野猪作为皇家狩猎之用,维持的费用相当可观。现在高墙倾圮,各种猛兽任由士兵射猎。在罗马皇帝的指使下,沙普尔的宫殿化为一片焦土。在文明时代,两个敌对的国君还是会保持审慎的态度和高尚的举止,但是尤里安处于当前的情况,完全舍弃合于法律规范的待人之道。然而这些任性的破坏行动没有必要在我们胸中激起怜悯或愤恨的情绪。希腊艺术家用手完成一座风格单纯的裸体雕像,比起蛮族运用庞大劳力兴建这些粗俗的建筑物,更能显现天才的价值。要是宫殿的残迹比木屋的火灾让我们更为感动,我们的人性对生命的痛苦一定存在错误的判断。
六、尤里安的将道和底格里斯河渡河之战(363 A.D.)
尤里安成为波斯人恐惧和仇恨的对象,当地的画家把侵略他们国家的敌人画成凶暴的狮子,口里喷出毁灭一切的烈火。但是对他的朋友和士兵来说,这位具有哲学家风格的英雄显得非常平易近人,特别是在他生命最后的这段时间里,他的功业表现得格外引人注目,那种积极进取的精神更是令人难以忘怀。他的言行举止已经习于自省节制和庄重沉着,这种与生俱来的特质很自然地发挥出影响力,毫不费力,也不必刻意表现。他靠着后天培养的智慧,能够完全控制身体和心灵,坚持自己的行为,不会沉溺于人类最原始的生理需要。[140]亚述的温带气候,等于是在诱使一个生活奢华的民族要尽量满足性欲,然而年轻的征服者保持贞节,能够纯洁到不受任何侵犯。那些极为美丽的女性俘虏,不仅无法引诱尤里安,甚至无法让他产生好奇心。何况这些美女并不会抗拒他的权力,甚至以博得他的青睐为荣。他用抗拒爱情诱惑这种坚定的毅力,来支持艰辛困苦的战争。当罗马人行军通过一望无垠和洪水泛滥的原野时,他们的君王在军团的前面步行,用同甘共苦的行动激励高昂的士气。每一项要使用劳力的工作,尤里安都带头拼命苦干。皇帝的紫袍就如同等级最低的士兵所穿的粗制羊毛战袍一样,全都沾满了汗水和尘土,变得污秽不堪。两次围城作战,让他有机会展现个人的英勇。在军事艺术有相当进展的状况下,任何一位行事谨慎的将领,都不会用这种“身先士卒”的方式来领导部队。皇帝站在佩里萨波的城堡前面,完全不理会极为危险的场面,鼓励部队要把铁铸的城门烧开,这时他差点被一阵投射武器的箭矢击中,同时巨大的石块也向着他抛掷过来。就在他巡视毛盖马尔恰的内城防御工事时,两个波斯人为了国家不顾自己的性命,拔出他们的弯刀突然冲杀过来。皇帝非常熟练地举起盾牌挡住致命的砍劈,然后用短剑很稳定而又准确地戳刺,把一个敌手杀死在他的脚前。建立丰功伟业的皇帝,得到臣民给予其的尊敬,这可以说是最高的报酬,尤里安从自己的功勋中树立权威,恢复传统的军纪,对手下士兵的要求更为严厉。3名骑兵犯有可耻的行为被他判处死刑,他们在与苏雷纳斯的部队作战时,不仅临阵逃走,还丧失一面队标;同时他也用攻城冠奖励奋不顾身的士兵,他们首先攀登城墙攻进毛盖马尔恰市区。
皇帝的坚毅作风在围攻佩里萨波时因部队的贪财抢夺而受到考验。他们大声抱怨献身军旅的报酬,竟然只有100多枚银币这样微不足道的赏赐。他显现古罗马人的风度,用庄严而坦诚的语气表达出愤慨之情,说道:
发财是你们盼望的目标,这些钱财都在波斯人的手里,富饶国度的战利品都可以当成英勇和纪律的奖赏。请相信我的话,罗马共和国过去拥有庞大的财富,自从那些懦弱和贪财的大臣说动君王,要用黄金向蛮族购买和平以来,现在已经陷入短缺和可悲的境地。税收已经枯竭,城市已经没落,行省的人口大量减少。对我而言,从皇室祖先那儿继承的仅是无畏的精神。我很久以来就相信一个人真正的优势在于他的心灵,只要知道自己贫穷还能保持高尚的品格,就不会感到羞愧,在把贫穷算是古老德行的时代,这被认为是能与法比里修斯[141]媲美的荣誉。要是你们愿意听取天神和领袖的话,一样可以获得这种德行和荣誉。但是如果你们毫不考虑还要坚持目前的做法,决心要恢复古老的暴乱那种可耻而错误的行为,就去做吧。身为人中之龙的皇帝,我随时准备赴死,瞧不起时时刻刻靠着偶然的狂热得到拥戴的生命。要是我发现自己不配领导在座各位,在座的许多首长(我以骄傲及欢欣的语气说)都可以凭着功绩和经验指挥这场重要的战争,我会放弃统治的权力而退位,既不悔恨也不烦恼,去过与世无争的平民生活。[142]
尤里安很诚挚地表达他的决心,受到罗马人一致的鼓掌和衷心的拥戴。他们会在身为英雄的君主麾下奋战到底,有信心赢得最后的胜利。他经常用斩钉截铁的语气(这些都是尤里安誓词的内容)激起他们无比高昂的勇气:“征服波斯,不达目的绝不罢休”“重振共和国昔日的光荣”。他的心灵里充满热爱名声的激情,但是在踏上毛盖马尔恰的废墟时,他才允许自己说:“我们现在已给安条克的诡辩家提供了一些素材。”
尤里安继续鼓起勇气,努力克服各种障碍,向着泰西封的城门进军。但是要想将波斯人的首都降服,即使是进行围攻,还是有很长一段距离。如果不知道何处才是决战的战场,那么即使是以尤里安皇帝的军事指挥能力,要想实施勇敢而又能发挥技巧的作战也是不可能的。巴格达南边20英里,在底格里斯河的东岸,好奇的旅客可以发现泰西封一些宫殿的遗迹。然而在尤里安那个时代,泰西封是面积广大人口稠密的城市。邻近的塞琉西亚无论是名声还是光荣都已完全湮灭,这个希腊殖民地只留下部分区域,完全使用亚述人的语言和生活方式,只保留最早的称呼科切。这个地方位于底格里斯河的西边,但是要把它算成泰西封的郊区也是很自然的事,因为两者之间有一座由船只搭成的永久性桥梁,整个区域连接起来以后被称为阿尔·摩代因,就是“城市”的意思,东方人用它来称呼萨珊王朝的冬季居所。波斯都城的四周被宽阔的河流、高耸的城墙和难以逾越的沼泽围绕,防守的能力非常坚强。尤里安在靠近塞琉西亚的遗址设置营地,用壕沟和防壁确保安全,阻止位于科切实力强大的守备部队主动出击。在这片物产丰富和景色优美的乡土,罗马人的饮水和草料可以获得充分供应。有几处堡垒会干扰大军的行动,经过一阵抵抗以后,还是屈服在英勇的攻击之下。
舰队可以从幼发拉底河通过一条人工河道,而这条水量充沛可以航行的溪流,正好在城市的下方不远处注入底格里斯河。要是舰队贸然进入这条名叫纳哈尔·马尔查的皇家渠道[143],因为科切所处的位置关系,立刻会和尤里安的军队分离。要是在底格里斯河的急流中操舵一个不小心,船只的航路就会穿过带有敌意的城市,使罗马整个水师全部遭到毁灭。有先见之明的皇帝预想到了这种危险,所以要采取补救措施。他过去曾经研究过图拉真当年在这个地区的作战状况,立刻想起这位武功盖世的皇帝曾经重新挖掘了一条可以通航的渠道,把科切隔离到右边,而在城市的上方不远处,将纳哈尔·马尔查的水量从这里注入底格里斯河。尤里安从农夫那里打探消息,找到古老工程的遗迹,原来的渠道完全消失在有意的填塞或是时间的湮灭之中。士兵不知疲劳地努力工作,挖出一条宽而深的渠道,很快可以容纳幼发拉底河的水量,然后构建一道坚固的堤坝,阻断纳哈尔·马尔查的正常水流。一道洪流立即冲进新挖的河床,罗马舰队经由安全的航道驶进底格里斯河,泰西封原来设置作为阻塞舰队之用的障碍,现在全部不能发挥功效。
把罗马军队运过底格里斯河,虽然是件很费力的工作,但比起过去的远征行动,倒不会那么辛苦,但会更为危险。河流很宽广而且流速很快,堤岸的斜坡很陡峭,攀登极为困难,河岸的脊部有一道很长的堑壕,后面排列了重装的胸甲骑兵、技术精良的弓箭手和巨无霸的战象(要是按照利巴尼乌斯修辞法的夸张说法)。这些野兽践踏罗马的军团,就像踩平一块黍米田般容易。面对这样强大的敌军,要想建造一座桥梁是不切实际的做法。大无畏的君王立刻抓住唯一的机会,隐瞒企图不让敌人和自己的部队知道,甚至对手下的将领,都到最后快要执行时才被告知。他借口要检查补给品的供应状况,80条船只逐渐开始下卸。一个精选的特遣队受命准备好武器,接到信号就要从事秘密行动。尤里安用充满信心和愉快的笑容,掩饰内心的紧张和不安,举行军事比赛,以盛大场面来嘲笑敌人,带着侮辱对方的神情在科切的城墙下从事各种庆祝活动。白天的献祭显得喜气洋洋,等到晚餐的时刻一过,皇帝召集将领到他的帐篷,交代大家在今夜要渡过底格里斯河。他们听了感到非常惊异,为表示尊敬只有默不作声,但高龄的萨路斯特仗着年长和经验所具有的特权提出意见,其余首长在权衡轻重以后,都支持萨路斯特审慎的抗议。尤里安神色安然地提出说明:“征服和安全要靠攻击,我们面前的敌军实力不会减弱,加上源源不断的援军,兵力更会增加。我们就是再等下去,河流的宽度也不会缩小,河岸的高度也不会降低。”
尤里安立刻发出信号,部队马上采取行动,急着要打仗的军团士兵跳上靠近岸边的5艘船,大家使出全力来划桨,很快就消失在暗夜之中。对面升起一片火光,尤里安了解最前面的船只已经登岸,一定是敌人在放火烧船,于是他非常机智,把极端危险的状况转变成胜利的预兆,充满热情地大声喊叫:“我们的弟兄在对岸已经获得成功,看,他们发出指定的信号,让我们尽快赶过去协助他们,与敌军在战场一比高下。”一只庞大的舰队采取统一和迅速的行动,冲破水势汹涌的急流,抵达底格里斯河的东岸,速度快得可以扑灭船只的火焰,尽快援救冒险犯难的同伴。攀登陡峭而高耸的斜坡的难度,因为盔甲的重量和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而增加了不少。一阵阵的石块、标枪和火把,不断向着攻击者的头顶投射下来。他们经过艰苦的奋斗终于爬上堤岸,以胜利者的姿态站在敌人的防壁上面,占领更大的作战面积,获得势均力敌的态势。尤里安率领轻步兵准备发起攻击,疾驰过队列后,他那富于经验的眼光立刻明了状况,最勇敢的士兵依荷马训示,已经布满在前列与后卫。皇家军队号角长鸣,发出会战信号,罗马人在发出呐喊声后,配合充满生气的乐曲,以整齐的步伐向前迈进,等到投出无坚不摧的标枪后,立刻拔出短剑冲上前去肉搏战斗,这样可以抵消蛮族在投射武器上所占的优势。整个接战延续了12小时,直到波斯人从逐渐后退变成丧失秩序溃逃,最高阶级的领导人苏雷纳斯自己做出了可耻的榜样,罗马人在后一直追赶到泰西封城门前面。要是他们的将领维克托没有恳求大家中止莽撞的攻击,战胜者就会进入士气低落的城市,如果不能获得胜利,那追进去的人也就有去无回了。因为维克托被箭射中,伤势非常危险,大家才停止行动。罗马人这边已知的数据显示仅有75人丧生,而蛮族留在战场的尸体有2500具,甚至有说法是损失了6000名最勇敢的士兵。战利品就如预期的那样奢华而丰富,大量金块和银币、精美的武器和马饰,连床和桌子都是由大块纯银制作。胜利的皇帝为了奖励作战的勇士,颁发很多有价值的礼物,像公民冠、登城冠和海战冠。对尤里安来说,获得世人的尊敬比得到整个亚洲的财富更珍贵,他举行庄严的仪式向战神献祭。但牺牲显示出最不利的征兆,透过不甚明显的迹象,尤里安很快发现他的丰功伟业已到尽头。
七、尤里安的战争指导和破釜沉舟的作为(363 A.D.)
在会战后的次日,皇帝的随身侍卫约维乌斯和海克留斯两个禁卫军军团,以及其余的部队,大约占全军三分之二的兵力,安全渡过底格里斯河。[144]这时波斯人从泰西封的城墙上看出去,邻近的四野是一片寂寥。尤里安向着北面投以焦虑的眼光,心中充满期望。他自己已经胜利抵达沙普尔的首都,他相信塞巴斯蒂安和普罗科皮乌斯也会奋勇迈进,克服一切困难完成行军和会师的任务。但是他的期待完全落空,亚美尼亚国王主导的背叛行动,使协防军从罗马人的营地里潜逃溜走;再加上两位将领不和,无法拟订有利大局的任何计划,更谈不上贯彻执行。皇帝只能放弃获得主要援军的希望,亲自主持军事会议。有的将领认为围攻泰西封没有任何价值,而且会带来很大的祸害,极力加以劝阻。在经过充分的讨论以后,他赞同将领们所提出来的意见。就这方面来说,让我们非常难以理解,这个城市被尤里安以前的皇帝围攻三次,结果都获得成功,现在能有多大的防卫能力可以抗拒罗马6万大军?何况这些部队由最勇敢而有经验的将领指挥,船只、粮食、攻城器具和军用物资的供应非常充足。但是我们大可以相信,凭着尤里安热爱荣誉和蔑视危险的性格,不可能因为无足轻重或虚幻不实的障碍丧失攻城的勇气。就在他放弃围攻泰西封的重要时刻,有人异想天开提出用和平谈判来解决问题,遭到他严词拒绝。
沙普尔很久以来已经习惯君士坦提乌斯迟疑不决的作风,对于继位者的明快和勤奋感到极为惊异。遥远的行省靠近印度和西徐亚的边界,省长奉命征集部队,不得有任何拖延,尽速行军前来勤王。但是他们的准备工作缓慢,行动受到耽误,在沙普尔领军进入战场之前,已经收到惨败的信息。亚述受到蹂躏,他的宫殿被毁灭,用来防守底格里斯河主要门户的军队英勇的官兵受到杀戮。皇室的骄傲在顷刻间化为尘土,他坐在地上用餐,头发也不梳洗,显示出内心的悲伤和忧虑。这时就是要求他拿出一半的国土来换取另一半国土的安全,也许都不会遭到拒绝,他会很高兴签署和平条约,成为罗马征服者忠诚和听命的盟友。他派遣一位职位很高而又蒙受信任的大臣,借口私人事务秘密向霍尔米斯达斯示好,请求代为缓颊,安排觐见皇帝。萨珊王朝的王子为来使所说服,不知是基于自负还是仁慈的心理,或许是身份和责任使然,认为这是能终止波斯的灾祸和确保罗马胜利最有利的结果。他惊讶地发现皇帝意志坚定,这位英雄人物记得当年亚历山大曾经因拒绝大流士的建议,而给他自己及国家带来了极大的不幸。但是尤里安感受到,要是对安全和光荣的和平怀抱希望,就会断送部队高昂的士气,因此他诚挚要求霍尔米斯达斯,私下让沙普尔的大臣离去,隐匿替敌人说项的危险行为,不能让营地的人员得知。[145]
尤里安的尊严和利益都不能让他顿兵在泰西封坚城之下,浪费宝贵的时光。他不断向守城的蛮族挑战,要求让两军在开阔的平原决一胜负;对方用审慎的态度答复,如果他要表现英勇的气概,不妨去寻找国王的军队。他只有忍下这口气,但是倒能接受他们的劝告。于是他不愿将行军的目标局限在受制于人的状况下,仅及于幼发拉底河和底格里斯河,决心效法亚历山大冒险犯难的精神,大胆向着内陆行省进军,逼得他的对手为了争夺亚细亚的帝国,跟他在阿贝拉(Albela)的平原决战。[146]尤里安非常宽宏大量,一位身份高贵的波斯人玩弄手段,对皇帝极力称赞获得了他的信任,最后却背叛尤里安。他完全是为了自己的国家,扮演充满危险、反间和羞辱的角色。[147]他带着一群忠诚的追随者投效敌营,编出一段故事说他遭受了无情的迫害,用夸张的语气提到沙普尔的残酷、人民的不满和国势的衰弱,带着非常自信的神情,愿意在罗马军队进军时充当人质和向导。霍尔米斯达斯聪明而且富有经验,对这些理由产生怀疑,但皇帝听不进去,没有产生效果。尤里安抱着轻信的态度,把叛贼当成心腹言听计从,发布很仓促的命令。不仅违反他原有审慎的作风,也危及自己的安全。
不到1小时,尤里安就失去了整个水师。这些部队不知花费了多大的劳力、金钱和生命,才能行驶500英里的距离来到这里,到最后只有12条小船保留下来,最多不超过22条,用来伴随行军的部队,作为运输的工具,或者搭建临时桥梁通过河流,保留给士兵20天粮食的供应量。其余的仓库和停泊在底格里斯河的1100艘船只,在皇帝指挥下,全部葬身烈焰中。基督教的主教格列高利和奥古斯丁讥讽背教者的疯狂,等于用自己的手来执行上帝公正的判决。一个有经验的士兵做出冷静的判断,认为主教的著作就军事方面来说并没有什么分量,但这个士兵亲眼看到船队葬身火海,也对部队发出的喃喃怨言赞同不已。然而尤里安这种行动并非不正当,有还算充分的理由可以为他的行为做出解释。幼发拉底河的航行过了巴比伦以后就无法溯流而上,在底格里斯河不能超越俄庇斯,后面提到这个城市离罗马人的营地并不远。尤里安必须放弃不切实际的想法,不能强迫庞大的舰队克服湍急的激流向上游航行,何况有几处地方还有人为或天然的瀑布,靠着风帆和橹桨已经是无能为力,需要拖曳船只对抗向下冲流的河水,2万名士兵的体力会耗尽在冗长辛劳的工作中。要是罗马人继续沿着底格里斯河行军,领导者即使有能力和运道也无法完成伟大的建树,只能期望早日班师回国。反之,要是向内陆进军,那么摧毁舰队和粮食就是唯一合理之道,否则人数众多且行动积极的敌军,会从泰西封的城门蜂拥而出,这些有价之物就会落在他们手中。如果尤里安的军队最终获得了胜利,我们就会钦佩这位英雄人物的指挥和作战能力,竟然敢于剥夺他们撤退的打算,留下死亡和征服让他们选择。[148]
八、态势逆转下罗马大军的撤退行动(363 A.D.)
笨重的炮兵和辎重队列会延迟现代军队的作战行动,对于罗马人营地当时所处的状况,我们所知甚少,然而,不论在哪个时代,6万大军的粮草是审慎的将领应该优先考量的问题。这些生存的必需品不是自行携带就是取自敌国,即使尤里安能在底格里斯河上维持一条可供运输的桥梁,以及保持对亚述的征服,但是一个经过刀兵蹂躏的行省,不可能供应数量庞大而且需要定期运送的补给品。在一年的这个季节,整个地区被幼发拉底河的泛滥所淹没,[149]疾疫流行的环境里,天空都被成群的昆虫遮成黑色。[150]这个充满敌意的国家一点都不讨人欢喜,位于底格里斯河和米底山地之间的广阔地区,满布着村庄和城镇,大部分土地都很肥沃,农业的耕种和生产非常发达。尤里安认为,征服者手里据有两样深具说服力的工具,那就是刀剑和黄金,很容易从畏惧或贪婪的当地人那里获得大量粮食。但是,等到罗马人大军开到以后,所有如意算盘全部落空。他们所到之处,居民放弃无人防守的村庄,在有防卫工事的城镇寻找庇护。牛群都被带走,干草和成熟的谷物被纵火焚烧,有时为了扑灭火灾不得不耽误部队的行军。尤里安举目所见是四处冒烟和空无一物的原野,展现出凄凉无比的景象。具有宗教狂热的民族认为独立自主比田园财产更为重要,才会实施坚壁清野的防卫手段,要不然就是专制政府的严苛策略,只考虑国家的安全,根本不让人民有选择的自由。在目前的情势下,波斯人的信仰和忠诚支持着沙普尔的作为。
皇帝立即感受到粮食存量的缺乏,而且还继续在他的手里浪费掉。事实上在他耗光全部粮食之前,如果运用快速而直接的行军,可以抵达富裕而毫无武备的城市埃克巴塔纳,或称为苏萨。[151]但是他丧失了最后的机会,因为不熟悉道路,再就是被他的向导出卖。罗马人朝着巴格达东边的旷野前进,在里面毫无目的地飘荡几天。这位波斯的变节者运用计谋把罗马人引进陷阱,自己逃脱愤怒的报复。他的追随人员经过刑囚以后,供出阴谋行动的秘密。长久以来征服希尔卡尼亚和印度的幻想,一直萦绕在尤里安的脑海中,现在却折磨着他的心灵,自觉由于个人的疏忽和冒失,才会给全军带来灾祸与不幸。他急着想从安全撤退或成功的希望中求得平衡,但是不论是从神明还是凡人中,都无法找到满意的答案。最后,他决心直接向底格里斯河的河岸进发,这可能是唯一的生路。他企图用快速的行军进入科朱尼的边境,这个行省富足而友善,承认罗马的主权,这样才能救出全军。神情沮丧的部队接获信号开始撤退,这时离通过查波拉斯河仅过去了70天,立志要推翻波斯王朝的乐观气氛似乎还在眼前。
罗马人进入所望的地区,有几队波斯骑兵与之保持一段距离,观察和监视他们的行军状况,有时用散开队形,有时也用密集队形对前卫实施小规模接战。这些分遣队有更强大的兵力在后支持,等到纵队的先头刚要指向底格里斯河,就看到平原上升起一阵尘烟。罗马人现在只盼望安全而迅速地撤退,为了尽量让自己安心,把看来极具威胁的征兆,自欺欺人地当成是一群奔跑的野驴,或者是友善的阿拉伯人正要赶来。他们停下来搭起帐篷,构筑营地防御设施,整夜保持严密警戒,等到天明以后,发现自己已被波斯的大军包围。而这支军队只是蛮族的前锋,由胸甲骑兵、弓箭手和战象组成的主力陆续来到,全部听从著名的高阶将领麦兰尼斯指挥。伴随他的是国王的两个儿子及很多地位很高的省长,名声及期望夸大了后续部队的强大,在沙普尔亲自指挥下从容不迫地向前推进。罗马人继续行军,地形极其复杂,绵长的行列有时会弯曲甚至中断,为保持警觉的敌人提供了很好的进攻机会。波斯人不断发起狂暴的冲击,但受到了顽强的抵抗,一再被驱退。在马罗迦的作战行动,规模之大够资格说是一场会战,特别是损失了相当多的战象和省长,在国君的眼里看来,这两者的价值没有多大的差别。
罗马人这边没有显著的优势,几名阶级较高的军官被杀或受伤。皇帝本人亲自赶到最危险的场合,鼓舞或引导部队发挥奋勇杀敌的精神,部下受到感召,才会奋不顾身地作战。罗马人的攻击或防御武器都比较重,构成作战的实力也为个人提供更大的安全,但是无法进行长距离和有效的追击。东方的骑兵所受的训练可以在全速之下向任何方向投掷标枪,或是张弓射箭。波斯的骑兵部队在快速而毫无秩序的飞驰中,最能发挥无可抗拒的作战能力。随着时间的流逝,罗马人面临的形势越发糟糕,身经百战的老兵习惯了高卢和日耳曼的寒冷气候,亚述夏天的酷热使他们感到头昏眼花,不断的行军和战斗耗尽了他们的精力。面对行动积极的敌人,在缓慢而危险的撤退行动中,他们为了预防敌人的攻击,只有因应状况打打停停,一切都失去了章法。而随着时间的消逝,补给品愈来愈少,罗马人营地的粮食价格猛涨。[152]尤里安对吃毫不讲究,连饥饿的士兵都不屑一顾的食物,他都会感到满足。他把为皇室准备的补给品,以及用驮马载运供应护民官和将领的粮食,尽量节省下来供给部队食用。这种杯水车薪的救济方式更加深了大难临头的印象,罗马人开始心存最悲惨的想法,认为在他们抵达帝国的边境之前,不是死于饥饿就是在蛮族的刀剑下身亡。
九、尤里安苦战重伤及最后崩殂之情况(363 A.D.)
尤里安目前所处的情势,是面对无法克服的困难而不得不继续奋斗。夜晚最寂静的时刻,他还在研究和盘算解决之道,即使他闭上眼睛想要暂时避开干扰休息一下,但心中仍然激动不已,感到万分悲痛。在这样的状态中,帝国的守护神出现在他的面前,想来一点都不会令人惊讶。他的头部和丰饶角挂着一面丧礼使用的面纱,慢慢退出皇帝御用的帐幕。国君从卧榻上起身,漫步走到外面,疲困的精神在夜凉似水的空气中清醒过来,他看见一颗火红的流星,斜扫过天际以后突然熄灭。尤里安认为他看到了战神带着威胁的面貌,[153]于是召开会议举行托斯卡纳人的肠卜仪式[154],得出他应该避开战斗的结论,这一占卜结果获得部将一致的认同。但是在这种情况之下,对现实的考量和理性比迷信占有更大的优势。
拂晓时响起号角的声音,部队行军经过丘陵起伏的原野,波斯人很秘密地埋伏在小山的后面。尤里安有如一位卓越的将领,不仅富于作战的技巧也有很高的警惕性,他亲自率领先锋部队。突然,后方传来示警的信息,说是后卫遭到突如其来的攻击。天非常炎热,他将胸甲脱下放在一旁,从他随从的手里抓过一面盾牌,带领相当多的增援部队,急着赶去救助后卫。就在这时,正面也同样发生了危险的状况,大无畏的君王赶紧率人赶去防卫正面的敌人。就在他疾驰过行军纵队时,队伍中部的左方遭到攻击。波斯人的骑兵部队和战象发起狂暴的冲锋,差点取得压倒性的胜利。好在轻步兵及时赶到,非常灵活地运用投射武器,对准马背上的骑士和战象的腿部,矢无虚发获得良好的战果,击败数量庞大的敌人。
蛮族向后逃走,尤里安在危急关头始终处于战斗的第一线,这时大声喊叫并且做出姿势激励大家发起追击。他的侍卫都很紧张,但是在混战的状况下,他们散布或被压制在友军和敌人之中。他们记得毫无畏惧之心的君王没有穿甲胄,劝他要注意即将来临的危险。就在他们大声喊叫时,从飞驰的骑兵分队中投射出一阵掷矢和箭雨,有一根标枪擦破他手臂上的表皮,贯穿肋骨插进深处的肝脏。尤里安想从身侧拔出致命的武器,但是手指被锋利的矛头割破,他失去知觉,从马背上摔落到地面。他的侍卫飞跑过来援救,把受伤的皇帝轻轻从地上抬起来,离开混乱的战场运到邻近的帐篷里。发生不幸事件的报告在队列之间传播,悲伤的罗马人激起莫之能御的勇气,要为他们的国君复仇雪耻。两军激战不退,继续进行血流成河的搏斗,直到天色全黑才收兵停战。波斯人在左翼方面战绩辉煌取得优势,罗马主将安纳托里乌斯被杀,统领萨路斯特仅以身免。但是这天的战事对蛮族不利,他们被迫放弃战场,包括两位将领麦兰尼斯和诺霍德特斯[155],50名贵族和省长,以及大批最勇敢的士兵,全部丧生在敌人的手中。要是尤里安没有逝世,罗马人的这一成果可能转变为决定性的胜利。
尤里安因失血过多而陷入昏厥状态,等他醒过来以后,所说的话表现出军人的武德。他叫人把他的兵器和马匹带过来,急着要冲向战场,但是痛得太厉害把精力都消耗尽了。军医检查他的伤势,发现症状严重,已回天乏术。在最紧要的生死存亡之际,英雄和智者的坚定性格表露无遗。在这次致命的远征行动中陪伴他的哲学家,把他的帐篷比拟为苏格拉底的监狱。那些基于责任、友情和好奇,围绕在他卧榻四周的部属,用尊敬的态度表示出伤感的神色,静听垂死皇帝的遗言[156]:
朋友们!弟兄们!离别的时刻就快到了!我带着欢愉的心情走完人生道路。哲学使我得知灵魂超越肉体,能够脱离高贵的皮囊,并非痛苦而是快乐。宗教让我领会到早死是信仰虔诚的报酬[157],迄今为止我靠着德行和坚忍支持,这是神明赐我的恩惠,现在我遭受致命一击,尔后使我不再有玷辱名誉的危险。由于我生前没有犯下罪行,死时也毫无遗憾。我很高兴自己的私生活能清清白白,也很有信心让最高神明对我的赐福,在我手中保持纯洁和干净。我憎恶专制政体的腐化败坏和草菅人命,我认为政府的目的是使人民得到幸福;我的行为都能遵从审慎、公正和稳健的规范,把一切事物都委之于天命。我的建议是要以和平为目标,长久以来和平与全民的利益息息相关,但是当国家在紧急关头召唤我拿起武器时,我就会献身于危险的战争。同时有明确的预兆显示(我从占卜中已经得知此种结局),我命中注定要在剑下亡身。现在我用崇敬的言行向不朽的神明献上我感恩的心,没有让我在暴君的残酷、阴谋的暗算或慢性的病痛中丧失生命,他让我在荣誉的事业和灿烂的生涯中告别这个世界。说来可笑,我还想拖延死亡的打击,还有很多想要说的话,但是我的精力不济,已经感到死亡即将临头。我很小心地抑制不要说出任何话,以免影响到你们投票选出皇帝,我的抉择可能考虑不够周到,或许不够明智。要是无法获得军队的同意,我的推荐会危及他的性命。我仅以一个好市民的身份表示我的希望,祝福罗马人能有一位贤明的君主。
经过这番讲话以后,尤里安用坚定而温和的语气交代后事,使用军事遗嘱[158]分配他剩余的私人产业,同时询问安纳托里乌斯为什么没有在场。从萨路斯特的答话中得知安纳托里乌斯阵亡,他哀悼朋友的去世,与他刚才的说法有点矛盾,这也是友情的表现。就在这个时候,他责备旁边的人太过悲伤,劝他们不要用毫无男子汉气概的眼泪,来污辱即将去世的君王,再过不了一会儿他就会上到天国,四周都是闪烁的群星[159]。旁边的人保持静肃,尤里安开始与哲学家普里斯库斯和马克西穆斯讨论形而上学的问题,特别着重在灵魂的性质这个部分,结果使得他的心灵如同肉体一样急着去迎接死亡。他的伤口很快开始大量出血,由于静脉肿胀,呼吸发生困难。他感到口渴要饮冷水,等到喝下去以后,就毫无痛苦、安详地过世了(公元363年6月26日),时间大约是午夜时。这就是当代明君贤帝最后崩殂的情况,享年不过32岁,从君士坦提乌斯逝世后,统治罗马帝国的时间是一年零八个月。从他最后的表现来看,虽然有的地方过于夸张,但是热爱德业和名声却是他一生的最佳写照。[160]
十、约维安被推选为帝及后续的撤退(363 A.D.)
基督教获胜以及帝国惨遭重创,照说应由尤里安负责,因为他竟没有想到为实现自己未完成的计划,及早公正地选出一位共治者和储君。但是君士坦提乌斯·克洛卢斯皇族的成员,现在仅剩下他自己一人。若他认真考虑在罗马人中挑选一个最高尚的人士,让他穿上紫袍与自己一起治理国家,又舍不得让人分享自己的权力,害怕选中的人忘恩负义,这都是很自然的事。何况他的身体很健康,年纪很轻,未来还大有可为,这种种考虑都会动摇他安排继承人的决心。尤里安突然死亡,使帝国无主,没有接位人选,自戴克里先登基以来的80年中,国家从未经历这样的混乱和危险。这个政府早已不在乎纯粹的贵族血统,出身的贵贱已无关紧要,官位的高低不过是暂时状况,随时会有变化。有希望身登大宝的人,便只能凭个人的才能来获得别人的肯定和人民的爱戴。
当时这支饥饿的军队,处于蛮族四面包围下,不得不缩短悲伤和考虑的时间。在这痛苦的环境中,皇帝的遗体遵照他最后的愿望,按照仪式涂抹香膏。黎明时分,几位将领召开了军事会议,决定邀请军团的指挥官、骑兵和步兵官员协助完成各项工作。在当天夜晚会议前的三四个小时里,暗中进行的各种密谋一刻也没有停止,在会议中提出的皇帝人选,因为派系的关系使得程序大乱。维克托和阿林苏斯纠合君士坦提乌斯宫廷的旧人,尤里安的友人则拥护高卢领袖达迦莱法斯和内维塔。这两个派系的性质和利害关系、执政策略,甚至宗教原则,全都形成对立,双方的不和可能导致最严重的灾难。唯一能调和分歧的意见、获得一致支持的候选人只有品德高尚的萨路斯特,如果不是他一再坚决、谦虚而诚恳地声称自己年高体弱,实难当重任,受拥戴的禁卫军统领肯定马上会被选为尤里安的继承人。这些将领对他的推辞颇为吃惊,也感到不解。不免想听听一位下级军官(阿米阿努斯)甚为可行的建议。[161]他劝他们应该像皇帝因故不在那样照常工作,尽一切能力使军队摆脱目前困境,托天之福能够抵达美索不达米亚境内,再本着团结的精神共同商讨,选举出合法的君王。
就在他们进行辩论时,有几个声音正向着约维安高呼皇帝和奥古斯都,当时他不过是内廷侍卫的首领。[162]在一片混乱之中,帐篷四周站岗的卫兵也随声附和,在短短几分钟内传到远处的军营。这位新被选上的皇帝为自己的好运深感意外,匆匆穿戴上皇室的服饰,接受将领对他宣誓效忠(公元363年6月27日),谁能想到他刚才还在乞求这几位将领的照顾和保护。约维安能够脱颖而出的重要条件,是他的父亲瓦罗尼安伯爵功勋卓著,长时期为国效力,后来光荣退休,一直过着清闲的生活。他的儿子志愿从军,从最低阶的士兵干起,喜欢醇酒和女人,但是大家都知道,他能尽一个基督徒和军人的本分。约维安的表现很平常,不会引起他人的羡慕和嫉妒,但是朴实的外貌、开朗的性格、随和机灵的谈吐,却使他赢得战友的好感。对于不会受到对手的计谋操纵,纯粹由群众推出的人物,两派的将领全都默认。约维安怀着恐惧的心情,并未因遽然身登大宝而得意忘形。当天的状况随时都可能结束新皇帝的性命和统治,敌情的紧迫使大家只有听从会议的决定。约维安在前任帝王去世不过几小时之后,发布的第一道命令是开始行军,使罗马军队脱离目前的困境。[163]
获得敌人尊重的最真切的表现莫过于他们的恐惧。而恐惧的程度,可以从庆贺脱离危险时的欢欣神情准确衡量出来。一个逃兵向沙普尔军营报告尤里安逝世,天大的喜事使沮丧的君王忽然感到胜利在望。他立即派遣皇家骑兵,也就是1万名“铁骑军”[164],用来支援并加强追击作战,全部兵力一起压向罗马军队的后卫。罗马行军纵队的后卫陷入一片混乱之中,用戴克里先和善战同僚的名字命名的几个著名罗马军团,阵列被敌人的战象冲散和蹂躏,三位护民官在阻止士兵逃跑时送掉了性命。最后的战斗终因罗马士兵拼命坚持有了转机,波斯军队的人员和战象伤亡惨重,被迫后退。罗马军队在酷暑中经过整整一天的行军和战斗,终于在傍晚时分到达底格里斯河岸,位于泰西封上游约100英里的萨马拉[165]。第二天,蛮族不再牵制行军的部队,却袭击设置在安静深谷的约维安御营。波斯的弓箭手从山上辱骂和骚扰疲倦已极的罗马军团士兵,有一支奋不顾身的骑兵冲进禁卫军守护的寨门,经过一阵混乱的砍杀,全部丧生在皇帝的营帐旁边。当天晚上,设在卡尔契的营地,完全靠底格里斯河的高耸堤岸作为防护工事。尽管追击的萨拉森人不断前来骚扰,罗马军队在尤里安逝世后4天,仍然在杜拉附近扎下营帐。[166]
这时底格里斯河还位于他们的左边,但已面临粮尽援绝的困境。有些性情急躁的士兵,自以为帝国的边界就在前面不远处,向他们的新君王提出准许冒险渡河的要求。约维安和一些有见识的军官,力图劝阻此种冒失行动,让他们了解即使确有能力和勇气,渡过这条深不可测的急流,也只会毫无抵抗能力,落在占据对面河岸的蛮族手中。但是在他们的一再请求之下,他只得勉强同意派出500名高卢人和日耳曼人,冒险一试作为全军的榜样,要是失败等于对全军提出警告。这些人员从小生长于莱茵河或多瑙河畔,全都精通水性。他们在寂静的夜晚游过底格里斯河,袭取一个没有戒备的敌军哨所,等到天亮便在对岸发出成功的信号,证明他们不仅勇气十足而且机运良好。渡河成功使约维安立即听从几位建筑师的建议,他们说可以用充气的羊皮和牛皮连接起来,上面铺上泥土和木柴在河上建起一座浮桥。[167]至关重要的两天时间花费在无效的工程上,每日忍受饥饿之苦的罗马人,抱着绝望的心情看着底格里斯河以及对岸的蛮族。随着皇家军队苦难的加深,敌军的兵力和固守不退的决心正在加强之中。[168]
十一、约维安的软弱以及与波斯的和平谈判(363 A.D.)
罗马人身处毫无希望的境地,完全崩溃的意志忽然在和平的呼声中又开始复苏。沙普尔心中一度出现的狂妄想法很快消失,现在感到十分不安。鉴于在多次胜负难分的对阵中,他丧失了最为忠实和英勇的贵族、作战最勇敢的部队和大部分战象,经验丰富的君王畏惧挑起罗马人的负隅顽抗,更害怕罗马帝国大张旗鼓前来解救尤里安的继承者,甚至为他报仇雪耻。苏雷纳斯带着另一位波斯总督来到约维安的御营,声称他的君主宽大为怀,只要他提出的条件能使人满意,就答应让约维安带着被俘部队的遗物,安全返回国门。生还的希望立即瓦解了罗马人的斗志,皇帝在军事会议的建议和士兵的呼声中,不得不同意接受和平协议。他立即派出禁卫军统领萨路斯特和将领阿林苏斯,前往了解波斯国王的意愿。狡诈的波斯人却找出各种借口,故意讨论困难的问题,要求进一步协商解决办法,等想到了变通的办法,又反悔之前同意的条款,提出更苛刻的要求,就这样使尽谈判手段,足足拖延了4天,以致耗尽罗马军团仅存的一点给养。若约维安能采取大胆慎重的步骤,应该毫不松懈继续行军,议订和约的进程必会暂时阻止蛮族的进攻,那么用4天时间,便已安全到达相距仅100英里的科朱尼。[169]
优柔寡断的皇帝没有识破敌人的计谋,耐心等待命运的安排,最后只能完全接受、无力拒绝带来屈辱的和平条件。底格里斯河以东5个行省被沙普尔的祖父割让给罗马,现在又归还给波斯君王。沙普尔就凭一纸和约马上把固若金汤的尼西比斯拿到手中,这座城市曾经挡住3次大军压境的围攻。辛格拉以及美索不达米亚最坚强据点之一的摩尔人城堡,都一并从罗马帝国的疆域中割让给敌人。这些要塞的居民在撤离时,可带走自己的财产作为优惠条件,但这位战胜者表示强硬的坚持态度,罗马人必须永久放弃亚美尼亚国王和王国的主权要求。这两个敌对国家签订长达30年的和平条约,也可说是停火协定。为了信守条约的签订,举行隆重的宣誓和宗教仪式,同时双方还交换了地位极高的人员充当人质,以保证协议条款的执行。
安条克的诡辩家利巴尼乌斯感到极为愤怒,看到英雄的权杖落入软弱的基督徒继承人手里,不禁公开表示,沙普尔的温和态度实在令人钦佩,竟然仅要求罗马帝国割让这么小一块地方就会满足。他还提到波斯国王要是非常狂妄地将领土一直扩展到幼发拉底河畔,也不会遭到拒绝。即使要拿奥龙蒂萨河、西德努斯河、桑迦里乌斯河,[170]甚至色雷斯的博斯普鲁斯海峡作为波斯的边界,约维安宫廷肯定也会有人向懦弱的君王提出保证,剩下的国土仍可以满足权势和奢侈的要求。对于这种恶意的讥讽虽然很难接受,但是必须承认,带来如此屈辱的条约之所以会顺利签订,的确与约维安的个人野心有很大的关系。这位默默无闻的内廷侍卫头目,凭着运气而非才能一举登上皇帝的宝座,迫不及待要从波斯人手中脱身出来,想要阻止普罗科皮乌斯的阴谋计划,这位将领目前统率着美索不达米亚军队。而且在底格里斯河畔混乱的军营中匆匆进行选举,很多军团和行省对此一无所知,约维安想从胜败难卜的状况中建立自己的统治。
同样是在这条河的附近,距离杜拉这个要点不远的地方,[171]1万名希腊人在没有将领、向导和给养的状况下,距离他们的家园1200多英里处,被原来的雇主抛弃,任凭另一边得胜的君王去处置。然而希腊人的行动和成败主要取决于他们的性格而非处境,他们不愿用顺从的态度,任凭主将的一己之私和个人观点,来决定他们的命运。希腊人举行的联合会议表现出群众大会慷慨激昂的情绪,每个公民的思想中都充满对荣誉的热爱、崇尚自由的豪迈以及对死亡的藐视。他们很清楚自己在武器和训练方面都优于蛮族,不屈服也不投降,靠着耐心、勇敢和军事技术可以克服一切困难。值得怀念的万人大撤退[172],暴露并嘲笑着波斯王国的衰弱[173]。
十二、羞辱的和平条约和尼西比斯的放弃(363 A.D.)
作为屈辱让步的代价,罗马皇帝可能提出了一些要求,像是为饥饿的部队提供足够的粮食,[174]容许他们通过波斯人架设的桥梁渡过底格里斯河。但约维安即使敢于坚持这种合法合理的条款,傲慢的东方暴君虽然宽宏大量饶恕入侵者,也一定会严词拒绝这种要求。萨拉森人不时阻截掉队的罗马士兵,但是沙普尔的官兵却信守停火协议,容许约维安寻找最合适的地点渡河。从放火烧掉的舰队中保留的几条小船发挥了最重要的作用,首先载运皇帝和他的亲信,然后,经过多次往返,把大部分官兵都渡过去。但是,每个人都为自身的安全担心,害怕最后被抛弃在敌区的岸边。有些士兵等不及行动迟缓的船只,冒险靠一些轻巧的竹筏或充气的皮囊渡河;有的在后面还拖着马匹一起游过去,有些人成功抵达对岸;但是还是有很多人在冒险的途中被大浪吞没;还有很多被湍急的水流带走,最后成为贪婪和凶残的野蛮阿拉伯人送上门的猎物。部队这次渡过底格里斯河遭受的损失,不低于一天战斗的伤亡。
罗马军队到达西岸以后,总算是摆脱了蛮族充满敌意的追击,但是在穿越美索不达米亚长达200英里平原的艰苦行军中,依然要忍受饥渴的折磨。之后,他们必须横穿绵延70英里的沙漠,一路上看不见绿色的草地或可饮用的泉水,那些冷酷无情的荒漠根本看不到敌人还是朋友的足迹。军营中如能发现少量的面粉,每20磅便有人抢着花10块金子买去。部队的驮兽早都被杀来充饥,沙漠随处可见罗马士兵丢弃的武器和行囊。他们破烂不堪的衣物和面黄肌瘦的容颜,充分说明过去的灾难和遭受的痛苦。当部队还远在乌尔城堡时,就有人带着少量的食粮来迎接大军,由这件事表明塞巴斯蒂安和普罗科皮乌斯的忠心,因此这点给养越发显得令人感激。皇帝在提尔沙法塔非常亲切地接见美索不达米亚的几位将领,这支劫后余生的部队终于能在尼西比斯好好休息一下。约维安的信使早已用谦虚的言辞向国人宣布他被选为皇帝,与波斯签订和约以及他安全归来。同时这位新君采取最有效的措施,就是把军队指挥权交给各地的官员,以确保欧洲部队和行省对他的忠诚。这样他们出于利害关系或思想倾向的动机,必将坚定支持他们的恩主身登大宝。
尤里安的友人在早先满怀信心地宣称,这次远征必定大获成功。他们抱着一厢情愿的想法,幻想着神祇的殿堂堆满东方的战利品,整个波斯会降到很卑下的地位,成为一个纳贡的行省,接受罗马法令和行政官员的管辖。蛮族将改着征服者的服饰,采用他们的习俗和语言,埃克巴塔纳或苏萨的年轻人都师从希腊老师学习修辞学。[175]尤里安的军事进展中断与帝国的联系,在他渡过底格里斯河以后,拥戴他的臣民便对君王的命运和前途一无所知。他们对胜利的憧憬不幸受到皇帝逝世传言的干扰,直到不得不接受重大噩耗时,仍旧坚持对这一重大噩耗的真实性表示怀疑。[176]约维安的信使开始传布有关议和的明智做法,认为这是事出无奈确有必要,但更为响亮而真实的传闻却明确地告诉民众新皇帝如何丧师辱国,并透露了他所接受的可耻条约内容。当人民得知,接替尤里安为帝的卑鄙继承人竟割让了伽勒里乌斯战胜获得的五个行省,并毫无羞愧地把东部行省最坚强的堡垒,也是重要城市的尼西比斯,拱手让与蛮族,心中无不充满震惊、悲痛、愤怒和恐惧。[177]像这样深刻而危险的问题,与公众的安全息息相关,无论对其了解到何种程度,一定会在民众的谈话中引起争论。更有些人抱着一丝希望,相信皇帝会进行一次爱国主义的背信弃义行为,来为自己的胆小怯懦赎罪。罗马元老院一贯坚持择善固执的精神,拒不承认罗马军队被敌人俘虏后,被迫接受的不平等条款。如果是为了维护帝国的尊严,那么必要时将一位有罪的将领交给蛮族去处置,绝大多数约维安的臣民,都会接受古代的先例,一定会欣然默许。[178]
但皇帝无论法定权力受到哪些限制,就国家主权而言,他是法律和军队的绝对主人。当初迫使他签订和约的动机,现在照样逼迫他履行协议。他急着牺牲几个行省换取帝国的安全,看起来让人肃然起敬的宗教和荣誉称号,只不过是拿来掩盖约维安的恐惧和野心而已。尽管尼西比斯居民按照礼仪,请求约维安进驻位于城内的皇宫,皇帝基于谨慎的作风和个人的颜面,很委婉地加以拒绝。在他到达的第二天早晨,波斯的特使拜尼西斯进入皇宫,从阁楼上升起伟大国王的旗帜,以国王的名义宣布残酷的惩罚条例,凡不服从者将被处以流放或苦役。在这个决定性的时刻到来前,尼西比斯的多数居民还匍匐在君王脚下,祈求保护。他们恳求他不要抛弃他们,至少不要把忠诚的殖民地交给盛怒下的蛮族暴君。沙普尔曾在尼西比斯的城下连续三次进攻受挫,已气得快要发疯。他们仍然有武器和勇气,可以逐出入侵的敌寇,只求皇帝允许他们用自己的力量进行防卫。一旦获得独立自主,他们仍会恳请恩准作为他的臣民。他们慷慨陈词和据理力争都无济于事,约维安说话语无伦次,一再强调发过誓无法更改。当他带着几分勉强接受当作礼物的金冠时,市民已知晓毫无挽回的余地,有一个代表西尔瓦努斯忍不住叫道:“啊,皇帝陛下,愿你统治下的所有城市都会这样为你加冕!”
约维安在短短的几周时间内,便俨然摆出君王的架势。[179]他对自由非常反感,更是厌恶真理。根据他的推断,人民的不满情绪可能使他们投向波斯政府,因而他发布了一道诏书,限所有的人在3天内离开这座城市,否则将处以死刑。阿米阿努斯曾用形象生动的笔调,描述当时人们普遍感到万分绝望的情景,仿佛这一切都是他抱着无比怜悯的心情亲眼所见。年轻的战士满怀愤怒和悲伤,离开他们全力保卫的城池。哀悼死者的人们来到儿子和丈夫的坟前,最后流洒几滴告别的眼泪,眼看这座他们曾经为之流血的城市就要落入野蛮的新主人手中,使得阴灵惨遭亵渎。年老的市民亲吻自家的楣柱,抓住屋门不肯放手,他们曾在这里度过无忧无虑的快乐童年。大路上挤满前途茫茫的群众,在这场大难临头的灾祸中,阶级、性别和长幼之分全都不复存在。每个人都尽最大能力带走自己的家产,但是不可能马上弄到足够的马匹或车辆,还是得把绝大多数值钱的家产都扔下。无动于衷的约维安保持冷酷的态度,更加重了这些不幸流亡者的苦难。后来他们在阿米达新建的住处安顿下来,这座新兴的城市来了数量可观的大批殖民者,很快就恢复往日的光辉,成为美索不达米亚的首府。皇帝对辛格拉和摩尔人的城堡,下达同样的撤离命令,同时将底格里斯河以东五个行省归还波斯。沙普尔对这次胜利所带来的荣誉和成果,感到极为愉悦。这次可耻的和平谈判被视为罗马帝国走向衰亡的重要转折点。约维安之前的统治者,曾对僻远而又无益的行省放弃管辖的主权。但自从建立罗马城以来,罗马的守护神,也就是守卫着共和国疆界的护界神,还从未在进逼的敌军的刀剑下向后撤退。
十三、尤里安的葬礼及后世对他的评价(363 A.D.)
约维安在人民大声疾呼的反对声中履行协议后,匆匆离开使他蒙受羞辱的国土,带着整个宫廷前往安条克享受奢华的生活。他完全没有考虑宗教的情绪,只是基于礼仪和感激,向已死的君王遗体表示最后致敬。[180]因为失去亲人而真正痛苦的普罗科皮乌斯,在要让他护送灵柩的冠冕堂皇的借口之下,被免除对军队的指挥权。尤里安的遗体从尼西比斯运到塔尔苏斯,行进缓慢,用了15天时间。护灵队伍走过东部各城市时,同时受到敌对两派的痛心哀悼和破口大骂。异教徒早已把深受爱戴的英雄归入靠他的力量得以享受人间香火的神祇之列;基督徒的诅咒将背教者的躯体送入坟墓,灵魂要打下地狱。[181]一派人痛心他们的祭坛将面临毁灭,而另一派人则欢呼教会又将获得解救。
基督徒用傲慢暧昧的声调欢呼,神圣复仇之剑早已悬在尤里安的头上,现在终于落了下来。他们到处宣扬,暴君在底格里斯河对岸咽气时,埃及、叙利亚以及卡帕多细亚的圣徒已得到神的启示。[182]他们并不承认他死于波斯人的标枪,却说像这样的伟大壮举,乃是出自一位信仰虔诚的勇士之手,此一凡人或不朽的神灵并不为人所知。[183]这种论调极为草率而且不智,却立即被不怀好意或出于轻信的教徒所接受。[184]他们有的盲目地跟着喊叫,有的公然断言其事,教会的领导人指使并着手进行宗教狂热的谋杀活动。尤里安死去十六七年以后,利巴尼乌斯还在呈送狄奥多西皇帝的一篇公开文告中,严肃而激烈地提出这项指控。他的怀疑并没有事实或理论的根据,安条克的诡辩家对死去已久的朋友始终忠心耿耿,我们只能表示钦佩而已。[185]
按照古老的习俗,罗马人举行葬礼以及凯旋式,赞美的颂词要用一些讽刺和嘲笑加以冲淡。[186]在表现生者或死者荣耀的盛大庆典上,也会将他们的缺点暴露于世人眼前。[187]这一习俗在尤里安的葬礼上充分体现出来。由于他在生前向来轻视和厌恶戏剧活动,所以喜剧演员对他非常反感,就在基督徒观众的掌声中,生动而夸张地扮演过世皇帝种种错误和愚蠢的行为。他那多变的性格和独特的处世态度,为滑稽戏和讽刺剧提供大量素材。[188]他在施展超人才干时,经常忘记自己高贵的地位和尊严,亚历山大变为第欧根尼,又从哲学家降为传教士。他纯真的品德为极度的虚荣心所玷污,迷信的思想扰乱伟大帝国的平静并危害到社会的安全。他动辄大发脾气的做法,看上去像是用心做作。
尤里安的遗体被埋葬在西里西亚的塔尔苏斯,庄严的墓地位于寒冷而荒凉的西德努斯河畔。[189]很多忠诚爱戴去世的伟大人物的友人,都对此事表示不满。哲学家表明合情合理的愿望,说柏拉图的门徒应该安息在学院的园林之中;军人却又用更响亮的声音喊道,尤里安的骨灰应该和恺撒的骨灰掺混起来,在古罗马纪功碑的环绕下放置于战神广场。帝王史中像尤里安这种伟大人物真是世所罕见,难逢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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